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淳四年(1268年)整個夏季,襄陽城外雖然沒有發生任何戰事,但形勢卻越來越嚴峻。
首先,蒙軍在白河口築城。白河發源於河南嵩州(河南嵩縣),於樊城東北注入漢水。白河支流眾多,其中一條叫滾河。滾河發源於棗陽,是隨州等地補給襄陽的一條重要通道。百石木船由滾河而下,匯聚在棗陽的物資一天即可運進襄陽。除此之外,蒙軍還在磨洪灘屯紮了大量蒙軍水師。五月初,王達派人來報,說虜人新增了一批大型戰船在磨洪灘紮寨。磨洪灘位於安陽灘上流,由磨洪灘發兵攻擊安陽灘,隻需兩個時辰。另外,蒙軍還在淳河口構築了水寨。淳河口位於襄陽下遊,在淳河口築寨,切斷了通往郢州的水道。
到了六月間,敵情終於探明,此次韃虜新增兵力三萬,一萬步軍由萬戶張弘範統領,兩萬水師為萬戶張禧轄製。關於張弘範,呂文煥不甚了解,但與張禧卻有過交手。當年由四川返回鄂州,在漢陽江麵即遭遇張禧的阻擊。張禧率領的蒙軍水師規模不如宋軍,但十分驍勇。危急關頭,呂文煥親自操弓一箭射中張禧的腹部,才擺脫蒙軍水師的糾纏,進入鄂州。
除了張禧,還有一個人也使呂文煥不安,那便是漢軍都元帥劉整。自眉州一別,已有五年未曾謀麵。前兩年聽說劉整已調離四川,沒想到會在襄陽城下相遇。有劉整的參與謀劃,守衛襄陽將更為艱難。
鑒於當前的情勢,六月下旬,呂文煥去書製司,懇請兄長調遣大軍北上解襄陽之圍。然而,製司對呂文煥的請求仍沒有重視。呂文德認為襄陽城池高深,儲備充足,其錢糧兵器至少可以堅守三年,以野戰見長的虜人斷不會如此長久地困在襄陽城下。
呂文煥見兄長仍然固執己見,輕看蒙軍的攻勢,不由得長歎道:“大哥征戰一生,恁地如此糊塗!”
王登道:“安撫可再上申狀,詳述襄陽的情形。”
在第二道申狀裏,呂文煥不僅詳述了襄陽麵臨的形勢,還陳述了自己的判斷,期望製司盡快發兵北上,趁韃虜築城未遂,內外夾攻,將其驅逐。
蒙軍得到增援後對襄陽圍困得更加嚴密。但凡前往江陵、鄂州、棗陽的大路小道均有哨卡,除此之外還有無數遊騎晝夜巡回。費盡千辛萬苦終於得到製司的回複,結果依然大失所望。呂文德在回複中不僅再次駁斥了韃虜必取襄陽的判斷,還斥責呂文煥怯戰、畏敵:“阿術小兒乳臭未幹,有何懼哉?!蟊賊劉整更是匹夫之勇,不足為慮。韃虜兵力雖多,現已分散各處,你等應主動出擊……”
手捧製司的回複,呂文煥唯有苦笑。
王登看罷製司的回文也深感驚訝:“製帥何出此言?城外韃虜已有六萬餘眾,怎能輕易出擊?”
看來破當前之敵,還得靠自己。呂文煥下了決心,當下召來各軍統製,商議破敵之策。軍情不容樂觀,將領們表情肅穆。為了活躍氣氛,呂文煥對眾將道:“適才我正與王參議敘說,前日有一樵夫來到襄陽,傳言武當山真武玄帝降筆。”
武當山坐落於均州境內,山中道觀林立。武當道教供奉真武,真武為北方之神,又稱“**魔大帝”。聽說有真武玄帝降筆,眾將領一個個支起耳朵。
“你們可知降筆內容?”呂文煥笑問。
眾人搖頭:“不知。”
唐永堅說道:“既是**魔大帝降筆,當是免除凶災,佑護地方。”
裴元海點頭附和:“小將在武當山住過多年,真武降筆,十分靈驗。”
九九乾坤已定,清明時節開花。
米田天下亂如麻,隻待龍蛇繼馬。
依舊中華福地,古月一陣還家。
當初指望作生涯,死在西江月下。
這一次真武玄帝降筆是一篇詩作。呂文煥吟哦完畢,眾將不解其意,相互望著。
“自家們不懂,還請安撫明言。”趙真搖頭。
王登是何等機敏,頓時悟出了呂文煥的用意,見趙真發問,手撚短髯緩緩道:“玄帝未用直筆,但詞意明顯。天下雖亂,依然龍蛇繼馬,古月猖獗,過後必定還家。”
經過點撥,將領們眼睛一亮,古月為胡,龍蛇中華,何況九九乾坤已定,一切都意味著胡塵將掃,襄陽固若金湯。
呂文煥目光炯炯又道:“尤其最後一句,‘當初指望作生涯,死在西江月下。’下官揣摩,此句應為警示,如若自家們怯而不戰,囿於自守,我等便有敗亡之憂。我意已決,虜人兵力雖然數倍於我,但自家們不能坐守危城,必須主動出擊!”
眾將紛紛點頭,童明問道:“安撫有何良策?”
呂文煥道:“襲擊白河口!”
