娜娜突然失蹤了。她又一次溜走了,離家出走,或者飛往異國他鄉了。在臨行前,她心血**,做了一件讓她十分激動的事,那就是把她的公館搞了一次拍賣,她賣得幹幹淨淨的,把裏麵的家具、首飾,甚至化妝品和衣物都賣得精光。據說,五次拍賣一共賣了六十多萬法郎。巴黎人最後一次見到她,是在快樂劇院上演的一出名叫《仙女梅侶錫娜》113的夢幻劇裏,這出戲是身無分文的博爾德納夫的大膽創舉。這次她又是和普律利埃爾還有方堂同台演出的,戲中她扮演的雖然是一個啞角,可是卻是戲中最精彩的部分,她在劇中是一個有著無窮威力卻不說話的仙女,一共在台上隻出現了三次。這次的演出獲得了巨大的成功,博爾德納夫一向對宣傳很感興趣,正當他張貼了許多巨幅的海報,向整個巴黎城大肆宣傳這出戲的時候,在一個晴朗的早上,發現她已於前一天晚上離開了巴黎,大概是到開羅去了。出走的原因隻是因為她聽到經理博爾德納夫一句逆耳的話,同他發生了口角,這個任性的女人太富有了,她忍受不了這口氣,一氣之下便走了。而且,這次她也如願以償,因為她早就夢想到土耳其人那裏去走一趟了。
幾個月過去了,娜娜被大家漸漸地淡忘了。當她的名字又被這些先生們和太太們提起時,種種關於她的離奇的傳說不脛而走,大家眾說紛紜,這些消息互相矛盾而又出奇的不可思議。有人說總督迷戀上了她,她住在深宮裏,統治著兩百個奴隸,她還時常以砍奴隸的頭來取樂。也有人說,情況根本不是這樣,她同一個身材高大的黑人鬼混,這次肮髒的熱戀把她弄得錢財殆盡,連身上穿的衣服也被騙沒了;她在開羅過著**的生活。過了兩個星期,又傳來了更驚人的消息,有人發誓說在俄國見到過她。於是這條消息逐漸變成了一種傳說,說她成了一個親王的情婦,擁有了很多珠寶鑽石,盡管誰也不知道這個消息的確切來源。時隔不久,所有的女人們都從這個不脛而走的繪聲繪色的描寫中,連那些珠寶鑽石的樣子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了。她們說她有戒指,有耳環,有手鐲,有一條兩指寬的項鏈,還有一頂王後的王冠,王冠中央鑲著一顆璀璨的鑽石,足有大拇指那麽粗。她雖然已經遠走到這些遙遠的異國他鄉,依然像一個飾滿珠寶首飾的偶像那樣,放射出神秘的光芒。現在人們提到她的名字時,都一本正經,不再開玩笑了,他們都帶著幾分敬意,對於她能在野蠻人那裏發了財都感到迷惑不解。
七月的一天晚上,將近八點鍾時,露西乘坐的馬車行駛在聖奧諾雷郊區街上,她從車裏瞥見卡羅利娜·埃凱從家裏走出來,到鄰近的一家店裏買東西,露西就叫住了她,連忙說道:
“你吃過晚飯了吧?現在有空嗎?……那麽,親愛的,你跟我走吧……娜娜已經回來了。”
卡羅利娜立刻上了馬車,露西繼續說道:
“你知道嗎?親愛的,我們現在在這裏談話的當兒,也許她已經死了。”
“她死了?你胡說什麽!”卡羅利娜聽了驚愕不已,大聲嚷道,“那麽她在哪裏?是怎麽死的?”
“她在豪華大旅館……是出天花……啊!說來真是一言難盡啊。”
露西吩咐她的車夫策馬快奔。於是,馬兒急速地跑起來,馬車沿著王家街和林蔭大道飛跑,一路上,露西用斷斷續續的語句,一口氣講述了娜娜的遭遇。
“你簡直想象不到,娜娜從俄國回到這裏,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麽走,可能是和她的親王鬧翻了,我琢磨著……她把行李放在了車站,然後就到她的姑媽家去了,你還記得那個老太婆吧……嗯,她一到那兒就撲倒在她的孩子身上,她的孩子得了天花,第二天就死了。她和她姑媽因此大吵了一架,她大概曾經寄了一些錢回來,但是她姑媽一個蘇也沒有見到……好像孩子就是因為沒錢醫治才死的,他沒人管,又得不到治療……然後,娜娜就離開了,她去了一家旅館,隨後,碰到米尼翁,那時她正準備去取她的行李呢……對了,娜娜感到頭暈,身體不舒服,發冷,直打哆嗦,還想嘔吐,米尼翁就把她送回了她住的旅店,並答應去替她取回的東西……這一切不是挺奇怪的嗎?但是最精彩的還在下麵呢,羅絲知道娜娜生了病以後,一想到她獨自一個人待在一間帶著家具出租的屋子裏,就十分傷心。於是她就立刻跑了去,哭得像個孩子,去照顧她……你記得她們以前彼此有多麽仇恨吧,真是一對十足的冤家。可是,親愛的,羅絲叫人把娜娜轉到了豪華大旅館去,說那樣,至少她還能死在一個體麵的地方,她已經在那兒熬了三個晚上了,如今她馬上就要斷氣了。這些都是拉博德特告訴我的,但我想親自去瞧瞧……”
“是的,是的,”卡羅利娜急切地插話說,“讓我們立刻上樓去瞧瞧她吧。”
她們抵達了旅館。林蔭大道上堵塞著許多馬車和行人,車夫不得不把馬匹勒住。今天白天,立法議會投票通過了對普魯士開戰的決議,現在有一群民眾從四麵八方蜂擁而出,沿著人行道流動,侵入了各條馬路中。在瑪德蘭教堂那邊,太陽躲到了一大片血紅色的雲層後麵,照亮了高大的窗戶,映出一團火紅的反光。黃昏已經降臨,這正是一天中壓抑、憂鬱的時刻,遠處的一條條大街已經沒入了黑暗,可是這時還沒有點燃煤氣燈的點點燈光。在向前行進的人群中,說話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傳過來,變得越發響亮,一張張蒼白的麵孔上,眼睛晶瑩閃爍,一股痛苦和驚慌的大風使每一顆腦袋都暈頭轉向起來。
“米尼翁在這裏,”露西說,“他會告訴我們一些消息。”
米尼翁站在豪華大旅館的寬大門廊內。他看起來緊張不安,正在注視著街上的人群。聽到露西的第一個問題,他就憤怒地咆哮起來:
“我怎麽知道?我已經花了兩天時間,極力想讓羅絲離開那上邊的房間……畢竟,這樣做太荒唐了,竟然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險!如果她也得了那個病,那她看起來可就太漂亮了,臉上全是麻點!我們就遭殃了!”
