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貴又道:“我最擔心的是阿魯補,如果在太康再駐上一軍,更為穩妥。”
太康縣位於應天府與潁昌府之間,距離亳州和陳州都不過幾十裏。如果在太康進駐一支兵馬,使太康、陳州、臨潁成為犄角。
嶽飛搖搖頭,苦苦一笑。
王貴也知道,朱仙鎮定是一場惡戰,不可能再分兵了。
就在嶽飛揮兵指向朱仙鎮時,開封城內的龍德宮裏,宗弼也在緊張籌劃,他原來估計嶽飛是不會北上朱仙鎮的。因為,嶽飛應該判斷得出,開封周圍屯有重兵。以嶽飛一軍,絕不敢深入至開封近郊決戰,除非此戰嶽飛有必勝的把握。宗弼實在弄不懂,嶽飛必勝的把握在哪裏?
張通古估摸著說道:“據下官推測,嶽飛敢於孤軍北上,倚仗的是他的騎兵。”郾城、商橋和潁昌三戰,嶽飛的騎兵殺出了威名。金軍上下都知道,嶽飛有一支背嵬軍。
宗弼道:“他嶽飛能有多少騎兵?最多兩萬。可我有四萬精騎,還有五千‘鐵浮圖’。”
眾將仍然沉默。
宗弼又道:“眼下我在朱仙鎮有十二萬兵馬,他嶽飛不過七萬。以二敵一,何足懼哉?”
韓常道:“元帥有所不知,目今南兵已不是昨日之南兵。”
宗弼沉著臉問:“此話從何說起?”
韓常說道:“昨日之南兵,稍一接觸,或潰或降。目今之南兵,死戰不退,舍身向前。尤其嶽飛一軍,其戰力格外旺盛。”
宗弼喝道:“韓將軍,你這不是長敵人的誌氣滅自家的威風麽?”
突合速也道:“韓將軍並無虛言,今日南兵的戰力委實見長。”
“龍虎大王,你也說這話?”宗弼霍地站起,聲色俱厲,“誰再美言南兵者,斬無赦!”
實際上,宗弼何嚐沒有同感。不僅南兵的戰力大為增強,而且兩河亂民也成為燎原之勢,以至於李成一軍被牽製在河南府一帶,而京東路的李寶和孫彥竟數次大敗進剿的金兵,前日不得不又派出八千兵馬渡河馳援。但是,他身為主帥,不允許全軍的意誌有絲毫動搖。
“朱仙鎮決戰,事關大金國命運。”宗弼重新坐下,一字一頓地說道,“此戰若敗,我大金國不僅丟失河南,還將危及山東、河北。”
為了確保開封無虞,早在十天之前宗弼便命令駐守太原的完顏宗賢率兵南下。完顏宗賢勇冠三軍,人稱蓋天大王。
七月十八日上午,張憲率領前軍、後軍、遊奕軍、踏白軍、破敵軍近四萬餘人抵達朱仙鎮外。還沒有紮住陣腳,即遭到一萬五千金人騎兵的猛烈進攻,指揮這次進攻的便是蓋天大王完顏宗賢。
張憲一邊急命董先、姚政率遊奕軍和踏白軍迎擊,一邊指揮前軍和後軍布陣。蓋天大王的攻勢非常猛烈,董先的踏白軍和姚政的遊奕軍全力堵擊也未能遏製住金人騎兵的進攻勢頭,好在張憲的前軍訓練有素,緊急布陣完畢後用一陣密集的箭雨才將敵兵逼退。
