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金國的曆代皇帝中,完顏璟算不上雄才大略,但絕對是出類拔萃的一個。宋金和議,完顏璟提出“罪首謀”,這一招實在大出宋廷意外。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其中的凶險也在逐漸顯現。
八月中旬,方信孺回到臨安。他首先進宮複命,然後來到機速房,向韓侂胄匯報和談經過。
“哪五事?”韓侂胄問道。
“一為割兩淮,二為完歲幣,三為犒軍,四為歸還俘獲——”說到這裏,方信孺頓住了。
“五為何事?”韓侂胄略略抬起眼皮。
方信孺低頭垂手道:“下官不敢說。”
“有什麽不敢說的?”韓侂胄望著方信孺,有些不解。
方信孺鼓起勇氣道:“五為……罪首謀。”
“罪首謀?”韓侂胄一時未明其意。
“就是……要治罪太師……”方信孺囁嚅道。
有那麽一瞬間,韓侂胄僵住了。八月的午後,臨安依然陽光熾烈,空氣中飄**著夏天的餘威,他卻感到一陣酷寒。
方信孺硬著頭皮繼續道:“那完顏璟對下官宣示,五事中以罪首謀最為緊要,不得通融。”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方信孺退出去了,寬敞的機速房隻剩下韓侂胄一人。房外古槐樹上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他仿佛置身冰窟之中。罪首謀……也就是說,欲要議和,先斫自家頭顱!
議和一說是金人首先提出來的。去年十二月間,紇石烈子仁久攻廬州、和州不克,退師濠州,派幕僚韓元靖來到揚州麵見淮東宣撫使丘崇,提議罷兵議和。最初的和議條款,金人隻提出要歲幣、犒軍以及歸還戰俘,上報到開封行省,增加了割地,到了金廷,又增加了“罪首謀”,且將“罪首謀”列為頭籌。
有堂吏叩門,說大內來人,請太師進宮麵對。
韓侂胄掙紮著蠕動一下身子。方信孺歸國後,首先進宮回稟了聖上。聖上對完顏璟所提的“五事”會是什麽態度呢?自從聖上欲將田俊邁交予虜人起,韓侂胄就對聖上多了一層憂懼。當然,他不相信聖上會斫下他的頭顱,但聖上會受到驚嚇,或許會終止恢複大業。
當初韓侂胄同意罷兵言和,並非是真的和談,目的是爭取時間重整軍備,尋機再舉北伐。可這事傳到了聖上耳朵裏,假和談變成了真和談,急命方信孺遠赴中都。
酷寒漸漸逝去,接下來便是奇熱,韓侂胄悲憤已極。收疆複土,本屬道義,完顏璟竟然異想天開,要自家的首級,直是活生生地辱殺自家!自古以來,有道伐無道,是為天理。可現在,無道橫行於世,有道反遭欺淩……
進入內殿,請過聖安,韓侂胄靜立在趙擴麵前,等候官家開口。誰知此時,趙擴所說的事情全然與和議無關:“昨日韓太尉進宮,欲遷往雷州居住。雷州乃荒僻之地,朕一時拿不定主意。若允準了韓太尉,朕有負恭淑皇後;若是不準,又有違太尉本意。朕實在是左右為難。”
聞言,韓侂胄很快明白是怎樣一回事了。近年來,韓同卿、韓顯卿一直在議論遷居。先是說遷居福州,後來又說遷居廣州,現在則遷居更遠,是雷州了。韓侂胄心底很不是滋味,他知道韓同卿、韓顯卿為什麽急著遷居。前方戰事不順,宮中楊後敏獪,加之恭淑皇後無嗣,他們這是畏禍。可他們就不想想,韓氏一族在臨安的就這麽些人,他們一走,餘下的豈不更加孤單?轉念一想,既然鐵心要走,即是強行阻攔,也於事無補。
韓侂胄正要開口,趙擴又道:“卿與太尉一脈相連,可從旁規勸。遠涉雷州,言語不通,風習不合,蟲虺出沒,瘴癘盛行。若太尉真要遷居,朕可命人在明州一帶擇一吉地,既避開大都喧嘩,又使親族不遠。卿以為如何?”
“臣這就去太尉府上宣示陛下的恩德。陛下愛憐韓氏一脈,臣萬分感激。恭淑皇後若九泉有知,也會為大宋祈福。”韓侂胄說完,並沒有告退的意思,沉默片刻又道,“方信孺從燕京歸來,說完顏璟提出五事,稱五事不決,不予議和。”
趙擴或許看出了韓侂胄的心思,若無其事地道:“朕已知曉,完顏璟所提五事甚為荒謬。兩淮為江南屏障,豈能割讓於虜人?若割讓兩淮,豈不是開門揖盜?至於首謀,太師放心,有北伐詔書在。”
韓侂胄略略感到安慰:“臣以為此番議和,完顏璟並無誠意。所提五事,名為和議,實為刁難,我朝須戰和並舉。”
趙擴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沉吟片刻道:“南北和議,茲事體大,朕決意再派使臣前往燕京。”
韓侂胄遲疑道:“方信孺三番北上,曆時半年,和議未成……”
趙擴打斷韓侂胄的話道:“朕決意,改王柟為使,不知太師以為如何?”
王柟為王倫之孫。紹興年間,王倫銜命使金,因和議擱淺,不領受大金職事,被完顏亶下令縊殺。趙昚繼位後,表彰忠臣,訪得王倫之孫王柟,蔭以武職,目前在登聞鼓院任職。
“王柟乃忠臣之後,可以信賴。”韓侂胄點頭。
“既如此,令王柟擇日北上。”
從宮裏出來,太陽西沉,涼風習習。漸漸地,韓侂胄落回原處的心又懸起來了。適才說到首謀,官家為什麽要提北伐詔書?此次北伐,朝野盡知啟兵在前,下詔在後。官家提及北伐詔書,其用意莫非是在暗指自家無詔興師?韓侂胄立住腳步。聖上虛歲四十,身子骨雖然仍是當年模樣,可性情、心機、謀斷都已不是當年。當年的官家酷似一潭清水,澄淨透明,可現在,潭中之水已然混沌。想到這裏,先前那種酷寒又在韓侂胄心底彌漫。
“爺,上轎吧。”轎夫輕聲呼喚。
韓侂胄這才意識到已經出了東華門,立即恢複應有的威嚴,用低沉的口吻對轎夫說道:“先別忙著回南園,去韓太尉府。”
從東華門向北,進入禦街,韓同卿的府邸位於長慶坊。
韓同卿極為謹慎低調,身為皇後之父,府邸狹小且又陳舊。韓侂胄登門不多,韓宣兒駕崩後,來往得更加稀少,韓同卿將韓侂胄迎入正廳。見陳設簡陋如此,韓侂胄不覺心生憐憫,將原先準備勸說的話咽下去了。
上茶畢,韓同卿又引內人及二子拜見,然後坐下敘話。
“叔公今日恁地空閑,來敝府坐坐?”韓同卿問道。
韓侂胄道:“自家適才去了大內,聖上說你們欲遷居雷州。”
韓同卿回道:“小侄有幾位友人紛紛來書相邀,都說雷州不錯。”
“有何不錯,說來聽聽?”