他一想到羅絲也許會失去她的美貌,心裏就感到惱火。他已經徹底放棄了娜娜,而且他理解不了女人之間表露出的這種愚蠢的情感。接著,他看見福什裏正穿過馬路走過來,他加入了他們,急切地打聽著消息,這兩個男人互相推來推去,彼此稱兄道弟。現在,他們正處於最為熟稔的關係中。
“一切照舊,老弟,”米尼翁宣稱,“你應該上樓去,逼羅絲和你下來。”
“你真是一個好人啊,”記者說,“你為什麽不自己上去?”
後來,露西向他們要來娜娜的房間門牌號,他們就請求她順便帶羅絲下樓,要不然,他們可真的要生氣了。然而,露西和卡羅利娜並沒有立即上樓。她們看到了方堂,他的雙手插在口袋裏,正在馬路上閑晃,人群的一張張麵孔使他感覺極為有趣。知道娜娜此刻病倒在樓上時,他立刻擺出極為同情的樣子,說道:
“啊,可憐的姑娘!……我要上樓去和她握握手……不過她生的是什麽病?”
“天花。”米尼翁回答。
這位男演員原本已經往院子裏踏出了一步,這時卻又縮了回來,他聲音顫抖著嘟囔道:
“呀!我的天!”
天花可不是開玩笑的。方堂五歲時就染上天花,米尼翁也說出他的一個侄女就是死於天花的。至於福什裏,他可以從親身經曆來談論此事,因為他曾經害過天花,在鼻子尖上還有三個麻點的痕跡呢,他指給他們看。米尼翁借口說得過一次天花的人就不會再被傳染上了,因此再次催他上樓,他憤怒地反駁了這個理論,還舉出許多病例,大罵醫生們是一群畜生。這時露西和卡羅利娜打斷他們,對於馬路上越來越多的人群感到十分驚訝。
“看哪,人越來越多了!”
夜幕已經降臨,遠處的煤氣燈一盞接著一盞地亮起來。同時,可以在窗戶上看到一張張好奇地看熱鬧的麵孔,在路旁的樹下,人潮每一分鍾都在增加著,從瑪德蘭娜教堂到巴斯底廣場那裏,已經形成一股巨大的洪流。人群中的馬車隻能慢慢地向前駛動,目前隻有不大的低語聲從這密集的人群中傳出,還沒有什麽叫喊聲。他們都是因為想參加群眾遊行才離開家門到這兒來的,現在隊列正在緩緩而行。他們的血液中都流淌著相同的狂熱。但是,突然,人群猛地向兩邊分開,在推推搡搡,零零落落的一個個團體中,一幫戴著鴨舌帽,穿著白色工作服的男人出現了,他們嘴裏發出有規律的口號,整齊得好像鐵錘敲打在鐵砧上一般的節奏:
“進軍柏林!進軍柏林!進軍柏林!”
人群以一種不信任的、憂鬱的目光注視著他們,然而他們心裏已經被崇高的景象所激勵所打動,仿佛一隊軍隊正在經過。
“好呀,去戰場上去送上你的小命吧。”米尼翁苦澀而又理智地咕噥著。
但是方堂卻覺得這樣做很偉大,他說到要應征入伍。當敵軍已經壓境時,每一位公民都應該挺身而出,保家衛國,說到這裏時,他還做出拿破侖在奧斯特利茨作戰時的姿勢。
“喂,您到底和不和我們一起上樓?”露西問他。
“去染上一身天花嗎?”他說,“不,謝謝了!”
在豪華大旅館前的一條長凳上,一個男人用手帕捂著臉坐著。在剛過來時,福什裏就向米尼翁眨了眨眼,讓他注意這個人。現在他還在那兒,是的,他一直在那兒。新聞記者又拽住了這兩個女人,把他指給她們看。剛好那個男人抬起頭來了,她們都認出了他,並不由自主地發出了驚呼。那是米法伯爵,他正抬頭朝樓上的一扇窗戶望了一眼。
“你們要知道,他從今天早上就在那兒等著了,”米尼翁告訴他們,“我六點鍾就看見他坐在那裏了。直到現在,他一動也不動……拉博德特一告訴他這個消息,他就用手帕捂住臉來這兒了……每隔半個小時,他就踉踉蹌蹌地走到我們這裏來,問樓上那個女人好些沒有,然後又走回去坐下……但是,該死的,那個房間並不衛生……一個人,不管他有多麽愛那個人,總不想找死。”
伯爵抬著眼坐著,對他周圍發生的一切似乎都毫無所覺。毋庸置疑,他一定沒有把宣戰這回事放在心上,他既對人群視若無睹,又對身邊這群人聽若未聞。
“瞧,他往這裏來了,”福什裏說,“現在你們看著吧。”
果不其然,伯爵離開了長凳,從高大的旅館大門走了進去。已經認識了那張臉的門房並沒有給他提問題的機會,就用尖銳的嗓音說:
“先生,她死了,就是剛剛在一分鍾之前死的。”
娜娜死了!這對他們所有人都是重重的一擊。米法不發一言地回到長凳上,把臉埋進了手帕裏。其他人全部發出了驚呼,但是他們的聲音被另一組路過的人群的吼叫聲給打斷了:
“進軍柏林!進軍柏林!進軍柏林!”
