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靜謐, 春蔭街的蟲鳴聲時高時低,似乎還有夜蟬趴在哪棵樹上不知疲倦的叫著。

開著陽台門,有風往屋內送, 曳地的窗簾輕輕晃動。

賀讓驍平躺在沙發上, 雙手枕著頭,覺著屋子裏過分安靜,又像是什麽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閉上眼睛,拖鞋在地上走動聲, 圓珠筆掉在地上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明細。

他幾乎不用看,眼前自動浮現程爾在室內的畫麵。

聲音不大卻能被他精準捕獲, 不煩人就是有點撓心。他翻了個身側躺著, 耳朵貼在沙發上,盯著門縫下一道淺淺的光線。

幾分鍾後,一束光線的麵積逐漸變大,屋內大片的光湧了出來, 他眼尖,透過門縫看見一點粉色的床單。

程爾端著洗漱用品,腳步匆忙地鑽進浴室。

不一會兒, 嘩嘩啦啦的水聲砸在地麵的聲音, 準確無誤地傳入他耳朵。

賀讓驍閉上眼,眼前浮現了不該有的畫麵。

腳步聲、水聲、衣料的摩擦聲,一丁點的動靜都被放大無數倍,貼在他耳膜反複播放。

這一刻, 他才清晰認識到, 他住進了程爾的家裏, 躺在她的沙發上, 頭下枕著的是她的薄被。

清新的洗滌劑味道彌漫在鼻息,見縫插針。

他咬緊腮,越想冷靜卻越燥熱難捱,翻身坐起來冷靜的垂眸會兒,氣急敗壞地起身去陽台上晾著。

浴室的水聲起伏,他卻困在一場悶熱潮濕的大雨裏。

幾十分鍾前,程爾表現出膽怯和脆弱,她誠懇地問他能不能留下來。

理智告訴他不能留,可隻要一想到那些要賬的人,若是再回來,他就不需要理智。

他幾乎沒思考點頭答應。

吹了會兒風,他開始衡量是不是太衝動。

這不是一道命題,所以無論他怎麽假設推算,如果先決條件是程爾,他無條件選擇程爾。

摒棄那些無用的糾結,他心情好了不少,重新給周寄回了個電話。

周寄喝得有點多,在那頭罵罵咧咧,偶爾摻雜夏池也很小的說話聲。

拿著手機轉身,與拉開浴室門的程爾碰了個正著,浴室裏水汽爭先恐後往外湧,她披散著半幹的頭發,站在門口,眼睛濕漉漉的望著他。

賀讓驍想到了小花貓。

隻不過她換了套白色長袖睡衣,蕾絲花邊點綴衣袖,整個人柔軟又蓬鬆,身上水汽很重,香味通過空氣彌漫,她像一隻洗完澡的小白貓。

看起來很好抱。

賀讓驍喉結滾了滾,騙過視線,有些欲蓋彌彰解釋,“我回了個電話。”

程爾嗓音也被浸透了,潮濕的,“你熱不熱啊?”

賀讓驍眼眸一動。

看回她。

程爾快速說:”我房間裏有電風扇,我給你搬出來?”

賀讓驍說不用,回到沙發坐下,程爾視線在他肩線遊離,說:“我待會兒回房間了,你可以脫了衣服睡。”

“……”

賀讓驍微挑眉,“程爾,你是真不害怕啊?”

程爾定了定。

賀讓驍重新躺回沙發上,那兒沒有光,他幾乎真個人都藏在暗處,臉卻偏著看她。

視線自上而下,空氣裏有什麽東西悄然滋生。

劈啪冒著火星。

程爾抱緊懷中的盆子,挪了挪步子,忍不住又問出洗澡時擔心了很久的事情,“我睡著了,你會走嗎?”

