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合馬跟廉希憲一樣來自畏兀兒部。鐵木真率軍西征,阿合馬的祖父為弘吉剌部所俘,成為首領按陳的奴仆。按陳為德薛禪之子,孛兒帖(鐵木真之妻)之兄。在鐵木真最無助的時候,是德薛禪施以援手,幫助其渡過了難關。窩闊台繼位後,詔令弘吉剌部“生女世以為後,生男世尚公主”。察必為按陳的長女,嫁給了忽必烈。少年阿合馬作為陪嫁,跟隨察必來到了忽必烈身邊。在察必斡耳朵(後妃宮帳),阿合馬漸漸長大。

公元1259年,察必獲悉阿裏不哥蓄有異誌,在一班近侍的幫助下離開和林,來到開平。阿合馬做夢都沒想到,他服侍的主人眨眼間成了蒙古國皇後。主貴仆榮,阿合馬一躍而成為皇後的家臣。

阿合馬不是一個簡單的人物,他生於商旅世家,祖祖輩輩極善回易。回易是一門學問,既要有膽略,又要有心計。阿合馬雖然淪為家奴,但先輩們的狡黠、幽默、機敏、堅韌融進了他的血液。在行帳,不僅察必十分喜愛阿合馬,忽必烈也對他的聰明和風趣讚賞有加。

中統元年,阿合馬出任太倉使。太倉使主管大都糧庫,責任重大。燕京計有十庫,負責民眾、駐軍和汗廷百官的糧食供給。

王文統被殺,阿合馬跟百官一樣驚駭。驚駭之餘,他悟出一件事來,即王文統以善於理財而居相位,自己諳熟生財之道,為什麽不能位極人臣?這個念頭一經閃現,便如魔鬼附身,甩不掉,掙不脫,日思夜想,茶飯難進。

然而,阿合馬官秩太低。太倉使上麵有太府監,太府監上麵有左右司,左右司上麵才是中書省,其間隔著好多級台階。

阿合馬清楚,他要躍過這些台階,出路隻有一條,那就是迎合忽必烈。隻有迎合了忽必烈的心思,才能得到他的青睞。就在朝廷內外為劉秉忠榮升太保而笑逐顏開時,阿合馬正在為如何迎合忽必烈而絞盡腦汁。他是一名倉官,要迎合忽必烈,隻能由錢穀入手。

在一個雪後初晴的日子,阿合馬求見馬月合乃。馬月合乃官任左司郎中,阿合馬這個太倉使屬於左司管轄。

馬月合乃年近七旬,也是畏兀兒人。忽必烈征討阿裏不哥,馬月合乃捐百萬家財用作軍費,忽必烈於是擢升馬月合乃主管吏、戶、禮三部。

阿合馬登門,馬月合乃出來相見,問道:“太倉使有何公幹?”

阿合馬道:“燕京十庫,已有八庫告罄,下官特來稟告郎中。”

馬月合乃聞言大驚道:“已有八庫告罄?太倉使何不早稟?”

阿合馬款款道:“前一陣子下官聽說郎中染病,不敢打擾。”

新年前馬月合乃受了風寒,一直告病在家。

阿合馬又道:“去歲李璮播亂山東,田地多有荒蕪。下官從河東調糧,河東遭遇蝗災。不得已,隻好派人趕往關中。可關中路途遙遠,恐怕一時輸運不及。下官特來示下郎中,該如何處置。”

馬月合乃是個實誠人,這一聽還得了?行帳正在燕京,若燕京斷糧,那可是掉腦袋的事情!他跳起來便走:“快!隨我去見大汗。”

忽必烈聽罷也十分著急。自王文統被誅以來,國家政務由伯顏署理。可伯顏不善理財,對錢糧之事有所忽略。

“燕京一地,軍民不下百萬,糧穀乃重中之重。”忽必烈陰沉著臉申斥完,將目光投向阿合馬問道,“餘下兩庫,還能維持多少時日?”

“若一日三頓,可維係半月;若一日兩頓,可維係二十三日。”阿合馬回答得不慌不忙。

“測算得如此精確?”忽必烈皺起眉頭。

“正是。”阿合馬點頭。

靜了片刻,忽必烈又問:“在關中糧穀抵達之前,可有其他方法維係糧穀供給?”

聞言,阿合馬看了看馬月合乃。

“朕是問你。”忽必烈聲色俱厲。

阿合馬從馬月合乃身上收回目光,從容答道:“燕京十庫主要供給行宮與駐軍,百姓口糧多從米鋪糴買。若陛下降旨在燕京城設立和糴所,以稍高於日常價格購進糧穀,可解供給之憂。”

忽必烈一聽來了興致,舒展眉頭問:“你是說,設立和糴所可以化解糧食危機?”

阿合馬躬身道:“下官身為太倉使,平日多在市麵行走。燕京為北方第一都市,商賈往來,糶糴活躍。山東、河北均為九穀之鄉,不缺糧食。若朝廷出資和糴(即購買),既能平抑物價,又能積糧養兵,可謂兩全其美。”

“嗯,這個主意不錯。”忽必烈露出了笑容,“朕任命你為和糴使,於燕京設所和糴糧穀,以充盈府庫。”

“遵旨。”

從汗帳出來,馬月合乃以感激的口吻對阿合馬道:“你今日幫老爺解了大難,老爺是不會虧待你的。”

阿合馬恭謹道:“小的感謝郎中提攜。”

馬月合乃又道:“老爺年紀大了,錢糧之事,你今後要多費心思。”

阿合馬高興得差點不能自持。他原本隻為迎合忽必烈,沒想順便感動了馬月合乃。有馬月合乃襄助,和糴將會一帆風順。

果不其然,在馬月合乃的大力支持下,不到半月,燕京城和周邊的通州、大興、宛平、良鄉等十餘處和糴所便開門營業,糴本為中統鈔。由於中統鈔以蒙古國所儲白銀為本,幣值堅挺,深受商賈們的喜愛。很快,阿合馬告訴馬月合乃,虧欠的府庫已經充實。馬月合乃立即稟告忽必烈。忽必烈一聽大喜,吩咐阿裏海牙傳見阿合馬。

初夏的一個日子,阿合馬來到汗帳。這是他作為蒙古國的一名臣工單獨受到忽必烈的召見。

待阿合馬行過臣禮,忽必烈的臉上掛著微微的笑意道:“朕沒有看錯你,果然沒有辜負朕。不出月餘就和糴糧穀數十萬石,功不可沒。”

阿合馬回應道:“阿合馬原本就是大汗的仆人,大汗之憂便是阿合馬之憂,為大汗排解憂難是阿合馬的本分。”

二十年前,阿合馬作為一名媵從隨察必來到王府,其時還是個滿身稚氣的孩童。二十年來,阿合馬先管輿馬鞍轡,再掌器物製作,忽必烈稱汗時,見阿合馬為人機警,辦事幹練,遂任命為燕京太倉使。看著身材高大,卻又畢恭畢敬的阿合馬,忽必烈心底升起一個大膽的念頭,他停頓一下,目光打量著阿合馬道:“前中書平章王文統為朕所簡拔,然而卻與叛賊暗通款曲。你以為王文統該殺,還是不該殺?”