娜娜死了!哎呀,這真是無法想象,她是一個多麽漂亮的姑娘!米尼翁舒了一口氣,頓時覺得輕鬆了:羅絲終於能下樓回家了。大家沉默良久,都感到一陣寒冷。方堂似乎是一個天生的悲劇角色,他裝出一臉悲痛的神情,耷拉著嘴角,眼珠向上翻到了眼皮邊;而小新聞記者福什裏,雖然平時很喜歡開玩笑,這時也真的傷心起來,他神經緊張地抽著雪茄。不過,那兩個女人還在繼續叫喊著。露西最後一次見到娜娜,是在快樂劇院。布朗時也是在她演出《仙女梅侶錫娜》時見到她的。啊!親愛的,那時她出現在一個水晶岩洞時,演得真棒啊!這裏的幾位先生也都還記憶猶新。方堂當時扮演的是雄雞公子。他們的記憶被喚醒後,就沒完沒了地談起了劇中的細枝末節。可不是嗎?她那鮮豔的臉色在水晶宮裏看上去是多麽美麗!她那豐腴的**令人著迷!她一句話也沒說,本來她還有一段獨白,後來被劇作者刪掉了,因為說話反而顯得多餘;沒有,一句話也沒說,這樣才與眾不同,她隻要一出場,就能把觀眾弄得神魂顛倒了。她那麽漂亮的身段,觀眾在別處從來沒見過,她的肩膀,她的大腿,她的腰身都令觀眾如癡如醉!可是她這樣一個人竟然死啦,這簡直太奇怪了!你們得知道,她當時在台上隻穿了一件緊身衣,下身隻係著一條金色腰帶,又遮前又遮後,結果幾乎什麽都沒有遮蓋住。她周圍的岩洞全都是用玻璃做的,閃爍著水晶的光芒;鑽石瀑布從洞頂飛流而下,一串串閃爍的白色珍珠在拱頂上的鍾乳石中間發出了璀璨的光芒;她的周圍都是透明的,一道寬闊的電光照亮著泉水和瀑布,娜娜在這中間,她的皮膚白皙,頭發是火焰般的紅色,發出了太陽般的奪目光輝。巴黎將永遠記得她這個樣子,光豔奪目地出現在水晶玻璃中間,就像天上慈善的上帝。身居這樣的地位,卻讓她這樣病死,實在太可惜了!現在,她就躺在樓上,樣子一定挺漂亮的!
“我們失去了多少歡樂啊!”米尼翁是一個不願看到那些有用而美好的東西失去的人,他用沮喪的語調說道。
他用試探的口氣問露西和卡羅利娜現在是否還想馬上上樓。她們當然想上去,她們現在的好奇心更加強烈了。恰巧這時,布朗時也氣喘籲籲地跑來了,因為人群堵塞了人行道,她很惱火。她一聽說娜娜死去的消息,也驚叫了起來,三個女人一起向樓梯走去,她們的裙子窸窣作響。米尼翁跟在他們後麵,大聲嚷道:
“請你們告訴羅絲我在等她……叫她馬上下來,聽見了嗎?”
“天花究竟是一開始傳染得厲害,還是結束時傳染得厲害,我們現在還不清楚,”方堂向福什裏解釋著,“我有一個朋友是個實習醫生,他甚至用十分肯定的語氣對我說,天花在人死後的這段時刻傳染性是最大的……因為這時屍體的廢氣都在向外散發著……哎!她突然落到這樣的結局,我真是覺得遺憾,我要是能最後一次與她握握手,那該有多麽幸福啊!”
“現在你說這話,又有什麽用?”新聞記者說道。
“是啊,有什麽用?”另外兩個人也附和道。
街上的人群越來越多。各個店鋪裏的燈都亮了,在煤氣路燈顫顫悠悠的燈光下,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人行道上有兩股人流,無數帽子在人群上頭移動。在這樣的時刻,群眾的熱情越來越高昂了,許多人都追隨著那列穿工裝的人的隊伍後麵,人群一直擴展到了馬路當中,這時人群中又響起了鏗鏘有力的口號聲,它來自於每一個人的胸膛:
“進軍柏林!進軍柏林!進軍柏林!”
五樓上的那間房子每天租金是十二個法郎,羅絲當時提出租一間普通的房間就行了,不需要很豪華,因為人在病痛中是不需要住奢華的房間的。房間的牆上掛著路易十三式樣的大花裝飾布,家具與所有旅館一樣,全是桃花心木的,紅色地毯上點綴著一簇黑色的樹葉圖案。房間裏一片寂靜,不時聽見竊竊私語聲,打破這樣的沉靜。這時,從走廊裏傳來了說話聲。
“我敢向你保證,我們走錯路了。茶房說是向右拐彎……這兒真像是一座營房。”
“等一等,看看房號再說……401號房間,401號房間。”
“喂!是在這邊……405,403……我們就要找到了……啊!終於找到了,401!……到了,噓!噓!別做聲。”
說話聲停止了。她們三個人先咳嗽幾聲,定了定神。隨後,房門被悄悄地推開了,露西首先走了進去,卡羅利娜和布朗時跟在後麵。她們剛一跨進房間,便猛地止住步子,房間裏已經有了五個婦女。嘉嘉躺在房間裏唯一的一張扶手椅上,那是一張紅色天鵝絨的伏爾泰椅114①。西蒙娜和克萊莉絲站在壁爐前,與坐在椅子上的萊婭·德·霍恩聊著天。羅絲·米尼翁站在門的左邊,床前麵,挨著一隻裝木柴的箱子坐著,凝視著隱沒在窗簾陰影中的屍體。所有的婦女都戴著手套和帽子,像到別人家作客一樣;隻有羅絲沒有戴手套和帽子,她已經不眠不休地守護了三天,現在疲憊不堪,臉色蒼白,麵對娜娜的突然逝世,她驚呆了,心裏充滿了哀傷。在五鬥櫃的一個角上,有一盞帶罩的燈,射出一道強烈的光線,照在嘉嘉身上。
“唉!她是多麽不幸啊!”露西握著羅絲的手,喃喃說道,“我們還想來向她道別呢。”
露西轉過頭來,想看娜娜一眼,可是那盞燈離娜娜很遠,她又不敢把燈挪近一些。隻見**躺著一堆灰色的東西,大家隻能看清那紅色的發髻,還有一團灰白色的東西,那大概就是臉。露西又說道:
“我自從在快樂劇院見過她以後,就再也不曾見到她了,那時看見她坐在水晶岩洞裏……”
這時,羅絲才從呆滯的狀態中清醒過來,微微一笑,連聲說道:
“唉!她變了樣子了,她變了樣子了……”
說完,她又陷入了沉思之中,一動也不動,默不作聲。過了一會兒,大概就可以看看娜娜了吧;三個剛來的女人抱著這樣的想法走到了壁爐邊,同其他幾個女人待在一起。西蒙娜和克萊莉絲正在悄聲議論死者的鑽石首飾。她到底有沒有鑽石?誰也不曾見過,也許是騙人的吧。可是萊婭·德·霍恩認識的一個男人說他見過那些鑽石首飾,啊!一顆顆碩大的鑽石!而且還不止這些,她還從俄國帶回來不少別的東西呢,像繡花衣料,貴重的小玩意,一套純金的餐具,甚至還有家具。確實,親愛的,總共有五十二件行李呢,足足可以裝滿三車廂。現在這些行李都還留在火車站呢。唉!她真倒黴,還沒有來得及打開自己的行李就死了,據說她還帶回來很多錢,大概有一百萬呢。露西問誰來繼承這些遺產。當然由遠房的親戚繼承啦,一定是她的姑媽,這個老太婆這下子真是交了好運。她還一點都不知道呢,娜娜執意不肯讓人通知她,因為孩子的死,娜娜對她一直懷恨在心。於是大家都可憐起那個孩子來,記得賽馬時大家都看見過他,那時他一身是病,像個小老頭一樣被病魔纏身,而且又那麽憂鬱,總之,他像是一個不願來到這個世上的可憐小娃娃。
“他到了陰間會更幸福的。”布朗時說道。
“啊!娜娜也是這樣,”卡羅利娜補充道,“活在這個世界上,對她來說,並沒有多大意思。”
房間裏一派肅穆的氣氛,悲觀的想法縈繞在她們心頭。於是,她們又害怕起來,心想在這裏聊了這麽久,真是有點傻,可是想看一看死者的願望把她們留了下來,所以誰也沒有動彈一下。房間裏很熱,既潮濕又陰暗,燈光透過玻璃燈罩,照在天花板上,發出明月似的圓光。床底下有一隻深底的盤子,裏麵盛滿了石炭酸液,散發出一種淡淡的氣味。掛在臨街窗戶上的窗簾,不時被風吹得鼓起來,從大街上傳來一陣低沉的轟轟隆隆的聲音。
“她死時很痛苦嗎?”露西問道,她站在座鍾前,出神地凝視著鍾上的圖案,那裏刻得是**的美惠三女神115,掛著像歌劇裏舞女一樣的微笑。
嘉嘉仿佛被她的問話猛然驚醒:
“啊!當然囉!……她斷氣的時候,我在這裏。我告訴你吧,那時她的樣子一點都不好看……你瞧!她全身還抽搐呢……”
可是她沒法繼續說下去了,樓下又響起了口號聲:
“進軍柏林!進軍柏林!進軍柏林!”