她知道留下賀讓驍有些不對,可是她真的害怕,萬一那些人半夜來敲門。

她可能會被嚇死。

空氣靜了靜。

“不會。”賀讓驍說:“回去睡吧。”

程爾鬆了口氣,緊蹙的眉頭舒展,她轉身挪到門邊,從門縫裏探出頭,叫他:“賀讓驍。”

低低的應了一聲,又沒動靜。

“晚安。”

賀讓驍低笑聲,“晚安。”

手機忽然亮了,震動在持續。

賀讓驍皺著眉頭,忽然驚醒,他幾乎坐起來,抹了把臉,一閉眼,就是夢裏的詭異畫麵。

他出了一層汗,快步起身去往浴室,鎖上門。

再出來時,身上水汽很重,涼颼颼,沒有半點熱氣。

他敞開腿坐下,拿過手機點著,幾分鍾前,程爾發過一條消息。

[ER:你睡著了嗎?]

隔著一扇門,他下意識看過去,屋內有微弱的光從門縫傾瀉。

淩晨兩點了,他都睡了一覺,她還沒醒。

不知道是不是夢的緣故,他整個人都變得柔軟,陷在沙發裏,眼神要散不散的。

他去洗澡衝涼,她應該都聽見了。

程爾側躺著,手機放在枕頭邊,屏幕保持著微弱的光線,即將熄滅時,她用手指戳亮。

故意等待著。

門外的腳步聲來來去去,她的心髒也起起伏伏似漲潮。

屋子裏重歸安靜,她失落地翻了個身。

明明沒睡著,怎麽不回消息啊。

手機忽然亮了下,她快速翻身拿起手機,漆黑的眼睛逐漸彎出弧度。

[X公主:睡了。]

明明很拽,她還是察覺到一絲縱容,輕輕彎了彎唇。

[ER:外麵很熱嗎?]

肯定很熱,不然怎麽半夜洗澡。

[X公主:你熱得睡不著?]

程爾坐起來,用枕頭墊著背靠著,咬著唇享受著隔著一扇門發消息的悸動。

[ER:我不熱,我就是睡不著。]

夜晚是做容易讓人放下防備的時刻,她隨心發出消息,又擔心賀讓驍會不會覺著她在撒嬌。

[X公主:害怕?]

才不是。

[ER:不是。]

門外沒動靜,手機也沒了動靜,程爾不知道賀讓驍是不是睡著了。

她還很清醒,打開手機,將他們的聊天記錄看了一遍。

很短,都不用往上翻。

正在她糾結要不要再給他說一次晚安時,手機震了下。

賀讓驍發來的。

一段超過二十秒的語音。

程爾捧著手機,盯著語音有些不敢相信,也有點不敢點開。

一種隱秘的喜悅炸開,心髒跳得快要超過負荷。

手指剛碰到消息,還沒點開,他的消息又跳出來。

[X公主:聽完睡。]

[X公主:不然抓你起來做題]

這麽拽啊!

程爾剛準備回複,又傳來一條消息。

[X公主:聽話。]

兩個字毫無預兆闖入眼中,她的心一下就酥了,臉頰滾燙,猶如置身沸水,渾身溫度高得離譜。

她赤腳踩在地上,開大電風扇,風呼呼地朝她吹。

臉上的溫度隻增不減。

她鑽進被子裏,狹小密閉的空間悶熱窒息,為她的喜悅營造曖昧氛圍,心髒一緊一放,又酥又麻。

指尖懸在語音條,按下播放,她頭抵著被子,悄悄捂住嘴。

耳邊是賀讓驍用低低的氣聲為她唱歌,低緩嗓音溫柔,有風聲應該是在陽台上錄的。

第一句就讓程爾捂著嘴埋進枕頭裏。

銀色小船搖搖晃晃懸在絨絨的天上

你的心事三三兩兩藍藍停在我幽幽心上①

少年舒緩的聲音仿佛貼在耳邊,偏冷卻飽滿的聲線質感就會被無限放大,就連細微的換氣聲浸潤幾分旖旎。

你說情到深處人怎麽能不孤獨

愛到濃時就牽腸掛肚①

程爾耳朵發麻,心跳鼓噪,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來。

這根本不是哄睡,而是下蠱,勾著她的心神發顫。

她捂著發顫的心口,在被子裏翻滾,額頭脖頸有汗,臉紅透了,眼裏濕漉漉的。

貼在耳邊的最後幾秒,他用輕了又輕的氣聲說了句,

“——乖乖睡,晚安。”

