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牛的小孩姓馬,大家都叫他小馬,小馬剛從山上放牛回來,踩了一腳的稀 泥,正站在路邊洗腳,唐介臨順手幫他接了一盆水,兩人就說了幾句。

小馬今年才十四歲,山裏上學比較晚,他剛上初中,趁著暑假,才有空給家裏放牛的。

大概是見唐介臨為人和善,一向靦腆的小馬,難得沒有人生,唐介臨問什麽,他答什麽,被曬得黝黑的臉頰上,浮現出了一點點紅暈。

“我剛來你們這兒,鎮上好些地方我都沒有去過。”唐介臨說話不疾不徐,嗓音低沉有力,沒什麽攻擊性。

小馬見唐介臨說普通話,他也強迫自己講著拗口的普通話,“鎮上就一條街,很好找的,你要是不知道路,下次可以問我。”

“好啊。”唐介臨笑了笑,“你除了放牛還幹別的嗎?”

小馬眨了眨眼睛,他有些答非所問,“你們是修路的,我知道,我還去你們工地看過,看那個挖機。”

挖掘機這東西,對男性有著莫名的吸引力,不管哪個年齡段的男性看到後,都會忍不住停下腳步多看幾眼。

唐介臨問道:“你想開啊?”

“我爸說我讀完今年就不讀了,讓我去城裏打工。”

小馬家庭條件不算好,家裏還有五個兄弟姐妹,家裏的經濟來源除了父母種地,也就是大哥在外打工的工資。

唐介臨明白小馬的意思,沒有書讀,也沒有機會去學開挖掘機。

“很威風。”小馬說這句話時,下意識朝二樓看去,唐介臨也順著小馬的視線往上看,正好跟站在那兒發呆了葉縝對視。

葉縝沒料到他倆會抬頭,錯怪唐介臨的事情,讓自己無法理直氣壯地麵對唐介臨,但是唐介臨是同性戀的事情,葉縝又不能當做不知情,在兩種矛盾情緒的加持下,他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表情跟唐介臨對視,最後目光有些飄忽不定地挪開,假裝沒有看到。

到了唐介臨這兒,便覺得葉二少有點目中無人,不肯正眼瞧自己,這些日子的相處,他也習以為常了,他轉頭拍了拍小馬的肩膀,安慰道:“會有機會的。”

葉縝站了一陣覺得沒趣,轉身想要回房間裏去,哥嫂窗戶忽然暗了下來,從裏頭傳來了他大哥的聲音,“停電了?”

山裏停電是常有的事情,不通知什麽時候停,自然也不知道會停多久。

話音剛落,葉緬提著水桶從房間裏走了出來,剛好和葉縝打了個照麵。

葉縝隨口問了一句,“停電了嗎?”

“嗯,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來,說不定停一夜呢,趁天還沒完全黑,給你嫂嫂燒兩壺熱水洗澡。”

在這兒洗澡不方便,葉緬特意給樊姿準備了一個大澡盆,擱在房間裏就能用。

原本葉縝也沒把停電當回事的,一聽到要停一夜,他沒法淡定了,跟著他大哥下了樓。

“你跟著來幹嗎?”

“我也燒壺水洗澡啊。”萬一停一整晚,等天黑了,他怎麽敢一個人下到一樓來燒熱水呢?現在這種天氣,不洗澡晚上壓根兒不能睡,更何況,現在連空調都沒得開。

葉緬揮了揮手,“你晚點來不行嗎?非得跟我湊熱鬧,再說了,現在天還沒黑呢,你站那外麵洗澡,來來往往的人能看到,你不是耍流氓嗎?”

“你怎麽知道我在外麵洗澡?”葉縝大驚。

葉緬的目光像是在看傻子,“不在外麵洗還能在哪兒洗,那位置還是我告訴唐師傅的,也是他告訴你的吧?”

原來不是那個同性戀的特殊愛好啊。

“你別在這兒擋道。”葉緬有些不耐煩了,他瞥了一眼葉縝,用揶揄的口氣問道,“你都這麽大了,不會還怕黑吧?”

畢竟葉縝十五歲那年,跟同學看過一小段恐怖電影,有過一整晚不敢閉眼的紀錄。

葉縝明顯是經不起他大哥的激將法的,“誰說的?我隻是太累了,想早點洗完,早點休息。”

葉緬也不管他是真不怕,還是裝不怕,“那你也得等一下,你總不能跟你大嫂搶吧?”

連嫂嫂都搬出來了,葉縝沒了借口,他隻能在一旁先等著。

但天黑的速度遠比他想象中的要快很多,本就沒什麽燈光的大山,停電過後,幾乎看不到亮光,很快,采光不怎麽好的廚房便漆黑一片,隻是燃燒著的灶台上還有一點點的光源。

見葉緬慢慢悠悠地倒熱水,葉縝忍不住催促,“快點啊。”

真當葉緬提著水桶上樓時,葉縝更慌了,“你就這麽走了?”