下午,嶽飛率領背嵬軍、左軍、勝捷軍趕到朱仙鎮外。張憲稟告了上午的戰況,由於金人的騎兵行動迅猛,攻擊淩厲,踏白軍和遊奕軍傷亡了一千多名將士,其中以遊奕軍兵士居多,身帶創傷的姚政一直黑著臉。
嶽飛本想斥責張憲幾句,但見他眼裏布滿血絲,話到舌尖忍住了。自進入河南以來,張憲率領主力一路攻城拔寨,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要責備張憲輕敵,其實也是自家過於大意。嶽飛命令全軍深溝高壘,多立柵欄。為防止金兵踹營,將二十多架弩車布置在營寨西北。
進入臨時營帳,董先押來幾名俘虜。經過詢問,才得知上午率軍迅猛出擊的是完顏宗賢。
“此人驍勇,”嶽飛待戰俘押走後道,“明日決戰不可不防。”
翌日,在朱仙鎮西南空曠的原野上,宋、金雙方擺開陣勢。宋軍七萬餘人,金兵十萬餘人。宋軍有兩萬騎兵,金人有騎兵四萬。
朱仙鎮緊鄰開封,屬京畿重鎮。盛唐時,朱仙鎮上有居民近萬戶,商旅雲集,車馬不絕,帆檣如林。靖康後,朱仙鎮人口劇減,目今僅存千餘戶人家。
從黎明時分起,宋、金雙方即開始擂動戰鼓。上千麵戰鼓一起擂動像沉悶的雷聲滾過中原大地,致使群獸奔逐,百鳥遠遁。嶽飛的雪花驄聽見戰鼓聲格外興奮,不停地奮起四蹄昂首嘶鳴。在一大群親將的簇擁下,他躍馬來到陣前。此時,朝陽噴薄而出,萬道金光灑向原野、河流、村鎮以及由十幾萬大軍組成的戰陣。成千上萬麵旌旗迎著金光獵獵飛舞,如林的戈矛宛如一片冰原閃射出炫目的光焰。
嶽飛觀察片刻,命令嶽雲率五百精騎攻擊金兵左翼,徐慶率一千精騎攻擊金兵右翼。在激越的戰鼓聲中,兩支宋軍騎兵突然殺出。左翼是韓常,其兵士在潁昌城下見識過眼前這位少年將軍,嶽雲的五百騎還沒有衝進陣中,兵士們便開始退卻。右翼是王伯龍,所部多為契丹人,雖然騎兵數量很大,但故國亡於金人,均不願意舍命向前,在徐慶的攻擊下也連連後撤。
立在陣中的宗弼派人傳命韓常和王伯龍不許後退,畏縮不前者斬!與宗弼立在一起的完顏宗賢則請戰道:“我率五千騎兵增援左翼,將南人騎兵殲於陣中。”
宗弼搖頭拒絕了。
嶽飛見左右兩翼得手,又命牛皋、王經各率本部人馬向左右兩翼進攻,吩咐道:“你二人擊敗韓常、王伯龍後直奔朱仙鎮。待虜人展開攻擊後,你二人再揮兵返回。”
“遵命!”
有了昨日的遭遇戰,張憲格外謹慎,對嶽飛道:“我軍猛擊左右兩翼,兀術不予增援,恐有奸計。”
嶽飛道:“他是在誘我繼續分兵。”
“相公既然知曉,為何還要派出左軍、後軍?”張憲不解。
嶽飛笑道:“我若不分兵繼續攻擊,虜人的正麵騎兵如何得以出戰?”
