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不管他去不去皇帝跟前,毓臨軍都是他的心頭大患,防著他擁兵自重,還要防著他與太子交往過密。
齊在洲的那位堂姑,宮中的齊妃,她的兒子怕是太子日後的勁敵。
若是以這人換了太子性命,倒也不錯。
“主子。”
赤峪進來稟告,“那日抓的那人招了。”
“他是定北侯的人。”
定北侯?他隻記得是個極其難纏的老頭。
早年間在盛京城無人不知這是個和善之人,前些日子齊在洲打了他兒子,還鬧到皇帝麵前去了。
礙這齊妃的臉麵,加之他大哥又是禦史,這罪怎麽也不會給他定下,聽說定北侯氣得當時差點去撞勤政殿的柱子,又被齊在洲一把撈了回來,氣得噴血。
齊在洲不是素來不喜血色嗎,這回倒是被噴了個滿脖頸。
他這番得罪定北侯,怕是日後定是要暗中給他使絆子,齊在洲並非是個驕縱跋扈之人,這番不給定北侯臉麵,到底是圖了什麽?
齊逍要同蕭閣老結親,定北侯必得從中使絆子才是。
派了人去綁蕭家小姐,應當是氣得頭昏了才是,赤峪將人抓了不過兩日,就將肚中秘密吐的一幹二淨。
“主子,這人怎麽辦?”
“殺了,再將頭送去蕭府。”
“從院牆扔進去就是,別叨擾了蕭閣老。”
赤峪領命退下,他仍舊翻著竹簡,這冊竹簡比起之前的要更為破舊,竹篾的邊緣已經不齊,細微的刺痛,指腹被竹刺劃破。
寒凜前日就提說將這些竹簡換一批新的來,他隻是扣下了。
這些竹簡有的比他也小不了幾歲,當初父親將這些竹簡送進他屋中的時候,同他說,君子立世,當無愧君師。
前世他在父母親族皆戰死後,隻想著護衛大晉,從未想過謀反。
可是後來他們說他死有餘辜。
君子立世,君師不仁,又該如何呢?
——
付願同攤主去看了茶葉。
果真是比清河郡的好些,見著茶色不錯,她倒也放下心來。
攤主惑道,“你要這麽多茶葉做什麽?”
付願抬頭,“我家中人都喜喝茶,這些都分給族中眾人。”
想必是很大一個家族。
看不出攤主是相信與否,付願斟酌著開口,“不知能否借你此地一用。”
攤主聲音粗啞,“付銀子自是可以。”
“銀子不成問題。”
話這麽說著,她心裏還是有些心虛,這都是從聘禮中拿的,得早點賺到銀錢才是,不然真是什麽都不剩下了。
回客棧的路上,又遇到那個冬天還扇著扇子的人,他倒是也換上了厚衣物,外麵還披著一件薄薄的大氅。
付願覺得他比自己還要怕冷,偏還扇著扇子,那人走過轉角,她同寶珠硬是瞧著看不見身影了才離開。
崔鞘察覺二人離開,無奈歎氣,扇子隻是他的佩飾罷了,那兩人怕是永遠都不理解,古板得很。
夜幕未至,繁樓不似夜間那般人多,老鴇忙將他引到屋內,又是斟茶,又是端酥酪的。
“如何了,那小倌他還喜歡吧?”
“人已經送去了,太子倒是未說些什麽,隻是讓人留下。”
崔鞘嗤笑,這太子真是自小就會掩人耳目。
“你再找幾個,一並送過去。”他搖搖扇子,“白淨,弱柳扶風的,聽著像是江都人氏的。”
老鴇心中直歎,想不到世子對太子已了解到這般地步了。
若是真對太子有些什麽,為何不自己親自......
