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雲哥攬住了我的肩膀,用下巴蹭了蹭我的發頂,猶豫了半響才開口說道:“結束後嗎?自然是跟著宋軍長把日寇趕出華夏大地,打到他們服軟,讓他們再也不敢欺負華夏子孫。”

我貼在念雲哥的心口,靜靜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溫熱的呼吸打落在我的耳邊,讓我在這世上感到了幾分安穩之意。我抓住念雲哥的一隻手,放在自己手裏摩挲,語氣中難得帶了些輕快:“等把日寇趕出華夏之後呢?你打算做什麽?”

聞言, 念雲哥愣住了一會兒,他仰頭盯著天空看了好一陣兒,眼中難得透露出些迷茫,那種感覺是我從來見過的。在我眼裏念雲哥永遠是個頂天立地的軍人,他做什麽事情都是遊刃有餘,好像天底下沒有什麽能難倒他的一樣,他做什麽都是有目標的,可這次他卻像是孩子,在這世間無所去處一般。

我鬆開了念雲哥的手,撫上了他的臉頰,心疼地摸了摸他眼角的傷口,那是前不久剛被炸彈碎片劃傷的,慶幸爆炸規模不大,沒傷到其他地方。

念雲哥抓住了我的手,輕輕捏了下,笑道:“嗯,我從來沒想過把日寇趕出去以後該怎麽做什麽。這樣吧,等一切結束了以後,你想幹什麽我就陪你去幹什麽。丫頭,你還是先說說你想幹什麽吧?”

我反手握住了念雲哥的手,與他十指緊扣,臉上滿是笑意:“嗯……等一切結束了,我們去看梅花吧?我想看滿山梅花,紅紅一片的樣子,可惜今年的梅花到現在還沒有開……”

還沒等我說完話,念雲哥便從身旁的矮小梅樹上折下一根滿是花苞的樹枝塞到了我的手中,眉眼中飽含笑意:“我年幼時父親總會給母親帶些未開的花苞回來,母親每每都會把那花苞放在水中,沒過幾日它便開花了,丫頭你不妨也試試?”

我鬆開了念雲哥,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劃過了花苞,涼涼的,讓人覺得脆弱極了:“這花雖然開的早了,可離了這樹不是很快就死了嗎?”

念雲哥眼睛裏閃過了一絲笑意,抬手輕輕覆到了我的手背上,細細解釋道:“這梅花的枝條放在水裏會生根兒,到時候再把它埋到土裏,明年便是一株新的梅樹了。”

“竟這般神奇?這花的生命力未免太強了些!”我有些驚奇,不敢相信這小小的梅花竟然如此堅強,這實在超出我的想象了。

額頭被輕敲了下,我抬頭望去就看到念雲哥還沒來得及收斂的嘴角,我撫了撫腦袋,撒嬌道:“爹爹本來就說我笨,念雲哥你一打我豈不是更笨了?”

念雲哥無奈地搖了搖頭,手指卷起了我的發絲,低聲細語的說:“傻丫頭,你不已經嫁到我家來了嗎?我可覺著丫頭你聰明著呢!”

“慣會哄我的。”我皺了皺鼻子,低頭擺弄起了花骨朵。念雲哥抬手覆在了我的背上,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問道:“丫頭,你……還想做什麽?”

我抬手接住了空中落下的花瓣,粉嫩的花瓣襯得我的手格外的白皙,猶豫了片刻,才開口道:“我還想去看雪,去看海……別看我祖籍是泉城的,可我從小跟著爹爹在南方長大,見過了巴渝的雨,見過了南京的水,可北方的一切都是我沒見過的。我想跟著你去看看雪是什麽樣子的,海又是不是真的無邊無際,然後…我們再去北平的茶館聽相聲,看京劇,怎麽樣?”

我有些興奮的看向念雲哥,隻見他眯起了眼睛,將手臂枕到了腦後,臉上掛滿了笑意:“好,等一切結束了,我帶你回泉城,再拿上我那些西洋玩意兒,帶著你去看雪看海。到時候找到了念卿,爹娘和小弟,我們一家人就團圓了。”

我知曉他又在想念家人了,可……蘇伯伯他們如今還不知在何方,不知道他們現在過得好不好?

我眼中閃過了一絲悲傷,但很快就被我掩蓋住了,我的臉上重新掛上了柔和的笑意,靠在念雲哥的胸口,擺弄著花枝,不經意地轉移起了話題:“總聽念雲哥你提起念卿,我還不知道念卿到底是個什麽樣子的姑娘呢?”