露西突然感到一陣氣悶,就把窗戶全部打開,把胳膊撐在了窗台上。這時天空繁星點點,外麵微風陣陣,窗台上很涼爽。對麵,家家戶戶的窗口都是燈火輝煌的,街上的煤氣燈光照在商店的金字招牌上,熠熠生輝。俯視著樓下街道上那一派壯觀的景色,激流般的人群在橫七豎八的馬車中穿過,在人行道上滾滾前進,手提燈和煤氣路燈的光線照在一大片晃動的人流黑影上。一群人手裏拿著火把,高呼著口號走了過來;一片紅光從瑪德蘭娜教堂那邊照過來,猶如一道火線穿過了亂糟糟的人群,映在遠處的人群頭上,仿佛發生了一場火災。露西叫布朗和卡羅利娜過來,她看得出神了,忘記了自己是在什麽地方,大聲嚷道:
“快來看呀!……站在這個窗口可以看得很清楚。”
於是她們三個人都俯下了身子,興致勃勃地往下看,街邊的樹木擋住了她們的視線,火炬在樹叢中時隱時現。她們一心想看清楚樓下的那幾位先生,可是一個突出的陽台遮住了旅館的大門,她們始終隻能看見米法伯爵,他用手帕捂住了麵孔,看上去像是被扔在長凳上的一團黑黝黝的布包。一輛馬車在旅館門口停了下來,露西認出走下馬車的是瑪麗亞·布隆,這又是一個匆忙前來的女人。但她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還有一個胖乎乎的男人下了車。
“原來是斯泰內這個強盜,”卡羅利娜說,“怎麽!還沒有把他遣送到科隆116去嗎?……等他進來時,我倒要看看他是什麽樣子。”
她們都轉過身子等待著。但是過了十分鍾,瑪麗亞·布隆才出現在她們麵前,原來她兩次都走錯了樓梯,不過進來的隻有她一個人。露西覺得奇怪,便問她為什麽隻有自己上來,她回答道:
“他呀!哼!親愛的,你以為他會上樓來嗎!……他肯陪我到門口,已經很不錯了……他們大約有十二個人,都在門口抽雪茄呢。”
的確,所有娜娜生前熟悉的男人都聚集到這裏來了。他們都是出來閑逛,想看一看大街上的熱鬧。後來遇見了,就互相打了個招呼。大家都對這個可憐姑娘的逝世而哀歎不已;隨後,他們就聊起了政治和戰略的問題。博爾德納夫、達蓋內、拉博德特、普律利埃爾和其他人的到來,擴大了他們的陣容。大家都在聽方堂講解在五天內攻克柏林的作戰計劃。
這時瑪麗亞·布隆在死者的病榻前感到心情悲痛,也像別的女人那樣低聲說道:
“可憐的寶貝!……我最後一次見到她,還是在快樂劇院裏,她在那舞台上的水晶洞裏……”
“啊!她的樣子變了,她的樣子變了。”羅絲反複說道,臉上露出疲憊而沮喪的微笑。
接著又來了兩個女人,她們是塔唐·妮妮和路易絲·維奧萊納。她們倆把豪華大旅館裏全都跑遍了,找了二十分鍾,打聽了一個茶房又一個茶房,上上下下足足跑了有三十多層,碰到的人都是那些驚恐萬狀、迫不及待要離開巴黎的旅客,他們被戰爭的消息和街上群眾的激昂情緒嚇得亂作了一團。因此她倆一進門,就一下子倒在了椅子上,她們太疲倦了,還顧不上過問死者。就在這時候,隔壁房間裏傳來了一陣嘈雜聲,有人在推箱子,撞家具,還夾雜著說話的聲音,說的是嘰裏咕嚕的外國話,每個音節都拉得長長的。他們是一對年輕的奧地利夫婦。嘉嘉說,在娜娜快要斷氣時,他們正在隔壁追逐嬉戲,因為兩個房間中間隻隔著一道封死的門,所以當他們中間的一個人被另一個人抓住時,還聽見了一陣笑聲和接吻聲。
“好了!我們應該走了,”克萊莉絲說道“我們一直待在這兒,也不能使她複活……跟我一道走吧,西蒙娜?”
她們都用眼角看著那張床,但沒有一個人動彈。雖然如此,她們開始做準備了。各自都輕輕地拍了拍裙子。露西又倚在了窗台上。這次她是一個人,一種悲哀的感覺漸漸充塞著她的胸膛,仿佛從下麵群眾的喊叫聲中升起了一股憂鬱之潮,侵襲了她。火炬仍在不停地經過,落下一顆顆火星,遠處,延伸到遠方的人群像在夜間被趕往屠宰場的綿羊一般,在黑暗中起伏不定。這些被浪潮席卷著前進的群體,在人海中前行,讓人看了頭暈。他們散發出一種令人恐懼的感覺,一種對即將到來的殺戮束手無策的預兆。從他們的喉嚨裏傳出了嘶啞的呼喊,他們帶著興奮的狂熱衝向了未知世界,衝到了地平線的黑暗之牆外,從視野中消失了。
“進軍柏林!進軍柏林!進軍柏林!”