阿合馬伺候忽必烈近二十年,對他的稟性和行事風格熟得不能再熟。阿合馬知道這是大汗在考他,對於這種考問,他清楚應該怎樣回答。

“阿合馬以為,王文統不該殺。”阿合馬迎著忽必烈的目光道。

忽必烈眯起眼睛問:“為什麽?”

“殺了王文統,誰為大汗辦事呢?”阿合馬雙手一攤。

這話若是由他人說出,忽必烈會皺起眉頭,而出自阿合馬之口,卻顯得很是風趣,又問:“那王文統暗懷不臣之心,不殺豈能端正朝綱?”

“人心隔著肚皮呢,”阿合馬迎著忽必烈的目光繼續道,“憑著幾道書信,大汗就能斷定王文統的心是紅是黑?”

“與反賊互通書問,即是附逆。”忽必烈加重語氣。

“那王文統與李璮有著翁婿之誼,互通書信是人之常情。”

聞言,忽必烈不語了。

阿合馬又道:“大汗於李璮恩比海深,李璮反叛,大汗自是恨之入骨。但大汗身領萬邦,凡事該以國事為重。王文統有經緯之才,寬恕一個王文統,就會多一個為大汗辦事的大臣,大汗何樂而不為?”

忽必烈哈哈一笑,誇讚道:“阿合馬,諍臣也!”

聞言,阿合馬惶恐起來:“阿合馬自念是大汗的奴仆,言無顧忌。”

“朕要的就是言無所忌!”忽必烈興奮道。

幾天後,忽必烈下詔,升阿合馬為嘉議大夫、參議中書省事兼諸路都轉運使,官秩由從六品驟升為正四品。

不出一個月,馬月合乃致仕。忽必烈將左右二司合並,阿合馬新的職務為提領六部。阿合馬升遷之快,連他自己都大感意外。

就在忽必烈為順利和糴糧穀而重用阿合馬時,遠在江南的宋廷正為如何順利度過春荒發愁。

江南的春荒不是一年兩年了。從淳祐年間開始,饑饉便越來越嚴重。每到三四月間,遍地都是乞丐和流民。至於賣兒鬻女者,更是不絕於道。景定四年收成不好,景定五年的春天自然難熬。

從年後開始,趙昀的身子骨就每況愈下,臨朝的日子越來越少。當各地要求賑災的折子如雪片一樣飛入京城時,趙昀又病倒了。

皇帝染病,自然急壞了宰執大臣。賈似道一日三次求見,均被值守的內侍擋在了宮城外。來到政事堂,賈似道命吏胥請皮龍榮、朱熠、沈炎過來議事。

“三月以來,多地糧荒,請求開倉賑濟的公文不斷,可聖上不豫,如何是好?”賈似道望著幾位同僚問道。

開倉賑災無須上稟天子,各州縣均設有常平倉和義倉。若是遇到災荒年景需要開倉賑濟時,提舉常平司隻需上報朝廷備案即可施行。問題是,糧穀年年虧空,各地義倉早已名存實亡,至於常平倉,賬麵顯示有糧,但那是虛數。虛數多少,隻有各地倉官們知道。真正有存糧的,唯有京師倉儲,因為京師倉儲要保證京師駐軍與朝廷用度,沒有皇上的旨意動用不得。

皮龍榮回道:“為今之計,隻有和糴。”

這是一個老話題了。倉中無糧唯有和糴,可和糴得掏現錢。國家原本財力孱弱,加上饑饉與戰爭,哪裏拿得出來現錢呢?拿不出現錢便印會子,可會子不值錢,市麵上買不到糧食。

關於會子,要絮叨幾句。紹興三十年(1160年),趙構見川蜀發行錢引,利於商貨通行,遂命戶部主造楮幣,流通於東南各地。起初,會子發行量不大,也有本金,幣值穩定。趙昚繼位後,發行會子依然謹慎,許三年為期,每期一千萬貫,到期兌換。到了趙擴手裏,開禧北伐,國用不足,開始大量印製會子。嘉定年間,宋金戰事浩繁,史彌遠施行“造楮法”,會子一發而不可收拾,每屆發行會子均在億貫以上,第十五屆會子更是高達兩億三千萬貫。這麽多會子沉積民間,幣值可想而知。乾道、淳熙年間,一貫錢可買一石糧食,可到了趙昀登基,每石糧價騰湧至五十貫。

這還不是最嚴重的時刻。蒙古人入侵,邊民流離,土地荒蕪,同時軍費激增。高峰時,朝廷一年的財稅收入一億貫,軍費開支就需要九千萬。彌補財用不足隻能大量“造楮”,到了第十八屆會子,發行額突破五億貫。淳祐六年(1246年),又加印了六億五千萬。眼下春荒季節,一石大米已至千貫,而且沒有人願意接受會子。尤其那些富商視會子如同妖孽,唯恐避之不及。試想,在這種狀態下如何設市和糴?

就在幾位宰執大臣為賑災而焦頭爛額時,又傳來了一個壞消息:臨安城所有的米鋪均已關門歇業,市麵上已無米可售。

消息是臨安知府劉良貴親自前來稟報的,他氣喘籲籲,胖乎乎的腦門汗水津津。

賈似道皺眉道:“春荒季節,這還了得?!”

“對不法奸商,必須嚴處!”朱熠氣得胡須一抖一抖。

皮龍榮點頭讚同:“非常時節,必須動用雷霆手段。對那些稽貨待價、魚肉百姓者斷不能姑息。”

可沈炎沒有吱聲,他在京城為官二十餘年,人脈廣闊,清楚臨安城的一些糧商均有後台。

賈似道吩咐劉良貴道:“查!弄清最先惜糧拒售的是哪家米鋪。”

劉良貴回道:“下官已經查明,首先掛牌拒售的是大鴻與祥運。”

賈似道臉色一沉道:“既然已經查明,為何不予懲處?”

劉良貴垂頭不吭聲了。

賈似道疾言厲色道:“你身為臨安知府,收糴儲積,平抑糧價是本職。速派幹吏敦促大鴻、祥運開門營業。”

劉良貴抬起頭,一臉苦相回道:“非是下官處置不力,那大鴻、祥運可不是一般的商家。”

賈似道冷冷一笑道:“不是一般的商家?莫非是皇親國戚不成?”

“賈公還真是說準了。”劉良貴苦著臉點頭。

賈似道一時怔住。

劉良貴輕聲細語說道:“如今京城有兩大糧商,一是大鴻,二是祥運。大鴻米鋪的……東家是榮王,祥運米鋪的東家……是……謝少師。”

聞言,政事堂一片靜謐。

還是賈似道首先打破沉寂,沉著臉道:“我等承天子之命執掌國政,當問心無愧。縱使皇親違法,也不得姑息。若你我趨炎附勢,國家典憲何在?”