“其一,雷州夏無酷熱,冬無嚴寒,四季如春;其二,曆代文人賢士,多會於此;其三,雷州臨近交趾,便於貿財。不瞞叔父,府中的日常用度已捉襟見肘。”
韓侂胄一時沒有吭聲。雷州自古即為流放之地,其荒蠻景象可想而知。不過,本朝有寇丞相(寇準)、李丞相(李綱)、趙丞相(趙鼎)、淮海公(秦觀)、蘇學士(蘇軾)等前賢在此謫居,遺跡遍布,足可憑吊。半晌,他才頷首道:“既是要走,就快走吧。顯卿有文資,我當奏明聖上,在廣南謀一份差遣。”韓同卿經濟境況不好,韓顯卿自會更差。
聽說韓侂胄願為韓顯卿謀一份職事,韓同卿大為感激:“若這樣,顯卿一門則免遭凍餒。”
坐了一陣子,韓侂胄起身告辭。韓同卿竭力挽留用膳,韓侂胄搖手謝絕了。從韓同卿府邸出來,韓侂胄想,韓氏兄弟若得知完顏璟要取他的頭顱,隻怕會走得更快。
過完中秋節,韓氏兄弟就南遷了。韓顯卿的差遣也已落實,為廉州(廣西合浦)通判。清晨,韓同卿、韓顯卿兩府八十多人在候潮門登船,順錢塘江入海,然後駛往雷州。
韓侂胄沒有送行。直到近午時分他才獨自來到候潮門前,此時船隊已遠,錢塘江上一片空寂。有那麽一瞬,他感覺自己的胸腔空空****。
十月末,王柟從燕京返回臨安。王柟雖忠,但完顏璟決心更鐵。這一次,王柟帶回了完顏璟的親筆書劄,他在手書裏以更加強硬的言辭重申了議和條款:一、割兩淮。若不割兩淮便廢除叔侄之國,宋廷俯首稱臣;二、罪首謀,則“函首以獻”,否則繼續加兵。至於其他三事,歲銀增五萬兩,歲絹增五萬匹,犒軍數目為一千萬。
趙擴閱畢,半天無語,末了對王柟道:“你去吧。”
完顏璟的態度令趙擴鬱憤。割兩淮,豈不要劃江而治?七十餘年來,數代先皇為捍衛兩淮夙興夜寐,嘔心瀝血。兩淮大地豈能丟失在他手裏?可是,若不割讓兩淮,如何答複虜人?還有罪首謀,誰是首謀?他完顏璟難道要朕的項上人頭麽?
在大殿上獨坐了很久,趙擴吩咐馮成傳韓侂胄覲見。
王柟使金,韓侂胄也非常關注。他擔心金人進一步惡言恫嚇,使原本膽氣不足的聖上越發畏敵如虎。看罷書信,果然,完顏璟在要挾聖上。
韓侂胄竭力控製著自己的情緒,緩緩道:“臣以為,完顏璟荒謬至極!彼為寇賊,占我河山,役我百姓,我誌在恢複,反汙我居心叵測,私開邊釁!”
趙擴應道:“朕也以為,毫無道理。”
“陛下,臣有一言,今日不得不說。”韓侂胄覺得聖上的態度過於陰柔。麵對虜人的橫蠻,身為一國之主,應該意誌堅定,態度鮮明。
“卿隻管道來。”趙擴頷首。
漸漸,韓侂胄心底湧起一股悲情,聲音發顫道:“靖康以來,我朝已有兩度議和。紹興議和我朝俯首稱臣,隆興議和我朝垂手稱叔。兩度議和不僅丟失了唐、鄧、商、秦四州,輸送絹銀千萬,還折我國威,辱我祖宗!曆代聖帝倡導中興,冀望恢複,可時至今日,山河依舊!如此下去,何日是頭?”
這話雖然聽起來刺耳,卻是實情。趙擴沉默片刻後問道:“卿以為,我朝應該如何應對?”
韓侂胄朗聲道:“備戰!無戰不足以立國,更遑論恢複?即便議和,也要痛擊敵虜,否則隻能是城下之盟!”
趙擴看著韓侂胄,始終一聲不吭。
雖然沒有得到趙擴的首肯,韓侂胄也決意再戰。在機速房,韓侂胄召集眾宰執布置興兵事宜。首先是加強樞密院的力量,處置了蘇師旦,樞密都承旨空缺,韓侂胄決意調辛棄疾入京出任樞密都承旨一職。淮東戰區,由畢再遇升任山東、京東招撫使兼鎮江都統。田琳守廬州有功,升任建康都統。周虎守和州有功,升任池州都統。川陝戰區,王喜調任江陵都統,由中軍統製李貴升任興州都統。韓侂胄決心待王喜一離開川蜀,就罷免其江陵都統之職。
對於人員變動,陳自強、張岩、李璧都大惑不解。陳自強問道:“太師……莫不是又要興兵?”
韓侂胄沉著臉道:“正是。”
三名宰執一時沒有說話。自從完顏璟提出“五事”作為議和的條件後,政事堂的氛圍便有些尷尬。一方麵要商議如何應付完顏璟所提的五項要求,一方麵又要小心翼翼地避開“罪首謀”一詞。王柟回京後,聖上沒有召見宰執,韓侂胄也沒有傳達,但三名宰執仍然從各個渠道獲知了聖上的態度。
“太師欲戰,是為完顏璟的……‘罪首謀’麽?”李璧輕聲問道。
韓侂胄絲毫不回避道:“既是,也不全是。”
李璧又問:“何謂‘既是,又不全是’?”