露西轉回身站好,背靠著窗戶,臉色十分蒼白。
“天哪,我們將來會變成什麽樣?”
那些女人們一起搖了搖頭。她們的心情都沉重起來,對即將發生的轉折性的事件感到忐忑不安。
“至於我,”卡羅利娜·埃凱用她那沉著的口氣說,“我後天就起程去倫敦了……媽媽已經到了那裏,並且為我找好了一幢房子……我是肯定不會留在巴黎等死的。”
她的母親是一個小心謹慎的女人,早已勸她將所有財產都投資到國外去了。畢竟誰都無法預知一場戰爭的結果。但是瑪麗亞·布隆對這種態度表示唾棄,她是個愛國者,並說她要去從軍。
“你真是個一有風吹草動就害怕的膽小鬼!……是的,製藥他們需要我,我就會穿上男人的衣服,拿起槍對那些普魯士豬玀狂掃亂射……即使之後我們都死了,又怎麽樣?我們的生命不是也和那些男人一樣珍貴嗎?”
布朗時·德·西弗裏勃然大怒:
“不要隨便罵普魯士人!……他們和別的人一樣,也是人!而且他們不像你那些珍貴的法國男人一樣,整天就知道纏著我們女人……他們剛剛趕走了一個和我住在一起的普魯士小夥子,他是一個富得流油的家夥,一個溫柔得連蒼蠅都不會殺死的人,他不會傷害任何人。他們對待他的方式真是可恥,而且把我也毀了……如果有任何人惹惱了我,我就會到德國找他去!”
接著,就在這兩個女人爭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嘉嘉悲傷地低聲說道:
“我真是徹底完了,我從來就沒走運過。我剛剛買下那個儒維西的小別墅才一個星期,天知道我費了多大的力氣。弄得莉莉也不得不幫我的忙……現在宣戰了,普魯士人就要打進來了,他們會把一切都一把火燒光的……我都這把年紀了,還怎麽能從頭再來呢?”
“呸!”克萊莉絲說,“我才不在乎什麽戰爭呢。我總會得到我想要的。”
“對,”西蒙娜補充說,“一開始打仗一定會有點不得勁兒……但是說不定,我們可以應付得遊刃有餘。”
她的微笑透露了她的真實意圖。塔唐·妮妮和路易絲·維奧萊納都同意她的觀點。塔唐·妮妮還告訴她們,她曾和一些軍人度過了一段銷魂的時光,他們都是好人,肯為女人們去做任何能取悅女人的事。就在這些女士們高聲地七嘴八舌的時候,始終坐在床邊木箱上的羅絲·米尼翁用一聲輕輕的“噓!”止住了她們。
她們全都呆若木雞,斜著眼睛瞟向那個死了的女人,仿佛這一聲安靜的請求來自於窗簾內的陰影裏似的。在接下來房間裏那使人壓抑的寂靜中,一聲讓她們安靜的噓聲使她們意識到了在她們身邊還躺著一具僵硬的屍體,而這時從外麵又爆發出群眾的叫喊聲:
“進軍柏林!進軍柏林!進軍柏林!”
但是很快她們又把屍體給忘了。萊婭·德·霍恩的家裏曾經組織過一個政治沙龍,在沙龍上,從前路易·菲利普時期的大臣們總是習慣說出種種微妙的警句來諷刺現在的政府,所以她聳了聳肩膀,用壓低的聲音繼續說:
“這場戰爭是多麽愚蠢!簡直是蠢到家了!”
聽到這話,露西立即挺身捍衛帝國政府。她曾和一位王室的親王睡過覺,所以為這場戰爭辯護對她來說就像是為自己家族榮譽辯護的意味。
“不要這樣說,親愛的,我們再也不能讓自己被人任意欺辱了。這場戰爭是為了法蘭西的榮譽而戰的……不過,你們得知道,我不是因為那個親王才這麽說的。他是一個老吝嗇鬼。你們想想吧,晚上在睡覺之前,他總是把他的錢藏到靴子裏;我們玩紙牌時,他用豆子代替錢來下賭注,就是因為有一天我開玩笑把賭金一把全搶了過來……但是那並不能阻止我立場公正。我認為這一次皇上是英明的。”
萊婭帶著高人一等的神情搖了搖頭,好像是在重複重要人物的意見似的。她提高了嗓門說:
“這就是最後的結局。杜伊勒利宮裏的人腦子都糊塗了,法蘭西昨天就應該把他們全部趕走……”
在場的女人們全都憤怒地打斷了她的話。她出了什麽毛病?竟然像那樣攻擊皇帝,這個女人一定是瘋了。我們的日子難道不幸福嗎?郭靖的境況難道不景氣嗎?如果沒有皇帝,巴黎就再也別想想現在這樣繁榮昌盛了。
嘉嘉氣憤得不能自已,聽了萊婭的話就一下子清醒不少,並且非常生氣。
“你們都給我閉嘴!我從來沒聽過這樣的胡話。你們簡直都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麽……我是經曆過路易·菲利普統治時期的,那是一個乞丐與守財奴並存、貧富懸殊極大的時代,親愛的,然後就是四八年了。哦,那真是一個十足倒人胃口的年份,這個共和國真是叫人厭惡!二月革命後我幾乎要餓死了——是的,這就是我,嘉嘉的親身經曆!……哦,如果你們也經曆過所有的那些事,你們現在就會跪倒在皇帝得麵前,因為他對我們來說就是再生之父,是的,是我們的再生之父……”
大家不得不安撫她,勸她冷靜下來,但她一時又受到了宗教虔誠的狂熱,繼續說下去:
“哦,我的主啊,叫皇帝在戰爭中勝利吧。讓我們保佑皇上!”
她們全都複述了這個祈禱。布朗時還承認了她曾在教堂為皇帝獻過蠟燭117,卡羅利娜因為愛上了他,曾經一連兩個月在他有可能出現的所有地方走來走去,隻可惜沒有能引起皇上的注意。其他的女人則突然強烈譴責起共和黨人,並說最好能在前線將他們消滅掉,那樣,拿破侖三世在打敗敵軍之後,就可以在安安穩穩的局勢之中,高枕無憂地治理國家了。
“那個討厭的俾斯麥,也是一個下流的家夥!”瑪麗亞·布隆叫道。“想想我竟然還算認識他呢!”西蒙娜叫道,“要是我早知道他會幹什麽,我一定要在他的杯子裏下毒。”
但布朗時仍對她那個被驅逐的普魯士人打抱不平,居然大著膽子為俾斯麥辯護。也許他也沒那麽壞,各為其主嘛。
“你們知道,”她又添上一句,“他是最尊重女人的。”
“該死的,這和我們有什麽關係?”克萊莉絲說,“我們又不想和他睡覺,是吧?”