朱熠點頭附和:“賈相公說得對。古人雲,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皮龍榮卻緩緩搖頭:“話雖這麽說,那榮王與謝少師可不是一般的皇親國戚,別說我等,就是皇上也恩禮有加。”

沈炎緊接著道:“皮相公言之有理,還望賈相公三思。”

賈似道沉默了,皮龍榮與沈炎的擔憂並非多餘。如今在京城,榮王與謝少師均屬最有權勢的人物。就說眼下,聖上染恙,閉宮不出,可榮王與謝少師照常出入大內。

榮王是誰?他乃當今天子的親弟。

榮王名趙與芮,趙昀原名趙與莒。生父死後,全氏將他們帶回了娘家。那種寄人籬下的艱辛,使兄弟二人結下了極深的感情。趙昀做皇帝後,便把親弟接進了京城。幾十年來,當今聖上對榮王的恩蔭與榮王的奢華,是臨安人最為津津樂道的事情。

對榮王而言,近幾年來又多出了一重榮耀。趙昀跟趙構、趙擴一樣無子。淳祐六年,趙昀將榮王獨子趙孟啟召入宮中撫養。開慶元年,蒙古人渡江圍攻鄂州,趙昀準備移駕慶遠府(浙江寧波),將趙孟啟立為了太子,賜名趙禥。如今,榮王的身份不僅是當今天子的親弟,還是太子的生父。擁有天子親弟與太子生父兩重身份,榮王能不顯貴至極?

至於謝少師,大名謝奕昌,是當今皇後謝道清的親哥。

對於這位謝皇後,皇帝趙昀多有不喜,但母命難違。趙昀先寵賈妃,後寵閻妃,謝道清孤燈冷衾苦熬了大半輩子。現在賈妃、閻妃均已薨逝,趙昀也年過五旬,當身體的欲望成了過眼雲煙,他竟如贖罪一般,將所有的感情轉移到了這位近乎廢置了一輩子的皇後身上。趙昀不僅將趙禥交給謝道清養育,還親自做媒,將榮王的小女兒嫁給了謝奕昌之子謝堂。這樣一位少師,能不是一跺腳臨安城地皮都顫的人物?

“難道就此罷手不成?”朱熠已有幾分激動,白胡子亂抖,先望望賈似道,又看看皮龍榮和沈炎。

皮龍榮沒有說話,他不是趨炎附勢之輩,可大祥、鴻運的後台實在太過強大。

賈似道清楚,今日商議不出眉目,便道:“今日暫且議到這兒,待下官查明原委再說。”

待朱熠、皮龍榮、沈炎離去後,劉良貴帶著哭腔問:“賈公,米鋪歇業,無計可施了麽?”

賈似道沒有回答,隻道:“走,去米市轉轉。”

臨安城最大的米市也有兩處,一處在城南,一處在城北。位於城南的米市在新開門外,此處叫南街,緊傍錢塘江,有大小米行約三四十家,謝家的祥運米鋪就坐落於此。位於城北的米市在米市橋,緊挨運河碼頭,亦有大小米市二三十爿,其中就有榮王的大鴻米鋪。城北主要經營湖州稻米,亦包括浙西如秀州、蘇州等地的大米;城南則主要經營浙東、福州和兩廣的米糧。

從政事堂出來,賈似道先到米市橋。在兩淮與京湖還沒有遭到蒙軍抄掠之前,城北的米市橋是臨安城最大的米糧供給基地。臨安城有一百多萬人口(包括駐軍),按人均日食一升米計算,每日耗米萬石以上。早年間賈似道泛舟西湖,運河上的運糧船往來不絕,可今日來到米市橋時,碼頭一片空寂,運河上也不見帆影,隻有一些小劃子停靠在河邊。碼頭邊的空地上三三兩兩聚集著若幹小牙子(小糧販)。

賈似道步出肩輿,向小牙子走去,俯下身子問道:“你們聚在此處何幹?”

小牙子們見來者是個官人,紛紛投訴:“我等在這米市碼頭尋覓營生。從米行糴進,再到街市米鋪糶出。如今米行歇業,無米可糴,斷了生計。”

賈似道又問:“你等可知是哪家米行率先停業?”

小牙子們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均不吱聲。

賈似道一指劉良貴道:“這位即是臨安知府,恕你們無罪。”

一個酒糟鼻分開眾人,朗聲道:“他們不說我說。稟官人,最先惜糧不售的是大鴻。大鴻將門一關,其他米行也就關門了。”

劉良貴問道:“哪家是大鴻糧店?”

“那家紅房子便是。”酒糟鼻用手一指。

眾小牙子跟隨賈似道和劉良貴來到紅房子前。隻見紅房子比一般米行高大許多,門楣上書寫著“大鴻糧行”四個大字。賈似道認得,這四個大字為趙與芮親手所書。大門前貼有文告,說本行無米,正在調運,改日開門雲雲。

見狀,小牙子們一陣竊竊私語。賈似道又問眾人:“大鴻米行是否真的米糧告罄?”

酒糟鼻哼道:“怎麽可能?大鴻有九座大倉,每座大倉少說儲米萬石!”

“大鴻的米倉在何處?能否領我等前去看看。”

“這裏隻有兩座,”酒糟鼻又道,“剩餘的在平江和崇德。”

一個短腿牙子擠進來插話:“不是九座,是十座,還有一座在宜興。”

賈似道吩咐劉良貴道:“速派幹吏前往宜興、平江、崇德等地,坐實大鴻米庫是否空倉。”

數日後,賈似道來到榮王府。

榮王府即韓侂胄的南園。當年韓侂胄被殺,南園收歸大內,更名為“慶樂園”。趙昀登基後,將“慶樂園”賞給了趙與芮,趙與芮更名為“勝景園”。趙與芮入住後,在園內又增添了不少樓堂亭榭,諸如許閑堂、歸耕莊、藏春門等,同時原來的景物也廢棄了不少,比如清風堂、淩風閣、閱古堂等。當年,閱古堂可謂南園的標誌性建築,曾經名動京城,如今隻剩下芳草萋萋、丹桂孑立。那些勾摹唐宋大師墨寶的刻石,丟棄得遍地都是。

“丞相駕臨,有失遠迎!”賈似道登門拜訪,大出趙與芮的意外,連連拱手。

趙與芮的身材長相完全不像當今皇上。趙昀高瘦,趙與芮卻矮胖。若說趙昀像一棵枯樹,趙與芮則像一尊胖佛。

寒暄幾句,趙與芮道:“丞相駕臨寒舍,不知有何見教?”

賈似道舉目四顧,笑道:“大王見笑了,這是寒舍麽?”