韓侂胄道:“完顏小兒要我的首級,豈是羞辱下官?是折辱我朝。羞辱下官,下官可以容忍;折辱我朝,萬萬不能!此為‘既是’。‘也不全是’,聖上畏懼虜人,不定哪一天就會下詔停止北伐。”
三名宰執一時無話,韓侂胄分析得極是。完顏璟所提五項條件,正在摧折聖上的意氣。一旦聖上下詔取消北伐,所有的努力都將化為泡影。
靜了一會兒,李璧又建議道:“太師力主北伐,下官讚同。隻是下官以為完顏璟不拒和議,卻又要挾我朝,一定另有他圖。此時應責令各宣撫司、招撫司詳查敵情。若敵情不明,興師無益。”
張岩也附和道:“李參政說得是,目今不宜興師。今歲湖南大旱,浙東大水,各地紛紛請求減免稅課,國用日益嚴峻。”
陳自強也一旁勸解:“下官主政國用司,收支不抵。若要興師,也須等待來年夏糧征收之後。”
“國家存亡之時,豈能坐等來年?”韓侂胄厲聲說罷,大聲宣布,“自即日起,官紳之家捐資以助軍用。自家領首,捐錢二十萬貫。”
韓侂胄看著陳自強,想起蘇師旦所言,怒火升騰又道:“先生身為右相,不能輸於自家。參政十萬,六部尚書八萬,三師三公比照參政,諸殿學士比照尚書。侍郎以下官員分為三等,五萬、三萬、兩萬。”
“我……我我……”陳自強臉上一陣灰,一陣白,苦笑道,“太師領頭捐資,下官理當義不容辭。隻是……隻是此議一出,反對者必眾。”
韓侂胄鐵著臉問:“何人反對?”
陳自強道:“那些沒有職事的官員,譬如……譬如楊太尉。”
陳自強所說的楊太尉即楊次山。
不提楊次山則罷,提起楊次山韓侂胄頓時怒不可遏:“楊太尉身為國戚,理當盡忠國家。楊太尉比照參政,捐錢十萬!”
第二天,韓侂胄便命周筠將二十萬貫錢送到了國用司。
就在韓侂胄帶頭捐資的當晚,楊次山來到宮中。
“兄長這時候進宮,莫非有什麽大事?”楊桂枝問道。
楊次山長歎一聲,遂把官員捐資的消息說一遍後道:“為兄的情形聖人大體知曉,雖然官至太尉,可家中無甚田產,積蓄也薄。如今托聖人的福來到京城,做的也是個閑官。朝廷命捐資十萬,為兄就是砸鍋賣鐵也拿不出來。為兄想請聖人出麵跟皇上說說,能不能酌情減免。”
“捐資?為誰捐資?”楊桂枝驚問。
“說是捐資以助軍用。”楊次山垂頭歎氣。
楊桂枝搖搖頭道:“奴家聽聖上的口氣已無意興兵,哪來的官員捐資以助軍用一說?”
“聖上若無意興兵,那一定是太師主意。”
楊桂枝頷首道:“兄長說得極是,金人欲取韓侂胄的首級,韓侂胄躁怒難耐,方出此下策。”
楊次山沮喪道:“如今韓太師勢大,連聖上都避讓三分,如之奈何?!”
楊桂枝看著兄長愁苦滿麵的樣子,不覺怒上心頭:“兄長不用繳納,也不必焦急,容奴家思量個萬全之策。”
次日傍晚,趙詢散學後來慈元殿給楊桂枝請安。此時趙詢已虛歲十五,身子骨雖然單薄,卻是個頭高挑,眉目清秀。
“今日所學為何?”楊桂枝問。
“《春秋》,‘周天子為鄭所敗’。”趙詢答道。
楊桂枝聞聽大喜,她正思謀著如何向趙詢開口,趙詢卻為她帶來了話題,於是道:“奴家少年時也讀過《春秋》。鄭莊公曾為周室重臣,後來勢力坐大,反叛周室,與周桓王為敵。”
趙詢笑著點頭:“母後學識淵博,孩兒不及萬一。”
“我兒刻苦善學,將來必定勝我十倍。”
閑敘幾句,楊桂枝突然正色道:“我朝也有鄭莊公。”
趙詢聞言一驚,不知所措。
“詢兒可知,我朝鄭莊公為誰?”楊桂枝問。
趙詢怔怔地答不出。
“韓侂胄就是我朝的鄭莊公。”楊桂枝恨恨地說道,“把持朝政,黜陟大臣,私開邊釁,虛耗國財。如今金人要治罪首謀,韓賊不僅不思悔改,反而又欲動兵。國用不足,竟勒索民財!此賊不除,我朝不得太平!”
楊桂枝一席話說得趙詢目瞪口呆。趙詢對朝中大事略知一二,韓侂胄官至極品,連父皇都禮敬三分,今日母後卻稱為“韓賊”,並大加撻伐,他感到無比驚駭。
“我問你,願不願意為國除賊?”楊桂枝緊盯著趙詢問。
趙詢遲疑一下,點點頭。
“好!”楊桂枝稱讚道,“我兒雖然年少,忠勇可嘉。我在此許諾,隻要除去國賊,我將親口稟請聖上,立我兒為太子。”
這個許諾無疑具有巨大的**力,趙詢鎮定會兒,道:“母後盡管吩咐,孩兒萬死不辭!”
楊桂枝想了一想道:“明日散學後,請史先生進宮敘話。”
楊桂枝清楚,將史彌遠召進宮來賦予萬鈞重托是一步險棋,弄不好身敗名裂,萬劫不複!可即便是一步險棋她也要走,為兄長,更為她自己。韓侂胄不死,她沒有出頭之日。
時令已過小雪,臨安的夜晚有了幾分寒意。當史彌遠給楊桂枝行過禮,在錦杌上坐下後,一股燠熱躥遍全身。此時的史彌遠已從秘書少監升為了禮部侍郎。他清楚,眼前這個女人還可以給他帶來部曹尚書甚至更高的官職。
“奴家請先生來,是有一事就教。”楊桂枝不稱侍郎、教授而稱先生,是從情感上拉近與史彌遠的距離。
“聖人請講。”史彌遠企圖站起,被楊桂枝擺手製止了。
楊桂枝道:“先生也是六部主官,對金人的‘罪首謀’如何看?”