宋軍加強了對兩翼的進攻,宗弼非常高興,正麵之敵減弱,將有利於他的攻擊。宗弼判斷,宋軍從兩翼得手後會直接衝擊他的中軍。他早已設置了陷阱,那就是布置在中軍兩側的數千名弓箭手。
兩翼的局勢還在惡化,韓常和王伯龍根本就擋不住牛皋的左軍和王經的後軍。牛皋的左軍和王經的後軍各有萬餘人馬,且人人憋著勁,一聲令下,個個奮勇向前。
時間不長,韓常與王伯龍兩軍便開始向朱仙鎮潰敗。令宗弼震驚的是,兩萬多名宋軍並不攻擊他的中軍,而是尾隨韓常、王伯龍向朱仙鎮進擊。此次會戰金兵幾乎傾營而出,朱仙鎮乃至開封城都沒有留下多少兵馬。刹那間,宗弼的臉色一片慘白。
現在隻有兩個選擇,要麽迅速調派大軍回援朱仙鎮,要麽迅速從正麵展開攻擊。經過短暫的猶豫,宗弼選擇了正麵攻擊。他有四萬騎兵,其中有五千鐵甲軍,宗弼認為擊潰正麵之敵勝券在握。
一聲令下,萬馬奔騰,大地震顫,天上的太陽打個哆嗦,一頭紮進雲絮。衝在最前麵的即是名揚天下的“鐵浮圖”,清一色的黑馬,黑甲,兵士一律重鎧,頭戴黑色兜鍪。遠遠望去,仿佛潰堤的黑潮撲來。
嶽飛見狀,急令陣前的弓箭手迅速移向兩側,露出一個方陣。這就是嶽飛為了對付“鐵浮圖”而專門訓練四千步兵,每人一柄短刀一把長刀,短刀插在背上,長刀握在手中。這四千步兵隸屬背嵬軍,由副統製寇成統帶。
彈指間“鐵浮圖”到了跟前,隻見這些手持長刀的宋軍步兵就地一滾,揮刀砍向馬蹄。受傷的戰馬發出淒厲的狂嘯,將背上的鐵甲騎兵掀翻在地。宋軍士兵扔下長刀,抽出短刀割下金人騎兵的頭顱。
與其說這是一場格鬥,不如說這是一場屠戮。大半個時辰過去,宗弼的五千“鐵浮圖”便全部殞命陣前。宋軍的損失也很慘重,四千步兵已不足千人,副統製寇成被創十餘處。
然而,血戰並沒有結束。就在“鐵浮圖”迎麵衝擊時,宗弼指揮突合速與完顏宗賢率領騎兵從兩側衝向宋軍。盡管宋軍陣地兩側的弓箭手射出一排排箭雨,讓成百上千的金人騎兵栽倒在攻擊途中,可仍然擋不住金人騎兵迅疾的馬蹄,很快就有成千上萬的金人騎兵突進了陣內。集中在陣地核心的是背嵬軍、踏白軍以及遊奕軍的全部騎兵。近兩萬名騎兵在董先和王剛的統領下,向金人騎兵發起了反擊。這是一場鬼神為之膽戰的搏殺,吼叫聲,呐喊聲,刀槍碰擊聲,絕命前的哀號聲,宛如泛濫的黃河,鋪天蓋地。
戰局一度對宋軍非常不利。一股金人的騎兵逼近了中軍,嶽飛想親自率領五十名衛士出擊,都訓練霍堅見狀一把抓住嶽飛的馬韁道:“您是總帥,萬萬不能涉險!”
嶽飛揮鞭抽擊霍堅的手臂,喝道:“總帥惜命,將士何以舍身?”
嶽飛馳入陣中,連發數箭,弓弦響處,金兵落馬。有一名金將認識嶽飛,大聲呼叫,呼延龍拍馬向前,驟然挑於馬下。
當牛皋、王經兩軍返身殺回來時,戰局已被徹底扭轉。嶽雲首先率五百騎兵加入戰陣,繼而徐慶率一千騎兵從側後殺回。宗弼見狀,隻得緊急傳令突合速與完顏宗賢,迅速脫離戰場退回朱仙鎮。
朱仙鎮一戰,金兵損失慘重。四萬騎兵已不到三萬,五千“鐵浮圖”僅存數十騎,全軍陣亡將士兩萬餘人。回到龍德宮後足足一天宗弼閉門不出,直到蔡鬆年從燕京回來,說有緊急公事稟報,宗弼才一臉冰冷地來到議事廳。
蔡鬆年的身份是軍中六部總管,此次回燕京一為籌辦糧草,二是吩咐燕京行省簽軍。早在閏六月間宗弼就感到了兵力不足,決定再簽軍十萬。燕京行省目前的主事者是右丞相杜充,對於這個主動投降金廷的江南宰執大臣,宗弼既鄙夷又覺得辦事放心。
蔡鬆年急於求見宗弼,是有一件要事相告——完顏亶已離開禦寨,正在趕往燕京。
聞言,宗弼愣住了,這確實是一件大事。開戰以來,宗弼給朝廷發回了幾份奏報,多是揚勝諱敗。
“郎主來燕京做什麽?”宗弼問。
蔡鬆年搖頭。自宗幹病倒後,朝中大事均為左丞相完顏希尹主持。宗幹留下希尹是為了對付宗磐。現在宗磐已除,理應將希尹趕出朝廷,可惜宗幹病了,不能上朝,致使軍國大事聽由希尹決斷。對此,宗弼非常不安。
“下官估計,”蔡鬆年輕聲道,“郎主此行,或許與戰事有關。”
宗弼沒有吱聲,心底卻認同蔡鬆年的判斷。前次回禦寨請旨,宗弼感覺到完顏亶對自己不滿。宗弼認為,完顏亶對自己不滿定是穀神進讒所致。如果戰事不利,自己的都元帥位置很有可能不保。宗弼叫進一名親將,吩咐道:“傳令各部,自今日起堅守各寨,不許出戰。違令者斬!”親將領命而去。
蔡鬆年又道:“依下官之見,元帥近日內恐怕得回燕京一趟。”
宗弼緩緩坐下,點頭道:“說得是,回燕京。”停頓片刻,忽然咬牙道,“朝廷不靖,忠臣良將難以安國!”