南園是臨安城數一數二的私宅,無論占地規模還是樓台建造,堪稱精美絕倫。趙與芮取名“勝景園”,的確不虛。

賈似道不大瞧得起趙與芮,在他看來,趙與芮麵似笑佛,實際貪婪得很。隻是礙於皇上的麵子,他不得不表示謙恭。

“今日下官拜見大王,是有一事有相求。”賈似道呷了口茶,朗聲道。

“丞相隻管吩咐。”對這位當朝右相,趙與芮不敢馬虎。

“聽說大王在臨安城有一家米鋪?”

趙與芮嘿嘿笑道:“丞相也想經商?”

賈似道搖搖頭道:“下官非愛貨殖。下官今日拜見大王,是懇請大王的米鋪開門營業。”

倏地,趙與芮臉上的笑紋飛走了。

賈似道繼續道:“大王的米鋪歇業,其他米鋪紛紛效仿。臨安城大小米鋪三百餘家,至今竟無一家售米,已有細民斷頓數日。還有,臨安無米可售,湖南、江西等地也將無糧賑饑……”

未等賈似道說完,趙與芮風一般地搖頭:“丞相有所不知,非是本王停業惜售,實在是米倉無米。”

“大王有米倉十座,豈能無米?”

聞言,趙與芮的臉即刻陰下來了:“丞相是說……本王有米倉十座?”

賈似道扳起指頭道:“京師兩座、崇德三座、平江三座、宜興一座。大王,下官說得對麽?”

“丞相是在訪察本王?”趙與芮臉色更陰了。

“看大王說的,下官哪敢察訪大王?”賈似道嗬嗬一笑,“下官是在為大王排憂。”

趙與芮眯起一雙小眼,直視著賈似道說道:“本王憂從何來?”

“大王子已立為儲君,他日將受命登極。一旦儲君繼位,大王即是國丈。天下泱泱,盡歸大王所有,大王還在乎十倉米麽?”賈似道趁熱打鐵,“如今,大王為賺百金,惜十倉米糧,致使京師騷然,四方動**。若饑民揭竿,天下離心,大王殃及的豈不是自家子孫?”

聞言,趙與芮打了個哆嗦。

賈似道聲音朗朗繼續道:“大王若是為子孫著想,就應該解民倒懸。一來接濟天下蒼生,二來為太子積德積福,兩全其美的事大王何樂而不為?”

趙與芮沉吟半晌,悶聲悶氣道:“既然丞相把話說到這兒,本王這就派人查看糧倉。若糧倉真有米糧,明日就掛牌開市。”

離開榮王府後,賈似道命人召來劉良貴吩咐道:“明日起,以臨安府的名義發布公告。規定三日之內,臨安府所轄米鋪必須無條件開業。若米鋪拒不開門營業者,街道司有權將其逐出臨安城。公告還規定米價:上色白米每石不得超過五百貫錢,中色白米每石不得超過三百五十貫錢,黃米、陳米每石不得超過兩百貫錢。評估米價不得弄虛作假。若弄虛作假,無論貴賤一經坐實,當處以重典。若中飽私囊,假公濟私,則以盜竊罪論處。還有,米市不得強買強賣,或聯手壟斷價格。但凡買時壓價,賣時抬價,一律杖刑七十。”

劉良貴領命而去。

第二天,臨安府公告貼遍大街小巷。全城嘩然,有人欣喜有人憂。喜的是臨安百姓不僅有米可買,而且米價比以前便宜。要知道,在公告出來之前,黑市米價已騰湧至一千三百貫一石。憂的多是中小米鋪,他們原本囤積待價,沒想引來了官府介入。

大鴻開業了,一些中小米鋪也緊跟著開門市米。

在政事堂,朱熠、皮龍榮、沈炎歡欣鼓舞,說賈相公能夠說動榮王,功莫大焉。賈似道矜持不語。

沈炎問道:“賈相公,大鴻已然開業,那祥運如何處置?”

賈似道將手一搖:“不理睬他。”

眾宰執不知賈似道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過了幾日,劉良貴派人來報,說臨安城的大小米鋪,除祥運米行外均已全部開門營業。

賈似道吩咐道:“告訴劉知府,布告祥運米行,即日起逐出臨安。”

有宋一代戶籍管理比較寬鬆,但對商戶卻監管很緊。南宋末年,商戶要在臨安落籍相當不易。民諺雲要做官,殺人放火受招安;欲得富,趕著行在賣米醋。商戶被逐出京城,是最為苛峻的懲罰。

到了傍晚,一名內侍來到賈似道府邸,恭謹道:“聖人有請丞相進宮品茗。”

賈似道微微一笑,問道:“莫非第一綱北苑茶到了?”

內侍笑著回道:“丞相算得真準,第一綱北苑茶剛剛運抵大內。”

在內侍的導引下,賈似道進入宮城。他已有十多天沒有進宮了,春日裏的氣息在宮城裏越來越濃。翠柳拂麵,百花含香,熏風襲人。

來到慈元殿,內侍稟報,俄爾,皇後召見。

謝道清十七歲進宮,屈指算來,已在宮中待了三十七年了。可她並不見老,依然麵皮白皙,發色烏黑。賈似道請安畢,謝道清賜座,吩咐上茶。

賈似道端起茶盅,看著茶色稱讚道:“無怪乎沈夢溪稱北苑茶為‘蠟茶’,果真茶汁濃釅,如同溶蠟。”

謝道清微笑著道:“去年福建冬旱,今年頭綱茶極少。奴家也僅收到四餅,等會兒送兩餅與丞相。”

賈似道受寵若驚道:“微臣不敢掠美,微臣不敢掠美!”

謝道清把手一擺:“若是往年風調雨順,送幾餅北苑頭綱茶值得幾何?”

聊了一會兒茶,一名內侍進來稟報,說謝大哥兒請旨,求聖人討盅茶喝。

“這個謝堂不去江西公幹,卻進宮討茶來了。”謝道清衝賈似道笑了笑,吩咐進來。謝堂即謝少師之子,榮王趙與芮的東床貴婿。他三十來歲年紀,人長得風流倜儻。

“堂兒,快過來拜見賈丞相。”謝道清笑吟吟地招呼。

賈似道早就聽說過謝堂的大名,年紀輕輕出判平江府。在任上遭言官糾劾,罷職閑居數年,後又提舉江南西路茶鹽司。在江西茶鹽司,依然口碑不佳。歸納起來有兩點,一是態度蠻橫,二是貪圖財賄。

“原來是謝大哥兒,幸會,幸會。”礙於謝道清的麵子,賈似道略略欠身揖手。

謝道清連忙對賈似道說道:“卿是丞相,無須多禮。”

謝堂恭恭敬敬地給賈似道唱個大喏,然後道:“晚生不曾親到府上拜會丞相,請丞相見諒。”

“不敢,不敢,”賈似道淺淺一笑,“大哥兒乃聖人的愛侄,大王的嬌婿,貴不可言,下官還要仰仗大哥兒關顧哩。”

謝道清又忙打圓場:“這是哪裏話?他身份再貴,也隻是個江西提舉。”

賈似道清楚,此時謝堂不在江西而來到皇城,絕不僅僅隻為探望姑母。

果然,謝堂道:“天幸今日得見丞相,晚生正好有一事相求。”

賈似道頷首道:“大哥兒請講。”

謝堂道:“京城裏若有什麽勾當,給晚生看覷一個。”

“大哥兒想去何處高就?”