對於皇後召見,史彌遠也沒有想到會谘詢自己對金人‘罪首謀’的態度。然而他是何等精明之人,斷定捐資一事楊次山定然進宮過,略一沉吟後道:“臣以為,‘罪首謀’雖為虜人提出,但開邊之罪,誠莫大焉!”
“先生何出此言?”楊桂枝問道。
史彌遠慨然道:“不備而戰,妄動幹戈,致使生靈塗炭,失地喪師,其罪萬死莫贖!”
“先生真是這樣想的?”楊桂枝既驚且喜。
史彌遠不慌不忙回道:“興兵之初,聖上就問過微臣,臣說‘此次興師,計議草率,籌劃粗疏’。聖上問勝負如何,臣說勝敗難料。”
“聖上怎麽說?”
“聖上……聖上……”
“請先生直言。”
“聖上恐怕懾於權臣的**威,不敢睿斷。”
楊桂枝咬牙道:“先生說得極是,韓賊威權太大。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奴家今日召先生進宮,為的就是除卻巨賊……”
除卻巨賊?也就是說……史彌遠腦袋嗡地一響。
“先生為忠良之後,除賊救國是本分。”楊桂枝直視著史彌遠的眼睛,“奴家所言,先生意下如何?”
史彌遠清楚,皇後要向韓侂胄開刀,他已成為了皇後的同謀。他不可能退出,唯一的出路就是與皇後綁在一起,將韓侂胄置於死地。於是輕輕吐出幾個字:“微臣聽憑聖人吩咐,肝腦塗地不辭。”
楊桂枝頷首,鄭重道:“欲誅韓賊,殿前司至為關鍵。郭果出京後,夏震暫攝殿前司公事。夏震是臨海人,與錢象祖同鄉。先生可先聯絡錢象祖,要錢象祖聯絡夏震。至於官家那兒,自有奴家去說。”
“近日來,‘四明人’十分活躍。前日去了錢參政府,昨日又去了婁正言家、林尚書家。”對於史彌遠的活動,韓侂胄不能說沒有覺察。他習武出身,有著一般人不具備的警覺。一日,韓侂胄在政事堂對陳自強、張岩、李璧說道。史彌遠出生四明,因受到楊桂枝的信賴,在政事堂韓侂胄一般不呼其名,稱之為“四明人”。錢參政、婁正言、林尚書分別是錢象祖、婁機和林大中。錢象祖雖然已經罷職,但仍然居住在臨安,婁機為右正言,林大中為吏部尚書。
“他可去過你們的府邸?”韓侂胄的目光從幾名宰執大臣的臉上掃過。
陳自強搖頭道:“沒有。”
“沒有。”張岩、李璧也搖頭。
“想必他也不會去找你們。我為君子,彼為小人。‘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陳自強道:“下官也聽說‘四明人’不斷出入官員府宅,隻是不知這‘四明人’究竟在遊說什麽?”
韓侂胄哈哈一笑道:“他還能遊說什麽?無非受人指使,彈劾自家。”
一時無人吱聲,氣氛很是凝重。自韓侂胄出任平章軍國事以來,滿朝文武大臣還沒聽說過有人上書彈劾。一個部曹侍郎倘若沒有靠山,怎麽會挑戰平章軍國事的權威?誰是靠山?在座的心知肚明。
韓侂胄掃視眾人,憤憤道:“一場恢複之戰,虜人要自家的首級,朝中一些大臣也意欲彈劾。如此忠奸不辨,是非混沌,商賈隻圖斂財,官員一味苟安,士子不思國計,不出百年,靖康之恥又將再現!”
陳自強低聲提醒道:“太師言重了。”
“宣和年間不就是這樣麽?”韓侂胄反而將聲音提得更高,“此次北伐,首倡是我,與各位相公無幹。若聖上降罪,我自當去職。望各位相公安於職守,萬不可沮索。”說完,韓侂胄揖手而去。
半晌,陳自強顫顫巍巍地站起身道:“下官當與太師共進退。”
待陳自強走後,張岩問李璧:“事已如此,季章意欲何為?”
李璧錚錚道:“國勢艱危,豈可輕言去就。”說完,走到桌案前,埋頭閱讀堆如山積的各地文書。
韓侂胄回到南園,叫來周筠問:“‘四明人’今日有何動靜?”
周筠回道:“那史彌遠今日先去了衛尚書家,過後又去了雷給事家。”
衛尚書名衛涇,目前為禮部尚書,是史彌遠的上司;雷給事名雷孝友,目前任給事中。此二人都曾與朱熹交好,得到過朱熹的青睞。
韓侂胄哼了一聲道:“這史彌遠還真是個鑽營之徒,專挑與我存有嫌隙的人。”
周筠勸道:“太師還是早作防備為好。”
韓侂胄將頭一昂,冷冷地道:“防備什麽?虜人欲取我首級,他們莫非也要取我首級不成?”
周筠猶豫片刻,低聲勸道:“太師不是一直以君子自稱麽?古人雲,‘君子貞而不諒。’依小人看,太師還是及早稟陳聖上為好。”
韓侂胄略作沉吟,點點頭,吩咐周筠備轎。
此時天色將晚,暮雲四合。有疾風掠空,落葉簌簌。周筠看了看天說道:“變天了,太師還需增添衣物。”
韓侂胄一揮手道:“囉嗦!”
然而,當韓侂胄來到福寧殿,卻被馮成擋在了宮外。他說皇上犯了頭風病,剛剛服完藥,已經睡下了。
望著福寧殿內的燈火,韓侂胄不覺萬分惆悵。自聖上登基以來,他韓侂胄什麽時候被擋在了宮外?沒有。從來沒有。即便夜半三更,隻要是他求見,聖上即刻宣召。
“要不,太師改日再來。”馮成賠著笑臉道。
韓侂胄什麽話也沒說,扭頭走出宮門。
皇城外,周筠驚問道:“今日太師覲見聖上怎麽如此之快?”