“像他那樣的男人有很多,”路易絲·維奧萊納莊嚴地宣布,“與其和那樣的魔鬼打交道,還不如和他們沒有一點關係更好。”
討論繼續下去。俾斯麥被大卸八塊,每個女人都懷著對拿破侖三世的忠貞狠狠地踢了他的屁股一腳,塔唐·妮妮則生氣地一再說道:
“俾斯麥!一提起那個家夥我就要發瘋!……我恨他!……雖然我過去並不了解他,但是沒關係……一個人不可能了解所有的人。”
“沒關係,”萊婭·德·霍恩總結說,“那個俾斯麥會狠狠地打我們一頓的……”
但她說不下去了,因為那些女士們個個都立即抨擊起她來。什麽?狠狠地打我們?被槍托狠狠地打回自己老家的人應該是俾斯麥吧!一個法國女人怎麽能說出這麽不愛國的話!
“噓!”羅絲又在提醒著她們,她被所有這些噪音惹怒了。
想到那具冰冷的屍體,她們又一起閉上了嘴,心中覺得忐忑不安,再次麵對屍體,她們內心充滿了一種模模糊糊的對傳染病的恐懼。外邊的大街上,粗啞而破裂的喊叫持續著:
“進軍柏林!進軍柏林!進軍柏林!”
正當她們下定決心離開時,從走廊裏傳來了一個聲音:
“羅絲!羅絲!”
嘉嘉驚訝地打開了門,消失了片刻。在回來後,她說道:
“親愛的,外麵是福什裏。他在門外的走廊那頭……他不肯再往前多走近一步,因為你一直和屍體待在一起,他都生氣了。”
米尼翁最後還是成功地說服記者上樓來了。露西始終倚在窗邊,她把頭伸到了窗外,瞥到了那些站在人行道上的先生們,他們都在仰著頭往上看,向她打著手勢,米尼翁憤怒地晃動著拳頭;斯泰內、方堂、博爾德納夫和其他幾個男人都帶著焦慮而責備的表情,張開了雙臂,而達蓋內為了保住自己的名聲,隻是站著抽雪茄,背剪著雙手,不隨波逐流。
“對了,親愛的,”露西說,離開了窗戶,“我答應過勸你下樓的……現在他們全都在喊我們呢。”
羅絲緩緩地從她一直坐著的木箱上站起身。
“來了,來了,”她咕噥著,“她現在已經不再需要我了……他們會派來一位修女的。”
她轉過身來,開始找她的帽子和圍巾。她機械地在梳妝台上的臉盆裏倒了一些水,一邊洗手洗臉一邊繼續說道:
“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她的死對我是一個巨大的打擊……我們倆過去從來沒給過對方好臉色看,一向不和睦。現在,這竟然使我頭腦如此混亂……冒出了各種各樣的怪念頭,我甚至想自己也死了算了,我覺得世界末日要來了……是的,我需要點新鮮空氣。”
屍體已經開始讓房間內的空氣發臭了。大家一直沒有在意,現在突然都恐慌了起來。
“我們走吧,親愛的,”嘉嘉不停地說道,“這裏不太衛生。”
她們急忙出去了,走之前瞥了床鋪一眼。在露西、布朗時和卡羅利娜還沒有走出房間時,羅絲最後環視了房間一眼,想確定房間內是否整齊。她拉下了一麵窗簾,蓋住窗戶,隨後她又覺得這裏點燈不合適,應該需要一支蠟燭。於是她點亮了壁爐上的一座銅質枝形燭台,把它放到了屍體旁邊的床頭櫃上。一道明亮的光線突然照亮了那個死去的女人的臉龐。太可怕了!幾個女人害怕得發抖,頓時奪門而逃。
“啊,她的模樣變了,她的模樣變了……”羅絲喃喃而語,最後一個離開了。
她走出了房間,順手把門關上了。現在隻有娜娜獨自留在那裏了。她在燭光的照射下仰著臉。她現在已經是藏屍所裏的一具屍體,是一攤膿血,是被扔在墊子上的一堆腐爛的肉。膿皰已經侵蝕了整個麵孔,一個挨一個,這些膿皰已經幹癟,陷了下去,像灰色的汙泥,又像土地上長出了黴菌,附在這堆不成形的爛肉上,麵孔的輪廓都已經分辨不出來了。一隻左眼已經全部陷在了糊狀的膿液裏;另一隻右眼還半睜著,也深陷了進去,像一個腐爛的黑窟窿。鼻子還在流著膿液,一整塊淡紅色的硬痂從一邊麵頰上剝落下來,落到了嘴巴裏,把嘴巴扯歪了,變成了一個醜惡的笑容。在這張可怖而又畸形的死亡麵具上,那頭美麗的秀發仍然像陽光一樣燦爛,宛如金色的波濤飛瀉而下。愛神在腐爛了。看來,好像是她從陰溝裏和無人過問的腐爛屍體上所吸取了毒素,也就是她毒害了一大群人所用的酵素,現在已經升到了她的臉上,把她的臉也腐蝕了。
房間裏空****的。從大街上刮來一陣淒淒的狂風,把窗簾刮得鼓起來。
“進軍柏林!進軍柏林!進軍柏林!”
