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

天色未明,雨勢漸小,他坐上車,向著車鄰駛去。

沒想到這個時候也會堵車。莫辭在三環路上停了車,等待著。閑來無事,他忍不住將副駕駛位子上放著的禮物拿過來仔細再看一遍。

是一本相冊,做成書的樣子,大約有三指厚,裏麵點點滴滴,都是美好的回憶。

第一頁,是一張已經有些模糊的老照片,莫辭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在幼兒園的一位老師手上找到了他們小時候的合照。

兒童節歌舞表演的時候拍的,十幾個孩子身上穿著大紅色的表演服,男生女生上麵的小褂子都一樣,女孩下麵是泡泡裙,男孩子是馬褲。盡管照片有些褪色,孩子們臉上的笑容卻仍然很明亮。

緣分這件事有多麽奇妙?

好多年之後,與莫辭交往的時候,南河偶然看見他小時候的照片,兩人不經意間聊起來,忽然發現他們是一個幼兒園的。

南河感歎:“原來我們早就注定會再次相逢。”

北辰知道此事後則表示:“我更加好奇的是,你以前那麽那麽那麽胖,怎麽現在長得像回事了?這些年你到底經曆了什麽?”

莫辭:“……”

小莫辭個子稍高,加上體型比較大,就站在後排。南河與北辰分別在前排和中排,小北辰很瘦小,偏偏不肯和女生們一起蹲在前排,於是夾在一群比他高的、比他壯的男孩間,再被身後的小胖子一襯托,有些滑稽。

南河呢,紮著兩個丸子,衝著鏡頭笑得很甜美。

對於他們來說,這一張照片實在是太珍貴了。莫辭將它放在開始的位置,是他們的開始。

為了這照片,莫辭費了好大的勁找到了幼兒園老師,跑了三趟。最後一次,才見到幼兒園教他們唱歌跳舞的吳老師。

吳老師如今辭了工作在家照顧上高中的兒子,見到莫辭的時候十分驚訝,隨後笑著將莫辭迎進屋。

“哎喲,莫辭你快進來。”

莫辭也很欣慰:“沒想到老師還記得我。”

“記得記得,你小時候白白胖胖的,特別可愛,現在都長這麽大了!要不是你提前打了電話說你要來,我肯定想不到是你呀!”吳老師早早找出照片放在桌子上,取過來摩挲著。

一想到自己曾經照顧過的孩子一個個都長成大人了,她忽然察覺歲月奇妙。

“我還記得那個時候,你和段小北還打過架呢!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

“段氏集團的中國總部就設在我市,新晉的總經理就是他。”

隻不過讓北辰不太熱衷於媒體,一直比較神秘。他懶得應付一群無聊的人,公司的宣傳都交給別人去做,所以公眾隻知道段氏,而不知段北辰是何許人也。

吳老師麵露驚訝之色:“段小北是段氏集團的公子?”

莫辭溫潤一笑:“現在他是我的小舅子。”伸手點了點南河的哪吒發型,“我妻子。”

“這個是……段小南?我想起來了,他倆是龍鳳胎,性格差得很遠。這兩個孩子在幼兒園那會兒也樸素得很,我真想不起來他倆會是富二代。”

樸素?莫辭輕輕一笑。其實小北辰那個時候還不太清楚自己的家世吧。小時候被胖揍的事兒,他可記了好久,後來他們倆搬回天之港,與自己小學中學都沒在一個學校,沒想到大學又碰上了,緣分可真是奇妙。

“真是有出息啊!莫辭,你現在也很厲害啊,上周日我去電影院看了一部電影,《羅幕輕寒》,好像是你作品吧?廳裏都坐得滿滿的,我還是托人才訂到的票。”畢竟閑居在家陪讀,平常就是看電影啊,追劇啊,提到這個,吳老師忍不住多說了兩句,“我真的好喜歡裏麵的女主角羅戈了,太佩服她身處亂世而不驚的性子,看似清淡,實則深遠。你是怎麽樣構思出這樣一個人物的?”

《羅幕輕寒》是莫辭在大三時候寫下的一部小說,以五胡十六國為背景,寫了一位漢家女子在亂世中的傲霜之姿。改成電影後,為了迎合大眾的口味做了修改,增添了一些言情的成分,但還是以女主角個人的經曆為主。如果不是莫辭堅持原則,估計又會陷入男二是暖男,女二是賤人的俗氣套路中。

在莫辭看來,羅戈的形象是不需要依靠男人來襯托的。

上映前製片人還有些擔心,沒想到羅戈的形象大受追捧。畢竟在如今浮華的社會裏,無數人為生計忙碌,而羅戈的淡然、堅強、智慧、冷靜和詩意,都是平民的向往。

錢舒靈看完小說後說一臉玩味地盯著莫辭:“姐夫,你這寫的就是我姐嘛!”