韓侂胄抬頭看天,漆黑如墨,不見星鬥。又回首看一眼大內,唯見北風尖嘯,宮燈搖曳,喃喃作答:“馮成說官家的頭風病犯了,剛服完藥,睡了。”
周筠一邊催促韓侂胄趕緊入轎,一邊嘟噥道:“官家什麽時候得頭風病了?好像從沒聽太師說過。”
此時,在福寧殿裏,楊桂枝率領趙詢和史彌遠正立於趙擴榻前。她吩咐馮成,任何人不得進入福寧殿。
對於皇後、詢兒以及史彌遠夤夜覲見,趙擴很是意外。他剛要躺下,聽說皇後及皇兒覲見,隻得披衣坐起接見:“快三更天了,你們為何來了?”
趙詢看了一眼楊桂枝,率先開口道:“兒臣習讀《春秋》,見‘周天子為鄭所敗’,十分不解,特地前來請教父皇。”
趙擴疑惑道:“何事不解?”
趙詢道:“桓王為大周天子,鄭伯僅為卿士,卿士為何對陣天子?”
趙擴笑了笑,朝史彌遠努努嘴道:“詢兒可谘詢史教授。”
史彌遠趕忙答道:“大王想聽聖上解答。”
趙擴微笑著說道:“桓王繼位,鄭伯多有扶持。為酬謝鄭伯的扶持之功,桓王將溫邑賜給鄭伯。鄭伯於是勢力坐大,擅權橫行,藐視天子。桓王聽說後,罷黜了鄭伯的一切職事,鄭伯一怒之下起兵相向,於是便有了繻葛之戰。”
楊桂枝一旁道:“詢兒雖然年紀尚輕,讀史常有心得。”
“古人以史為鑒,讀史即為明理。”趙擴點頭。
趙詢忽然道:“依兒臣看來,我朝也有鄭伯。”
“這……這是什麽話?”趙擴猛地一愣,麵帶慍怒。
楊桂枝趕忙道:“聖上勿惱,聽詢兒把話說完再訓斥不遲。”
趙擴繃著臉道:“好吧,你說。”
趙詢娓娓道:“韓侂胄有擁立之功,此一似鄭伯;韓侂胄序班丞相之上,此二似鄭伯;韓侂胄高踞廟堂,無詔用兵,擅開邊釁,藐視天子,此三似鄭伯。”
“詢兒不得渾說!”趙擴嗬斥道。
楊桂枝維護道:“詢兒沒有渾說。如今韓侂胄蒙蔽官家,意欲再次興兵。國庫匱乏,竟然強令京城大小官員捐資。”
趙擴吃了一驚,問:“強令大小官員捐資?有……有這等事?”
楊桂枝道:“前日臣妾的兄長進宮說韓侂胄有令,北伐在即,捐資以助軍用。太尉比照參政,捐資十萬。臣妾的兄長雖然身為太尉,月俸不過百數,即便活上一百年也捐不出十萬錢來!”
趙擴聞言,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要官宦捐資,韓侂胄原不過一時氣急,脫口而出。過後靜心一想,覺得施行不易。普通官員俸祿不高,哪裏拿得出上萬的銀子?而那些權勢煊赫的高官大員斂財有方,要他們吐出來,肯定比登天還難。究竟如何措置,韓侂胄還沒有想出個萬全之策。近幾日要應付“四明人”遊說眾大臣,韓侂胄無暇他顧。既沒有稟奏聖上,也沒有在政事堂重新提出來討論。誰知楊次山進宮告訴了楊桂枝,成了攻擊韓侂胄的利器。
趙擴的臉漸漸陰了。
史彌遠不失時機地道:“陛下,前次興兵,禍及四川、京湖與兩淮。喪師萬千,糜財無算。此次若再興師,恐危及國家,動搖根本。”
楊桂枝也趕忙道:“史侍郎言之有理。聖上若再不製止,大宋江山不保!”
“罷免平章軍國事,與京宮祠。”趙擴沉默一陣,從牙縫裏迸出幾個字來,當即命史彌遠草擬詔書——太師韓侂胄輕啟兵端,罷平章軍國事,與京宮祠。陳自強阿附權門,罷右相,遞永州居住。
“卿明日付與錢象祖,於朝會宣讀。”史彌遠拜謝欲走,趙擴又將其叫住叮囑道,“韓侂胄功過參半,要好生看護。可命殿前司派兵守住府邸,他人不得擅入。”
走出福寧殿,立於丹墀,史彌遠問楊桂枝道:“聖上的旨意,娘娘意下如何?”
楊桂枝反問道:“先生以為呢?”
“微臣聽命聖人。”
“聖上仁慈,不願重處。”楊桂枝頓了片刻,咬牙道,“古人雲,‘樹德務滋,除惡務盡。’”
史彌遠身子一緊,隻覺熱血奔湧,抑製著興奮輕聲道:“可下官……沒有禦筆?”
“要禦批還不容易嗎?”楊桂枝不以為然,“奴家習得官家筆跡,寫一道就是了。”
有了楊桂枝的指令,史彌遠立即展開行動,他首先來到錢象祖家。擊殺韓侂胄能否成功,關鍵在殿前司。錢象祖已經睡下了,被家人從床榻叫起,他披衣來到客廳,史彌遠連連拱手:“參政見諒,若非十萬火急,下官絕不會夜半登門。”
錢象祖頓時猜出史彌遠的來意。
三日前,史彌遠已來過錢府了。那一次,史彌遠告訴錢象祖,他受聖上密諭,欲除韓侂胄。有那麽一瞬間,錢象祖目瞪口呆,韓侂胄可是聖上最信賴的大臣!但很快,錢象祖鎮定下來。退一萬步,聖上要殺韓侂胄,也不會托付給史彌遠。史彌遠不過一個禮部侍郎,既無資曆,也無人望。隻是執教資善堂,與皇後密切。會不會是皇後對韓侂胄動了殺機?如果是皇後要殺韓侂胄,性質就嚴重了。
在接下來幾天裏,錢象祖並未與夏震聯絡。他打定主意,無論是為自身計,還是為國家計,都不能卷入其中。當然,錢象祖知道,史彌遠還會再來。不過,他已經想好了答詞。
錢象祖將史彌遠請進書房,分賓主坐下。待仆人上茶畢,關上房門,史彌遠壓低道:“聖意已決,剪出巨奸就在明日。”
錢象祖不覺一呆,皇後果真動手了!
