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元1194年那個七月的黎明,宋廷於重華宮舉行完禪讓和除服大禮,全體朝臣浩浩****前往皇宮,名義上是給太上皇和太上皇後請安,實際上是討取玉璽。天子不可能沒有傳國玉璽,沒有傳國玉璽的天子是白板天子。

鑾駕在儀衛的簇擁下直奔皇城,值守的禁軍已經獲知新皇登基的消息,手忙腳亂地打開城門。鑾駕由麗正門進入,百官被禁軍擋在了宮門外,隨趙擴進宮的隻有一品以上官員,如親王、郡王、國公、丞相等,再就是韓侂胄,因為他一直伴隨著龍輦。

至福寧殿前,龍輦歇下,趙擴剛一邁步,雙腿不由一軟,韓侂胄趕緊上前攙扶。趙擴的恐懼也有道理,趙惇在位時未能建儲,趙擴隻是皇子而並非太子。按製,隻有太子繼位才合乎製度。趙擴雖然正值盛年,身子骨不算壯實,倒也眉目清秀,但生性柔弱,坐在龍輦裏仍在不停念叨:“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

因福寧殿是皇帝的寢殿,領班曆來傲慢。隻見他一擺拂子,不僅攔住了眾王公大臣,也攔住了緊傍趙擴的韓侂胄,道:“皇後有旨,隻許嘉王一人見駕。”

趙擴慌了,求救似的望著韓侂胄。韓侂胄膽氣橫生,一把推開領班的拂子,挽住趙擴臂膊就朝裏闖。

“大膽!”領班嗬斥。

韓侂胄眼睛一瞪,怒道:“瞎了你的狗眼!大王登基了,是皇上了!擋皇上的道,小心你的狗頭!”

就在領班愣怔的當兒,趙擴已經在韓侂胄的攙扶下走進了殿門。

來到寢閣,趙惇仍躺在榻上,幾名宮女正在給李鳳娘梳妝。

“兒臣……給……給父皇請安。”

趙擴說著就要下跪,韓侂胄一把拽住糾正道:“不對啊陛下,應該是給太上皇請安。”

李鳳娘回頭問道:“給太上皇請安?誰當皇帝了?”

韓侂胄不慌不忙地答道:“回太上皇後,大王當皇上了。”

“我……我兒當皇上了?”李鳳娘將信將疑。

“是的。”韓侂胄朗聲答,“剛才由太皇太後主持,大王已在壽皇靈前舉行了登基大典。”

突然,趙惇“噌”地一下坐起身子,手指著韓侂胄厲聲問:“你是何人?”

韓侂胄一怔,慌忙跪下答道:“啟稟太上皇,臣是知合門事韓侂胄。”

趙惇大怒道:“荒唐!真是荒唐!”

已經請過安的趙擴也趕緊跪下,頭不敢抬。

“氣死我了!”趙惇大叫一聲,重新躺倒,翻身麵孔朝裏。

事情到了這一步,已是有進無退。韓侂胄穩住心神,硬著頭皮道:“太上皇息怒。既然大王做了皇帝,請將玉璽傳給大王。”

趙惇一動不動,也不說話。

玉璽就在趙惇的枕邊,韓侂胄幾次欲伸手去拿,想想覺得不妥。他靈機一動,對李鳳娘道:“啟稟太上皇後,大王登基,這可是好事!大王是嫡子,這皇帝大王不做誰做?大王做皇帝那是父子相傳,天經地義。再說了,太皇太後頒下懿旨,誰敢更改?就是想改也沒這個膽子。又再說了,如今已布告天下,這玉璽若是不傳給新皇,放在太上皇手裏那哪行啊?名不正言不順嘛。太上皇後可能不知,這臨安城裏的軍民聽說大王當了皇帝,都蜂擁著去掃閣,人山人海。丟錢袋的,丟發釵的,不計其數。單是鞋子就足足拾了一馬車……”

李鳳娘這才正兒八經地盯著韓侂胄,問:“你是保定軍承宣使韓誠的兒子?”

“正是。”韓侂胄回答。

“平身吧。”沉默了一會兒,李鳳娘望著韓侂胄道,“你爹爹倒是個實誠人,比不得你伶牙俐齒。”

韓侂胄的膽子大了起來,道:“啟稟太上皇後,微臣也是個實誠人。”

李鳳娘沒有接茬,仿佛自言自語道:“不過呢,你說得倒也是。這皇帝既然是自家兒子做了,沒有不傳玉璽的道理。”

韓侂胄迭聲道:“對對對,太上皇後聖明。”

李鳳娘走到趙惇的榻前,道:“官家,這做皇帝的是自家們的兒子,玉璽就傳給他吧。”不等趙惇應答,徑直拿過玉璽遞與趙擴。

“這……這如何使得?這如何使得?”麵對玉璽,趙擴仿佛麵對一隻燙手的山芋,一邊呢喃一邊朝後躲避。

“使得使得。”韓侂胄見狀急忙搶前一步,從李鳳娘手中將玉璽接過,又拉著趙擴道,“還不快謝過太上皇後。”

從福寧殿裏出來,趙擴仿佛水淋過一樣,龍袍全部濕透。韓侂胄手捧玉璽,也流了一身冷汗。福寧宮領班及一班內侍這才得知趙擴真當了皇帝,一個個佇立在殿門前仿佛霜打的茄子。

趙擴禦極,皇城內外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近兩年,隨著二宮失和,不僅朝中大臣們莫衷一是,宮中內侍們也神經兮兮。對於這次具有政變意味的禪讓,滿朝文武和皇城裏的內侍都打心眼底支持。就在趙擴登基的當天,內侍省諸司司屬人員以及各宮所屬提舉、親從、快行、輦官、黃門等無不額手稱慶,把酒言歡。

由於太上皇和太上皇後仍然居住在福寧殿裏,趙擴隻能將寢殿安置在勤政殿。勤政殿為紹興年間所建,規製簡約,陳設粗陋。福寧殿落成後,勤政殿便不大啟用了。趙擴不可能居住宮外,韓侂胄便吩咐內侍省將勤政殿收拾一番,暫作安歇之處。

帝位初定,諸事蕪雜,比如踏勘和選擇壽皇山陵;接待及宴請前來吊念壽皇的外國使團;為太上皇和太上皇後籌建宮殿等等。這些事情需要人幫助籌劃,而韓侂胄便屬於最佳人選。他除了替皇上打理事情,還要時不時走一趟慈福宮,向太皇太後匯報朝中動態,接受太皇太後的最新旨意。一時間,韓侂胄成了朝廷最繁忙的人物。

回想那天麵見太皇太後,稟告完畢,太皇太後無動於衷,韓侂胄一顆心絕望到了極點。回到家,吳氏見丈夫表情凝重,問道:“夫君又在生哪門子閑氣?”