童明擊掌道:“好!當前之敵,就數白河口最為禍害。”
“虜人在白河口築有二寨,一寨位於白河之南,一寨位於白河之北。攻打任何一寨,另一寨必定救援。此外,虜人在鹿門山屯有重兵,鹿門山距白河口不過二十多裏,一旦聞警,虜人的鐵騎轉瞬即至。弄不好奇襲不成,反而招致虜人的夾擊。”呂文煥看著眾將繼續道,“此戰有如虎口拔牙,既要將虎牙敲斷,又不能為虎所傷。”
聞言,眾將領一時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趙真建議道:“若要攻其不備,最好夜襲。”
呂文煥搖了搖頭道:“夜襲固然出其不意,但夜間安靜,加之白河口與鹿門山相距不遠,不用傳報,呐喊與火光即可將虜人召來。”
童明讚同呂文煥的判斷:“安撫思慮得對,夜襲白河口,弊大於利。”
呂文煥又道:“下官有一計,可以瞞天過海。”
“快說來聽聽。”眾將聞言雀躍。
“虜人新近在淳河口立有水寨,而淳河口緊挨著鹿門山,我若派遣一支水軍襲擾淳河口水寨,使鹿門山之敵無暇他顧。自家們再派一支人馬趁夜色趕到白河口,於天亮時發火炮攻擊。”
趙真大喜道:“偏師襲擾淳河口為虛,重兵攻擊白河口為實,果然妙計!”
眾將領紛紛議論起來。計是好計,可襲擾淳河口須用水軍。如今蒙軍水師屯紮在磨洪灘,安陽灘的水軍不得輕動。
一直沉默不言的唐永堅緩緩道:“城內雖無水軍,但可以編練。襄陽軍中漁民甚多,編練一支千餘人的水軍不是難事。至於戰船,城外有幾艘車船,稍加修整還能使用。”
呂文煥眼睛一亮,唐永堅的建議可取。既是襲擾,就要弄出動靜,車船體魄龐大,一旦逼近淳河口,虜人必定驚恐,便按捺不住興奮道:“嗯,唐太尉的主意不錯。淳河口水麵寬闊,車船正好揚威。”
可由誰來統帶這支臨時編練的水軍呢?呂文煥環視諸將,最後將目光停留在了王仙臉上。
“若安撫信賴小將,小將願往。”王仙見狀,上前一步請命。
呂文煥輕輕頷首。眼下諸將,就數王仙最識水性。呂文煥命他暫領水軍,另外從安陽灘調回一員裨將襄助。至於兵士,則從各軍選拔。以三十日為期,修理戰船,操練兵士,三十日後聽從調遣。
白河口襲擊戰是八月初進行的。呂文煥挑選了五千輕騎,由趙真、童明率領,渡過漢水,屯紮於樊城。次日三更,人銜枚,馬裹蹄,悄悄打開樊城北門,直奔白河而去。與此同時,襄陽城下的五艘車船也拔錨起航,順水直下淳河口。
漢水在襄陽城東折身往南,此處河汊眾多,水係繁複,如今正值八月,大水未退,一眼望去宛如汪洋。水軍雖然臨時組建,但一千多名兵士多是襄陽人,戰船悄悄抵達淳河口後蒙軍才發覺。
“擂鼓!”王仙下令。
五艘車船各有數麵大鼓,數十麵戰鼓一齊擂動驚心動魄。蒙軍的淳河口水寨設立未久,主將為千夫長張弘綱。他年紀不大,卻為人沉著,聽見鼓響迅疾起床。值守的兵士進來稟告,說宋軍偷襲水寨。
張弘綱登上寨牆,隻見河中有戰船駛來,箭如飛蝗。
“南兵虛於聲勢,並非真正攻寨。”張弘綱命令兵士把守寨門,不得輕出,調集弓弩手登寨,與宋軍對射。
王仙見蒙軍水師閉寨不出,遂命令車船上前。車船的主要武器是拍杆。拍杆長約三丈,聳立在戰船前端,左右各有一根,拍杆頂端縛有巨石。王仙將車船逼近水寨,大喝一聲“放”,拍杆落下,隨著一聲巨響,寨牆搖晃,碎木亂飛。
張弘綱生於北方,雖識水戰,但北方河流不大,戰船較小,交戰多是近身搏殺。水戰中施放拍杆,張弘綱聽人說過,卻是頭一回看見。宋軍五艘車船一齊迫近蒙軍水寨,五艘車船有十根拍杆,一陣拍擊,蒙軍水寨頓時百孔千瘡,搖搖欲墜。張弘綱驚慌起來,沒想到拍杆的威力如此巨大,一旦宋軍戰船衝進寨內,蒙軍戰船都將被拍毀。他慌忙奔下寨牆,一邊命人速報元帥府,一邊指揮蒙軍兵士登上戰船,解纜起錨殺出寨外。