“參政速上鳳凰山,請夏震速速發兵。明日早朝,殿前司伏兵半道,截住韓侂胄的肩輿。為了不造成街市動**,將韓侂胄搶至玉津園後處死。”
錢象祖麵色平靜,心中卻是翻江倒海。他與韓侂胄並無根本分歧,他讚同北伐,力主收疆複土,隻是不讚成韓侂胄輕啟兵端。在他看來,刀槍入庫、馬放南山七十餘年,刀已是鏽刀,馬已是駑馬。郭倪、吳曦之流身披先祖的光環,實則早已老朽。欲北伐中原,必須另練一支新軍。當各地敗報紛紛傳入京城時,錢象祖跟許多熱血之士一樣,憤怒、揪心、痛惜……
在錢象祖看來,北伐受挫,不能完全歸咎於韓侂胄,韓侂胄熱血報國,其誌不應抹滅!然而,他是一個被罷的前參政,聲音既不能上達天聽,也不能訴諸朝堂。
史彌遠見錢象祖不語,探身問道:“參政有何見地?”
錢象祖清楚自己的身份,清一下嗓子,緩緩道:“下官是戴罪之身。侍郎既是奉命而來,下官豈有異議?下官這就上山。隻是……不知侍郎有無禦批?下官不能空口無憑。”
史彌遠微微一笑道:“參政放心,下官有禦批在此。”
錢象祖又是一呆。史彌遠握有禦批?殺韓侂胄真是聖上的主意?聖上為何要殺韓侂胄?退一萬步,韓侂胄即便犯下死罪,也應交由大理寺鞫訊……
容不得錢象祖細想,史彌遠已從袖中掏出一副黃絹,上書五個大字——韓侂胄死罪。錢象祖湊近燈前細細一看,果真是趙擴的字跡。
“參政這下可放心了?”史彌遠臉色依然掛著笑意,可錢象祖分明覺得這笑意裏有一股寒氣。
錢象祖收起禦批,訥訥道:“既然……有禦批在此,下官奉命便是。”
開禧三年,也就是公元1207年,冬月初三是一個陰晦的日子。臨安城刮了一夜北風,直至黎明時分方才漸漸停息。氣溫又降,寒意更濃。韓侂胄大約昨晚進宮受涼,早晨起來頭疼欲裂。吳氏見狀便勸道:“今日早朝不去了罷。”
韓侂胄搖搖頭,他雖然年過五旬,身體還算壯碩,這麽多年來幾乎無病無災。吳氏命人燒來一碗薑湯讓其服下。
推門出來,滿院都是落葉,曙色中一大群仆人正在清掃。韓侂胄忽然想起陶淵明的兩句詩,“櫚庭多落葉,慨然知已秋”,竟一時怔住。
“太師今日可否不去上朝?”周筠見韓侂胄停住腳步,匆匆走過來問道。
韓侂胄從愣怔中驚醒,搖搖頭,快步走到院裏。
院裏已備好肩輿。上轎前韓侂胄吩咐道:“你就不去了,看住‘四明人’要緊。隻是不知那廝今日又要遊說何人。”
周筠猶豫著問道:“明日是否從殿前司取兩百甲兵來護送太師?”
“不用。”
韓侂胄顯然低估了他的對手。在他看來,他是大宋重臣,即便犯下滔天罪孽,還有《大宋刑統》在,何況他官至平章軍國事,序班丞相之上。肩輿中的韓侂胄,仍在思索在今日朝會如何說服聖上再次舉兵北伐,還有官紳捐資,如何盡量周全……
在清河坊,一隊官兵擋住了去路。
“怎麽停下了?”韓侂胄問道。
導從答道:“殿前司一位太尉要與太師對話。”
韓侂胄聽說是殿前司的人馬,探頭道:“我乃平章軍國事韓侂胄,正赴早朝,速速讓道……”
話未了,眾官兵一擁而上,導從、轎夫躲避不及,要麽被推倒在地,要麽被驅趕一旁。韓侂胄還來不及喝止,兵士們抬起肩輿便跑。過朝天門、六部橋,一路東倒西歪,奔向玉津園。
韓侂胄哪裏受過這等顛簸,五髒六腑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好半天才平複下來。此刻他已全然明白,楊皇後向他下手了,而且下的是死手!一想到他竟要枉死在一撮小人手中,韓侂胄便悲不自勝。既悲自己命運,更悲大宋前程。身為平章軍國事,所思所行竟如此粗疏!自己死不足惜,可惜的是北伐夭折,恢複夢斷,祖宗之地不能收回,亟亟盼歸的黎民,隻怕從此望穿雙眼;更有戰歿沙場的萬千官兵,恐怕將永遠魂遊異域……
奔跑停止了,轎子轟然落地。當韓侂胄掀開轎簾慢慢走出肩輿時,已恢複了平章軍國事的威嚴:“誰為頭目?”
一小將上前行禮道:“我乃中軍正將鄭發,奉皇後之命在此擊殺太師。”
“奉皇後之命!”韓侂胄冷冷一笑道,“可知皇後為何要擊殺我嗎?”
“小將不知。”鄭發搖頭。
“皇後殺我,是因為虜人要我的首級。”
鄭發懵懵懂懂地望著韓侂胄。
“可知虜人為什麽要我的首級嗎?”韓侂胄又問。
鄭發依然搖頭。
韓侂胄錚錚道:“虜人要我的首級,是因為我立誌北伐,恢複山河!”
鄭發以及眾軍士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麵麵相覷。
韓侂胄提高聲音又問:“你們可曉得靖康之恥嗎?”
玉津園內無人應答。
“八十年前,大宋疆域北抵幽燕,河北、山東、陝西、河南皆大宋土地。靖康元年,虜人竄犯,血洗開封,擄走二聖,先帝高宗被迫行幸江南,至此河南河北皆陷於敵手。紹興初年,鄂王嶽飛揮師北伐,在朱仙鎮大敗兀術,最後功敗垂成,冤死獄中。如今六十年倏忽而過,淪陷之民盼王師如盼甘霖,而我國臣民偏安江左,將本朝國恥遺忘殆盡。如此時局,豈不悲哉!”