韓侂胄遂把與郭杲見麵,然後去見太皇太後的經過敘說一遍。

“夫君向來豪氣幹雲,今天何至於如此萎靡?”吳氏頗似當年姑母吳芍芬,有幾分剛毅之風,邊說邊更衣,“官人休得憂戚,奴家這就去慈福宮。”

然而,吳氏跟韓侂胄一樣也被擋在了慈福宮外。在忐忑不安中過了幾日,一天掌燈時分,吳氏突然來到書房,對韓侂胄說慈福宮來人了,稱太皇太後有旨。韓侂胄聞聲將手頭的《尉繚子》一丟,急忙整裝來到客廳。

來人果然是慈福宮的內侍。他說太皇太後吩咐,要韓侂胄三更時分趕到重華宮,有重要事情交辦。

什麽重要事情呢?他沒有問,內侍也沒說。那一宿他不敢睡,生怕錯過了時辰。等到交過醜時趕到重華宮一看,他才恍然大悟,太皇太後交辦的重要事情是為趙擴穿龍袍,取玉璽。

事後,太皇太後並沒有對他進行褒獎,但他分明感覺到太皇太後對他很是滿意。

大約是趙擴登基後的第五天,韓侂胄對吳勺芬道:“姑母,國不可一日無君,也不可一日無相。”

吳芍芬問道:“留正還沒有來嗎?”

韓侂胄答道:“沒有。留相公一去未回,陳相公、餘相公尚在病中。”

吳芍芬冷冷一笑道:“我看他們都是心病。”

韓侂胄試探著問道:“是不是召留丞相回朝主政?”

吳芍芬“哼”了一聲道:“老身平生最恨的就是怯懦圓滑!”

韓侂胄也有同感:“姑母說得極是。自古以來,‘食君祿,忠君事’。身為人臣,當鞠躬盡瘁。”

吳芍芬沒有接話,過了片刻問韓侂胄道:“你以為百官之中,何人可以入相?”

韓侂胄搖頭道:“這個……侄兒不知。”

吳芍芬緩緩道:“我想了又想,丞相人選還是以趙汝愚最為適宜。”

“趙汝愚?!”韓侂胄吃了一驚。

吳芍芬接著道:“趙汝愚敢於任事。”

“可趙汝愚他——”

吳芍芬一擺手,截住韓侂胄的話頭:“聖人有言,‘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

按照吳芍芬的提議,左相暫時空缺,趙汝愚出任右相,陳騤和餘端禮依舊參知政事。趙汝愚不再擔任知樞密院事,知樞密院事一職由陳騤兼任,餘端禮兼同知樞密院事。

這樣的安排頗有深意。趙汝愚雖然升為了右相,但在任用上仍然有所保留,他隻管政府,不管兵事,而由在政府擔任副職的陳騤和餘端禮分掌兵權。

在內心裏,韓侂胄並不讚同任用趙汝愚為右相。他認為壽皇雖然留有遺言,但趙汝愚瞞過天子,其罪難宥。太皇太後寬宏,不追責也就罷了,還榮升相位。但太皇太後做出了決定,無人敢於更改。回到大內,韓侂胄向趙擴轉達了太皇太後的意見:“太皇太後說了,新政府以趙汝愚為相。”

趙擴已從登基之初的驚惶中鎮定下來了,道:“既然是太皇太後的旨意,朕自當尊奉。”

過了兩日,趙擴囑咐韓侂胄去中書省走一走,看看幾位宰執是否已經到堂視事。

僅僅十來天時間,韓侂胄名望驟增。幾乎所有官員見了韓侂胄都送上一張笑臉,那些各房主事、錄事、都事以及沒有品秩的吏員,更是老遠就拱手施禮。

中書省分前院和後院。前院是各房的辦公之地,稱“製敕院”。後院才是丞相、參知政事及樞密院事、同知樞密院事或簽書樞密院事的辦公之處,稱為“政事堂”。

政事堂又分南廂房和北廂房。韓侂胄先到南廂房,誰知趙汝愚已經搬到北廂房了,他遇見的第一人竟是陳騤。

初見韓侂胄,陳騤竟是一呆:“這……這不是韓合門嗎?”陳騤起身相迎,或許前一陣子是真的病了,臉色發灰,身子輕晃。

“聽說陳參政染恙在身,不知是否痊愈?”韓侂胄立在門口問。

陳騤答道:“虧得合門惦記,下官這病一時難於治愈。”

“陳參政患的什麽病?”韓侂胄顯出關切。

陳騤咳嗽幾聲道:“下官這是喘症,已有多年。”

韓侂胄不大瞧得起陳騤,認為他迂腐、偏執。閑聊幾句,韓侂胄便告辭而去。六十八歲了,且患病多年,該養閑了。韓侂胄一邊走一邊想。

同在南廂房辦公的還有餘端禮,他比陳騤小幾歲,身子骨也比陳騤硬朗得多。餘端禮一點兒也不像患過病的樣子,說話底氣充足。

“哎喲,是韓合門!”餘端禮很是親熱,見麵趕緊起身拱手施禮,“不曾遠迎,失敬失敬。”

“這是哪門子話?餘參政是執政官,哪有遠迎合門之理?”韓侂胄說罷踏進房內,一邊笑道一邊坐下。

餘端禮趕忙呼喚吏胥奉茶。

“茶就不要了。”韓侂胄道,“這大熱的天,誰喝你的茶?”