就在宗弼為完顏亶南下而焦躁不安時,朱仙鎮外宋軍大營內,滿眼紅絲的嶽飛也正在與幕僚們商議軍情。盡管滅掉了金兵的“鐵浮屠”,嶽飛、朱芾、張憲等人高興不起來,因為宋軍麵臨的情勢仍然十分嚴峻。
中午時分,王貴派人飛馬來報,說兩天前駐守應天府的阿魯補派遣萬餘大軍猛攻亳州。僅僅堅守了半日亳州即被阿魯補攻破,千餘名雄勝軍兵士及統製宋超下落不明。
亳州陷落,金兵的下一步肯定是攻打陳州。陳州隻有四千兵馬,絕對擋不住阿魯補的攻擊。一旦陳州丟失,將嚴重威脅宋軍的後路。陳州距郾城、臨潁均不到百裏,金人的騎兵轉瞬即至。況且,朱仙鎮一戰,宋軍的損失也很嚴重。清點下來,陣亡了九千餘名將士,損失了三千五百餘匹戰馬,還有一萬多名傷者,全軍能戰之兵僅剩五萬餘人。
昨晚嶽飛一宿沒有合眼,盡管他對朱仙鎮決戰的殘酷慘烈有著充分的心理準備,但麵對如此巨大的傷亡仍然揪心不已。見狀,朱芾勸慰道:“金虜元氣大傷,下官估計月餘之內兀術不會出戰。與其屯兵堅城之外,不如退還潁昌。”
於鵬、孫革等人也讚成退守潁昌、陳州一線。
嶽飛黯然道:“僅靠自家們一支軍馬,退守潁昌又能有多大作為?”
朱芾、於鵬、孫革一時沒有吱聲,他們也想到了這個問題,隻是沒有說出口而已。金人在河南集中了全國精銳,除非幾路大軍配合方能製敵,後護軍再勇,僅靠一旅難以將其消滅,可直到眼下,也沒有得到朝廷另派兵馬的消息。
“退還潁昌,糧草運送仍然長達千裏,五六萬大軍,需要耗損多少民力?還有兵器需要補充,尤其弓箭,幾次大戰損耗較多。昨晚我問李啟,他說至少需要五千斤精鐵,萬張牛皮和數百萬隻翎羽。如此龐大的軍需,短時間內根本無法籌集。下官覺得,不如幹脆退還鄂州,以圖再舉。”
對於嶽飛來說,做出這個決定是痛苦的。盼北伐盼了五年,誰知到了開封城外,卻不得不引軍而返。
於鵬讚同道:“下官讚同退軍鄂州。嶽相公若去行在,一定稟明聖上,收複河南須幾路大軍齊頭並進。”
“尤其淮西一路,應改用能征敢戰之將。”對於王德退兵廬州,孫革認為是張俊消極避戰。
提到淮西,嶽飛的臉立刻陰了。在他看來,此次後護軍興師北伐,一路勢如破竹,張俊肯定心生嫉妒。如若不是心生妒忌,為何反將王德一軍撤出了河南?朱芾清楚張俊在聖上心中的位置,他不願嶽飛與張俊交惡,見嶽飛臉色驟變,趕忙道:“張俊是中護軍,宿衛行在是他的職責。”
孫革、於鵬知道朱芾的意思,也就不再吭聲。
接下來商議如何退兵。兀術雖然一敗再敗,但開封城內至少屯有七八萬兵力,加上應天府的阿魯補、孟州的李成、懷州的烏陵思謀,金兵總數仍在十萬以上。如果計議不周,退兵之時仍有喪師的可能。