聞言,鄭發囁嚅道:“我等曾參加誓師。太師興兵北伐,複山河,雪國恥,堪稱壯舉……隻是……隻是,小將奉皇後之命,不得有違……”
“來吧,我不為難你。隻不過我誌在山河,於國無罪,不能跪著就死!”韓侂胄整理一下衣冠,轉過身去。
開禧三年過後是嘉定元年,從新的年號可以看出,朝廷上下求穩求安,已全無恢複之意。但遠在燕京的完顏璟並沒有因為宋廷改元而放鬆壓製和勒索,經過幾番商談,金、宋依舊以淮水中流為界,兩國關係由叔侄之國改為伯侄之國;歲幣由二十萬兩增至三十萬兩;犒軍費用由一千萬兩降至三百萬兩。至於罪首謀,金廷依然分毫不讓,宋廷不僅要誅殺首謀,還要將首謀的頭顱函至中都。
趙擴過完新年才得知韓侂胄已死。那是正月初五的晚上,他忽然想起韓侂胄的種種好處,不免口中呢喃:“今年佳節,不知韓侂胄過得可好?!”
楊桂枝問道:“皇上如何記起了韓侂胄?”
“韓侂胄誌在恢複,於國並無大錯。”趙擴緩緩說罷,思緒悠悠,想起了登基之初,那時的韓侂胄才四十出頭,性情爽直,精力充沛,每每談起恢複大業,手舞足蹈,神采飛揚。一晃十多年過去,北伐挫銳,國是依然……
“看聖上說的,”楊桂枝嫵媚一笑道,“韓侂胄擅權亂政,乃大惡之人!”
趙擴搖頭道:“聖人有所不知,罷留正,逐朱熹,禁理學,貶黨人,豈是韓卿所為?那韓侂胄是代朕受過。”
聞言,楊桂枝不覺一愣。
“有了韓侂胄,朕才遇事親決。”趙擴繼續呢喃,“朕看中的是韓侂胄毫無野心,才授予重任。至於北伐敗北,韓卿之過,在於用人失察……”
楊桂枝笑著道:“官家心腸真好,世人都說韓侂胄是個奸臣。”
“聖人無須人雲亦雲,”趙擴加重口吻,“過完上元節,朕想著將韓侂胄召進宮裏來敘一敘。”
楊桂枝淡淡道:“稟皇上,韓侂胄已經死了。”
趙擴打個劇顫,驚道:“什麽?死了?”
楊桂枝回道:“兩個月前,韓侂胄就已在玉津園被殿前司擊殺了。”
聞言,趙擴蒙了,一張臉漸漸煞白,手指楊桂枝道:“你你……你們也忒大膽了!”
楊桂枝撲通一聲跪下,泣聲道:“陛下,韓侂胄不死,奴家與詢兒將死無葬身之地!”
趙擴不發一語,隻是渾身哆嗦。
“陛下,韓侂胄不容奴家,也不容詢兒,望陛下明察。”楊桂枝哭著叩首。
過了很長時間,趙擴才長長歎了口氣。
幾天後,趙擴下旨保留韓侂胄的太師職銜,予以厚葬。
然而,不到半月,王柟從金廷回來,說完顏璟不僅要誅殺韓侂胄,還要將他的人頭送至中都。
“完顏璟欺人太甚!”趙擴這一次是真的動怒了,霍地從禦座站起,麵頰赤紅,“韓侂胄為我大宋臣子,大宋臣子之首豈能送與虜人?這分明是折我國威,辱我國體!”
錢象祖、衛涇、雷孝友、林大中、史彌遠等人立於殿下,低頭垂手。
見眾人都不吱聲,趙擴越加惱火,指名道姓問:“錢象祖,你為右相,你說如何回複虜人!”
錢象祖低聲道:“臣恭聽聖斷。”
“衛涇,”趙擴繼續點名,“你是老臣,你說。”
衛涇搜腸刮肚道:“函大臣首級於敵,亙古未有。隻是……若不函首,完顏璟豈能善罷甘休?”
“朕不惜一戰,韓侂胄之首斷不可函於金虜!”因為極度氣憤,趙擴渾身顫抖得越發劇烈。
就在這時,史彌遠緩緩而出道:“陛下所言差矣!臣以為,韓侂胄之首當函。”
“你……你身為宋臣,為何與虜人同氣相求?”趙擴手指史彌遠,怒不可遏。
史彌遠迎著趙擴憤怒已極的目光,問道:“陛下,是社稷為重,還是函首為重?既然陛下顧念天下蒼生,自是以社稷為重。舍韓侂胄一人之首,而天下大定,陛下豈有不從之理?”
隻此一句,趙擴仿佛被一箭擊中心髒,僵屍一樣佇立在殿台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數日後,韓侂胄的墳塚被挖開,斫下首級封於木匣之中,派快騎送往金廷。那一日,臨安城晴空萬裏。數以萬計的慈鴉從鳳凰山騰空而起,先在臨安城上空盤旋,然後喧囂著向東而去,消逝在蒼天盡頭。
十多天後,韓侂胄的人頭送到中都。
在仁政殿,王柟道:“稟叔國皇帝,邊釁首謀已然授首,請叔國勘驗。”
完顏璟輕輕頷首,道:“江南侄國皇帝,自今日起,兩國議和通好。”
王柟拜謝再三。
待王柟下殿後,完顏璟詢問眾臣道:“既然江南已送來韓侂胄的首級,該如何處置?”