“那就到郭四郎茶坊,沽一壺雪泡梅花酒來如何?”餘端禮恭恭謹謹地說道。

“這還差不多。”韓侂胄笑道,“滿臨安城,就數郭四郎茶坊的雪泡梅花酒最為可口。”

待吏胥走後,餘端禮又問:“合門可知,郭四郎茶坊的雪泡梅花酒為何最為地道?”

“下官不知。”

“別的茶坊用的是幹梅,唯有郭四郎茶坊不同,用的是鮮梅。”

“是麽?”

“初冬時節,趁臘梅欲開未開之時,將其蓓蕾采摘下來,用蠟封住蒂心,浸醃在蜜罐中,待到夏天取出,色味俱鮮。”

聞言,韓侂胄恍然大悟:“難怪不得,郭四郎茶坊的雪泡梅花酒與眾不同!”

飲過梅花酒,閑敘一陣,韓侂胄才從餘端禮的閣子出來,信步來到北廂房,在門口叫了一聲:“趙相公。”

趙汝愚正在批閱公文,抬頭見是韓侂胄,臉色微微一愣,口吻冰冷道:“哦,是韓合門,有何公幹?”

韓侂胄不覺一愣。在他看來,趙汝愚不應該是這個態度。曾幾何時,要他去請出太皇太後主持壽皇大殮,言語是何等親切?見他一副拒人千裏的樣子,韓侂胄的心一下子沉進了淵穀。

“如果沒有公幹,就請合門退下。”趙汝愚聲音不高,極有威嚴。

韓侂胄的胸膛猛地躥起一團烈焰,心想你趙汝愚僭立天子,有何麵目立於都堂?既然你趙汝愚今日不仁,可別怪我韓侂胄來日不義。韓侂胄的臉色也迅疾冷卻下來,大大方方走進房朗聲道:“自家奉皇上和太皇太後之命,看看各位相公是否已經坐堂視事。”

趙汝愚並未起身,也未叫座,依然用不急不緩不帶絲毫溫度的語調道:“那就請合門代為稟告皇上和太皇太後,政事堂已恢複如初,當職及兩位同僚已經在處理公務。”

韓侂胄說了句“那就好”,轉身便走。

回到合門司,韓侂胄鬱憤不已。他心裏清楚,盡管有天子信賴,但趙汝愚這些人打心底瞧不起他。文臣曆來瞧不起武臣,何況他又是一名靠恩蔭入仕的武臣。

書吏蘇師旦小心翼翼地問:“合門今日怎麽啦?”

韓侂胄沒有吭聲。

“合門是不是……在政事堂遇到了不開心的事?”七八年朝夕相處,蘇師旦對韓侂胄的心性摸得很準。

韓侂胄“哼”了一聲,將趙汝愚的神態講了一遍,憤憤道:“憑什麽文臣瞧不起武臣?難道武臣低人一等?想我韓侂胄從入仕的那一天起就想著如何躍馬疆場,立身報國。今日無端受辱,想來就生氣!”

待韓侂胄說完,蘇師旦分析道:“今日趙汝愚輕慢合門,並非合門是一員武臣。”

韓侂胄問:“那是為什麽?”

蘇師旦道:“是因為合門擁立了嘉王。”

“如此說來,我與趙汝愚已經結下了怨仇。”韓侂胄想想也是,嘉王繼位,這對準備禪讓於吳興郡王趙抦的趙汝愚來說,不啻一記重錘。

“隻要趙汝愚為相,合門就須時時小心。”蘇師旦點頭應道。

韓侂胄燥熱起來,一個忤逆之人,端坐都堂不說,反而視他人為眼中釘肉中刺。

“合門勿惱,”蘇師旦安慰道,“依在下看,太皇太後命趙汝愚為相,不過是權宜之計。”

“權宜之計?”韓侂胄立定腳步看著蘇師旦。

蘇師旦分析道:“聖上剛剛繼位,還來不及選賢任能。待到聖上站穩了腳跟,以何人為相,自然出自聖上。”

韓侂胄覺得蘇師旦分析的有幾分道理。

蘇師旦湊近一步道:“到那個時候,聖上任相,合門就可以從旁建言。”

韓侂胄冷冷道:“若是我建言,第一個放罷的就是趙汝愚。”

“所以,合門當今之計,便是一心一意扶持聖上。聖上登基未久,人心未固。合門要多多進宮,以備聖上顧問。隻有聖上站穩了腳跟,合門才有用武之地。”

韓侂胄沒有表示肯否,但蘇師旦的建議無疑聽進去了。過去,韓侂胄隻是每天上午去一趟勤政殿,打蘇師旦建言後,韓侂胄就盡量擠出時間陪伴在趙擴左右。韓侂胄不善詩詞,不愛歌舞,但韓侂胄會說書,他說起書來比瓦子裏的藝人還要惟妙惟肖。韓侂胄說史,說曆代興廢,一段段曆史在他的講述下,有血有肉,活靈活現。每當韓侂胄說書,趙擴便表現出極大的興趣。

除了說書,韓侂胄還拉趙擴到玉津園騎馬射箭。玉津園原來是供皇子們習武的地方,趙惇一朝,玉津園近乎荒廢。如今在韓侂胄的引領下,近乎荒廢的玉津園人喊馬嘶,好不熱鬧。

趙擴舞不了槍棒,也騎不得烈馬,當他看見韓侂胄縱馬如飛,且在馬上拽弓使槍時,不由得龍心大悅。

“將聖上的雕弓取來。”韓侂胄呼喚內侍。

不一會兒,內侍們捧上一張刻有龍騰祥雲的格弓和一個繪有麒麟的箭囊。趙擴拿起弓試了試弦,搖頭道:“朕力所不及。”

韓侂胄道:“陛下不試,如何知道自己力所不及呢?”

在韓侂胄的再三鼓勵下,趙擴從箭囊抽出一支箭杆,屏住呼吸,狠拽弓弦,箭飛了出去,陰差陽錯,竟然正中箭靶。

“行啊陛下,”韓侂胄奉承道,“這可是大公公(趙構)的九龍弓,至少要一石的臂力才拉得開。”

“是嗎?”趙擴大為高興。

韓侂胄興奮道:“陛下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意味著什麽?”趙擴也興奮起來。

“意味著陛下將是有為之君!”