*

程爾被鬧鍾吵醒。

她按滅鬧鍾,跌回枕頭裏眯了會兒,想氣什麽忽然坐起來。

她差點忘了賀讓驍還在家。

程爾困意瞬間跑沒,她下床找了套幹淨校服穿上,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拉開門,屋內靜悄悄的。

一眼能看見沙發上早沒人,小被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坐墊上,沙發的凹陷褶皺抻平,完全看不出有人睡過的痕跡。

程爾站在門口恍惚了一下,回頭找手機,確認他昨晚發了語音,光是看著那條消息就會心悸。

幾乎同一時間,鑰匙插進門鎖,鎖芯轉動的聲音將她拉住。

程爾遲鈍回頭,看見賀讓驍拎著一袋早餐站在門外,他大概也沒預料到,視線停了幾秒鍾,把鑰匙丟在邊櫃上。

“愣著做什麽?吃早餐。”他將早餐放在餐桌上。

熱氣騰騰的包子裝在兜裏,透明塑料袋都蒙上一層模糊水霧,香氣飄出來。

程爾溫吞眨眼,“你這麽早去早餐?”

賀讓驍嗯了一聲,拉開椅子坐下,他後背抵著椅子,坐得不規矩,懶懶散散敞著腿,手打開早餐袋子。

程爾拉開椅子坐下,看著賀讓驍將早餐一樣樣撿出來放桌上。

有包子燒麥還有豆漿和雞蛋,比她這些天吃的都要豐盛。

“你怎麽醒這麽早啊?”程爾覺著他無聲無息的,什麽時候出門都不知道。

賀讓驍拿眼睛看她,“不早你能有早餐吃?”

程爾撇撇嘴,拆開一次性筷子夾了一個肉包咬了一口,味道比她之前買的都要好。

程爾咀嚼吞咽後,含糊問他是在哪家買的很好吃之類的。

她說喜歡的食物時,漆黑的眼睛亮晶晶的。

腮幫鼓鼓,像個可愛的貪吃的小動物。

賀讓驍停下筷子,看了她一眼,“喜歡吃?”

程爾點點頭。

“出門左拐第三家。”他說。

程爾默默記下地址,又夾了一個燒麥小口小口吃了起來。

早晨萬物蘇醒,春蔭街熱鬧起來,鳴笛和人們的活動聲匯成了一道其妙的聲音。

初生的陽光照在地板上,空氣中浮沉微末被光照得有些透明。

程爾和賀讓驍前後腳離開春蔭街,坐同一輛公交車,搖搖晃晃擁擠的早晨,也沒那麽難捱了。

板報在大家分工合作下完成。

黃彬很滿意,特別褒獎了程爾的繪畫,全班同學像是開盲盒一樣,又打開程爾學神的另一技能——繪畫。

程爾以為鋒芒過露會給自己帶來麻煩,令她沒想到的時候,班上的同學不但沒有排斥她,好幾個女孩還找她幫忙畫偶像。

每當這時,賀讓驍放下筆,鬆散地倚著桌子,看著她們,半晌插一句,“她還欠我圖沒畫呢。”

女孩們好奇賀讓驍要畫什麽,他意味深長笑笑不說。

等到人散了,程爾說:“我什麽時候欠你畫了。”

他拿起筆,視線瞥過來,“摸完就不畫了?”