描述
[←1]
1867年4月1日至1867年11月3日,法國巴黎舉行了第二屆巴黎世界博覽會,有42個國家參加。
[←2]
路易 菲利普(1773—1850),法國國王,1830年七月革命後登基,是法國最後的一位國王。
[←3]
奧林匹斯山,位於希臘北部,是希臘境內最高的山,希臘羅馬神話中眾神的居住地。
[←4]
朱庇特,羅馬神話中的眾神之王。
[←5]
伊麗斯,羅馬神話麗的彩虹女神,輕盈、美妙、絢麗、光彩,為諸神間傳遞消息的橋梁。
[←6]
該尼墨得斯,羅馬神話中北朱庇特帶到奧林匹克山充當酒侍的美少年。
[←7]
狄安娜,羅馬神話中的月亮和狩獵女神。
[←8]
馬爾斯,羅馬神話中的戰神。
[←9]
朱諾,羅馬神話中的天後,朱庇特的妻子。
[←10]
尼普頓,羅馬神話中的海神。
[←11]
普魯托,羅馬神話中的冥王。
[←12]
密涅瓦,羅馬神話中司智慧、戰爭、學問等的女神。
[←13]
伍爾坎,羅馬神話中司火與鍛冶之神,腿瘸貌醜,維納斯的丈夫。
[←14]
法語中的動詞隨人稱不同的變化。
[←15]
法蘭克國國王(629—639),在位期間完成統一大業,定都巴黎,修改法律,鼓勵美學,讚助宗教與文藝
事業。
[←16]
即羅馬神話中的阿波羅,太陽神和詩歌音樂之神,福玻斯是拉丁文的音譯。
[←17]
《隆朱莫驛站的馬車夫》是法國作曲家阿道夫·亞當的著名歌劇,於1836年上演。
[←18]
原為一種快速活潑的舞會舞蹈,1830年傳入法國,以女演員身穿肥大的裙子,掀裙高高踢腿為特征。
[←19]
法國劇院裏雇人鼓掌以調動觀眾。
[←20]
位於意大利南部西西裏島的一座活火山,是歐洲最高的火山,每隔幾年就噴發一次,在羅馬神話中,它是冶煉之神伍爾坎的領地。
[←21]
和下文的咪咪皆是指達格內。
[←22]
距離巴黎市中心9公裏的一座城市,是法蘭西島區塞納—聖但尼省首府。
[←23]
歐洲東南部一王國,1861年並入羅馬尼亞。
[←24]
巴黎西南部一村莊名。
[←25]
和下文的巴爾西皆是巴黎市內地名。
[←26]
娜娜的父親古波的妹妹,左拉的另一部小說《小酒店》裏的人物。
[←27]
路易,法國貨幣單位,一路易等於二十法郎。
[←28]
指男人們都有弱點。
[←29]
1872年創立的甜點專賣店。
[←30]
法國的貨幣單位,二十個蘇相當於一法郎。
[←31]
加檸檬、砂糖,用開水調成的酒。
[←32]
德國巴登—符騰堡州黑森林山區的一個小城,有溫泉,是旅遊勝地。
[←33]
奧托·馮·俾斯麥(1815—1898),1861年任駐法大使。1862年,他出任普魯士宰相兼外交大臣,此間實行鐵血政策,統一德國。1871年德意誌帝國成立。普魯士國王威廉一世為德意誌帝國皇帝,俾斯麥為首相。
[←34]
1862年,法國、英國和西班牙政府以墨西哥延付外債為借口,出動軍隊占領了墨西哥。墨西哥的群眾在胡亞雷斯的組織下武裝起來反對外來武裝幹涉,進行了英勇的鬥爭。1867年,墨西哥共和國得以恢複。
[←35]
照料教會各種事務的教徒。
[←36]
德國城市。
[←37]
維納斯,羅馬神話中的愛、美和欲望之神,從海中的泡沫中生出,經常被描繪成**。
[←38]
法國盧瓦爾河河畔城市,位於比例西南。
[←39]
位於法國中部中央大區的一個城市,是謝爾省的首府。
[←40]
位於巴黎塞納河右岸,1851年路易·拿破侖發動政變、改共和為帝製並自稱拿破侖三世後,蒂伊勒裏宮成為皇宮,1871年輩焚毀。
[←41]
正統派是法國1792年被推翻的、代表世襲大地主利益的波旁王朝長係的擁護者。1830年波旁王朝第二次被推翻後,正統派結成為政黨,用戶波拿巴王朝。
[←42]
法國中南部城市,塔恩—加龍省首府。
[←43]
卡爾·瑪麗亞·恩斯特·馮·韋伯(1786—1826),德國作曲家、鋼琴家、評論家、歌劇導演。德國古典
音樂過渡到浪漫主義時代的主要人物,代表作有歌劇《自由射手》等。
[←44]
是一建築群和花園,曾為賣**和賭博場所。
[←45]
理查德·瓦格納(1813—1883),德國作曲家、文學家和指揮家,歐洲後期浪漫樂派的代表人物之一。畢
生致力於歌劇改革和創新,代表作有歌劇《尼伯龍根的指環》等,1867年他在巴黎舉辦的音樂會不受歡迎。
[←46]
阿德麗·娜帕蒂(1843—1919),生於西班牙的意大利花腔女高音歌唱家,擅長演唱美聲唱法的意大利歌
劇和法國抒情歌劇。
[←47]
即英國維多利亞女王的長子威爾士親王,他比較風流。
[←48]
上一章裏寫的是二樓,此處原文如此。
[←49]
位於法國中北部的伊夫林省。
[←50]
1870年7月19日法國向普魯士宣戰,普法戰爭爆發。普法戰爭是普魯士王國為統一德意誌並擴張領土
而與企圖保持歐洲霸權地位的法國進行的戰爭。1871年5月10日普法戰爭結束,法國被迫簽訂《法蘭克福和約》。條約規定:法國賠償50億法郎,割讓阿爾薩斯全部和洛林大部地區。普法戰爭結束後法國喪失歐洲大陸的霸權地位。
[←51]
法國東北部地區,隔萊茵河與德國相望。
[←52]
尚蒂伊是法國北部的一個村莊,以瓷器和細絲花邊聞名。
[←53]
波爾多是法國西南部阿基坦區的首府。
[←54]
亞眠是法國北部皮卡第區的首府。
[←55]
巴黎郊區。
[←56]
即維克多·埃馬紐埃爾(1820—1878),薩丁尼亞—皮埃蒙特國王(1849—1861),1861年意大利統一後的第一位國王(1861—1878)。
[←57]
巴黎南部埃鬆省市鎮。
[←58]
《聖經》人物,約瑟夫被古埃及軍官波法蒂買下為奴,軍官妻子一再勾引他,但他不為所動。
[←59]
據《聖經·舊約》所載,約瑟夫係雅各和拉吉之子,在異母兄弟十二人中排行第十一位,約瑟夫為人善良、賢能,深受其父寵愛,因此引起哥哥們的嫉妒;他們把他賣給駱駝商隊,後又被轉賣給埃及法老的內臣護衛長波蒂法,波蒂法的妻子一再**他,均遭到他的拒絕。
[←60]
即福謝。
[←61]
古巴首都。
[←62]
