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融回到孟獲身邊,挑釁似的瞪了他一眼,孟獲報以溫柔的一笑,但臉上立刻又現出痛苦之色,祝融見狀頓時有些惶恐,暗暗自責不已。
孟獲努力壓製體內的傷勢,轉身看向朵思大王說道:“朵思,你還有何話說?”
朵思默然不語。
孟獲雙眼怒瞪,怒斥道:“朵思,你為什麽要這麽做?難道你真想將我族推向萬劫不複的毀滅境地麽?”
朵思一聽,昂然抬頭,憤怒地反駁道:“你有你的想法,我也有我的抱負!我這也是為了我族的複興!憑什麽你說的就是對的?我說的就是錯的?憑什麽?!”
四周一片寂靜,隻有朵思的咆哮在山間回**,餘音嫋嫋,不絕於耳!
孟獲也是不甘示弱地駁斥道:“是對是錯不是我說了算!也不是你說了算!甚至不是大祭司說了算!”,話剛說到一般,孟獲就噴出一口鮮血,劇烈地咳嗽起來,胸口急劇的起伏。
祝融見狀大驚失色,立刻走過來,扶住孟獲,孟獲一把掙開祝融的攙扶,右手一指場內的百姓喝道:“說了算的是他們!是我族的每一個普通族人!公道自在人心!你看看這滿地的屍體,難道這就是你的振興?這就是你的抱負?如果是,你問問我們的族人,到底有幾個是真心認同你的?他們思想簡單是不假,他們對漢人恨之入骨也不錯!如果你真的為我族著想,就不該愚弄煽動他們走向毀滅!
蠻夷也好,漢人也罷!老百姓最想要的隻是安穩的日子!不是你所謂狗屁輝煌!天下興,百姓苦,天下亡,百姓苦!天下興亡,那是像你這種人的野心!與百姓的願望無關!與我族的未來也無關!不要用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掩飾你的野心!
我孟獲,從未想過君臨天下,也沒想過割地稱王!我隻是想好好的過完這一生,保護好我心愛的女人,保護好我親愛的族人!盡我所能地去化解四百年來漢蠻兩族積累的仇恨,讓子孫後代們能夠過上安穩的日子,讓我族不再在毀滅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噗!咳咳咳!”
話音未落,孟獲再次噴出一口鮮血,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祝融趕緊過來一把將他攬進自己懷裏,掏出療傷藥“咕咚咕咚!”全給他灌了進去,清冷的臉上兩行清淚在不住地流淌。
四周一片寂靜,北鬥七星暗淡無光。
孟獲躺在祝融懷裏,想要掙紮,卻是再無半分力氣,胸口急劇的起伏,以超絕的毅力支撐自己不暈過去,有氣無力地說道:“放開我,我還沒說完。”
祝融斷然喝道:“不行!”
“放開我!”
“不!孟獲,求求你,不要再說了!”
四周數萬百姓,為了讓所有人都聽到,孟獲每句話都要用上內力。經過一晝夜數次大戰,多處負傷的孟獲,早就不堪重負,而孟獲依舊在堅持著透支自己,隻因靈魂深處的那一絲執念!
“哈哈哈哈哈哈!天意啊!真是天意啊!三弟啊,到最後,還是你贏了!哈哈哈哈!”
朵思大王忽然仰天咆哮不止。
但孟獲卻沒有聽到,因為他已經昏迷了過去。
天色大亮,聖山之巔,石屋內。
孟獲吃力地睜開眼睛,剛剛恢複幾分清醒,渾身的劇痛傳來,痛得他差點再次昏迷過去,渾身上下一絲力氣都沒有,略一感受,頓時倒吸一口涼氣,體內的傷勢簡直慘不忍睹!自己沒死已經是個奇跡了!
祝融趴在孟獲的榻邊沉沉地睡著,不時地傳來一絲微弱的鼾聲,隱約可聞。孟獲苦中作樂,笑罵道:“臭娘們兒,竟然還打呼嚕!”
“你再說一遍?”
“呃!…”
祝融柳眉倒豎,揪住孟獲的耳朵質問道:“姓孟的,你剛才說誰是臭娘們兒?”
孟獲吃痛之下,不小心帶動了身上的傷口,頓時疼的呲牙咧嘴,趕緊求饒道:“融融,你肯定是幻聽了,我什麽都沒說!”
“哼!你當我是傻姑麽?”
“融融,手下留情!我身上還有傷!”
“有傷怎麽了?你不是聽能耐的麽?昨天那麽重的傷,換了是我早死了十次了!你這混蛋竟然還活著,現在已經好多了,裝什麽呀?”
孟獲登時語塞,現在已經好多了?那昨天得傷成什麽德性?忽然想起某事,孟獲麵容一肅問道:“融融,昨天的事情怎樣了?”
祝融一聽頓時火冒三丈,手下揪得更狠了幾分,罵道:“你這混蛋!昨天那麽臭屁,裝大英雄裝得那麽像!那群傻子崇拜你崇拜到不得了!你現在在族裏的威望也就僅次於火神了!老娘都不敢輕易得罪你!那些漢人也對你敬若神明!你現在漢蠻通殺,若不是我攔著,你早就被山下那群**的女人吃光了!”
孟獲一聽,頓時吃驚地問道:“真的麽?”
祝融一聽,登時柳眉倒豎:“怎麽?莫非你很向往不成?”
孟獲趕緊解釋:“沒有!絕對沒有!我有融融你一人,於願足矣!”
祝融臉上一紅,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花言巧語!”