朱芾建議道:“可選派一軍進兵中牟。”
中牟縣位於鄭州與開封之間,距離開封僅幾十裏。進軍中牟,即擺出一副繼續進兵的勢態。經過商議,最後決定由駐守鄭州的前軍副統製楊成派遣一支人馬前往中牟。楊成自占據鄭州以後,一直在鄭州與中牟之間活動,對中牟的情形非常熟悉。
進兵中牟的決策相當正確,當宗弼探知嶽飛派軍占據中牟縣城後,立刻判定嶽飛準備攻打開封。張通古不相信嶽飛會攻打開封,道:“我軍雖敗於朱仙鎮,仍有七八萬人馬。嶽飛用兵攻中帶防,勇中有細,進兵中牟,定是虛張聲勢,掩護退兵。”
宗弼搖頭道:“嶽飛料定我軍新敗,軍心不穩,想一鼓作氣將我趕過黃河。”
但三天後,朱仙鎮外已無宋軍的一兵一卒。消息報來,宗弼大為感歎道:“誰說書生不知兵?張通古不亞於孔明!”於是盡起開封之兵,追殺宋軍。
由於耽擱了三天,嶽飛已引軍退至潁昌,但威脅仍沒有解除。阿魯補占據亳州後繼續猛攻陳州,陳州守將史貴不敵,棄陳州逃至郾城。
現在,後有追兵,前有堵截,嶽飛急命趙秉淵率勝捷軍東進。趙秉淵已年近五旬,須發斑白。自紹興四年隸屬嶽飛以來,勤謹忠誠,深得嶽飛信任。趙秉淵的勝捷軍有七千餘人,全為湘人子弟,十分驍勇。攻打潁昌,張憲即以勝捷軍為前鋒,不到半日就拿下了東西兩門。
“陳州已為金虜所占,不日將西進臨潁和郾城。”嶽飛語氣沉重道,“你帶全軍東向,擊退陳州之敵。”
趙秉淵慨然道:“少保放心,末將一定收複陳州。”
嶽飛又道:“陳州能克即可,若陳州不能克,陳州之北有一縣城,名商水。太尉可屯兵商水,扼住阿魯補西進之道。”
“遵命。”
趙秉淵走出軍帳後,嶽飛又派呼延龍追回,攥住他的手道:“太尉堅守孤城,以確保數萬大軍順利南歸。千鈞重托係太尉一身,望萬千珍重!”
“末將身為宋臣,當以死報國!”趙秉淵也動了感情。
“拿酒來!”嶽飛道。
自紹興元年醉毆趙秉淵後,嶽飛一直滴酒不沾,趙秉淵也從此戒了酒。但今日嶽飛臨別破戒,贈酒以壯豪情。沈德拿來兩隻酒盅,斟滿酒,嶽飛和趙秉淵一飲而盡。
數日後,消息傳來,陳州為趙秉淵收複。在四麵無援的情形下,趙秉淵堅守陳州十餘日,直至後護軍全部撤走,趙秉淵才率軍曆經艱辛返回蔡州。
在潁昌,嶽飛還命李山率破敵軍前往洛陽,迎回蘇堅統領的部分前軍以及梁興、趙雲等率領的太行義軍。八月底,後護軍已全部撤至蔡州一線。除鄭州的楊成一部略有損失外,全軍基本安然無恙。嶽飛剛抵達蔡州,即收到聖上的禦劄,要他急赴杭州。
八月的淮水十分遼闊,波濤滾滾宛如萬馬奔騰。嶽飛立馬河畔,回首北望,不由得長歎一聲:“十年之功,廢於一旦!所得州縣,一朝全休!”