鹿門山距淳河口不足十裏地,淳河口的戰事很快便驚動了蒙軍元帥府。阿術登高瞭望,此時天色漸明,張弘綱派遣的報信使飛馬而至。阿術聽說宋軍以車船攻打淳河口水寨,怒氣暗生。淳河口水寨的戰船製作於山東,一路運抵漢水費盡艱辛。蒙軍要困死襄陽,必須控扼漢水下遊河道,這些戰船斷不能有失。阿術命阿剌罕點齊五千兵馬,多攜弓弩箭矢,前往淳河口救援。
就在阿術專注於淳河口的宋軍車船時,趙真、童明率領的五千輕騎已悄悄抵達白河口。
白河在納入了唐河、泥河、滾河等眾多支流後,於襄陽東北注入漢水。白河水麵寬闊,蘆葦叢生。張榮實鑒於白河口水勢太大,分築了南北二寨。每寨各有五千兵馬,兩寨之間用船隻聯絡。河口遍布木樁,以竹纜為索,使上下不能通航。
趙真和童明襲擊的是北寨。東方既白,前方蒙軍營寨影影綽綽。臨到寨前,趙真跳下戰馬,按照計劃將數十架炮車豎立寨外。剛布置完畢,天已放亮。趙真一聲令下,一排火球騰空而起。
八月的天氣晝長夜短,天明時分蒙軍大多仍在熟睡,包括主帥張榮實。他因初戰安陽灘失利被阿術冷落,先守鹿門山,三月間劉整到達後調整部署,又來到白河口。白河口一馬平川,無險可依,隻得從鄧州、泌陽采伐木頭。幾個月下來,水寨剛剛建成,張榮實做夢也沒有想到宋軍會向白河口發動攻擊。當衛士將他搖醒時,營寨內已四處火起。
最初的驚慌過去後,蒙軍開始反擊。一批批蒙古騎兵衝出營寨,將箭支射向宋軍,操縱炮車的宋軍兵士不斷有人中箭栽倒。宋軍騎兵早就列陣以待,用更猛烈的箭雨將蒙古騎兵射倒在水寨外。
天色漸漸大亮,血一樣的朝霞從東天湧起,很快便染紅了大半個天空。宋軍發射的是燃燒彈,其中灌以麻油,落地開裂,遇火即著,巨木搭建的蒙軍水寨火勢蔓延,烈焰升騰。
張榮實見救火無望,隻得棄寨而出。
這邊廂,趙真、童明見大功已成,吩咐眾軍回返。誰料想炮車剛剛撤走,蒙軍即整隊完畢,開始向宋軍衝擊。趙真見狀,命童明率一千軍馬護送炮車先行。童明欲爭,趙真怒道:“炮車勝過性命,不得有失!”
趙真命後隊變前隊,退至大路口布陣。就在這時,數千蒙軍已在張榮實的指揮下向宋軍撲來。年過五旬的張榮實一挫安陽灘,再挫白河口,委實難咽下這口鳥氣!他一邊命南寨蒙古漢軍迅速過河增援,一邊揮兵追擊。
對付進攻的蒙軍,最好的兵器自然是弓箭。此次襲擊白河口宋軍是有備而來,每名兵士都帶足了箭支。宋軍將一撥撥箭雨射向進攻的蒙軍,一撥撥蒙軍依然越過屍體向前衝擊。蒙軍的水寨仍在燃燒,衝天烈焰遮蔽了東升的太陽。張榮實必須拖住眼前這股宋軍,待南寨蒙軍抵達後予以包抄圍殲。
趙真清楚張榮實的意圖,他估計童明已經返回了樊城,命全軍士兵射空箭袋,然後摘下篾籠交與後隊。後隊一邊撤退一邊丟棄篾籠,數千隻篾籠擺滿了整條大路。追擊的蒙軍來到篾籠前不得不收住戰馬,來不及收住的戰馬已被篾籠跘住了馬蹄。張榮實望著遍地篾籠,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王仙從淳河口回撤,遠比趙真凶險得多。
用車船攻打淳河口威力雖大,可車船龐大,溯洄困難。宋軍車船為中等戰船,每船各有八車,長十餘丈,各載兵士三百人。若是下水或平水,兩翼車輪鼓動,行駛如飛。上水則不然,加之正值汛期,水流甚急,車船行移緩慢。
蒙軍水寨被毀,張弘綱命戰船破寨而出,雖然遭到一些損失,可多數戰船完好無損。蒙軍戰船小,輕便靈活,速度勝於車船。此時天色已明,張弘綱看清了戰場形勢。對付車船,先要脫離拍杆拍打的距離,張弘綱命戰船後退數丈後從容布陣。張弘綱命五艘戰船對付一艘車船,以射殺操持拍杆的兵士為要。每根拍杆由七八名兵士操持,雖有木板圍護,但有瞭窗。張弘綱親自操弓,連發三箭,一艘車船的左舷拍杆頓時癱瘓。
眼前的形勢王仙十分清楚,車船固然龐大,但蒙軍戰船眾多,加之車船行駛不快,最終將陷入重圍。遠處黃塵彌漫,定是蒙軍的援兵。以蒙軍的快船和利箭,車船將難出重圍,於是他召來副將吩咐道:“我率一船抵擋,你率四船速回!”
副將回道:“末將願領軍斷後!”
王仙大喝道:“軍情火急,豈容分辨?”
副將還要說什麽,王仙拔刀在手:“抗命者立斬!”