“樞密院。”

官員的升遷替補,程序相當複雜。賈似道是右相,可以繞過程序將謝堂調入京城,但不會讓其進入樞密院。樞密院什麽地方?國家兵事中樞。謝堂之流若在樞密院取得了權力,國事更壞。

“好,好,大哥兒誌向不凡!”賈似道笑眯眯地問道,“大哥兒是諳熟山川地理,還是兵馬器械?樞密院計有十房,分管京西、兩淮、四川、廣南、京畿、民兵、教閱、兵籍等。不知大哥兒熟悉哪一房的機務?”

謝道清沒想謝堂突然提出要去樞密院,見賈似道步步緊問,一旁解圍道:“堂兒哪裏知曉兵事?要去樞密院,先要熟讀《武經總要》。”

賈似道長長“哦”了一聲,收起笑容,假裝思考一番,認認真真道:“依下官看來,大哥兒是個理財高手。如今江南春荒,京師缺糧,臨安府倒有一份適宜大哥兒的差遣。”

“臨安府有何差遣?”謝堂是何等人物,他知道賈似道已經笑眯眯地拒絕了自己的請求,心底一百個不快。

“臨安府通判,專司錢糧。”賈似道重新將笑容掛在臉上,“眼下臨安府整治米市,大哥兒正好一展雄才。”

謝道清趕緊攔住謝堂,對賈似道說道:“堂兒莽撞,丞相莫怪。他想回京師是真,但兵事與財賦並非所長。”

賈似道想了想又道:“既然如此,那就去軍器監。大哥兒若是願意,立馬就能上任。”

“好啊,軍器監也算跟兵事有關。”謝道清對謝堂道,“還不快謝過丞相。”

賈似道連連擺手:“下官推舉的職事,還不知大哥兒願不願意做呢。”

“願意,願意。”謝道清代謝堂回答。

賈似道又道:“大哥兒若是覺得不可心,先在軍器監幹著,過個一年半載再調往他處。”

待謝堂謝過賈似道,謝道清接過話茬道:“丞相將堂兒調入京城,奴家深為感荷。不過,今日請丞相進宮說話,確實有一事要勞煩丞相。”

“聖人莫要折殺微臣,有什麽事情派人知會一聲就行了。”

謝道清和顏悅色道:“奴家聽堂兒說,他爹爹的祥運米行如今要被臨安府逐出京城,煩請丞相關照則個。”

皇後終於請托了,賈似道內心一陣狂喜,卻滿臉驚訝道:“祥運米行原來是少師的商鋪?既是這般,聖人何不早說?”

謝道清苦著臉道:“奴家也是方才聽人說起。”

“微臣若是早些知曉,何至於驚動聖人?”賈似道急忙道,“微臣這就回去,將那劉良貴召來痛責一番。”

“丞相息怒,”謝道清招呼賈似道重新坐下,“惜糧不售,是家兄有錯在先,臨安府並無過尤。”

賈似道一臉肅正道:“聖人這是說哪兒的話?做臣子的怎麽能煩擾聖上和聖人?臨安府未能認真查詢,屬於大錯!”

……

當賈似道懷揣著謝道清贈送的兩餅北苑茶團打道回府的時候,心中的那份得意簡直無法言表。

回到府邸,賈似道即召來劉良貴,把進宮經過敘說一遍,要他次日去謝奕昌府上賠個不是,還喜滋滋道:“隻有討得謝後的歡心,來日施行公田法,謝後才不會牽絆。”

“那是自然。”劉良貴也很興奮。

原來,在新年期間,一群舊友前來拜會賈似道。幾盅酒下肚,不知怎麽談到了弊政。淮東轉運使吳勢卿憤然道:“朝局有如沉屙,非用猛藥不可。”

賈似道疑惑地問道:“何為猛藥?”

“猛藥即是在全國實施公田法。”

宋代土地管理鬆弛,官宦之家若要置業,購地是置業的唯一方式。大小官吏,或有田產數十頃、幾百頃,甚至成千上萬頃。宋代分官戶與民戶。官戶和依附於官戶的佃戶不務差役,所有勞役都落在民戶頭上,其結果是大量民戶賣掉田地去依附官戶。吳勢卿建議,這一次朝廷出資將各級官吏規定以外的田產全部回買下來,租給無地農戶耕種,這就是公田法。

賈似道又問道:“實施公田法,利弊幾何?”

吳勢卿回道:“凡事有利有弊。若要強軍,非施行公田法不可。”

強軍先得養軍,養軍就得有糧。糧從何來?和糴是主要來源。和糴要錢,沒錢隻能造楮。造楮的後果是會子泛濫,可不造楮又不能和糴;和糴的後果是加劇造楮,因為和糴需要大量紙幣。

沉默了一陣,賈似道憂慮道:“公田法的關鍵在於購田,可購田涉及眾多的王公大臣。尤其是皇親國戚,哪一個沒有幾千頃,甚至上萬頃土地?”

這是實情。以往也曾有過限田,全都半途而廢。究其根源,就在於限田觸及了王公大臣們的根本利益。

劉良貴道:“隻要官家立意堅定,大事可成。”

吳勢卿卻搖搖頭道:“官家最易受人左右。”

這也是賈似道最為擔心的問題。官家耳朵根子軟,即便一時同意行公田法,若是反對的人多了,難免瞻前顧後。

“說句犯上的話,官家治事,還不如聖人。聖人賢達,而且沉穩。”

就是吳勢卿這句話啟發了賈似道,行公田法,除了官家首肯,謝後的作用同樣不可低估。因為一旦公田法頒行,謝家、楊家等一班國戚首先做的便是遊說謝後,再運用謝後去影響官家。現在好了,一場米市風波,終於與謝後攀上了關係。

進入三月,趙昀病愈,臨朝視事。由於他患病多日,事如山積。按照慣例,朝會之前趙昀先將幾名宰執召入內殿。

“朕自去冬以來,身子骨時好時壞,朝中政事多靠各位操持。”趙昀帶著歉意對宰執大臣們道,“尤其賈卿,治理米市,功不可沒。”

官家提到米市,可見已經知道了大鴻與祥運的事情。就官家的神色看,對大鴻與祥運的處置並無不喜。

禦前會議有幾項重要人事問題需要商定。一是王堅。王堅因釣魚城戰功升寧遠軍節度使、荊湖北路安撫使兼知江陵府。但是,劉整降蒙,王堅受到牽連。為防不測,王堅必須另調他處。議來議去,最後決定將他調往淮西,知和州兼管內安撫使。如此一來,王堅的職官未變,職權卻削弱了許多。二是呂文煥。京西南路殘破以後,餘下州郡並入了荊湖北路。如今王堅調離,需要得力之人鎮守襄陽,於是又將京西南路與荊湖北路分開,升呂文煥為京西南路安撫使兼知襄陽府……

議完人事任免,趙昀見賈似道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便問道:“賈卿還有何事要奏?”