獨吉思忠第一個道:“韓侂胄既然為此次邊釁首謀,當懸掛於清江浦磨盤關,以儆效尤。”
仆散端卻道:“臣以為應將韓侂胄的首級懸掛於通天門外,以提振民心士氣。”
圍繞是將韓侂胄的首級懸掛在磨盤關,還是通天門,眾臣一片熱議。完顏璟輕咳一聲,以低沉的聲音道:“韓侂胄身為宋臣,立誌恢複,並無過尤。韓侂胄之錯,錯在忠於其國,而謬於其身。封‘忠謬侯’吧,厚葬。”頓了一頓,語氣斷然,“通報江南。”
嘉定十七年,也就是公元1224年八月,趙擴駕崩於福寧殿,走完了他柔弱而又勤謹、榮辱參半的一生。
事實證明,嘉定不嘉,嘉定也不定。完顏璟於公元1208年病逝,他與趙擴一樣沒有子嗣。但完顏璟臨終前已有兩名禦女懷孕,一為賈氏,一為範氏。完顏璟將皇權暫交給七叔完顏允濟,同時命元妃李師兒與左副元帥、平章政事完顏匡輔政。並詔令,兩名承禦無論誰先產下皇子都可承繼皇位,倘若兩人同時產下皇子,則由完顏允濟會同李師兒、完顏匡代為選擇。那完顏璟也是精明一世糊塗一時,完顏允濟與鄭王完顏允蹈乃一母所生,當年完顏璟誅滅完顏允蹈一門,做弟弟的豈能無動於衷?更何況權力的頂峰是何等誘人!完顏允濟掌權不久,即聯合完顏匡向李師兒發難,兩名禦女一名自稱“胎形已失”,甘願削發為尼;一名稱過期未育,妊娠有詐,被完顏允濟下令自盡,同時牽連致死的還有李師兒及李氏滿門。完顏匡由此官升尚書令。
第二年,完顏允濟立長子完顏從恪為太子。
不曾想,完顏允濟的篡權之舉惹惱了一個人,這人即紇石烈執中。紇石烈執中承受李師兒恩惠,由一名宮中侍衛成了封疆大吏。公元1212年,鐵木真舉兵伐金,一路斬關奪隘,身為元帥左監軍、西南路招討使的紇石烈執中奉命駐守中都。八月,紇石烈執中引兵攻入大內,殺死完顏允濟一家老小,立完顏璟異母兄完顏珣為帝,自任尚書令、都元帥。
公元1213年秋,鐵木真再次興兵南下,元帥右監軍術虎高琪回援京師。因戰事失利懼怕受到懲罰,帶兵殺入紇石烈執中的府邸,屠盡老小,脅迫完顏珣加封為左副元帥,平章政事。
連續三次變亂致使金廷元氣大損,北疆三大招討司名存實亡。公元1214年,金廷遷都開封。
金廷遷都與當年宋廷南下在本質上如出一轍,不僅躲避不了強敵的攻勢,反而勾起了對方更大的貪欲。黃河以北,大金疆域已不複存在,蒙古鐵騎的影子隨處可見。
為圖生存,金廷隻能向南開拓。宋廷雖然腐朽,但金廷同樣衰敗。其結果是,年年爭戰,兵疲民乏。加之李全、楊妙真等人趁機起事,曾經富庶的山東境內路斷人稀,民戶十不存一,原本凋敝的兩淮更是獾狐出沒,人跡難尋。
然而在臨安,皇城之內陰謀與爭鬥仍在繼續。
福寧殿裏,剛剛灑下幾滴眼淚的楊桂枝來到一處偏殿,接見剛從宮外趕進來的侄兒楊穀、楊石:“你不是在病中麽,恁地進宮來了?”
楊穀答道:“聖人危急,孩兒不得不來。”
楊桂枝瞥了楊石一眼道:“危言聳聽。”
“聖人,這不是危言。”楊穀咳嗽了一陣道,“孩兒在殿前司供職多年,消息靈便,那史彌遠早已跟夏震串通一氣……”
“他敢造反麽?”楊桂枝眼睛一瞪。
“聖人,沒有什麽敢不敢的。”楊穀頓一頓又道,“當年誅滅韓侂胄,聖上無詔,聖人不是也敢了麽?”
隻此一句,楊桂枝便噎住了。
趙詢在楊桂枝的嗬護與扶持下,於嘉定初年立為太子,出居東宮。然而天年不假,趙詢於嘉定十三年病故。此時,趙昚一支隻剩下趙擴之弟趙抦有後。趙抦之後也不是嫡子,而是秦王趙德芳的九世孫趙竑。趙詢薨逝,趙竑被收養宮中繼嗣。可他看不慣史彌遠,放言一旦登基就將史彌遠流放。彼時趙擴健在,史彌遠不可能明言反對,他能夠做的就是親自為沂王趙抦挑選新的繼子。新的趙抦繼子名趙與莒,是燕王趙德昭的九世孫。
趙擴賓天,理應立趙竑為帝,但史彌遠執意要立趙抦的繼子趙與莒。楊桂枝自然洞悉其中利害,堅決不從。楊石一日六次進宮求見楊桂枝,勸說廢黜趙竑。
“趙竑並無過尤,無辜被廢,我如何向先帝交代?”楊桂枝反問道。
“史丞相說皇子無德,**東宮……”
楊石還沒有說完,楊桂枝勃然大怒道:“一派胡言!皇子若是失德至此,先帝何堪?”
楊石苦苦一笑道:“聖人難道不知,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楊石萬般無奈,這才搬來正在病中的楊穀。
楊穀見楊桂枝仍在猶豫,起身顫顫巍巍地跪下道:“聖人若不應從史彌遠之意,楊氏一族危若累卵!”
楊桂枝沉吟良久,仰天長歎道:“今日看來,奴家是在養癰。不,是在養虎!去告訴史彌遠,趙與莒繼位,奴家聽政。”
“聖人你……”楊石欲言又止。
楊桂枝咬牙道:“他若是不從,玉石俱焚!”
嘉定十七年八月三日深夜,一乘小轎急匆匆地穿過禦街進入東華門,繞過慈寧殿、仁明殿、慈元殿等諸多殿宇,最後悄無聲息地進入福寧殿。福寧殿裏燈火通明,一如三十年前的重華宮,先皇棺槨旁群臣聚集,肅穆無聲。新皇登基儀式由楊桂枝主持,史彌遠宣讀詔書:“先皇遺詔,立趙抦子趙與莒為太子,更名趙昀,即帝位。”
當年滿十九歲的趙昀懵懵懂懂地披上皇袍坐上龍椅時,也如當年的趙擴一樣恍然若夢。
剛交辰時,馮成尖聲叫道:“新皇登基了!”
頓時,群臣拜倒,恭祝聲一片。唯一與三十年前不同的是,鳳凰山不再有慈鴉喧騰,臨安城上空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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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禧二年冬建康軍形勢示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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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禧北伐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