趙擴咧嘴笑了,這是他即位以來第一次露出笑容。

接下來韓侂胄詳述射箭要領,如何站位,如何搭箭,如何扣弦,如何預拉等等。

趙擴除了性格柔弱,智商並不低,很快就將射箭的要領爛熟於心,隻是射出的箭不再中靶。

“聖上不要心急,古來神射都非一日之功。練箭還得練心、練眼、練力。陛下今日能夠一擊中的,已經是天資神賦了!”韓侂胄一席話又說得趙擴咧嘴笑了。

轉眼過去了大半個月,趙擴告訴韓侂胄,他想臨朝視事。

“行啊陛下,”韓侂胄大喜道,“文武百官等的就是這一天!”

“可朕……尚不熟悉朝政。”趙擴擔心道。

韓侂胄鼓勵道:“萬事開頭難。陛下睿哲,一定不負眾臣所望。”

接下來,韓侂胄就自己的經驗告訴趙擴如何上殿,怎樣坐立以及百官奏事時如何回複述說。

“陛下是天子。古人雲,天子一言九鼎。”韓侂胄娓娓道,“陛下臨朝,要多問、多聽、少說、慎說。天子若是泛泛而論,既失天子威儀,也無補國事。”

“卿若是在朕的身邊就好了。”

聞言,韓侂胄心頭一熱,搖手道:“陛下萬萬不可說這樣的話來,君臣有別,臣不敢僭越。”

這一次,蘇師旦猜錯了。韓侂胄扶嘉王繼位,趙汝愚心裏哪敢存有半分怨懟?從趙擴穿上龍袍的那一刻起,趙汝愚就知道,一切已不可更改,他隻有心甘情願地擁護新帝。

然而,此次禪讓,韓侂胄擁立新帝,因此而成為新帝麵前的紅人。如果新帝再給予韓侂胄格外的恩寵,將弊端無窮,這才是趙汝愚輕慢韓侂胄的真正原因。

接下來事情的發展證實了趙汝愚的預測。新帝自登基起,幾乎每天都把韓侂胄召入大內。目前雖然還沒有證據影響到朝政,倘若假以時日就很難說了。每每想起朝廷大政將由一個小小合門官操縱,趙汝愚就悲憤難耐。

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趙汝愚都對韓侂胄嗤之以鼻。不錯,韓氏為名門望族,出過幾任宰執且深得幾代皇帝信賴。但這些怎能與他趙汝愚相比呢?他是漢恭憲王趙元佐的七世孫,天潢貴胄。少有大誌,勤奮苦學,乾道二年,他即以進士第一的身份榮登榜首,嗣後又憑著滿腹經綸和紮實努力,一步一個腳印,官至權力頂峰。他韓侂胄憑什麽呢?有宋一代,科舉至上。一名官員不經科第,位置再高也會遭人鄙視。雖然聖恩優渥,讓韓侂胄進入了合門司這一清要之地,但一個僅靠與皇家通婚和恩蔭混上來的人,這讓學富五車的趙汝愚打心底瞧不上眼。

那天在政事堂,韓侂胄前腳剛走,趙汝愚即把陳騤和餘端禮召來大發雷霆:“一個小小合門使,竟然來到都堂指手畫腳!都堂是什麽地方?是天下樞要!餘參政還命吏員上街去買雪泡梅花酒,成何體統!”

餘端禮的臉頰一陣紅一陣白。

趙汝愚正色道:“下官以為,我等應聯名上書聖上,使其遠離諂諛,歸正朝綱。”

好一陣陳騤與餘端禮都沒有吱聲。

見陳騤、餘端禮相視無語,趙汝愚陰沉著臉問:“莫非兩位參政要與諂諛之輩同流合汙不成?”

沉默了一會兒,陳騤勸道:“趙相公不必過分在意,韓侂胄隻不過一介武夫,成不了多大氣候。”

“那可不一定!”趙汝愚正色道,“後漢年間,外戚弄權的還少麽?”

陳騤道:“此一時彼一時,彼時天子尚幼。”

餘端禮緊接著道:“陳參政言之有理。從永元到建和,後漢所立八帝都為幼子,怎麽能與當今聖上相比?”

趙汝愚本來有一肚子話要對陳騤和餘端禮傾訴,見陳、餘兩人的心思跟他對不到一處,隻好將千言萬語咽了下去。趙汝愚是那種很有血氣的讀書人,不會作假,眼裏揉不得沙子。在此之前他沒有想到自己會出任右相,他已經做好了罷官或者外放的準備,接到聖旨的那一刻他百感交集,情不自禁地灑下一串淚水。真個是皇恩浩**啊!趙汝愚想,既然皇上和太皇太後不計前嫌,命他為相,他唯有盡心盡力輔佐新皇,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趙汝愚覺得當前要務是恢複朝綱,而恢複朝綱首在天子。太上皇在位五年,朝綱不振,及至後期近乎糜亂。新帝雖然年少,但性格柔弱,若不建德修行,就會使小人幸進。小人幸進則君子遠行,朝綱就會愈加昏敗。

而整治朝綱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讓聖上遠離韓侂胄,可如何讓聖上遠離韓侂胄呢?趙汝愚憂心忡忡。

事態仍在惡化,聖上似乎隻親近韓侂胄一個人,這一點就連在嘉王府任過貼身近侍的王德謙都有了怨言。

轉眼到了八月,一次朝會散後,趙汝愚請求麵對。待行過臣禮,趙擴問道:“卿有何事要奏?”

趙汝愚需要麵陳的事情很多,但事到臨頭卻改變了主意,道:“啟奏陛下,臣建議將留相公召回朝廷。”

“留相公?留正?”趙擴一愣。

“正是。”趙汝愚道,“臣以為,這左相之職非留正莫屬。”

趙擴未置可否,因為朝廷剛剛下達詔旨,命留正為壽皇大行攢宮總護使。

趙汝愚繼續道:“陛下剛剛即位,千頭萬緒。臣資曆尚淺,恐有負聖恩。至於大行皇帝攢宮總護使,由丞相兼任更為名正言順。”

趙擴見趙汝愚言說有理,點頭道:“此議甚好。”

趙汝愚認為,當下所有的事情都不重要,請回留正是當務之急。否則,自己的一切舉措都將與韓侂胄發生衝突。趙汝愚清楚自己所短,與韓侂胄直接衝突是下下之策。就在趙汝愚欲退出殿外時,卻被趙擴叫住了:“此次禪讓,郭杲、韓侂胄均建有大功。如何嘉獎,卿和幾位執政可先行議來。”

趙汝愚猜測,官家是在為韓侂胄討要封賞,於是決定探探官家的態度:“陛下以為當如何賞賜郭、韓二人?”