待副將走後,王仙指揮車船迎敵。車船一旦停止溯洄,改為順流而下,船速極快,兩根拍杆同時出擊,尾隨在後的蒙軍戰船接連受損。就在這時,蒙軍增援人馬抵達,阿剌罕喝命放箭,千百支利箭呼嘯著向車船飛來。很快,操持拍杆的宋軍兵士死傷一片。車船失去拍杆,威力頓時大減,張弘綱指揮蒙軍戰船迅速靠上前去,登上車船。接下來是白刃戰。
宋軍每艘車船有三百名兵士,此時所有宋軍兵士都拿著兵器衝上甲板。混戰中王仙與幾名兵士操起拍杆,隨著一聲巨響,將一艘正欲靠近的蒙軍戰船擊成粉碎。就在王仙等人調整拍杆時,一排利箭破空而至……
在襄陽北門,呂文煥見五艘車船隻回返了四艘,臉一下子灰了。可站在城樓望去,漢水滔滔,白浪滾滾,哪裏還有宋軍車船的影子?王仙戰歿,使得白河口大捷毫無喜慶色彩。
在安撫司,副將詳細稟告了戰鬥經過,呂文煥良久無語。王仙,安豐人,打魚為生。淳祐十年(1251年)領一群漁民投軍。十餘年來,先在呂文煥帳前任傳令兵,後憑借戰功一步步升至統領。王仙話語不多,任事卻極為勤謹,大小事情但凡交與他辦,十分放心。今日王仙殉國,呂文煥心如刀割。
王登知道呂文煥哀痛深切,但眼前強敵環伺,不得沉溺於悲傷,遂勸道:“王太尉為國殉難,誠為傷惜。可王太尉以五艘戰船、千餘兵士,強攻韃虜水寨,方帶來白河口大捷。王太尉若在天有靈,當深感欣慰。”
趙真也勸慰道:“安撫不必哀傷過甚。王太尉以一當百,使得偏師千餘將士安然回返,實在可欽可敬!”
眾將也紛紛勸慰呂文煥節哀。
呂文煥慘淡一笑道:“王太尉死得壯烈!我襄陽固然被圍,但並非虜人的盤中餐、砧上肉!我有數萬健兒視死如歸,肝膽報國,何愁虜人不破?!拿酒來!”
黑楊略略一愣,從後院抱來酒甕。呂文煥滿斟一碗,道:“王太尉一路走好!文煥為你送行!”
蒙軍元帥府的氛圍與襄陽安撫司截然不同。就在呂文煥等宋軍將領沉浸在悲憤之中時,蒙軍元帥府裏充滿了火藥味道。也難怪,數萬蒙軍精銳圍困一座孤城,不僅不克,反而招致突襲。據白河口與淳河口上報的戰況看,白河口焚毀堡寨一座,折損將士七百多人;淳河口損毀戰船二十餘艘,折損將士五百餘人。按照阿術以往的脾氣,應對張榮實、張弘綱施予軍法,但他忍住了,若要追責,他自己同樣難辭其咎。因為他與張榮實、張弘綱一樣未能對襄陽守軍予以高度重視。甚至,自從受命南下襄陽以來,他就輕看了呂文煥及襄陽守軍。
“今日之敗,本帥也有責任。”阿術神情嚴峻、聲音沉鬱,“自古用兵,禍莫過於輕敵。千乘之師,恃大而敗;蕞爾之邦,知小難克。自今日起,各自謹守堡寨,深壕高壘,增設哨騎,所有關卡一律封閉,襄陽境內嚴禁路人通行。”
眾將領命而去。
“下官有一事要與元帥商議。”劉整走到門口又折身返回,不亢不卑道。
按理,劉整這個漢軍都元帥應該進駐元帥府,可阿術卻命他統攝水師駐紮在磨洪灘。他這樣做,顯然有違忽必烈的旨意。但劉整能說什麽呢?他清楚阿術從內心瞧不起漢人,自然也不喜他這個漢軍都元帥。可他這個漢軍都元帥必須盡職盡責,因為他要建功立業。
“劉元帥有何事要議?”阿術問道。
劉整道:“今日一戰,下官以為若要困住襄陽,仍需要添兵數萬。”
阿術一愣道:“還要添兵?”
“是的,”劉整點頭,“請元帥上書朝廷,速速征集兵馬南下。”
元帥府裏一時很靜。從內心說,阿術也感覺兵力單薄。可是為攻取一座城池,朝廷已調來六萬大軍,再申奏添兵,他無法啟齒。還有,即便上了請求添兵的奏本,朝廷也未必同意。想當年,滅西夏,平大理,都隻有七八萬人馬。
“下官以為,既是困厄襄陽,就應為銅牆鐵壁。”劉整繼續道,“襄陽地勢平闊,四通八達,任何罅隙都會成為通道。隻有切斷襄陽與外界的所有聯係,襄陽才會陷入絕地。”
“如何才能使得襄陽孤絕呢?”阿術承認圍困不嚴,六萬大軍不可能杜塞所有罅隙,所以,襄陽城內與鄂州聯絡依舊,因此問道。
“在襄陽城外築城。”劉整答道。
“自家們不是築城了嗎?”阿術有些疑惑。
“下官所說的築城並非城堡,而是一字城。”劉整搖頭走到桌案前,比畫道,“一道一字城從萬山築至峴首山,一道一字城從白河口築至牛首,另外在龍尾洲、灌子灘再設兩座水寨,以徹底截斷漢水。下官料定,自此將一米一粟都進不了襄陽城。襄陽糧草再豐,也有罄盡之日,到時襄陽將不戰自潰。”
阿術讚同劉整的方略,目今蒙軍隻在幾處要樞築有城堡,遠遠達不到困死襄陽的目的。要堵塞罅隙,於襄陽城之外構築一字城無疑是最佳舉措。
“劉帥所議甚好,”阿術衝劉整點點頭,“當職這就上奏朝廷,請求增添兵馬。”
阿術再次請求增兵震動了汗廷。六萬大軍圍困襄陽一年,竟然一再受挫,就連忽必烈也心情鬱悶。連續三天,忽必烈召集蒙古諸王及漢大臣商議襄陽增兵一事,均無結果。對於阿術的奏請,有人支持,有人觀望,更多的人則是反對。而反對最激烈的是蒙古大臣。
“我朝自建國以來,立足和林,征戰四方。取他國之財為我所有,何須計較一城一地?”昔裏吉道,“眼下襄陽是一座孤城,錢糧罄盡,即便為我攻占,有多大益處?”
