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睡得並不踏實,許是從侯府回來的路上心緒太繁雜。
付願又見到祖母了,祖母還是慈愛模樣,拿著如意和金簪輕聲哄她,沅沅乖,你爹娘馬上就回來了,到時候打了勝仗,在京中誰都比不過咱們沅沅。
六歲的付願還紮著雙丫髻,那阿兄呢,阿兄也回來嗎?沅沅想阿兄的兔子了。
老者抱著稚童,當做心肝一般,“阿兄回來了就帶沅沅去抓兔子,可不許再喂兔子吃骨頭了。”
提起糗事,付沅沅忙著去捂祖母的嘴,“祖母不許說。”
不過低頭抬頭這一瞬間,祖母仿佛老了幾十歲,眼中盡是哀戚。
大晉與北涼休戰,京中鑼鼓喧天,隻她一家,白練經幡。
付家本就人口稀零,不過一月,祖母逝世,八歲的付願徹底沒了親人。
齊在洲睡著被一腳踹醒,他蒙了一瞬,扭頭望去,他早發現了付願睡覺並不老實,二人成婚不過數日,像現在這樣又哭又笑倒是第一回。
應當是夢魘了。
並不危及性命,付願也一直不待見他,他索性不去管這閑事。
扭頭接著睡去,身旁女子低聲的抽泣擾得他不得清淨,若是嚎啕大哭就罷了,這般哀聲的低泣像是貓撓柱子一般。
看著她滿臉淚,快糊住喘不過氣了,他並不太講究,舉起袖子隨意給她抹了臉。
就著這姿勢將人攬進懷裏,他並未見過哄人睡覺是何種樣子,將人箍在懷裏,聽見懷中人小聲喊著阿娘。
聲音輕輕的,沒得到回應一直小聲喚著。他也這樣喚過自己的母親,不同於付願,他是哭得涕泗橫流,俯在母親床邊,無論怎樣喊,他的母親都不會再開口了。
再一次開口之際,付願得到了回應。夢中的人自是也聽不出是誰的聲音。
一刻鍾過後,齊在洲是徹底睡不著了,他低聲道,略有些威脅之意,“你大半夜消遣我呢?”
阿娘過了是阿爹,阿爹過了是阿兄,阿兄過了是祖母,祖母過了還有阿雲……
在喊到堂姑姑時,他按耐不住了,忍著往她腰上掐一把好把人弄醒的衝動,嗯了聲,看少女還要張嘴說什麽,他俯身探過去,那句阿喻姐姐被硬逼著吞了回去。
他並非是想趁人之危,但看著這可憐樣,若是又將人弄醒了,定是要同他鬧的。還是睡著了省心些。
研磨片刻,察覺她呼吸不勻,心中酥癢還是放過了那處唇瓣。
懷中人不知又夢著什麽了,睡得這樣沉,不再抽噎,倒是眉頭微皺,臉上帶著怒氣,要同人吵架似的。
齊在洲有些困乏,少女的發絲灑在他脖頸間,有些癢。
漸有微光透過窗紗灑進來,懷中人不再動彈,他又摟緊了些,意識漸緩。
付願醒時脖子酸痛非常,倒是很久沒落枕了。
這齊在洲還真是克她。
見她呆呆愣愣地坐在床沿,寶珠柔聲喚她,“小姐?午膳備好了,有一道牛乳蒸糕,要是涼了就腥了。”
她正想到和離後如何謀生,聽到牛乳蒸糕,回過神來,這是她前世自孩提時代就喜愛的一道菜,隻是後來被齊在洲冷落,這府中眾人又都是見風使舵的,平日裏的吃食冷硬就罷了,更別提葷腥。
重生這幾日,倒是一時沒想起這道菜。
前世如此喜歡,如今不過一兩口,險些讓她把脾肺一同吐出來。
寶珠端了水給她漱口,嚇得臉色煞白,這是怎麽了?!莫不是有毒!
付願一眼就瞧出這小丫頭又想著什麽,開口安慰她,“太久沒吃了,有些不適應,別怕。”
可是上一次不過十日都未到啊,怎麽就……既然小姐說了那就是真的,她隻要相信小姐就好。
屏退眾人,付願在寶珠耳邊說了幾句。
寶珠眼睛霎時睜圓,鄭重其事地點頭,又有些擔憂,“要是姑爺發現了…”
“那就不讓他發現。”付願給自己斟茶,“他才不會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倒不是輕敵,而是齊在洲一大早就不見蹤影,今日他休沐已經結束,應該是回金吾衛做他的統領去了,再者說,定北侯昨日不是嚷嚷著要參他嗎?這老頭難纏得很。
還有最為重要的一件事情,齊在洲壓根不會在意她。
前世她花了五年時間認清他就是個貪色之人,貪財好色本是相依,他倒是奇怪,與其送他兩箱金子,不若送他兩個美人來的實在,府中那些小妾多是朝中顯貴送的,也有他帶回來的,樣貌更是絕色。
不過他這人耐心不太行,再貌美也最多得他兩三月偏愛,接著就有新的小妾進府了……嘖,齊在洲是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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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炷香的功夫——
小二端水上樓時覺得詫異,那邊的客房今日下午不是就住了兩間嗎,一間是兩位公子,一間是兩位姑娘。
那兩位公子不是住在進字房嗎?