“授予節度使銜如何?”

趙汝愚心底立馬躥起一股火苗。節鎮雖為虛銜,但為武官極品,韓侂胄有何德何能授此殊榮?!他抑製著滿腔憤怒道:“臣以為郭杲可以建節,而韓侂胄不能。”

趙擴不解地問道:“這是為何?”

趙汝愚回道:“郭氏乃國之爪牙,高官厚祿,畢竟為我所用。韓侂胄身為外戚,雖然建有大功,乃本分所在。”

聞言,趙擴不語了。

趙汝愚又道:“陛下,韓侂胄隻不過一個合門官,驟然顯貴,恐天下人不服。”

“既如此……那就日後再議。”趙擴沒有料到趙汝愚會毫不猶豫地予以拒絕,但並沒有肯定趙汝愚的態度,而是選擇了擱置。

很快,留正便收到了回京複職的文件。

留正本已接到“壽皇大行攢宮總護使”的詔令,突然又命他回京複相,心底既高興又忐忑。高興的是新皇沒有忘記他,忐忑的是新皇繼位自己身無寸功。跟一個月前逃離臨安城一樣,留正乘一頂小轎星夜啟程,進入崇新門時,東方剛剛發白。

留正先回府梳洗,更換公服,到勤政殿謝恩。謝恩畢,來到政事堂。中書省的官員都已經知道留正將要複相,但赴任之快還是超過了想象。

當日上午,兩位丞相閉門進行了磋商。

“留相公有所不知,如今聖上專寵韓侂胄。一個小小合門官,權勢勝過宰執!”趙汝愚神情激憤,直言不諱,是他請旨要留正回來的。

此事留正在紹興已有耳聞。

講完那日韓侂胄巡視政事堂,趙汝愚又道:“前些時聖上還為韓侂胄請賞,問可否授予節度使銜。”

“趙相公如何回複?”留正問。

“下官已明言拒絕。”趙汝愚說。

留正聽罷哈哈一笑,搖頭道:“子直差矣。”趙汝愚表字子直。

趙汝愚愕然道:“下官回複不妥?”

留正道:“聖上既然決意為韓侂胄請賞,豈是他人阻止得了的?子直阻止得了今日,阻止得了明日?若明日繼續阻止,聖上能不心生怨氣?”

趙汝愚氣呼呼地道:“下官管不了那麽多,身為朝廷大臣,豈能讓外戚弄權!”

留正又是一笑:“外戚弄權,那是因為他在朝廷。倘若外放州郡,他弄得了權麽?”

趙汝愚看著留正,似有所悟,目光漸漸清亮起來。

“依下官看,韓侂胄應該封賞。”留正道,“至於如何封賞,這裏麵大有文章。”

趙汝愚問:“以留相公之見,應該如何封賞韓侂胄?”

留正略一沉思道:“就如聖上所請,授予節鎮,然後出知州郡。”

“一方郡守職責重大,斷不得輕授。”趙汝愚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留正想想也是,一方郡守關涉到千萬百姓的福祉,責任不可謂不大。問題是,如果不賦予實權,韓侂胄怎麽會心甘情願地離開朝廷?

經留正與趙汝愚反複商議,最後決定升韓侂胄為正五品觀察使,出任馬軍都指揮使。三衙司之一的馬軍司不在臨安,已於乾道七年(1171年)遷往了建康。

韓侂胄得知留正複相後,並沒有太多在意。他隻是覺得皇上的決定有違太皇太後的意思,太皇太後對於留正掛職出走十分不滿。韓侂胄很想就這些向趙擴建言,但他沒有。外戚不可撓法幹政,這是祖製。

但蘇師旦卻對留正回京複職表示了憂慮,對韓侂胄道:“留正複相,恐怕是衝著合門來的。”

韓侂胄一笑道:“衝著我來?我招他惹他了?”

“合門請想,趙汝愚身為右相,獨掌朝政,憑什麽要把留正請回朝廷?且回到朝廷出任左相。朝廷設左右二相,為的就是相互製約,難道他趙汝愚甘心受人掣肘?”

經蘇師旦的一番分析,韓侂胄也覺得有違常理。

蘇師旦又道:“合門可稟奏太皇太後,看看太皇太後意下如何。”

當下,韓侂胄就去了慈福宮。吳芍芬聽說趙汝愚薦舉留正複職,也不由得一怔,定定地看著韓侂胄。

韓侂胄道:“姑母已有口諭,命留正為壽皇大行攢宮總護使,趙汝愚卻建言聖上將其召回京城,歸正相位。”

半晌,吳芍芬麵無表情地道:“這個趙汝愚啊……盡出餿主意!”

韓侂胄道:“姑母可否下旨,奪去留正左相一職?”

吳芍芬搖搖頭,停停又道:“從今往後,大哥兒可得警醒著點。”

聞言,韓侂胄心中一驚,問:“姑母,此話怎講?”

