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南河再次看清楚眼前的景象,轎子已經從喜轎變成普通的轎子,她的身上不是喜服,也不是病號服,而是一件水綠色的寬大長裙,將將掩住隆起的小腹。

南河眉頭一皺。

她一手搭在肚子上,一手扶住轎子,按捺住滿腹疑惑。怎麽回事?她在什麽地方?為什麽她會在這裏?

轎子搖晃一下,停了。外麵一個女孩的聲音:“少夫人,到了。”接著一隻白皙的手伸過來撩開簾子,南河看見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孩子,紮著雙丫髻,笑吟吟地望著自己。

轎夫已經搬來木梯子擺在轎子前麵,兩個家丁侍立在兩旁,女孩伸出手預備扶著她,南河沒有動。

她望向外麵。

轎子停在一座宅子前,門楣上赫然是“常府”二字,就是剛剛她看見的常府。隻不過剛剛轎子隻是往別處走,離開常府,這一次轎子卻是回來。

這宅子有些年頭了,門上的漆都有些掉色,不過看兩邊的門枕石上的九獅浮雕圖案,就知道這一家身份不凡。

“獅”諧音“世”,九隻獅子就有九世同堂的意思,雖然這幾乎沒有可能實現,但也是表達了一種祈願。隻有大家才敢在門墩上這樣刻,平常人家門墩上麵一般沒有這樣複雜的圖案,也沒有錢財去請這樣高超技藝的匠人。

“少夫人,簡歡扶您下來吧。”

南河猶豫一下,隻好下轎。她原先準備自己下來的,奈何肚子太大,又幾乎沒有坐過轎子,微微踉蹌了一下,簡歡趕緊扶住她,一眾侍從都露出了驚慌的表情。

“啊呀,南河啊!”

一個中年婦人急匆匆地從大門裏衝出來,她的侍女們在後麵跑得氣喘籲籲。婦人撲來牽住南河的手,還沒有說話,眼淚就淌了一臉。

南河仍然迷茫著。她不認識眼前的婦人,不知道怎樣回應。

“南河,我苦命的女兒呐!”婦人壓著聲音朦朦朧朧發出了一聲感慨,還要再哭,周圍的人都過來勸解,這才勉強止住。

她拉著南河的手,走進院子裏。

雖然心中已經是一團亂麻,南河麵上還是挺鎮定的樣子。

她挽著婦人的手,一邊走一邊打量房屋其中的擺設。

南河以前住的車鄰就是仿古建築。現代人住在古建築裏麵,不管多麽認真想要留住古色古香的味道,都難免加入現代元素,比如空調會安裝在較為隱蔽的地方。可是這個常府不一樣,任憑南河怎樣仔細尋找,都找不出半點不對勁的地方,好像是一組真正的古建築。

而這個,才是最大的不對勁。

“既然回來了,就不要想太多。娘已經請了最好的穩婆住進府裏,你隻管放心。你以前住的屋子,我也早早讓人收拾出來了。還有,我吩咐廚子做了你最喜歡吃的飯菜,你這一路也餓了吧?咱們先去吃飯。”

此刻,南河實在沒有食欲。

婦人等了一會兒,問道:“南河,你今天怎麽一句話都不說?”

南河一慌,隻好說道:“沒事,許久沒有回來了,難免有些感慨。”

聽了這一句話,婦人淚盈於睫。

“我苦命的兒……你受苦了!咱以後不回那個地方了,再也不回去了。”

南河有些無奈。

此刻她幾乎已經可以確定,自己是穿越了。

她雖然不是專業的曆史學家,不過由於個人興趣的原因,對於古代文化了解不少,每一集古裝劇裏麵,南河都能輕輕鬆鬆找到十來個穿幫鏡頭。可是到了這個地方,從她坐的轎子,大門裝飾的門環門釘還有門墩,到轎夫丫鬟貴婦的裝扮,房子內部的布置,她找不到一處錯誤。

南河已經不能糾結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處理好眼前的事情。

這個婦人應該是“母親”的身份,她的話信息含量太大,偏偏好像有所顧忌,遮遮掩掩的,隻說一半,就顧著流眼淚了。

南河覺得自己好像在參加什麽綜藝節目,在不知道身份和台詞的情況下被推上舞台。與綜藝節目不同的是,其他人並不會為了節目效果而配合自己,他們都真的在生活著。

又好像是拿到了一個新的劇本,還沒有來得及看,就被推上台演出。

婦人已經這樣難過,南河雖然不知道背後的故事,卻也知道做出一副悲傷的模樣。原本她還可以勸婦人不要傷心,或者是用吃飯去來轉移話題,不過她什麽都沒有說。在搞清楚情況之前還是不要說話太多,少說少錯。