昔裏吉是蒙哥汗的兒子,他的話頗有影響力。蒙古以戰立國,曆來征戰隻要財富不要土地。何況南北水土迥異,在許多蒙古大臣眼中,統一江南純屬荒誕之舉。
忽必烈待昔裏吉說完後,目光掃視眾臣,最後落在忙哥剌臉上道:“忙哥剌有何主張?”
忙哥剌遲疑一下,上前道:“兒臣以為河間王言之有理。”
“說說你的理由。”忽必烈想不到身為皇子的忙哥剌也反對統一南北,臉一下子陰了,望著忙哥剌道。
忙哥剌從容答道:“兒臣以為,征戰是為占有,占有是為享用,若無享用征戰什麽?先祖立國草原,是因為草原有長生天在,有享用不盡的日月精華。那江南為瘴癘之鄉,安能與我草原相比?”
這話立刻引起了蒙古大臣的共鳴,包括忽必烈,對草原的眷戀已經滲入了他們的血液和骨髓,很長時間汗帳裏鴉雀無聲。
晚上,察必見忽必烈心事沉沉,遂問緣由。
忽必烈鬱悶道:“襄陽未克,阿術又請求添兵,諸臣工秉持異議。”
“蒙古大臣為何反對添兵襄陽?”
忽必烈苦笑道:“還不是舊話重提,喜歡草原,不喜漢地。”
“不喜漢地?”察必輕蔑地一笑,“問問他們,有誰不喜歡漢地的金銀珠寶與女人?”
忽必烈一時無語。
“有句話,奴家不知當說不當說。”
忽必烈頷首道:“請說。”
“連議三日不決,不是臣工們反對增兵,而是大汗仍在猶豫。”
忽必烈怔住了,呆呆地看著察必。
察必微笑著問:“大汗,奴家說得不是麽?”
忽必烈想反駁,張了張嘴發不出聲。他內心承認皇後說得在理,正是因為自己猶豫不決,才一連三日交給大臣們商議。
靜默片刻,察必又道:“大汗是否記得,當年受命經略漠南,汗廷裏便有不少人指責,說大汗重用漢人、改用漢製、倡導漢俗是忘根叛祖。”
忽必烈緩緩道:“當年,指責朕的大臣和諸王多了。若不是蒙哥汗鼎力支持,哪有今日氣象?”
“就是。”察必用鼓勵的目光望著忽必烈,“當此之際,大汗今日也要效法蒙哥汗,一改舊習。應曉諭大小臣工,既然學習漢唐,就應當有漢唐胸懷和漢唐氣象。”
忽必烈一拍腦門,點頭道:“皇後說得極是。皇後慧眼,朕所不及。”
察必笑著安慰道:“奴家隻不過見大汗犯難,提個醒罷了。”
“添兵五萬,下襄陽!”忽必烈抖擻精神。
要添兵,先得解決糧餉,而糧餉是忽必烈最頭疼的事情。
蒙古汗廷的轄地比金國大,但直接處於汗廷治下的土地和民眾比金國少,因為東京遼陽以北全為諸王封地。增賦與擴兵隻能出自陝西、山西、山東與河北。
時令已是九月末了,往年過完天壽節(忽必烈誕辰)行宮即遷往了大都,今年因襄陽戰事拖到九月末還停留在上都未走。九月末的開平夜晚溫度很低,伴隨著阿合馬的到來,汗帳內湧入一股寒氣。
“微臣給大汗請安,”阿合馬弓腰行禮。
忽必烈吩咐賜坐。
“謝大汗。”阿合馬恭恭敬敬地坐在忽必烈麵前。
忽必烈問道:“近日議論增兵襄陽,卿為何一言不發?”
阿合馬老老實實地承認:“臣不懂兵事,不敢妄議。”
忽必烈稱讚道:“阿合馬有自知之明。”
“臣雖然未加入議論,卻像六月天架在火堆上烤,從裏到外都焦了。”阿合馬說完,做出一副難受的樣子。
忽必烈哈哈一笑,問道:“眾大臣議論兵事,你為何在火堆上烤?”
阿合馬欠了欠身子回道:“臣為大汗揪心啊!襄陽戰事為大汗發起,如今圍繞增兵引來諸王的非議,臣是大汗和皇後的異密(即隨從),這種時候怎麽不急?”
“阿合馬。”忽必烈知道阿合馬是在溜須,若換了他人,他肯定變了臉色,但在阿合馬麵前,他還得裝出高興的樣子。
“臣在。”阿合馬挺直身子。
“朕今日召見,卿可知所為何事?”