吳芍芬沒有回答,自顧自道:“壞事兒麽……興許不怕,怕就怕好事兒。”

韓侂胄自嘲地一笑:“侄兒能有什麽好事兒。”

“好事兒多著啦,比如升你的官,晉你的職,送你銀子,給你女人。”吳芍芬的聲音驟然變冷,不說話了,頭靠枕墊,閉上眼睛。

回到合門司,韓侂胄百思不解,叫來蘇師旦敘述經過,蘇師旦也一時不明其意。

“太皇太後囑咐我,往後警醒著點,”韓侂胄皺眉道,“還說壞事兒不怕,怕就怕好事兒。”

蘇師旦道:“太皇太後識高慮遠,非常人之所及。既然太皇太後有言,合門應當謹記才是。”

韓侂胄的疑惑在三日後的早朝便有了答案。

那天朝會剛一開始,留正便走出班列,奏請聖上對郭杲和韓侂胄進行封賞。郭杲為武康軍節度使;韓侂胄為宜州觀察使,並前往建康出任馬軍都指揮使。

天子自然準奏。

郭杲第一個出列謝恩,韓侂胄自然也心花怒放。馬軍都指揮使這個職位實在太好了,駐紮在建康的馬軍有三萬餘人。身為武官,能夠指揮一支兵馬那可是夢寐以求的事情。有了這樣一支勁旅,他日馳騁疆場不愁建不了功業。

正要出班謝恩,韓侂胄突然想起姑母的囑咐。出任馬軍都指揮使是好事兒,而且是天大的好事兒。姑母說“怕就怕好事兒”,莫非好事兒背後隱藏著玄機?此時已容不得細想,韓侂胄走出班列道:“陛下,臣為外戚,不當言功。今日封賞微臣,微臣萬萬不敢領受,還望陛下收回成命。”

“韓卿不去馬軍司?”趙擴頗覺意外。

韓侂胄搖頭道:“非是下官不去,而是不能去。”

“卿莫要推辭。”對於韓侂胄前往建康,趙擴也頗為不舍,但又覺得不賞賜韓侂胄心底歉疚,言辭委婉。

“不,”韓侂胄十分堅定,“臣意已決。”

“既然……既然韓卿一力請辭,那……那就擱些日子再說。”趙擴不勸了,麵帶笑意。

散朝後,回到合門司,韓侂胄將今日朝會擢拔自己為馬軍司都指揮使一事告訴了蘇師旦。此時,對太皇太後的囑咐,蘇師旦已全然明了。待韓侂胄說完便問:“合門是不是頗覺遺憾?”

“遺憾。”韓侂胄坦陳道。

蘇師旦搖頭道:“合門不該遺憾。”

“這是為何?”

“難道合門隻想做一個正五品的馬軍都指揮使麽?”

韓侂胄豪氣奔湧道:“自家打小習武,做夢都想指揮一支兵馬,來日北伐,建功疆場。”

蘇師旦再次搖頭:“合門應該有更大的誌向。”

“更大的誌向?”韓侂胄不解地看著蘇師旦。

“馬軍司有多少人?不過三萬。合門難道不想指揮天下兵馬?”

韓侂胄嗬嗬大笑道:“想啊,可那成嗎?”

蘇師旦認真道:“如今皇上最信賴的人是合門。在下預言,不出三年五載,合門即會躋身都堂。”

“癡人說夢!癡人說夢!”聞言,韓侂胄哈哈大笑。

“不,”蘇師旦一臉嚴肅,“今日封賞,留正、趙汝愚就是要將合門趕出朝廷。授以馬軍都指揮使之職,那是要合門遠離聖上。合門一旦離開了聖上,那就是龍出大海,虎離深山。合門即便有天大的本事,也隻能任人支配。”

聞言,韓侂胄漸漸張大了嘴巴。

“所以,合門切記,千萬不要外任。”

良久,韓侂胄問:“如此說來,留正老賊是在算計自家?”

蘇師旦點頭。

這是韓侂胄與留正的第一次衝突。留正不僅沒有達到目的,反而引起了韓侂胄的警惕。

為時不長,第二次衝突很快來了,比第一次更為強烈。

那是一天上午,韓侂胄又來到政事堂。上次餘端禮請韓侂胄吃了一盅梅花酒,這次他專門到融合坊嘉慶樓沽了一壇**酒作為回饋。嘉慶樓的**酒以枸杞**酒最為馳名,其枸杞來自甘州,人稱甘杞子。甘杞子是枸杞中的上品,甘州隸屬西夏,得之非常不易。在臨安城裏,別說尋常人家,就是一般的官宦家庭也很難弄到一壇嘉慶樓的枸杞**酒。

陰差陽錯,在政事堂門口,韓侂胄與留正碰了個正著。盡管與留正心存芥蒂,韓侂胄還是恭恭敬敬地問道:“留相公可要出去?”

留正停住腳步,看著韓侂胄沒搭腔。留正又看了一眼跟在韓侂胄身後手捧酒壇的合門司小吏,麵無表情地問:“合門來政事堂有何公幹?”

韓侂胄笑道:“下官沒有公幹。下官購得一壇**酒,想送與餘參政清熱解暑。”

“既然沒有公幹,合門請回,這裏不是酒肆。”留正的刀條臉倏地陰冷下來,停了停冷著臉又道,“合門即便有天子庇護,也不得擅入都堂!”

韓侂胄身子僵住了。

“來人!”留正高叫一聲,立刻過來兩名帶刀甲士,“送合門回衙。”

回到位於和寧門外的合門司,韓侂胄立即將蘇師旦召來。這會兒韓侂胄已經平靜了許多,但心底的怒火卻絲毫沒有減弱。趙汝愚隻是輕慢他,留正卻是在淩辱他。韓侂胄鐵青著臉講述了在政事堂門前遇見留正的經過,咬牙道:“留正辱我,此仇必報!”

蘇師旦想了想道:“合門要報留正之仇,須得在棄職上做文章。”

韓侂胄睜大眼睛問道:“棄職豈能扳倒留正?他是左相!”

蘇師旦微微一笑道:“棄職罪小,棄國呢?丞相棄職就如棄國。”

韓侂胄霍地起身道:“自家這就進宮,告他個棄國之罪!”

“合門息怒,”蘇師旦連忙擺手,“驅逐留正一事,合門不必出麵,應交由憲台彈劾。”

“也是。”韓侂胄點頭稱是,繼而恨恨不休,“輕慢我可以暫且擱置,淩辱我斷不輕饒!何人彈劾為宜?”