賈似道確實有一樁大事需要得到聖上的準許,那就是與吳勢卿、劉良貴等人醞釀已久的“公田法”。

“前日臨安知府劉良貴、淮東轉運使吳勢卿聯名致書微臣,望朝廷施行‘公田法’,臣不敢自專,請聖上裁奪。”賈似道說完從袖中取出一道書劄,呈給趙昀。

“施行‘公田法’?公田從何而來?”朱熠問賈似道。

賈似道回道:“朝廷出資回買。”

“從何處回買?”朱熠又問。

賈似道不答了。關於施行公田法,他並沒有拿到政事堂討論。賈似道知道,在政事堂商討公田法,肯定阻力重重。他的想法是,借用劉良貴、吳勢卿的奏本先探探聖上的口風。

趙昀閱完劉良貴與吳勢卿的書狀,沒有表態,而是遞給朱熠、皮龍榮與沈炎傳看。

按照劉良貴和吳勢卿的建議,一品大員擁有一百頃田地,然後依秩遞減,直至九品。九品官允許擁有土地十頃。多餘田地全部由國家出資回買,作為公田。公田由無田戶租種,上繳田租充作軍糧。初步估計,若公田法在湖南、江西以及兩浙推行,可得公田一千萬畝。按每畝田租六鬥計算,可獲軍糧六百萬石。全國正兵不到三十萬,用二十石糧食養一名兵士,綽綽有餘。

皮龍榮閱畢,第一個反對:“臣以為提振國勢當以明理為要,大道不行自然貪瀆頻生。國事之壞,壞在貪瀆。若朝廷專崇財利,越發人心不古。”

皮龍榮反對公田法,又沒說半個不字。他倡導的是“義理”之說,但言下之意十分明顯。

賈似道覺得有必要表明態度:“皮相公所言,自是大道明理。可眼下要務,是數十萬兵將需要果腹。民無糧則饑,軍無糧則散。皮相公的正心之說,那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賈卿所言甚有道理,當務之急一是濟民,二是養軍。等會兒朝會時,交與眾臣細議。”趙昀雖然垂垂老矣,並不昏聵。回買公田用以養兵,在國家財政極度拮據之時,不失為權宜之計。

朝會上賈似道也有安排。當趙昀就回買公田一事征詢眾臣的意見時,侍禦史陳堯道首先進言:“限田一事,早已有之。真宗、神宗、哲宗、徽宗先後下詔限田。南渡以來,孝宗、寧宗也曾有限田之舉。今日施行公田法,是承繼祖製。”

繼而,右正言曹孝慶道:“既然回買公田可得一千萬畝,歲收糧穀六七百萬石,其軍餉沛然有餘。可免和糴、止造楮、平物價、豐軍儲、安民戶,一事五利,何樂而不為?”曹孝慶嗓門大,聲音震得垂拱殿嗡嗡作響。

緊接著,監察禦史虞虙、張晞顏等眾**讚公田法,稱之為“大旱甘霖”“濟世良方”。

朝議無一人反駁,這是賈似道沒有想到的,不由得心中暗喜。

“既然眾卿沒有異議,”趙昀見群臣如此讚許公田法,也興奮起來,清瘦的臉頰浮起幾許紅潤,“著中書省擬定細則,選派官吏,然後施行。”

回到政事堂,賈似道召來朱熠、皮龍榮、沈炎商議措施。

首先設立官田所,賈似道提議吳勢卿任官田所提領。

接著商議回買資金,這下皮龍榮、朱熠找到了反擊的由頭,又是皮龍榮第一個道:“據下官所知,當前的地價是上等地一畝不下一千貫,中等地七八百貫,下等地三五百貫。回買公田千萬畝,按中等地計算,也需七八十億。不知這些錢從何處來?”

“增發會子。”這事賈似道已經想妥。

“增發會子?”皮龍榮望望朱熠,又望望沈炎,啞然一笑,“既然要增發會子,何來止造楮一說?”

賈似道又道:“此會子非彼會子。”

“這話從何說起?”朱熠疑惑地問道。

賈似道胸有成竹:“我朝自高宗以來,已發行會子十八屆。目今在市麵上流動的大多為十七屆與十八屆會子。兩屆會子不下十億。下官以為,廢十七屆會子不用,楮幣自會顯貴。到時再增發會子,用於回買公田。”

“這豈不是仍然在造楮麽?”皮龍榮微笑裏帶著譏誚。

“可舊楮已廢,造的是新楮。”賈似道振振有詞。

“廢舊楮,造新楮,新楮仍然是楮。”皮龍榮晃動著須發皆白的腦袋,冷笑不止,“止造楮一說,豈不荒謬?”

“皮相公誤解丞相了。丞相的意思是廢止十七屆會子不用,所造新楮彌補空缺。”沈炎說話了。

“沈相公可知十七屆會子有多少麽?”皮龍榮叫了起來,“十七屆會子有四億二千多萬,一旦廢止,無數細民將家財一空!”

朱熠哼了一聲附和道:“這是掠取民財。”

賈似道之所以提出廢止十七屆會子,是因為會子多半存積民間,官吏很少擁有。賈似道估計,隻要官吏手中的會子不多,廢止起來阻力不大。誰知皮龍榮與朱熠圍繞十七屆會子大做文章,四名宰執有兩名執政公開反對,商議擱淺。

與此同時,宮中也不平靜。

朝會一散,朝廷欲行公田法的消息即在大街小巷流傳開來。擁有土地最多的是榮王趙與芮,再就是楊家與謝家。楊桂枝主掌六宮二十餘年,其兄妹子侄無不極享尊榮。據說上虞至餘姚,縱馬而行,一天半日難出楊家地界。至於謝家,土地多在台州。楊家與謝家的後人們經過商議,推舉楊鎮與謝堂覲見謝道清。

行過大禮,未待楊鎮、謝堂二人開口,謝道清先問道:“兩位哥兒一齊進宮,有何要事?”

“沒什麽大事,隻是拜望聖人。”楊鎮回道。

謝道清一笑道:“說吧,有事直言。”

謝堂、楊鎮便說了朝廷欲行公田法。

“奴家已經知曉,你們回吧。”不等謝堂、楊鎮說完,謝道清心中已明白八九。官家欲效仿先帝限買餘田,而楊、謝兩家在會稽、台州各有良田萬頃不止。

楊鎮、謝堂互相看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你們可還有話要說?”謝道清又問楊鎮、謝堂。

謝堂道:“侄兒們請聖人建言聖上,公田法必廢。”

謝道清望著謝堂道:“你們以為奴家會建言聖上廢止公田法嗎?公田法廢與不廢自有聖上決斷,奴家不會建言。”

謝堂、楊鎮沉默了一會,謝堂又道:“既然聖人不會建言官家,自家們隻有上書聖上。”

“荒唐!”謝道清倏地提高聲音,“你們是什麽?是國戚,是勳貴,若你們議論國家大事,還要朝廷大臣做什麽?”