前幾日聽樓中姑娘們說,這盛京城望族中好男風並不是件稀奇事。
崔鞘見她有些愣神,怕是心中又想著些什麽,頗感不耐,“把人叫來,昨日那個彈的不對,換一個來。”
見他不耐擺手,老鴇連忙迭聲喊著人進來。
簌閔跟在老鴇身後退了出去。
屋中隻剩婉轉琴聲,這支曲子並不算難,隻是極考驗耐心,昨日那人就是彈了許久後懈怠了。
崔鞘靠在榻上,心中總是有些不寧,往常皆未出現過這種狀況。
他回想許久,春末就是她的祭日了。
今年的不寧來的早了些。
周雲繪走時不過十三,那時日日都彈著這支曲子,曲子並不難,難得是她從來都是渾水摸魚過了琴師的教誨。
她上頭有幾位嫡姐,周家對她期許不過是嫁個朝中大臣,籠絡些許便是,像重臣這般,輪不到她,周家對她那琴藝便是鬆懈的很。
她那個時候還囔囔著要去瞧花會,不知從哪兒聽的去花會獻琴藝,同乞巧一般。其實不隻是琴藝,還有歌賦、舞曲,偏這人就隻會些琴藝,還同他說,那日他也要去。
他不過十五,“我去幹什麽,花會多是女子,我去不就是羊入虎口了。”
麵前人不屑一顧,狠狠嗤笑他,“你,羊入虎口,嘔——”
她頗為誇張的張嘴,他順勢往她嘴裏塞了個提子。
見已經嚼碎咽下,他笑著開口道,“這個方才落在那兒了。”
他一指桌角。
周雲繪尖叫一聲撲過來,起的太猛,坐著的墊子往外滑,整個人撲了過來,險些將他衣領撕了。
“你去唄,若是哪位小姐瞧上你了,你去入贅也不是不可。”
“而且你不是不想去參加科舉嗎?”她捏了顆提子,扔進嘴裏,“正好省事了,你去入贅,憑你的姿色,對你的功名也就沒什麽要求了。”
聽著像是誇他貌美,實則是貶他胸無點墨,不堪大任。
她笑得不行,瞧他這樣子就知道他定是聽出來了。
“你那日一定得去。”
她有些憂心,“要是我真彈得烏七八糟的,你也要給我捧場。”
他最是見不得人垂頭喪氣,“我一定去,我再雇些人,到時候哪兒都有咱們的人,咱們就是整個花會最厲害的!”
他信誓旦旦地保證,她起身便走。
“你幹什麽去,不吃了啊?”
少女很是幹脆地答道,“我再去練會兒。”
琴就在露台,他坐在桌前,該是他垂頭喪氣了,他真的要聽到晚上夢魘了。
她真的做到了沉心練琴,就是有些可惜了,準備了那麽久的曲子,還是沒能去花會。
屋內彈琴的女子彈到手有些酸痛,抬頭瞧了眼榻上的男人,眉間從舒緩變得不耐。
她心中一緊,彈錯了音。
崔鞘睜眼,女子在琴邊張皇失措地瞧著他,他怒氣上來,方才想到太子,心中本就煩鬱,如今更是平添怒火。
看著那把琴,又見著她在琴邊不知所措地顫著。
又想起了周雲繪,那時她學不會曲子,怕琴師責罵她,也是這般。
“你出去吧。”
女子連忙應下,拎著裙角就疾走出去。
他又闔上眼睛,太子的身形再一次浮現,還是那副道貌岸然的樣子,若不是他將周雲繪帶出去,何至於會出事。
他以為周家這個排行靠後的小姑娘,在周家不受寵,會因此怕人,以為周雲繪會誰都不告訴的就同他出去。
眼眶有些疼,可是同他說了又如何呢,他也沒有護住她。
雨夜,哪怕是府中最好的馬也沒來得及去救她。
屍身甚至於有狼撕咬的痕跡。
就泡在血水裏,雨勢漸大,她最喜下雨,隻是那一夜的雨砸在她身上想必是痛的。
蕭欶早已不見蹤影,第二日還能在朝堂中恍若無事人,除了他與周雲繪外,再無人相信太子會在那日同周家早夭的小姐待在一塊兒。
崔家上下隻當他是要瘋了。
周雲繪早夭,被葬在了郊外一處,沒有靈幡,沒有禮製。那一日,他被關在祠堂,周雲繪的葬禮簡單到連他都沒去。
周家兒女眾多,一個本就不甚受寵的女兒早夭,無非是覺得少了一個籠絡的棋子,真正能覺得悲傷的她生母,也早在多年前就去世了。
崔家不敢在他麵前提起,連齊在洲和李嘯月也不敢,很久很久沒再聽過她的名字了。
他都已經過了弱冠之年,她也該十八歲了,周家需用她來籠絡朝臣,他如今也是戶部左侍郎,算得上朝臣。
若是再有些年,周雲繪,你定會開心得多。
眼眶更加濕潤。周雲繪,你晚些去轉世吧,我這一世活得短些。
要是你太無聊了,就先去轉世,記得托人到時告訴我一聲,下輩子你先照顧我,等我長大了再照顧你。
他胸口有些悶,起身喝茶。
一層之隔,蕭欶瞧著眼前的小倌,目光流轉在小倌身上,心中有些酥麻,小倌生的俊秀,白淨可人,說起話來像是江都人士,同他早些年的那個倒確實相像。
這麽想著,心中更是難耐,抬手招呼人上前來,小倌嬌嬌弱弱的抬眸瞧他。
太子眼中的神色沒有絲毫掩飾,懷中男子心中不屑歎道,就如此,不怪老鴇說他好伺候。
眼前這人雖是覺得貴氣,但掩飾之勢太過單薄,輕易都能被他瞧走了神色去,更別說要是其他的貴人了。
他想想又覺自己僭越,不過是繁樓的小倌,這些貴人的事同他何幹。
要是嘴快說了些什麽,隻怕是......
他拉過眼前的男子,老鴇並未同他說過這是何人,故而他隻喊著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