“張叔椿。”

“速速派人知會張禦史。”韓侂胄知道張叔椿,目前為侍禦史。國難當頭留正棄職而遁,張叔椿早有嘖言。

然而就在這時,張叔椿的彈劾奏副本已送達留正的案頭。但張叔椿的彈劾並未奏效,因為韓侂胄還沒有來得及在趙擴麵前做好鋪墊。在留正收到彈劾副本的當天,便與趙汝愚進宮麵見了趙擴。

“陛下剛剛降旨留相公複出,侍禦史張叔椿就上奏彈劾,如此置聖上何在?置朝廷何在?”趙汝愚寥寥數語就將趙擴鎮住了。

趙擴無言。

“張叔椿為人剛愎,不宜供職憲台。”趙汝愚深明禦史台的重要,決意將張叔椿趕走。

“卿以為張叔椿當授何職?”趙擴問。

“貶三秩,謫居建州。”趙汝愚建議道。

“不,”留正趕緊趨前道,“張叔椿上奏彈劾乃是職分所在,陛下切不可因此降罪。”

這也是留正與趙汝愚共同商議的結果,對於張叔椿不能處分過重,處分過重有失人心,畢竟張叔椿所劾之事並非空穴來風。

趙汝愚道:“既然左相說情,可改授禮部侍郎一職。”

當韓侂胄找到張叔椿時,張叔椿的侍禦史一職已被罷免。韓侂胄聽罷頓足長歎:“可惜了!可惜了!”

蘇師旦安慰道:“合門莫要沮喪,日後有的是機會。要除去留正,須得靜心等待。”

“隻能如此。”韓侂胄悵恨無比。

立秋了,暑氣在漸漸消退。其實臨安算不上一座炎熱的城市,海風沿錢塘江吹來,時不時地就會使酷熱中的臨安城清涼一陣子。

八月有一個重要活動,即錢塘江觀潮。七月底,趙擴欽命韓侂胄為觀潮使,督促臨安府和浙江水師籌辦觀潮事宜。

有史以來,觀潮是杭州人一年一度的保留節目。從鹽官鎮直至老鹽倉,專為觀潮搭建的彩棚和看幕綿亙數十裏,尤其在八月十八日這天,遲到者想要找一塊插腳的空地都難。

皇帝觀潮排場很大。先是,上百艘艨艟戰船駛出水門,沿錢塘江一字排開。戰船上彩旗招展,鼓角齊鳴。交過辰時,麗正門緩緩開啟,鑾駕出宮,沿途都是禁軍。鑾駕出候潮門,登禦船。王侯、三師、三公、丞相、執政大臣、六部官長等各登大船,隨禦船同行。巳時許,閱兵開始。聽得一聲炮響,百餘艘戰船解纜起錨,駛向江心。刹那間,戰鼓擂動,火箭紛飛,戰船追逐,殺聲震天。不多會兒,江上雲火四起,一片迷蒙。

校閱水師持續了約莫一個時辰,然後是用膳。

觀潮的重點是在下午。未牌時分,先是隱隱約約傳來悶雷一樣的轟響,漸漸地,轟響越來越近。俄爾,錢塘江宛如成百上千條憤怒的巨龍,開始扭動、騰躍。最為壯觀的一幕就是這時出現的,隻見三名健兒,斷發文身,手持紅旗,於萬頃驚濤中踏浪而來。

“弄潮兒!”趙擴驚叫一聲。

不僅僅趙擴震撼,兩岸觀者紛紛起立,大聲呼喊。

杭州原有弄潮的習俗。南宋立國之初,朝廷曾在錢塘江組織數百人弄潮。弄潮不僅要極佳的水性,還需要勇氣和膽魄,弄潮反被大潮吞沒是常有的事情。歿於弄潮者是英雄,很長時間要被杭州人歌吟讚頌。隨著國事平穩,街市越來越繁華,弄潮一俗卻漸漸消逝了,好些年觀潮不見弄潮兒的影子。在趙擴二十七年的人生裏,這是他第一回親眼看見有人在勢若奔馬的狂潮中履濤踏浪。

直到返回宮中,趙擴仍然興奮不已:“朕自幼誦讀潘逍遙的《酒泉子》,‘弄潮兒向潮頭立,手把紅旗旗不濕。’朕就想,人立於萬頃潮頭,該是何等模樣?朕今日可是大開眼界。”

韓侂胄應和道:“當年蘇東坡知杭州,就寫過一首《觀潮》,其中有‘碧山影裏小紅旗,儂是江南踏浪兒。拍手欲嘲山簡醉,齊聲爭唱浪婆詞。’”

趙擴讚歎道:“人說吳地溫柔,想不到竟有這等豪傑!”

韓侂胄搖搖頭道:“陛下不知,吳地已難尋踏浪之人。”

“卿何出此言?”趙擴不覺大為驚訝。

韓侂胄回道:“不瞞陛下,召人弄潮是臣的主意。可臨安府發出布告,過去半月,城內外以及周遭百姓竟無一人報名。”

趙擴詫異道:“有這等事?”

韓侂胄道:“今日的三名弄潮兒,均為川蜀人氏。”

“川人居安思危,豪氣不廢。”

韓侂胄道:“陛下說得極是。江南耽樂太久,膽氣消磨,萬眾萎靡。臣以為,國朝偃武修文,有失偏頗。”

趙擴沉吟不語,因為這個話題太過尖銳。

韓侂胄激動起來:“微臣就想,陛下新登大寶,應該重振大宋雄風。”

趙擴輕聲道:“近來朕也在思索振興大計,隻是不知從何處入手為好。”

“聚才。”韓侂胄道,“大宋雄風何來?首先是廣攬英才。隻有天下英才為我所用,才能恢複祖宗基業。”

趙擴點頭道:“卿說得極是。”

韓侂胄道:“臣舉一人,可堪大用。”

“何人?”

“謝深甫。”

趙擴道:“前日留正進宮,也有舉薦。”

韓侂胄問:“留相公所薦何職?”

“除煥章閣待製,知建康府。”

聽說留正要謝深甫出知建康府,韓侂胄便明白留正的意圖了。名義上是給謝深甫除授煥章閣待製貼職,實際上跟對待自己一樣,借機趕出朝廷。目前謝深甫任給事中,分治門下省日常公務,其位置遠比知建康府重要。

“陛下,臣以為不妥。”韓侂胄搖搖頭道。

“有何不妥?”

“陛下了解謝深甫嗎?”