如今從月字房出來的又是……
他不敢多言,這京中貴人頗多,且不說這看起來就不是尋常人家。
二人從他身旁經過,小二轉頭看去,瞧著背影都望不見了,這才端著水往進字房去。
剛才的小少爺好生俊俏,麵色白淨,眼眸明亮,體量勻稱,就連身後的侍從也是白麵小生。
二人走過時還帶著些竹涎香,這貴人的香囊就是不同,聞著都舒暢些。
到了進字房門口,端著水不便敲門,站在門外喊著,“公子,水來了。”
門應聲而開,他正要進去,發覺麵前跟堵牆似的,眼前人一身黑衣,手腕處,肩胛處都有玄鐵一般的護具,與那俊俏小公子不同,這人膚色暗些,頸間還有道駭人的疤痕,與他長相極為違和。
衣料雖潔整,但帶著一絲血腥味。他不敢朝裏望去,方才瞧他頸間疤痕之時,這黑衣男人的視線就冷冷從上方看過來。
眼前這人接過水盆,道了句,“多謝。”
門又應聲合上。
屋裏二人聽見小二的腳步消失在木梯處,黑衣男將帕子放在水中,轉頭望向坐在桌邊的男子,男子穿著白色的中衣,左肩處有一個幾欲貫穿的傷口。
用過了金瘡藥,血暫時止住了,不過傷口周圍還需潔淨。
帕子擰幹給他擦著傷口周圍的血痂,聽見他說,“赤峪,你傳信給寒凜,過兩日我們便回去。”
赤峪領命,“主子,你這傷……”
“不妨事。”
赤峪心中默然,如若不是這次傷的太重,主子定是要沐浴的。就連在軍營中,沒有熱水,冰冷的江水也要送進寢帳。
江水寒徹骨。他和寒凜也算是能抗寒之人,隻是那水……冰到讓他們次次賭注都是用江水沐浴。
主子以前並非如此,不過一月前劍傷引起發熱,主子昏睡了三日,醒來變得有些寡言,還決意日日沐浴,熱水沒有就用江水。以往在軍營中哪有日日沐浴這事啊。
寒凜悄聲同他說過,瞧著主子跟換了個人似的。
正想著,聽見主子說,“叫人把禮部的幾位大人都盯著。”
語氣似為隨意,赤峪應下,心中卻隱隱不安,從主子醒過來,就派人去查兵部的幾位大人,如今又到了禮部…
他跟了主子數年,從未見他關心過領兵打仗外的事,更別提朝中各位大臣……
前些年先帝遷都到此,京中迅速繁榮起來,她決意先四處逛逛,探一探這盛京城的底。
付願穿了見月白竹葉紋的長衫,長發挽成錐髻,加上一根碧玉的骨笄,倒有些俊秀男子的意味。
穿男裝上街,寶珠還是第一次見,套著暗灰淺紋長衫,跟著小姐一步也不敢多走。
“小…公子…”
“嗯?怎麽了?”
瞥見那邊有豆包和餛飩,付願以為她是餓了,“那邊有吃的,我們過去先歇會兒。”
“不是。”寶珠挪到付願身邊,“你發現沒有那邊那個人…”
付願沒有扭頭看去,用氣聲道,“別往那邊看,怎麽了?”
“他們鬼鬼祟祟的,旁邊那個麻袋裏裝著什麽東西。”
付願似是不經意的回頭撇了一眼,見是兩個男子,膀大腰粗的,加之麵上表情不甚和善,看著確實有些嚇人。
寶珠本就膽子小些,被嚇到也是正常,付願輕聲道,“沒事,應該就是商賈來賣貨的。”
說著領著寶珠去茶樓喝茶凝神,寶珠仍是回頭看了眼,方才的男子已經不見了,她轉頭回來,心中安慰自己道,應當是看錯了,那麻袋若是有血滲出來,早就被人發現了,這可是在盛京城裏,誰敢這麽大膽。
一盞茶泡好,付願蹙眉,這茶怎麽品相不太好,這壺茶的價錢也不低。
一邊品茶,一邊回想起前世的這時,這些茶葉應當都是洱山一帶的,去年洱山附近的州郡遭了大火,雖未蔓延到洱山的茶莊,但火焰致於溫度上升,這批茶葉還是受了影響,色澤不如往年,勃已郡的幾個茶莊倒是無事,卻也緊供著宮中和各州郡的貴人們。
這尋常百姓乃至郡縣小吏喝的都是如此,她忽而想到了什麽,不知與晉朝相鄰的阜朝,茶葉的收成如何呢。
不過兩朝雖八年前停戰,但通商仍未照舊,有些從阜朝過來的小玩意,也隻敢出現在勾欄瓦舍這些地方,都是讓人圖個新鮮買下,一問都是祖傳的手藝,絕不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