周遭將士無不低頭垂首,神色黯然。
嶽飛違詔出兵,趙構大為震怒。聯想到淮西合軍未成,嶽飛負氣離職,趙構對嶽飛的信任降到了冰點。
六月中旬,李若虛返回杭州,主動承擔了嶽飛違詔北伐的責任:“今日虜人背盟,嶽飛請纓匡複中原,臣不能阻止,請陛下治臣矯詔之罪。”
好半天,趙構冷著臉沒有吭聲。明眼人一看便知,李若虛是在為嶽飛開脫。良久,趙構才冷冷地說道:“平身吧。”
李若虛仍然伏地不起,請求聖上治罪。
“看在你的親弟李若水的分上,此次朕就不追究了。”趙構冷著臉道,“倘若日後仍有忤逆之事,可別怪朕沒有顧全忠良之家!”
幾天後,李若虛被攆出朝廷,出知宣州(安徽宣城)。
趙構可以處分李若虛,但必須善待嶽飛。趙構清楚,嶽飛既已出師河南,再大的憤怒也隻能咽進肚裏。何況這場中原戰事與朝廷的安危緊密相關。十萬大軍深入京畿,稍有不測就有可能全軍覆沒。朝廷隻有三十萬兵馬,此次即動用了三分之一的兵力。鑒於此,趙構除要求嶽飛及時稟奏軍情外,便是一再提醒嶽飛要警惕虜人的奸謀。根據探報,金兵的主力全部集中在開封一線,兵馬數量多於宋軍,況且還有大量精銳騎兵。雖然後護軍也是一支勁旅,可畢竟深入到了敵境之內。紹興三年李橫興師北向,不就是敗在了開封城外嗎?
好在戰事進展順利,郾城、潁昌、朱仙鎮幾次大戰均以金人大敗告終。當嶽飛收兵的奏報傳到杭州後,趙構這才長長地籲了口氣。接下來,嶽飛抗旨不遵宛如一團揮之不去的陰影,終日在趙構的腦海裏徘徊。
九月上旬,嶽飛受命抵達杭州。屈指算來,嶽飛暌別杭州快一年了。一年來,嶽飛人在鄂州,可目光無時無刻不在遙望杭州。
嶽飛將背嵬軍安置在杭州城外駐紮,自己僅帶了幾名親隨由湧金門進入杭州城。此時杭州已經改名了,叫臨安,取臨時安歇之意。
走在街道上,不知是誰一下子認出嶽飛來了一聲喊道:“這不是嶽少保嗎?!”人們於是紛紛簇擁過來,爭睹嶽少保的風采。
騎馬已無可能,嶽飛隻得下馬步行。發生在河南的戰事杭州人全都知曉,萬頭攢動中議論的是潁昌血戰和朱仙鎮大捷。
從湧金門到下榻的館驛有相當一段路程,嶽飛不斷抱拳拱手,直到樞密院派來一隊甲士才將圍觀的百姓驅散。
按例,宣撫使回朝,宰執們要設宴招待。傍晚時分,有吏胥來報,說秦相公晚上在都堂為嶽太尉洗塵。
嶽飛推說一路勞累,堅辭不去。吏胥站在館舍中,一副很為難的樣子。朱芾見狀出來圓場,說少保歇息片刻,將準時蒞臨。
吏胥走後,嶽飛憤憤地說道:“今日都堂,已非昨日。秦檜來路不明,且一味求和。那新入相的王次翁,兩度彈劾趙相公,不僅罷相,且奪職宮祠。”趙鼎出任浙東安撫大使兼知紹興府後,又被王次翁論罷。嶽飛對趙鼎搖擺於戰和之間不滿,但對他的為人始終充滿敬佩。
對於秦檜是奸細的說法,朱芾勸說過嶽飛多次。聖上既然以秦檜為相,沒有確鑿的證據斥責秦檜為金人細作,是對官家的不敬。今日見嶽飛忍不住又舊話重提,免不了再次叮囑:“少保不是庶民百姓,風聞之事斷不能拿來言說。今晚之宴,不能辭免。”
嶽飛忍不住又說了一句:“道不同不相與謀。”
朱芾嚴肅地道:“少保為國家幹城,如今統雄兵十萬,若要一展報國之誌,繞不開兩府的支持!”