“臣不知。”阿合馬善於揣著明白裝糊塗,因為忽必烈最忌炫耀與賣弄。其實,從接到詔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料準大汗召見必是為了錢糧。
忽必烈拉家常一樣緩緩道:“漢人有句名言,叫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諸王的議論朕並不為意,朕真正擔心的是糧餉。”
“大汗是在為錢糧犯難麽?”果然不出所料,阿合馬心中一陣竊喜,但臉上顯出大吃一驚的樣子。
“阿合馬你知道嗎?”忽必烈板起臉道,“如果添兵,就得招兵,招兵得要糧餉。若是襄陽一地屯聚十萬大軍,至少需要二十萬役夫。按人均日食兩升計算,所需糧食一天就是六千餘石,這還不包括馬料。若包括馬料,一日的耗費將在萬石以上。如果再圍襄陽一年,光糧食一項,就需四百萬石。若一年不克,還需繼續圍困。如此長年累月,開銷從何而來?”
聞言,阿合馬撲通一聲跪下道:“臣提領六部,不能為大汗分憂,臣該死,臣該死!”
“起來,起來。”忽必烈麵帶微笑,神情祥和,“你有何罪?你沒有罪。”
阿合馬從地上爬起,道:“若大汗不棄,微臣願為大汗再增賦稅。”
“你有什麽辦法再加增錢糧?”忽必烈需要的就是阿合馬這句話。
“臣有三策,可使國家賦稅大增。”阿合馬早有準備,眉飛色舞道。
“哦?細細說來。”
“其一,增鹽課。”因為興奮,阿合馬的鼻頭通紅,“天下之稅,莫過於鹽。如今鹽業買賣,商賈為取暴利,暗中販私,虛做賬籍,致使課稅百不及一。加之僧道軍匠從免,僅鹽課一項,一年流失的銀兩何止百萬?”
立國之初即在各地設立了鹽運司。鹽運司售賣鹽引,鹽商拿著鹽引行銷食鹽。可實際情況是,鹽引並沒有真正管住鹽商,因為大的鹽商均有後台,不用鹽引也能獲得私鹽。
“卿有何辦法可使得鹽課大增?”忽必烈深知積弊,興致勃勃地問道。
“打擊販私,從嚴課稅。”
“如何打擊販私,從嚴課稅?”
“首先管住鹽場。”阿合馬侃侃而談,“大小鹽場官府多派兵丁巡檢,鹽戶產鹽全部上交鹽庫,不得有分毫流出。走私販私者一經坐實,予以嚴懲,不得姑息。”
忽必烈情不自禁地道:“卿說的是,打擊販私,關鍵是要管住鹽場。”
“除了管住鹽場,還得杜絕越境私賣。目今商戶所售私鹽,均為越境偷運。從今往後,食鹽輸運由朝廷掌握,商賈售鹽一律從官庫調撥。”得到了忽必烈的讚賞,阿合馬不免得意起來。
“嗯,”忽必烈頷首道,“朝廷除了批發鹽引,還得管住鹽場、鹽運與鹽庫。”
“其次,大小商賈一律憑鹽引通關過城,即使地方官長也不許通融!隻不過,如此一來將要得罪權勢之家。”阿合馬說完,望著忽必烈。
忽必烈的臉色漸漸嚴峻起來,他清楚鹽課不振與各級官吏有關,他們為了一己私利,都將黑手伸向了鹽業榷賣。他突然目光一抬,哼道:“朕亦不怕,你何懼之有?”
“為大汗辦差,臣有何懼?”阿合馬一指腦袋,“這吃飯的家什原本就是屬於大汗和皇後的東西。”
忽必烈微微一笑,又問道:“除了增鹽課,還有哪二策?”
“其二,興辦礦冶。河東、河北、河南多礦坑,朝廷設立有司招人開采。金、銀進入府庫,銅、鐵冶鑄牟利,石灰、石炭、石絨直接出售於民,微臣估摸著,一年下來至少也有百萬之數。”
忽必烈拍板道:“設立鐵冶司,專治礦冶。”
“其三,鉤考錢穀。到了秋盡時節,朝廷派人奔赴各地坐實歲入。大汗切莫小視錢穀鉤考,就說田產,花樣奇多,有熟田冒充生田,有豐稔之年申報災年,有新墾之地匿而不報,有大戶侵奪民田而由小民擔負田課徭役……”
“阿合馬,你把朕的江山說成什麽樣子了?”忽必烈突然打斷阿合馬的話頭。話雖如此,但忽必烈清楚,他的治下並非乾坤朗朗,豪強與貪吏如同馬鱉,正在吸吮蒙古國的血汁與膏液。
阿合馬不說了,像犯了大錯的小孩仰望著父母。忽必烈緊繃的臉忽又鬆弛下來,道:“不過,阿合馬,你說得可都是實話。”
見忽必烈神情愉悅,阿合馬立刻嘿嘿笑了。
數日後,忽必烈召集眾臣頒布了三道詔令:一、擢拔阿合馬為中書省平章政事;二、左右六部歸中書省,另外設立製國用使司,阿合馬兼任製國用使;三、組建河南軍前行省,樞密副使史天澤為河南軍前行省平章政事,添兵五萬,開往襄陽。
對於後一條詔令,盡管議論不一,但大多臣僚知道,襄陽之戰不可能半途而廢,混一江南是國策。既然是國策,大汗絕不會輕易改變。
至於前兩條詔令,則大出所有臣工的意料之外。尤其是那些漢人大臣和儒化很深的蒙古大臣,他們原本就對阿合馬開口商賈閉口財利極為鄙視。在他們看來,阿合馬就是一個逐利之徒。用逐利之徒治國,義理何在?國家重利輕義,那還叫國麽?