謝堂嘟囔道:“聖人說得不全對,我們也是朝廷官員。”

“可你們首先是勳戚!”謝道清聲色俱厲,“回去告訴你們的爹爹,唯有安於本分,方能富貴久遠。”

此時,在賈似道府邸,燈火通明,高朋滿座。

“皮龍榮與朱熠的那點心思下官豈不知曉?”賈似道憤憤道,“他們不敢公開反對行公田法,就變著法子加以詆毀!”

曹孝慶道:“皮龍榮家室巨富,在醴陵多有田產。”

陳堯道也道:“那朱熠在溫州也有良田千頃不止。”

“官品之家,誰沒有幾分薄田?就拿下官為例,蒙祖上蔭德,在浙東浙西也有土地若幹。可國家有急,豈能囿於一己之私?若如此,義理何在?孟子言‘浩然正氣’,朱子提‘正心修身’,豈不是無稽之談?此次行公田法,自家先拿一萬畝良田入官。”

聽賈似道說拿出萬畝良田入官,眾人無不愕然。賈似道見狀,又對吳勢卿道:“你是提領,明日著官田所人前去丈量。”

於是,在座的眾人都紛紛跟著獻出田地。

吳勢卿又對賈似道進言道:“至於造楮,下官有一策可保無虞。”

“說來聽聽。”

“賈公可知目今官民為何賤棄楮幣?”

眾人笑道:“楮幣不是銅錢,所以大家不喜。”

“我若在新造的楮幣中注明‘銅錢’二字呢?”

賈似道眼睛一亮,吳勢卿說得很有道理。倘若注明會子即是銅錢,人們還會隻喜歡銅錢而厭惡會子麽?

“安道兄不愧是理財高手。”劉良貴補充道,“新造楮幣不僅注明‘銅錢’二字,而且還嚴格規定幣值,民間流通自當暢行無阻。”

賈似道立刻有了主意,對眾人說道:“吳兄說得是,新造楮幣注明一貫等於多少銅錢。至於十七屆、十八屆會子,行兌換法。十七屆會子與十八屆會子兌換,五貫兌換一貫。十八屆會子兌換新楮,三貫兌換一貫……”

待賈似道說完,吳勢卿稱讚道:“賈公不愧人精,深思遠慮。行兌換之法,一來使得會子總量大為減少,二來可避免民心躁動。”

就在賈似道為《公田法》擬定條格和遴選官吏時,太史正跌跌撞撞跑進大內,一頭跪倒在趙昀麵前,顫聲道:“陛下,妖星現了!”

聞言,趙昀身子一抖:“妖星?”

太史正用手朝外一指:“陛下,妖星橫貫!”

趙昀頓時臉白如紙,他踉踉蹌蹌來到殿外。果然,一顆拖著長長尾巴的彗星,高掛在藍若湖水的天幕上。趙昀雙腿一軟,差點兒跌倒在地。

彗星古稱妖星,與孛星、天棓、天槍共為災厄之星。彗星當空,主有大災。

很快,妖星現世驚動了大內及整個臨安。

按例,天示災異,皇帝就得下詔罪己,同時廣開言路,博采眾諫。就在天現掃星的當晚,趙昀即把幾名宰執大臣召進宮裏,擬寫罪己詔書。那一刻,賈似道的心情異常沉重。他隱隱覺得,此時天現彗星也許真是上天示警。

次日朝會上,當內侍宣讀完罪己詔,趙昀道:“朕自登基以來,恪盡職守,宵衣旰食,仍然天意難平,示以警勵。朕決意廣集諍言,以救闕失。”

話音一落,禮部尚書徐經孫即走出班列道:“聖上虛懷,開門納諫,臣不得不說。丞相行公田法,致使萬民**,州郡惶恐,昨夜妖星淩空,當預示災變。”

徐經孫已七十有五,按製應致仕賦閑,是趙昀的一再挽留才出任禮部尚書。徐經孫已曆兩朝,曾貴為帝師。他頭一個站出來反對公田法,滿朝震撼,垂拱殿裏一片死寂。

“當年始皇登極,數十年間妖星四現。滅六國,屍積如山,血流成河。西漢初立,七國叛亂,有妖星長達數丈。王莽篡漢,妖星又出,且時長半年。東漢末年,閹宦弄權,天象異變,白日不見五指……”秘書監高斯得將曆朝曆代的異常天象敘說一遍後道,“丞相行公田法,有忤天道。天道不平,當警示眾生。陛下應速作決斷,罷公田法,以安庶民。”

有徐經孫、高斯得兩人借彗星之名帶頭發難,一些對公田法心懷怨恨的臣工紛紛出班啟奏,指謫公田法為一大公害,已天怒人怨,聖上必須立即下詔廢止,以答天意。

賈似道始終沒有吭聲,他能說什麽呢?天象大凶,所有的辯護都蒼白無力。

借彗星橫空之機,朝堂外對公田法的抗議聲也驟然而起,反對最為激烈的當屬浙西安撫使魏克愚。他是魏了翁之子。趙昀一朝,魏了翁極有名氣。史彌遠當國,魏了翁謫居靖州(湖南靖縣)六年,窮究理學,著成了皇皇《九經要義》百卷,風靡朝野。在南宋理學界,魏了翁是繼朱熹、張栻、陸九淵、呂祖謙之後的又一麵旗幟。有這樣一位人物上書朝廷抵製公田法,臨安的太學生們紛紛響應,他們不僅伏闕上書,還蜂擁著來到麗正門外的登聞鼓院撾鼓。

賈似道沒有想到,一道公田法,自己會千夫所指,一時心灰意冷,上了一道請求辭相的劄子,稱病不出。

一天黃昏,大內來了兩名內侍,給賈似道送來一壺藥酒。賈似道假寐在床,命家人迎接。

內侍道:“藥酒為聖人親手調製。聖人說,丞相需要安神益智,祛痰補血,特在酒中放置了兩味中藥,一是當歸,二是遠誌。”

家人轉告賈似道。

“當歸?遠誌?”賈似道忽然大悟,翻身下床,伏地遙拜,“臣謝過聖人,謝過聖人!”

家人不解,疑惑道:“不就是一壺藥酒麽?”