“略知一二。”

“謝深甫為東晉名相謝安之後,博學多才,正直剛毅,當年由兩名宰執大臣舉薦入朝。壽皇召見後說,謝深甫有古聖賢之風。”

趙擴頷首道:“朕有所耳聞。”

“陛下,一朝之風氣是否端肅,禦史台至為關鍵。我朝禦史台台官一直空缺,臣以為,以謝深甫之才具學識,可除授此職。”韓侂胄趁熱打鐵。

“既然謝深甫人才難得,那就從卿所請。”

當晚,趙擴即下達了對謝深甫任命。

留正和趙汝愚得知謝深甫出任禦史中丞已是第二天上午,麵對禦筆,兩位丞相在政事堂麵麵相覷。

韓侂胄所料不差,留正給謝深甫除授貼職,其真實意圖就是想把他逐出京城。因為張叔椿的彈劾奏能夠順利遞入大內,就得益於謝深甫,對此留正非常不滿。事情到這裏還沒完,緊接著,韓侂胄建議任命大理寺主簿劉德秀為監察禦史。

三月間,劉德秀從四川製置司參議官任上回京待銓,想留在朝廷,去拜見左相留正被拒在門外。後來委托留正的同鄉從旁斡旋,又遭到留正的拒絕。劉德秀對留正可謂怨毒之極,韓侂胄調任劉德秀為監察禦史,其用意一目了然。

果然,劉德秀上任三天後,一道彈劾留正“危難之際棄國”的奏折便送到了趙擴的案頭。

“劉德秀彈劾留正棄職如同棄國,罪莫大焉。”趙擴對韓侂胄道。

韓侂胄立即道:“劉監察說得是,丞相棄職,如同棄國。”

趙擴麵色凝重,韓侂胄又道:“陛下登基未久,即重用棄國之人,天下士子無不寒心。”

趙擴沉默良久,輕聲道:“留正所為,實在有汙德行。”

彈劾奏副本送達留正案頭,留正看罷無言。趙汝愚得知後欲覲見趙擴,被留正攔住了:“怨不得劉德秀,是自家有錯在先。”

趙汝愚氣得咬牙:“讓這等小人進入憲台,國無寧日!”

留正歎了口氣道:“既然自家有錯,遭人攻訐,想想還是辭職為好。”

“韓侂胄擅權,二位相公還能安坐都堂?”正說間,吏部侍郎彭龜年一頭闖了進來。他原本就是個大嗓門,此時正值怒火升騰,聲音震得房內嗡嗡直響。

讓座畢,彭龜年朗聲道:“留相公三朝重臣,怎麽能輕言去就?趙相公身為宗親,為何不求見聖上?”

“彭侍郎不必苛責,”留正解釋道,“是下官不讓趙相公去見聖上的。既然韓侂胄是衝著我來的,我走後朝堂就安寧了。”

“留相公此言差矣,”彭龜年氣呼呼道,“聖聽蒙蔽,朝堂怎麽能夠安寧?既然趙相公有所懼憚,明日朝會,下官定當參奏一本。”

“不。”留正阻攔道,“子壽的心意下官心領了。隻是那韓侂胄氣焰正熾,子壽參奏,必定引火燒身。下官既然去職已定,何苦還要連帶子壽呢?子壽去,朝中將少一君子,於子壽無益,於國家更是無益。”子壽為彭龜年的表字。

數日後,留正罷免左相,赴紹興履行大行皇帝攢宮總護使之職。所謂攢宮總護使,就是負責壽皇的陵寢修建和管護。對於年逾六旬的留正來說,這一次恐怕要永遠留在紹興了!

出京這天,不少曾受過留正提攜的官員前來相送。

“朝中政事隻有拜托給各位了。”候潮門外,留正朝眾人拱手道別,“下官出入朝堂四十餘年,能夠深交各位已是平生大幸!”

彭龜年問:“相公此去,就沒有什麽話要交代的嗎?”

“進言聖上,一要親政,二要任賢。親政才能明辨奸邪,任賢方能民安國泰。”留正說完,大步登船。俄爾,又鑽出船艙,對立於岸邊的眾人道,“告訴趙相公,速召朱熹入朝。”

彭龜年疑惑道:“相公的意思是……”

“聖上嗣位,必開經筵。”留正說,“朱熹為我朝大儒,當入朝侍講。”

眾人頓時明白留正的一番苦心,齊聲道:“留相公放心,我等自會進言聖上,經筵官非朱熹莫屬。”

留正這才拱一拱手,返身入艙,官船揚帆而去。

一群官員在候潮門外與留正送別,合門司內卻正在醞釀一項新的人事任命。蘇師旦認為罷黜留正,必須迅速引入一名新的宰執大臣,否則,趙汝愚就會舉薦自己的親信。可物色誰進入政府,一時眾人拿捏不定。

“要不,先谘詢一下劉禦史?”蘇師旦望著韓侂胄道。

禦史台在清河坊,距離和寧門不遠。用時不長,劉德秀就氣喘籲籲地趕到了合門司。由於彈劾留正一舉成功,劉德秀顯得意氣飛揚,落座後便問:“合門緊急召見下官,有何要事?”

韓侂胄道:“政事堂走了留正,當增補一人為執政,仲洪以為當舉薦何人為好?”劉德秀表字仲洪。

劉德秀想想道:“下官舉一人,非常適益。”

“誰?”

“京鏜。”

目前京鏜為刑部尚書,因劉德秀與京鏜兩人曾先後在四川宣撫使司供職,遂過從較密。

韓侂胄與京鏜相交不深,道:“京鏜雖有人望,可是……”

“合門勿憂,”劉德秀笑道,“淳熙十五年(1188年),壽皇欲命京鏜為四川宣撫使,當時留正為執政官,從中阻撓,說京鏜資望較淺,不足以當此大任。事情傳到京鏜耳裏,他惱恨得很,說留正老兒親疏有別,空有舉賢之名。”

“有這回事麽?”韓侂胄問。

劉德秀道:“此是京鏜親口對下官所言。”

“好!”韓侂胄一拍桌案,“自家這就稟明聖上,升京鏜為參知政事。”

蘇師旦一旁道:“若京鏜擔任執政,趙汝愚必將大受製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