三道詔令剛一頒布,右丞姚樞就上書忽必烈。
姚樞為中原名儒,金亡時,被擄北上,為窩闊台看重。起初任燕京行台郎中,是行台斷事官的助手。其時,燕京行台斷事官為牙魯瓦赤。牙魯瓦赤商人出身,喜貨賄,下轄州郡投其所好,經常大把大把地給牙魯瓦赤送銀子。姚樞是輔弼,牙魯瓦赤不得不將下屬官吏們所送的銀子也給姚樞分派一份。然而,視名節為性命的姚樞怎麽會接受這些賄銀呢?但若不接受,又將開罪牙魯瓦赤,姚樞隻得掛冠而去。
在輝州(河南輝縣),姚樞隱居了十年。十年中,對姚樞而言,最大的收獲就是結交了兩位摯友:許衡與竇默。三人中竇默年紀最長,其次是姚樞。十年後,忽必烈開府金蓮川,征召姚樞。經姚樞舉薦,許衡、竇默相繼來到開平,成為忽必烈的核心幕僚。
如今竇默年事已高,基本不問政事,許衡僅為國子祭酒,醉心於教書育人,唯有姚樞一人身任要職。麵對國家大義,他不能沉默。
就在阿合馬升任中書省平章政事的第三天,一道彈劾阿合馬的奏本送達忽必烈的案頭。姚樞在奏疏中指出:大汗九五之尊,須明德、敬天、慎罰、遠小人。《周易》有言,“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古人又言,“皇天無親,唯德是輔”。如今大汗順從天命,王霸四海,第一要務應為進德修業。隻有德及四海,方有天下來儀。阿合馬為巧言令色之輩,專一媚上惑主。若陛下任用如此奸佞,追財逐利,刮民膏脂,陛下的霸業與大道相悖……
忽必烈看完奏本,氣哼哼地隨手一丟,冷冷道:“儒生之言!”
察必拾起閱讀一遍,沒有吭聲。
如果說姚樞的疏奏隻是引起了忽必烈的不快,廉希憲的奏本則引起了忽必烈的惱怒。
廉希憲雖是畏兀兒人,但漢化極深,言談舉止與漢人無異。在廉希憲的奏疏裏,列舉了阿合馬主管天下財賦時的種種害民之弊:鐵器專營,虛高物價;鹽業榷賣,包庇貪吏;和糴糧穀,殺價抑農;倚仗權勢,任用親信……
“這個廉孟子!”忽必烈霍地站起,臉色如鐵怒道,“這豈是在彈劾阿合馬?這是在指責朕!”
靜默片刻,忽必烈吩咐傳召安童、伯顏。不一會兒,安童、伯顏各自帶著一身寒氣進入汗帳。行過禮,忽必烈命侍衛將姚樞、廉希憲的彈劾奏拿與二位丞相傳看。
安童、伯顏閱後沒有吱聲。自阿合馬提領左、右六部以來,表麵上對兩位丞相恭恭敬敬,實際上並未放在眼裏。大小事情極少稟報中書省,尤其是各地轉運司的官員任用,根本不關白丞相。可阿合馬能增加賦稅,豐富國用,大汗高興。經常是,阿合馬的一些惡行上奏給大汗,大汗哈哈一笑,不了了之。還有,他們是蒙古大臣,他們的身份和肩負的使命都不允許違背大汗的旨意。大汗如此重用阿合馬,命阿合馬獨掌國家財賦大權,伯顏與安童早已如骨鯁在喉。對於一些大臣彈劾阿合馬,伯顏與安童暗地裏很是興奮。
“朕的旨意剛下,即有人上章彈劾。”忽必烈盡量使自己的語氣平緩,可安童、伯顏仍然聽得出,大汗餘怒未消,“阿合馬是幹練之臣,為朕簡拔。如此詆毀阿合馬,不就是詆毀朕嗎?你們是丞相,以為當如何處置?”
這罪名實在太大了,伯顏、安童互望一眼,安童首先道:“阿合馬為人幹練不假,尤其善於貨殖。陛下用其所長無可厚非,隻是……”
忽必烈眉頭一皺道:“隻是什麽?盡管道來。”
安童謹慎地挑選著詞句:“隻是西域之民,大多貨殖出身。那阿合馬生於西域,長於西域,自幼經商,善於貨賄,熟知其利而不知其義,望大汗詳查。”
忽必烈明白了,安童的老師是許衡,理學的那一套跟廉希憲一樣浸潤極深。安童言辭委婉,意思卻跟姚樞、廉希憲差不多,對阿合馬的聚財有術極為不屑。
“如此說來阿合馬當罷?”忽必烈強忍著憤怒。
安童與伯顏又互望一眼,伯顏道:“臣以為,阿合馬可依舊職。”
安童接著伯顏的話道:“臣讚同伯顏丞相的提議,左、右六部仍然單設,由阿合馬提領。”
忽必烈一揮手斷然道,“朕寧可罷姚樞、廉希憲,也不能罷阿合馬!”