“念卿啊……”念雲哥從懷裏摸出煙盒,利落的抽出了一根煙,低頭拿起火機將其點燃,橘紅色的火光點綴在煙卷上,竟像是這冰冷世界的唯一火焰。他白皙的手指夾著細長的煙卷,緩緩放到了嘴邊,輕吸一口慢慢吐出,霎時間煙霧繚繞,而念雲哥的臉也藏在了這片煙霧後,讓人看不清楚表情。

過了一會兒,他垂下了眼簾,眸子裏的光弱了下去,像是…黑暗的夜空,讓人難以探清楚裏麵究竟藏著些什麽。念雲哥用手指輕輕點了下煙卷,細碎的煙灰隨著風打了個轉兒,不知飄向何方去了,他直起了身子緩緩開口:“念卿啊,她就是個皮猴,從小總是惹爹生氣,爹一生氣就拿著鞋追著我們跑,可也不知怎麽的,每次爹都是追在我屁·股後麵,次次都是我被他老人家揪著領子收拾,念卿那孩子早就不知道跑那裏去了。可念卿讀書好,閑的沒事兒就愛自己寫作投到報社去。她做生意也比我好,對著那群老油子她也是遊刃有餘……我去國外留學的時候,她哭哭啼啼的送我走,一步三回頭差點跟著我去了。後來我回國了,她要去上奉天大學了,可惜我沒能看見她畢業……”

許是剛剛抽了煙的緣故,念雲哥的聲音有些嘶啞,似乎還帶著些哽咽,他的目光移了移,盯住了自己的影子:“有時候我真的覺得她比我更像是家裏的繼承人,可這丫頭總能在小事兒上沒心沒肺的,上學時總是忘帶傘。我記得她那時候才有我腰那麽高,在大雨裏麵被淋得直咳嗽,一看見我來了,她眼睛都亮了!也不知道……沒了我給她送傘,她會怎麽樣?”

我垂下了眼簾,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安慰念雲哥,隻能默默傾聽。沉默了片刻,他將那根煙碾滅了,煙灰一片一片落在了地上,念雲哥抬手捂住嘴輕咳了幾聲,嘶啞著嗓音道:“我走以後家裏的重擔都落在了她身上,她一個女孩子……我真的不是一個好哥哥。”

我拽住了他的衣角,輕輕晃了晃,低下聲音安慰道:“念雲哥,你是個好哥哥……雖然離開了小家,可你不是正在保護華夏這個大家嗎?千千萬萬的家庭都是由你們這些軍人在保護,等一切結束了,我們就去找念卿他們,好不好?”

冬日裏的太陽總是很暖和,黃昏下兩個人相互依靠在一把長椅上,梅花的香氣縈繞在鼻尖,樹枝隨風沙沙作響,如果時間能夠停留,我希望永遠停在這一刻,再也不要往下走了。

這枝梅花被我帶回了家,放在書架上的花瓶裏被水泡著,我靜靜等待著它生根開花。

這枝梅花來到家中的第二天早上,陽光照耀在了玻璃花瓶上,有些耀眼,卻又讓人舍不得離開。我帶著它去到了琴房,鋼琴的琴聲在空中環繞,黑白鍵在我的手下不斷起舞,可惜……念雲哥和父親早上就回到了指揮部……

透過窗戶甚至可以看到城外的炮火,一切的一切都讓人覺得壓抑,就好似是活吞下一塊饅頭,堵在胸口難以下咽。

我踮起腳,取出在書架深處藏著的《資本論》,輕輕擦掉書麵上的細微灰塵,小心地翻開書頁,縮在窗邊的搖椅上,認真地閱讀了起來。

因為政派問題,爹爹對這種書一直是杜絕的,這一卷的《資本論》尚且是我托人帶來的,一直藏在書架最深的地方,不敢讓人發現。

國內的局勢越發混亂,甚至出現於我軍上層販賣大煙的情況,我心中對如今的局勢越來越不確定了,底層戰士奔赴戰場,上層的將軍們卻在……難免令人有些心冷。

屋裏的爐火越燒越旺,白色的貓窩在了我的腳邊,窗外的天越來越暗,讓人不知道前路為何。

第三日,我從箱子底拿出來念雲哥的西服,小心翼翼地熨好了,掛在了衣架上。下樓泡了一杯茉莉香片,打算去書房裏靜靜寫作,卻被母親叫住了,陪著她老人家給爹爹縫了一整天的長褂。

母親的繡工很厲害,繡得花兒栩栩如生,同活得一般。爹爹的長褂喜歡用暗紋裝飾,因此母親總是會在布料上繡滿竹子暗紋,她說爹爹為人就同這竹子一般,氣節高尚。

我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母親趴在繡架上繡花,有些好奇的問道:“如今戰局緊張,母親您為何還能靜下心來?您不擔心嗎?”

母親眉眼中飽含笑意,指尖輕輕撫過了繡紋,低聲回答道:“我每次看見這些長褂便如同看見你爹爹一般,我心底裏知曉他在前線保家衛國,有他在…我就不怕了。”

我撐著下巴思考了一會兒,覺得這就同我和念雲哥一樣,每每想到是他在前線保家衛國,我便就不怕了。

窗邊的梅花含苞待放,花枝隨風搖曳,將開未開,同繡品上的花紋有八分相似,托我之情寄予君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