錢舒靈是段仁女兒段君雅的孩子,比他們三個小了六七歲,平時也沒個正經,古靈精怪的。

莫辭當時回答:“你姐姐不是我幾十萬字就可以寫完的人,這個隻是一小部分的南河。”

飾演羅戈的明星也一炮而紅,可惜兩年後再合作,莫辭在她身上再也看不到當年淡泊寧靜的氣質了。倒也沒有太過遺憾,他想要的羅戈,一直都在他的身邊,不曾遠去。

“這個人物是以我妻子為原型的,倒也沒有刻意,自然而然就寫出來了。大概我心中當的起‘亂世佳人’這四個字的隻有她一個吧。”

吳老師聽到這話,稍微愣了一下,大約猜到莫辭找她要照片的原因,心中好像是什麽東西化開了一樣,暖了起來。

“你一定很愛她吧?”

“是。”莫辭毫不避諱,“很愛很愛。”

吳老師忽然明白為什麽莫辭小說裏淺淺提及的愛情也讓人覺得厚重,二十年的緣分,再美好不過的姻緣。

照片被印在第一頁,緣起。

莫辭修長的手指在小南河身上拂過,落在頁腳,往後翻了一頁。

後麵是南河之後的剪影。

穿著新校服的南河,抱著書的南河,在黃山拍照留念的南河,上高中時在校門口笑著的南河,奔跑的南河,坐著的南河,過生日時被北辰糊了一臉蛋糕的南河……

那些日子,他不在她的身邊。

明明可以早些認識。如果早些認識,又會怎麽樣呢?

車鄰東邊廂房內,南河張開眼睛,一身的冷汗。

她對著天花板瞪著眼,回憶著剛才夢裏的場景。

任憑她怎樣聲嘶力竭地叫喊,北辰都不肯停下腳步,他麵朝著她,在他們小時候常去的斷崖上,一步步後退,他還在笑,他說,南河,就是我死了,我也會守護著你,我真的舍不得離開你啊。

聲音渺遠,漸漸聽不清。

南河大喊,不要!他卻仍然後退,直到落下懸崖。她撲過去,原先隻有三十米高的懸崖忽然深不見底。

南河一下子驚醒,房間裏黑洞洞的,窗外雨聲疏疏。胸口悶的難受,無邊的恐懼籠罩下來。

小時候有一次,南河發燒了,燒的很嚴重。可是那天是和幾個同學在外麵露營,手機又沒有電了,小夥伴們束手無策,南河的小命差點兒就交代在那兒了。是北辰晚上睡不著,非得讓爺爺把南河找回來。

“我心裏慌慌的,姐姐肯定出事兒了!”

十三歲的南河燒得沒有意識了,十三歲的北辰舉著手電筒,跑在一群大人前麵,喊啞了嗓子,終於找到了她。

後來醫生說是急性病毒性高燒,如果拖到第二天早上的話,很可能會影響到智力。

南河知道,雙胞胎之間的感覺是相通的,北辰很有可能出事了。她趕緊下床去準備想辦法聯係北辰,小腹忽然一陣抽痛,南河沒有在意。

摸到手機,連接上充電器,好一會兒屏幕才亮起來,隨後看到幾十個未接來電的提示,都是北辰之前打來的。

南河給北辰打了電話,無人接聽,機械的女聲用不同的語言一遍一遍告訴他:你找不著段北辰。

撥了幾通電話後,南河慌了,她匆匆忙忙地拿起放在一旁儲物架上的傘,打開門出去。

“爺爺!爺爺!爺爺……啊!”

住在隔壁的劉嬸聽見動靜,出來一看,驚嚇大呼:“大小姐,你怎麽坐在地上?快,我扶你起來!”

南河剛剛腳下一滑,不小心摔倒,傘倒在一邊。腹中劇痛,她捂住肚子,抬起被細雨打濕的頭,啞著嗓子說道:“告訴爺爺,快找北辰!”

莫辭正要再翻,手機忽然響了,一看來電顯示,是錢舒靈。他不禁有些疑惑,平時他和錢舒靈聯係不多啊,怎麽忽然給自己打電話?

今年高考剛剛結束,錢舒靈就躲進車鄰避暑了,大晚上的,難道有什麽急事嗎?

“喂?表姐夫,你現在哪兒?”

語氣很急。

“我在三環路上,堵車,估計天亮就能回車鄰。”

正準備問發生了什麽事,錢舒靈大聲說:“姐夫,你先別回家了,快來第一醫院!姐姐摔倒羊水破了,醫生說要生了!”

莫辭一愣,兩秒鍾之後開口:“我馬上來,你在醫院嗎?還有誰?”

“我和外公還有封爺爺都在,我媽也趕了,不過表哥不知道為什麽聯係不上。”

莫辭一邊聽電話,一邊打開車窗望了下,前麵的路段不知道為什麽被隔離起來了,身後夜班結束回家的車已經排起了不短的隊,除非前麵疏通,否則車根本就動不了,他想掉頭去醫院,基本上不可能。

“南河怎麽樣?”

“不知道啊,醫生說胎位有問題,好像挺嚴重的,姐姐一直在痛,是不是要剖腹產什麽的?”

“我知道了。我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