這話說到了嶽飛的痛處。嶽飛清楚領兵大將應該如何與朝中宰執相處,問題是他做不到。嶽飛平生最厭惡的就是逢迎與獻媚,在他看來,秦檜、王次翁不過是一幫佞幸。
朱芾繼續道:“下官深知少保的本性,隻是少保壯誌未酬,該周旋處須周旋,該隱忍處應隱忍。聖人雲,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勞其筋骨容易,苦其心誌極難。”
聞言,嶽飛半晌無語,末了長歎一聲。
政事堂的晚宴隻有四個人,嶽飛、秦檜、孫近、王次翁。嶽飛與王次翁不熟,秦檜作了介紹,嶽飛盡力顯得冷靜,道:“下官久聞其名。”
對於這場發生在河南的戰事,秦檜同樣十分關注。金人背盟,秦檜十分緊張,一連兩上辭章。嶽飛違詔出兵,趙構責令兩府盡可能地給予支持,秦檜也不含糊,無論是兵器補充、糧草供應,還是民夫征集,均指示有司優先滿足行營後護軍。秦檜知道官家的想法,當此之際,唯有奮力一戰,痛擊兀術,方有重新議和的可能。嶽飛以得勝之師回朝,官家高興,秦檜也跟著興奮。今日政事堂設宴,除了因循舊例,也有秦檜的一番心意。
由於嶽飛不飲酒,能飲酒的孫近和王次翁各自隻斟了小半盅。秦檜自是滴酒不沾,首先恭喜道:“嶽太尉一路奏捷,下官直是佩服。”
“秦相公過獎了。”有了朱芾的再三勸說,嶽飛總算控製住了情緒。
“下官遍觀諸大將,唯嶽太尉智勇兼備。”秦檜稱讚道。
“嶽飛雖是粗人,但識得忠義。”嶽飛不亢不卑,“國家有難,當全力以赴。”
晚宴上秦檜說了不少溢美之詞,可每一句嶽飛聽來都極不舒服。以至於後來嶽飛不再說話,讓臉上保持一種僵硬的笑容。
數天後,趙構在內殿召見嶽飛,秦檜、孫近、王次翁在側。
此次召嶽飛到行在奏事,是趙構思之再三的結果。按照趙構的性情,應對嶽飛嚴加訓斥,甚至給予相當的處分。但最後,趙構說服了自己。
嶽飛敢戰、善戰,僅後護軍一旅,抗擊著虜人近二十萬兵馬。朱仙鎮一戰,其意義遠勝於仙人關大捷。仙人關地勢雄奇,而朱仙鎮則無險可依。能在平闊處擊敗虜人,本朝除了嶽飛還沒有第二人。此外,要兀術低頭議和,須得殲其精銳,滅其戾氣,斷其妄想。既如此,趙構決意暫不追究嶽飛的違詔之罪。
“臣違詔出兵,請聖上責罰。”嶽飛行過臣禮,伏地請罪。
趙構以和藹的口吻道:“嶽卿平身。卿有何罪?卿為河南河北招討使,出兵河南,是其職守。”
嶽飛已知李若虛攬責,被攆出了朝廷。嶽飛想為李若虛申辯,可官家並未提及違詔與矯詔,擔心越描越黑。
“嶽卿轉戰京畿,強敵環伺,險象叢生。”趙構麵帶笑容,“朕每日掛念戰事,擁衾不眠,食不甘味。”
“臣讓聖上牽掛,罪該萬死!”
趙構一笑道:“朕之憂慮,實屬多餘。卿一戰郾城,二戰潁昌,三戰朱仙鎮,直殺得虜人棄甲丟盔,聞風喪膽。”
嶽飛此時有千言萬語,一時不知從哪兒說好。他想說,若是王德、張俊從淮北進兵,與後護軍合圍開封,已將虜人趕出了河南。就因為王德擅自退兵,致使後護軍孤立無援,葬送了即將到手的勝利。他甚至想說,對於王德擅自撤軍,朝廷應予嚴辦,否則,建炎年間的諸大將臨敵先退、置友軍於不顧的惡習又將重演。但嶽飛想起朱芾的一再勸告,忍住了。
“嶽卿的信劄,朕隨到隨閱。有時夜半送達,朕披衣即起。嶽卿亟盼王師,朕也心急如焚,朕實在是無兵可調啊!”