孟獲話鋒一轉,突然一臉凝重地問道:“融融,朵思的事情,你看該如何處置?”
祝融淡淡地說道:“他已經死了!”
孟獲心中震驚,失聲問道:“死了?誰幹的?是你殺的?”
祝融斜瞥了他一眼道:“他自殺的!”
昨夜,孟獲昏迷之後,朵思大王找到祝融,交代了整整一個時辰,將上一代人的恩恩怨怨跟祝融仔細說了一遍,然後在大庭廣眾之下承認自己是罪魁禍首,然後自殺身亡。
孟獲聞言,頓時愕然不已,朵思竟然當眾自殺謝罪?當即心中有些默然,昨日說得是不是太過了?朵思心裏也許真的是為了部族。
祝融突然發飆,一把揪住孟獲的耳朵,惡狠狠地說道:“你這混蛋,原來是繼承自你爹!你爹是老混蛋,你就是小混蛋!你們姓孟的男人都不是好東西!”,話音未落,便再也控製不住,撲到孟獲懷裏嚎啕大哭起來。
孟獲第二次見到祝融如此失態,同時心中又有些納悶兒,到底怎麽回事?
二十五年前,時值漢靈帝中平二年。
黃巾之亂過後,漢家天下式微。數百萬百姓到益州避難,其中部分漢人遷居到南中定居。漢人的大量湧入,使得本就緊張的漢蠻關係更是雪上加霜,雙方時常爆發激烈衝突。
蠻族三位年輕人在聖山腳下義結金蘭。大哥朵思,二哥祝雲,三弟孟僣,共同起誓振興蠻族。時任大祭司之女木青青,年十四,乃族中第一美女,兄弟三人盡皆仰慕之,然青青獨鍾情於孟僣。
四年後,中平五年,蠻族內訌。
起因是蠻王孟興將其女嫁予建寧雍家,時任大祭司木岴震怒萬分,與孟興決鬥於聖山之巔,兩敗俱傷。孟興很快不治身亡,而木岴因精通醫道而得以苟延殘喘。
是年十月,南蠻大會。
木岴自知時日無多,故爾決定借機選出新蠻王和新大祭司。結果,原本呼聲最高的三弟孟僣出人意料的一招惜敗二哥祝雲。木岴以獨女木青青招祝雲為婿,祝雲接任大祭司之位,孟僣出走,蠻王之位空缺。
朵思不忿,暗中聯合數個部族向木岴施壓,試圖迫使木岴妥協,未果。不久,木岴病故,葬禮上,朵思借機發難,試圖裹挾三十六部首領擁戴他成為新蠻王,結果本該已經去世的木岴驟然暴起發難,直接廢去朵思武功,後吐血三升而亡,葬禮繼續。
朵思心中不忿,美人未得到,蠻王之位即使空缺也不予他。木岴不僅廢掉朵思的武功,還評價其:心術不正!在經曆了三個月痛苦掙紮後,朵思下定決心,不靠武功,單憑智慧也要問鼎南蠻,帶領族人走向輝煌!
朵思韜光養晦二十年,使勁陰謀手段,最終還是落得失敗身死的下場,當真可悲可歎!
臨終遺言:“挖空心思爭一世,臨終依舊夢成空!”
一年後,少帝初平元年十月,南蠻大會。
孟僣歸來,擊敗所有競爭對手,力壓大祭司祝雲,在舊部的支持下,成為新任蠻王。大祭司與蠻王關係緊張依舊,時常因故爭執。
十四年前,獻帝興平二年,蠻王孟僣於聖山之巔與大祭司祝雲再起衝突,下山後遭遇埋伏,拚死逃回聖山,兩天後,傷重不治身亡。
臨終遺言:我這一生,負了一女,害了一女!
負了一女,就是祝雲的妻子,祝融的母親,前前任大祭司木岴之女木青青。
害了一女,就是孟僣的妻子,孟獲的母親,劉璋的姐姐,劉焉的女兒劉文詩。
孟僣死的當天,木青青自殺身亡,不久,身在成都的劉文詩聞訊亦懸梁自盡。
孟僣身死的消息傳開,族中傳言,係為祝雲所害,祝雲並未解釋。
同年十月,南蠻大會,祝雲力排眾議,將年僅六歲的孟獲捧上蠻王之位,蠻族史上最年輕的蠻王誕生了!
一年前,大祭司祝雲遭遇刺殺,祝雲重傷返回聖山,七日後身死。
臨終遺言:“若是青青肯對我笑一次,雖死無恨!”
祝雲死前,朵思來訪,祝雲將心中的悔恨全部傾倒給朵思,並逼迫朵思起重誓保密,讓這些陳年舊賬全部隨風飄逝,不要再將仇恨的種子留給後人。
在聖山下伏擊孟僣的,正是朵思與朱褒合謀!
而當日在建寧城外伏擊祝雲的,則是雍闓與孟獲二人!
不過朵思昨日經曆一場大變之後,幡然醒悟,權衡之下,如今孟獲與祝融如膠似漆,不會為此反目成仇,所以便將這些壓在心底的舊事全都傾倒了出來,以儆後人!
祝融說完,趴在孟獲懷裏,已然泣不成聲:“為何我們女子天生便該如此命苦?”
孟獲則是怔怔地盯著屋頂出神,沉默不語。
祝融突然暴起,“噌!”的一聲拔出腰間的彎刀,架在孟獲的脖子上,惡狠狠地威脅道:“小混蛋!日後你若敢負我!老娘便去找一萬個男人,絕對不會傻乎乎的為你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