賈似道橫了一眼,嗔道:“你等愚蒙,不知玄機。”

過了幾日,賈似道備轎進宮,來到慈元殿覲見謝道清。乍一見麵,賈似道即拜伏在地,恭祝聖人萬福。

“丞相可是安好了?”謝道清命宮女扶起,賜座,麵色祥和地問道。

“托聖人的福,吃了聖人親手調製的藥酒,已無大礙。”賈似道答道。

“奴家身在宮中,日日為丞相祈福。如今國事繁複,少不了丞相操持。”

“微臣感謝聖人掛念賤軀。”

謝道清又道:“丞相行公田法是利國利民之舉,不可因一道妖星而廢止。”

賈似道聞言,心頭滾過一股熱流,道:“微臣欲行公田法,招致妖星現世,朝野橫議。臣唯有辭相請閑,以安聖心。”

謝道清輕輕一笑道:“丞相大可不必沮索。官家那兒,奴家自去說合。”

從宮裏出來,賈似道的心情大好。既然皇後支持公田法,官家那兒就有挽回的餘地。因為直到現在,官家對自己的請辭還沒有表明態度。

趙昀確實仍在猶豫。國家病在和糴與造楮,這一點他非常清楚。要解決造楮與和糴之弊,公田法可以一試。所以,盡管有彗星現世,王公大臣上書,太學生們紛紛鬧事,趙昀對賈似道的辭呈一直沒有批答。

晚膳後,謝道清命人將趙昀請進了慈元殿。趙昀年輕時極少臨幸慈元殿,但到了晚年,隻要是謝道清邀請,他總是有求必應。

“官家的身子骨近日可越發好些了?”謝道清關切地問道。

“近些時服用了聖人贈送的阿膠羹,大有裨益。”趙昀微笑著應道。

“臣妾的阿膠羹非同一般,加有當歸、黃芪、麥冬、杏仁、蓮子、茯苓、白芍、蛋黃。當歸、黃芪補血益氣;麥冬、杏仁滋陰潤燥;蓮子、茯苓主調理脾胃;白芍、蛋黃治虛煩不眠。”

聞言,趙昀十分感激:“聖人費心了。”

“除病去疾,欲速則不達。”謝道清又道,“阿膠雖為至寶,但性燥,多食易生虛火。官家身子弱,不易大補。大補會適得其反。”

趙昀疑惑地問道:“聖人什麽時候在研習醫學?”

“官家醫國,臣妾醫人,都是一個醫字。”謝道清笑著答道。

趙昀若有所思:“此說有理。醫人與醫國,大同小異。”

“無論醫人,還是醫國,既要去沉屙,又要養氣血。諱疾忌醫不對,大泄大補也不對。”

“聖人所言,莫非另有所指?”

“臣妾隻是偶有所感,哪裏敢預聞國家大事。”

“聖人可聽說過‘公田法’?”趙昀不相信謝道清隻是有感而發。

謝道清點頭道:“有所耳聞。”

“聖人精於醫道,以為當如何措置?”

“既然官家問臣妾,臣妾不得不說。丞相行限田回買之法,有大功於社稷。”

“依聖人的意思,公田法可行?”見謝道清如是說,趙昀不覺精神一振。

謝道清又將話鋒一轉:“公田法雖是良藥,可俗話說是藥三分毒。良藥過量,也能致命。臣妾以為,公田法當行,但不宜太廣。”

趙昀眼睛頓時精光閃亮:“聖人啊,你可為朕解了大難!”

過了幾日,趙昀將賈似道召入勤政殿。待賈似道行過臣禮,趙昀遞還了賈似道的辭呈道:“自古以來,言事易,任事難。當初劉良貴、吳勢卿建議行公田法,朕就知曉朝堂上下不會安寧。卿有人指謫,朕何嚐沒有?論說沮喪,朕已沮喪多時。可每每想到朕若沮喪,卿又如何治事?”

這話發自皇上肺腑,賈似道聽來大為動情:“臣行公田之法,使陛下進退為難,罪該萬死。”

“卿不必苛責。”趙昀又道,“卿行公田法,有益國家。災變之說,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群臣之議,卿姑妄聽之。”

賈似道慢慢抬起頭來,問:“陛下之意……公田法不廢?”

“朕何時說過要廢公田法了?”趙昀反問。

賈似道鼻腔忽地一酸道:“聖上英明!隻要三十萬大軍衣食無憂,何懼虜人!”

趙昀沒有接茬,過了片刻緩緩道:“公田法雖然不廢,但聲勢不必過大。朕決意拿出平江、鎮江、嘉興、常州、安吉及江陰六郡推行,觀其效果。”

聞言,賈似道腦袋“嗡”地一響。僅行於浙西六郡,能回買多少公田?

見賈似道不語,趙昀又道:“六郡雖小,也有二三百萬田地,上百萬石糧食,聊勝於無,望卿能體諒朕的一番苦心。”

賈似道漸漸平複下來。他忽然明白,謝後、楊後、榮王等皇親國戚的土地多在浙東。聖上實在用心之苦……既如此,他也要體諒聖上。

到了五月初,朝廷發布了在浙西六郡試行公田法的命令。

會子庫日夜趕製新會子,新會子又名“金銀見錢關子”。新印製的金銀見錢關子隨著公田法的推行陸續運往浙西六郡。可直到此時,浙西安撫使魏克愚仍然上書反對在浙西六郡試行公田法,並說欲在浙西六郡推行公田法,先罷魏克愚。事情鬧到這個份上,幾乎已成僵局。

是吳勢卿之死使陷入僵局之中的公田法乾坤陡轉,他是在前往平江府時遇難的。凶手不僅殺死了吳勢卿和他的侍從,還將一百五十萬貫金銀見錢關子焚毀一盡。

“為一己之私竟然謀殺朝廷命官,”賈似道拍案而起,怒目圓睜,“朗朗乾坤,還有王法麽?”

趙昀也震怒了,命大理寺速派幹吏,限期破案。

數日後,案子破了,凶手是蘇州城內兩個潑皮。

凶手押到臨安,各種刑具拷掠一遍,兩個凶手均不供出幕後主使。賈似道親自來到大理寺,說道:“隻要你倆道出幕後何人指使,朝廷可以從輕發落。”

凶手之一抬起眼簾道:“自家受人錢財,就得替人消災。做下此事,免不了一死。要殺要剮,請便。”

凶手之二乜著眼嚷道:“要自家們道出雇主也行,把皇帝叫來。”

賈似道大怒道:“狂妄至極!我是丞相,快如實招來!”

兩名凶手非但沒有求情,反而道:“快快殺了我們。若道出了名姓,你就是丞相,也嚇個半死。”

賈似道一怔,腦中跳出一個人:榮王!

可榮王在浙西沒有多少田地,但除了榮王,誰有這麽大的口氣?

走出大理寺刑房,大理寺卿低聲問道:“賈公,這該如何處置?”

賈似道臉色一沉道:“杖斃!就此結案。”

當日,大理寺呈上公文,稱兩名凶手冥頑不化,已在刑訊中喪命。政事堂上奏趙昀,趙昀不僅沒有追責,反而咬牙道:“暴屍三日,以儆效尤!”

緊接著,魏克愚被奪職,貶謫嚴州(浙江金華)。與魏克愚遙相呼應的臨安太學生也予以了嚴厲懲處,帶頭撾鼓上書的葉李、蕭規等人施以黥刑,逐出京師,永不錄用。

至此,一場毀譽參半的公田法在浙西六郡轟轟烈烈地施行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