嶽飛回師後才知道,張俊一軍回到了江南,僅留王德駐守廬州。令嶽飛稍感欣慰的是,聖上仍然為後護軍調派了援軍:升楊沂中為淮北宣撫副使、劉錡為淮北宣撫判官,分別率軍入援河南。遺憾的是,當劉錡離開順昌時,朱仙鎮之戰已經結束。至於楊沂中,不待跨過淮水,嶽飛就已在退兵途中。由於聯絡不暢,信息失靈,劉錡一軍深入到陳州境內方才折回,而楊沂中則在宿州境內中了阿魯補的埋伏……
“此次大敗兀術,立功將士定然不少。卿返回鄂州後,速速登記造冊,報送樞府,以激賞戰功。”接著,趙構話鋒一轉道,“此次召卿覲見,是想聽一聽嶽卿對戰局的看法。兀術經此番痛擊,是否還會卷土重來?”
嶽飛簡單講述了幾次大戰的經過後道:“據臣觀察,虜人雖遭重創,但亡我之心不死,多則一年半載,少則三月五月,邊釁即會重開。”
趙構望望幾名宰執,又看看嶽飛道:“如此說來,又將國無寧日?”
秦檜在一旁道:“兀術好戰,不亞於粘罕。”
“微臣以為,當今之計,應是諸大將合力進擊兀術。”下麵的話,嶽飛咽下去了。
“嶽卿所言極是。唯有痛擊兀術,方才使其不敢南顧!”下麵趙構就如何措置兵馬,嚴防關隘,進行了部署。新的部署是,四川戰區鑒於吳玠病故,升吳玠弟吳璘為鎮西節度使、楊政為武當節度使、郭浩為奉國節度使,在四川宣撫製置使胡世將的指揮下,分屯蜀口各個關隘要塞。京湖戰區,少部人馬駐鄂州,大部人馬駐襄陽,前沿以唐、鄧二州為防線,時刻準備拒敵。兩淮戰區,除韓世忠堅守楚州外,淮西地區隻留少量兵馬,大部精銳撤往江南休整。
對於官家的軍事部署,嶽飛不敢苟同,因為在新的部署裏,仍然以防守為主。但鑒於官家的訓斥和同僚的多次勸誡,在軍國大事麵前,他保持了沉默。
嶽飛沉默,趙構很是高興。麵對結束前,趙構突然問道:“記得朕曾與嶽卿論學,朕建議嶽卿讀一讀《詩經》《禮記》《呂氏春秋》,不知卿是否讀過?”
嶽飛遲疑一下,點頭道:“微臣……閱讀過……”
趙構興致勃勃地道:“《禮記》之中有一篇《曲禮》,卿可再三細讀。聖人說,道德仁義,非禮不成。聖人又說,修身踐言謂之善行,行修言道,禮之質也。禮,分大禮與小禮。大禮即禮製,小禮即禮儀。禮製為立國之根,禮儀乃立身之本。”
嶽飛大氣不出,聽完訓示,唯唯而退。
召見完嶽飛,趙構又召見朱芾。對待朱芾,趙構自然不像對待嶽飛那樣客氣,臉一板厲聲道:“朕已有旨,兵不可輕動,卿為參謀,為何不予以製止?”
朱芾知道,聖上或許不會追究嶽飛,但肯定要降罪他這個參謀官,他早已做好了革職發配的準備,跪下道:“陛下,臣失職,臣有罪,臣該死……”
趙構繼續怒斥:“十萬後護軍,朝廷降旨不遵,這還了得?委卿去鄂州,肩負萬鈞重托。倘有疏虞,不僅壞軍,而且壞國!”
朱芾無法明辯,唯有磕頭。
停頓了一陣,趙構才和緩語氣道:“朕今日戒諭卿,是要卿勤謹履職,忠於朝廷,不負王命!——平身吧。”
“罪臣謹記聖上教誨。”朱芾這才緩緩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