程爾埋著頭,“我沒有。”

“那就在畫了?”他聲音很小。

“還記得麽?”

程爾徹底趴下,丟了個後腦勺給他,她現在臉好燙好燙,再說下去,她一定會露餡。

課間,祁妙拉著程爾研究星座,程爾聽著她念念有詞,忽然想到什麽,小聲說:“妙妙,能不能把你的星座分析借我看看。”

祁妙大大方方把最新一期雜誌借給程爾,“你是雙魚座,書上說你這個月有桃花欸。”

“是嗎?”程爾沒關注自己的星座,視線卻瞥向其他星座分析。

她不知道賀讓驍是什麽星座,所以把其他星座都看了遍。

賀讓驍和林澈從外麵回來,他放下冰水,視線遞過來,“什麽桃花?”

祁妙先一步說,“賀讓驍,你什麽星座啊?”

程爾心口一緊,移眼看向賀讓驍。

視線碰了下,賀讓驍笑了下,“幹嘛,想研究我啊?”

祁妙“嘁”了一聲說:“我才不研究你,紙都舍不得給我用。”

賀讓驍從程爾手裏抽走書,指尖在書上點了點,

“摩羯座啊。單身的有機會遇到三觀一致的且聊得來的對象,默契度有所上升。”賀讓驍念完,輕輕嘖了一聲。

尾音又輕又散,像是一支小羽毛在程爾心口撓過,酥酥麻麻的。

後半節課,程爾躲在課桌裏搜索摩羯座,她看見一條很高的評價——摩羯座的人很難追,不過一旦追到手,你就是他的全世界。

程爾單手撐著下巴出神,賀讓驍也會這樣嗎?

出神之際,他的書被抽走,程爾視線看過去,先看到手腕的火燒雲,緊接著是他的眼睛。

“呆什麽?”

程爾鬆開手,端端正正坐好。

隔了幾秒鍾,她書上多了一張紙條。

——看書有什麽用,直接問我。

暑假班晚自習比較鬆散,林澈問賀讓驍去不去他家看電影。

賀讓驍仰著身子,收拾課桌裏的試卷,眼皮都沒抬一下,“有事不去。”

程爾拿著作業本手指一頓,教室有點吵,卻沒聽見賀讓驍那句校門口等他。

她磨磨蹭蹭往家裏走,春蔭街寂靜無人時她的腳步聲尤為清晰,餘光裏總感覺有個影子跟著自己。

路邊有個醉鬼,罵罵咧咧,衝著她說了兩句不好聽的。

程爾快步往前走,她第一時間想到了要賬的人,於是跑了起來,背後傳來酒瓶碎裂聲,醉鬼斷斷續續嚎叫。

四周黑漆漆的像怪物,她步伐很快,顫手點開賀讓驍的號碼,按下撥通。

嘟嘟響了幾聲,他接聽了。

耳朵裏很靜,不知道賀讓驍在哪裏。

程爾急切說:“賀讓驍,好像有人跟著我。”

“不是讓你校門口等我?”

程爾啊一聲,說沒聽見又說自己到了春蔭街,她埋頭往前不敢看影子,心跳聲咚咚作響,大得吵人。

“賀讓驍,你能不能回來?”

“你是不是笨——”

程爾沒敢出聲。

她吞咽了下,聽見一點喘氣聲,

“——回頭。”

一束白色的光線放射進黑暗中,淺淺的光柱裏有微沫跳動,照亮他們相隔的一段距離。

他往前兩步,停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喘得有點急,校服隨著呼吸劇烈起伏著,手還高高舉著亮著光的手機。

那一瞬,程爾覺著做膽小鬼有什麽不好的。

賀讓驍答應過不會離她太遠。

作者有話說:

答應不離她太遠,就不離遠。

人前拽哥,人後疼老婆精。

*

文中①引用歌曲《離人》歌詞。選是這首歌是因為有個哄睡歌曲榜單,排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