位於印度東北,是孟加拉灣海岸的一部分,長約700公裏。
[←63]
當時的沙特勒修道院的修士釀製的一種甜酒。
[←64]
指布洛涅森林,當時是一個風月場所。
[←65]
亞伯拉罕是希伯來人的祖先;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這三種一神教所推崇的古代聖人。據《聖經》記載,在亞伯拉罕一百歲時,其妻又生一子名伊薩克。上帝為了試驗亞伯拉罕的信心,命令他把伊薩克當作祭品獻給上帝;亞伯拉罕準備動手殺的時候被上帝阻止了,最後上帝賜給他一隻羊羔代替伊薩克。
[←66]
一般人發誓總是說:“以上帝之名”。以撒的父親是亞伯拉罕而非上帝。亞伯拉罕夫妻皆已老邁,沒有子嗣。上帝允諾會賜予一子,但他們不信,後來果真有了一個兒子以撒 。上帝為了考驗亞伯拉罕的忠誠,命他將以撒獻給他,最後,在他就要殺死以撒時,上帝阻止了他,把祭品改為一隻羊。
[←67]
歐洲天主教、東正教等國家的傳統。如果一個人的名字與某位聖徒或著名曆史人物同名,那麽,那位聖徒或曆史人物的紀念日就是整個人的命名日,可以收到各種禮物,舉行慶祝活動。
[←68]
古希臘荷馬史詩《伊利亞特》中的英雄人物,驍勇善戰,他出生時被母親捏住腳跟在冥河裏浸泡過,所以除腳跟外,他全身上下刀槍不入。
[←69]
盧瓦雷省位於法國中央大區,某首府為奧爾良。
[←70]
舊時化妝用具,用來擦胭脂等。
[←71]
用絲帶或鬆緊帶係紮在長筒絲襪襪口上,上端係在腰帶或緊身胸衣的帶扣狀下擺邊緣,以防止絲襪滑落的一種固定物。
[←72]
法國巴黎近郊。
[←73]
意大利南部港口城市。
[←74]
洛可可藝術的最後階段、新古典主義初期的裝飾風格。直線為主體、重視比例、采取節製和均衡手法的新古典風格。以直線為基調、追求整體比例的美,表現出注重理性、講究節製、結構清晰和脈絡嚴謹。
[←75]
阿爾邦,法國舊時土地麵積單位,相當於3500至5000平方米。
[←76]
帕芒蒂埃,法國農學家,他在法國推廣了馬鈴薯的種植。
[←77]
天主教的一個教會組織。16世紀在巴黎成立,其會規要求不近財色,效忠教皇。該教會滲透社會各階層,並廣泛結交達官貴人、擴展勢力,幹預政治。
[←78]
讓·拉封丹(1621—1695),法國寓言詩人。
[←79]
即上文提到的管家。
[←80]
亨利四世(1553—1660),法國波旁王朝第一代國王(1589—1660在位),在位期間統一法國,使國家從戰爭創傷中複興,後被刺殺。
[←81]
意大利城市。
[←82]
指1789年7月14日巴黎人民攻占巴士底獄的法國大革命。
[←83]
法國東部城市,索恩—盧瓦爾省首府。
[←84]
位於巴黎旺多姆廣場。柱身的浮雕式拿破侖在奧斯特裏茨大敗普魯士聯軍後,用繳獲的1200門炮熔化鑄成的。圓柱頂端豎有拿破侖·波拿巴雕像。
[←85]
矗立在巴黎協和廣場正中心,高23米。原存於埃及,1831年由埃及總督贈送給法國。碑身的古文字記載著古埃及拉美西斯法老的事跡。
[←86]
1861年巴黎歌劇院重建,1875年竣工,其建築宏大,裝飾奢華。
[←87]
路易十三風格的家具結構堅實、敦厚、以雕鑿驚喜和旋木工藝巧妙而著稱。
[←88]
西羅馬帝國後期,社會生活**,有人認為是羅馬帝國滅亡的重要原因之一。
[←89]
主顯節是聖誕節後的第12天,即1月6日,是紀念東方三位賢者在耶穌誕生時前往朝拜,送上禮物的節日。主顯節蛋糕是於主顯節前夕(也稱第十二夜)吃的蛋糕,蛋糕內有蠶豆,吃到的人會帶上冠冕成為國王或王後。
[←90]
一種苦味、綠色,含酒精的飲料,由苦艾和其他芳香植物調製而成。
[←91]
用小牛胸腺、蘑菇等做成的調味汁。
[←92]
塔爾馬(1763—1826),法國著名悲劇演員,頗受拿破侖欣賞。
[←93]
位於巴黎西北部郊塞納河河畔的一個小鎮。
[←94]
19世紀時盛行的一種遊戲,箱上有槽口若幹,分別標有分數,將金屬圈餅投入槽口者得分,類似於飛鏢遊戲。
[←95]
當時的娼妓集中地。
[←96]
馬爾斯(一七七九~一八四七),法國著名女演員。
[←97]
位於土耳其境內,將土耳其的最大城市伊斯坦布爾從中切開,一分為二,是溝通歐亞兩洲的交通要道,也是黑海沿岸國家出外海的第一道關口。
[←98]
前麵第五章提到的是“薑黃色大貓”,這裏應是陽光照耀的緣故。
[←99]
位於巴黎西北部。
[←100]
西餐中盛放雞蛋的用具,類似於酒杯。
[←101]
菲利普·奧古斯特(一一六五~一二二三)法國中世紀卡佩王朝第一位偉大的國王。
[←102]
馬比耶舞廳是第二帝國時期的一個風月場所。
[←103]
喬治·歐仁·奧斯曼男爵(1890—1891)在拿破侖三世的命令下,於1853—1871年改造巴黎。
[←104]
波馬雷女王是塔希提島波馬雷王朝的女王,生性**。
[←105]
聖克魯位於巴黎西郊絮勒納是法蘭西島區上塞納省城市鎮,位於巴黎西郊,瓦萊裏安山位於該城西側。
[←106]
法國城市名,位於巴黎西南,有廣袤的森林。
[←107]
弗朗索瓦布歇(1703—1770),法國畫家、版畫家和設計師,是一位將洛可可風格發揮到極至的畫家,多創作牧歌、神話題材的裝飾性繪畫。
[←108]
源於英國,十九世紀時在法國盛行,通常由八人一起跳,音樂節奏明快。
[←109]
《聖經》中的聖徒。
[←110]
德國城市。
[←111]
指布洛涅樹林裏的內湖。
[←112]
法國北部芒什省設防城鎮、海港和軍港。
[←113]
法國民間故事中的仙女,因犯下過錯,被罰每周六變為半蛇半女。
[←114]
一種椅背較高的扶手椅。
[←115]
希臘羅馬神話中三個女神,分別象征光輝、歡笑和愉悅。
[←116]
科隆是德國城市,斯泰內是德國人,所以普法戰爭爆發以後,就應該把他遣送回國。
[←117]
在教堂內點蠟燭有祈福祝願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