婦人看見南河悲戚的表情,麵露心疼之色,趕緊擦幹眼淚,勉強笑道:“回來了就是一件高興的事啊,瞧我這破嘴,在說些什麽有的沒的。快,晚飯已經備下了,咱們先吃飯去。”

不知道這個常府有些什麽人,此刻如果上飯桌,十有八九會出意外。這個時候,需要一段獨處的時間。南河隻好說自己覺得乏了,想要回房休息一會兒。婦人自然不願意勉強自己的女兒,允了。

“也好也好。南河啊,你先回去休息吧,等一下我讓人把飯菜送到你屋子裏去。”

南河站在原地。

她不知道“自己的房間”在哪裏。

“母親,南河先告退了。”南河轉向身邊的侍女,仔細回憶了一下她的名字,“簡歡,扶我回房。”

扶著大肚子,南河走不快,心裏卻匆忙得很。周圍的景致她沒有心情仔細看了,剛剛進了屋子,她就找了一個理由支開簡歡和其他的仆從,合上門。

在空****的房間裏,南河安靜地坐著。她清清楚楚記得過去二十多年的事情,可是坐在這裏她不禁恍惚了,究竟是怎麽回事?她到底是誰?

她聽見別人叫自己南河,可是她已經不是原來那個南河了。

後來,簡歡進來一次,帶著幾個捧著飯菜的侍女,一個小桌子很快就被擺滿。南河看了一眼,本沒有食欲,可是懷孕九個月,她下意識想到不能餓著寶寶,便捉了一雙筷子。

轉念間南河又覺得奇怪,肚子裏的寶寶還在?她還是南河?

都是精心準備的菜。南河研究過孕婦的食譜,她一看就知道這一桌子菜著實花了不少心思。

簡歡原先想在一旁服侍,南河不習慣,讓她退下了,自己默默吃完飯,盛了一碗芋頭湯。

動作滯了一下。

以前她想喝芋頭湯,偏偏又怪外麵買的味道不好,莫辭為了她一個不懂事念頭卷起袖子親自下廚,實驗多次,終於成功了。

其實南河沒有告訴他,他的芋頭湯還不如家裏阿姨做得好呢,隻不過她就是喜歡吃,吃起來尤為美味。

不止莫辭,還有北辰、爸媽、爺爺、沐蘭蘭等,每一個人都關心著她,她愛他們。

可是現在,什麽都沒有了。

一滴淚落進湯裏。

南河放下碗筷,捂住臉。

本來好好的,忽然毫無征兆地來到了這樣一個陌生的地方,說不害怕是假的。

還是少女的時候,她讀過一些穿越小說,那時候特別羨慕小說裏的女主角,能有機會去體驗不一樣的人生。她甚至盼望自己也能有機會穿越,對著流星許過願:請讓我穿越吧!

回憶起來這件事情之後,南河有些慌張,不會是這麽多年之後,老天爺圓了她的夢吧?

她寧可不要。

南河覺得自己不應該哭的,可是眼淚止不住。她自以為是的堅強,在完全陌生的環境下不堪一擊。

說來也算好笑,她現在的心情倒挺符合古代這一個南河的身份。

簡歡在一旁看著揪心,不敢勸,小心翼翼地問:“少夫人,您吃好了吧?簡歡喚人來收拾桌子了?”

南河默許。

簡歡招手,碗碟很快被撤下去了。南河道:“簡歡,你也先下去吧,我有些疲累,想休息一會兒。”

簡歡行禮,退下。

走到門口,正好撞見一個人。簡歡行禮:“少爺。”

“小姐可好?”

“回少爺,小姐一直心中鬱結,沒有胃口,別人和她說話的時候她不大有力氣回應。不過剛剛吃了不少。”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南河的身子僵住。

她聽見莫辭的聲音了。

那就是莫辭!她不會聽錯,莫辭的聲音平和溫潤,每一天在早晨他叫自己起床的聲音,像拉開窗簾之前的一縷陽光,能照亮一天的平凡生活。

她聽見腳步聲,緩緩向自己走來。

她好想回頭看一看。

可是她真的不敢回頭。

如果不是呢?她就隻能空歡喜一場,之後的失望與悲傷她沒有辦法消化掉。

如果是呢?

如果是呢!

如果是呢……

三年前,常莫辭背著自己的姐姐常南河出府。

“你嫁給慎之之後,倘若他待你不好怎麽辦?”

“不會的,慎之哥哥最喜歡我。他說過要一生一世對我好,我知道他是一個守諾的人。”

“慎之不愛讀書,他以後大概不會去考科舉了。”

“好男兒誌在四方,慎之哥哥誌向遠大著呢。你不許說他壞話。”

“張家和別家不同,你嫁過去難保不會受欺負。”

“沒事的啦,有慎之哥哥在,張家沒有人敢欺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