葉緬沒搭理他,揮了揮手,模糊的身影消失在了樓梯的拐角。

廚房裏一片寂靜,灶台上的火苗還在晃動,一些飛蟲和蜉蝣不知死活地朝光源衝,被燒得劈裏啪啦地作響。

“怎麽會這麽多蟲啊……”葉縝小聲嘀咕,剛想摸出手機照明,從背後傳來“吱呀”一聲,一陣陰風吹來,映照在牆上的影子搖晃著,葉縝嚇得叫了出來,“臥槽!”

唐介臨被葉縝聲中氣十足的髒話震得定在了原地,猶豫了片刻才將門關上,“嚇到你了?”

聽到是唐介臨的聲音,葉縝擰巴著一張臉回頭,“你裝神弄鬼的幹什麽!”

自己隻是開了一個門而已啊,誰知道葉縝能嚇成這樣。

唐介臨哪壺不開提哪壺,關切道:“你怕黑啊?”

“你放屁吧,誰怕黑啊。”葉縝哪兒肯承認,他能讓唐介臨看了笑話?“換了是你,你不被嚇一跳?人嚇人是會嚇死人的!”

唐介臨沒有拆穿葉縝的逞強,他手裏有兩根蠟燭,是剛剛小馬送給他的,他點燃一根放到灶台上,不動聲色地岔開了話題,“蟲太多可能是馬上要下暴雨了。”

“轟隆”一聲,雷聲來的就這麽湊巧。

葉縝詫異地看著唐介臨,“你嘴開光了是吧?”

唐介臨抿著嘴,沒說話,正想要上樓去,葉縝忽然衝到他的跟前擋住了去路。

“幹……幹嗎?”

葉縝的個頭比自己還高大一點,唐介臨險些沒刹住車,鼻尖點了一下葉縝的鼻尖,葉縝似乎很是激動,濕熱的呼吸全掃在了唐介臨的臉上。

“你先別走!”葉縝見唐介臨真沒有離開,一個箭步衝到灶台旁,架上一壺水給燒上了,嘴裏還一直念念有詞,“你先別走,等一下,等一下。”

這要是換了別人,平時給自己這麽多臉色看,有求於人的時候還這副強硬的態度,早就跟葉縝翻臉,也就是唐介臨不跟他計較,甚至為了維護小男孩可憐的自尊心,沒有說一句讓葉縝難堪的話,歎了口氣,坐到了旁邊的小凳子上。

看這架勢,唐介臨是打算留在廚房陪自己了,葉縝很矛盾,他逞強要麵子,但在這個時候,又能厚臉皮接受唐介臨的陪伴。

那聲炸雷過後,雨沒有立馬下下來,廚房很靜,唐介臨一向話少,葉縝能反常地安靜下來,完全是因為害怕。

直到壺裏的水被燒開,葉縝飛快衝上樓拿來自己的洗漱用品和換洗的衣服,兌好水後,又端著盆走上樓道拐角。

唐介臨跟在他身後,看著他打開門走出去,以為自己能全身而退時,葉縝又開口了。

“不行,還是不行,你不能走。”

怕成這個樣子,還不肯承認,嘴能硬到這種地步的,也是少見。

唐介臨說道:“平時你不也是一個人在外麵洗嗎?”

那能一樣嗎?那個時候沒停電,也沒打雷。

葉縝又急又煩,“不行,不一樣!”

唐介臨無奈道:“這個時候你不怕我是同性戀了?”

葉縝沒工夫和他墨跡,他關上門,扯著嗓子喊道:“你在裏麵等我!”

隔著門板,聲音被削弱了不少,唐介臨不知道該笑,還是該氣,這小孩怎麽這麽難纏啊。

葉縝脫了衣服,好半天沒聽到唐介臨的聲音,他一想到自己對唐介臨態度惡劣,人家說不定趁現在報複他呢。

他打開木門,捂住胸口,半截兒身子探了進去,見唐介臨靠著牆壁沒走,“你怎麽不出聲啊?我還以為你走了!”

“你趕緊洗吧。”唐介臨頭疼。

葉縝縮回到門外,大聲命令道:“你說話啊,你別不說話!”

唐介臨長歎一聲,“我沒走,你要是怕就直說,為什麽不承認呢?”

“我不怕!”葉縝一邊反駁,一邊飛快地給自己抹沐浴露。

“那你攔著我不讓我走是幹嘛?”唐介臨這人不記仇的,隻是葉縝太頑劣了一些,他也難得會乘人之危一次,“你張口閉口都說我是同性戀,那你洗澡還讓我給你守門?”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葉縝什麽時候受過這樣的委屈,他憋著一口氣,用最快的速度衝洗幹淨,穿上衣服。

一把拉開門,在黑暗之中瞬間找到了唐介臨模糊的身影,將其按在了牆壁上,剛洗過澡的身體縈繞著一股熱流,葉縝不知道是怕的,還是氣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他惡狠狠地威脅道:“今天晚上的事要是被第三個人知道,你死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