安童與伯顏見忽必烈如是說,便不再言語。
忽必烈繼續道:“姚樞調遼陽行省;廉希憲調陝西行省。都省職事不予保留,姚樞、廉希憲均為行省平章政事。”
“臣領旨。”安童與伯顏想為姚樞與廉希憲說情,但他們清楚,此時說情起不了任何作用,甚至有可能適得其反,隻得緩緩退出了汗帳。
夜深了,寒意更濃。步出皇城,安童突然停住腳步,仰望天空喃喃道:“要下雪了。”
“是啊,要下雪了!”伯顏應了一聲。
言訖,各人翻身上馬而去。
許衡最早得知姚樞降職外任。忽必烈於金蓮川開府時,幕府的主要成員均為漢人,可自從李璮叛亂、王文統被誅後,漢人的境況便一落千丈。就說中書省,左右丞相及平章政事均不是漢人。按照汗廷對中書省的職位排序,右、左丞相權力最高,“佐天子,理萬機”,其次是平章政事,“掌機務,貳丞相”。左、右丞僅是輔助丞相“裁成庶務”。而現在,漢人右丞姚樞也將趕出朝廷。
許衡雖然也屬於望重之士,但他不善交際,唯喜天文、曆算,忽必烈命他做國子祭酒,倒也適得其所。
“丞相還有何吩咐?”許衡聞姚樞即將外任,打了個激靈,睡意一下子沒有了,問來人道。
來人搖搖頭道:“丞相隻命小的傳信與教授。”
許衡明白了,安童是要自己在忽必烈下詔之前改變這一決定。於是許衡即刻換衣,叫來親隨直奔竇府。
竇默已經睡下了,下人報許衡來訪,立即披衣起床。茶廳坐定,聽許衡講述完畢,拐杖一提,吐出一個字:“走!”
姚樞是真金的第一個老師,直到他跟隨忽必烈遠征大理,竇默才繼任真金的教授。真金的儒學修養來自於竇默,而漢學的基本知識則來自姚樞。此時已是深夜,真金仍未歇息。儀衛見是竇默,將其引入書房。
“先生何以夜半蒞臨?”真金大為驚訝,放下手中書籍,起身相迎。
“叨擾大哥兒了,老臣實在過意不去。”竇默坐下道。
“這是哪兒話,學生這幾日正惦記著先生。”真金命仆人去請皇子妃,須臾,闊闊真過來拜見。
闊闊真與察必一樣,也是弘吉剌部人。闊闊真十六歲嫁給真金,如今已育有三子。闊闊真受真金感染,博學多才,賢淑有禮。
不一會,家仆為來客奉上一盅熱茶。待家仆退出後,書房內隻剩下真金、闊闊真及竇默三人。真金說道:“先生夜半到此,一定有難解之事,請直言。”
竇默便將大汗欲外放姚樞一事說了。
真金雖說以嫡長子身份任中書令兼樞密使,可實際上並無實權。這與他的身份有關。依照漢人的皇位傳承製度,嫡長子即為儲君。儲君幹預國政是為大忌。真金熟讀漢人典籍,對此十分清楚。所以,真金身居高位,可他曆來無詔不視事。阿合馬複出,姚樞上書,他都知道,礙於身份,他選擇了沉默。
對於阿合馬,真金跟所有的漢大臣一樣厭惡。無論阿合馬如何阿諛諂媚,都未得到過真金的好臉色。問題是,阿合馬為父汗喜歡。父汗喜歡阿合馬,他這個未來的儲君必須謹言慎行。
一陣短暫的沉寂後,竇默又道:“若大哥兒實在有難處,這事就算了。誰叫姚公滿腹經綸卻又不識時務呢,結局如此怨不得他人。”
真金臉頰一陣滾燙,急忙道:“先生放心,姚右丞既是我朝重臣,也是真金的恩師。明日一早真金去見父汗,陳說利害。”
竇默走後,闊闊真問道:“大郎明日真的為姚右丞去見父汗?”
真金輕歎一聲道:“真金自知無力回天,但必須得去。”
真金為姚樞說情,忽必烈十分意外。在他看來,為姚樞說情,即是對自己任用阿合馬不滿,於是問道:“朕要外放姚樞,你如何得知此事?”
真金如實回答:“昨晚竇老先生去過兒臣的府邸。”
忽必烈早已大致判斷得出竇默獲知消息的渠道,他覺得若要阿合馬無羈無絆地行使權力,安童也不能任相。隻是……要外放安童,得細細斟酌。安童不僅為功臣之後,皇後那兒也得有個交代。
見父汗一時不語,真金繼續道:“兒臣以為,姚右丞雖然言辭過激,但一心盡忠王事。自古賢良上書言事,莫不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再說……”真金遲疑一下,“再說阿合馬委實好利貪財,驕橫放肆,若中書無人掣肘,將越發膽大妄為……”
“住口!你身為皇子信口雌黃,妄議大臣!”忽必烈目光噴火,額上的青筋猶如一條條蚯蚓,“朕命你守中書兼判樞密院事,是讓你預習國政。朝中元勳,豈可親疏有別?姚樞容不得阿合馬,你必須容得!”
真金低下頭,大氣不敢出。
忽必烈的怒斥聲引來察必,她很快弄清了原委。待忽必烈訓斥告一段落,察必向真金使了個眼神。真金正要退出,忽必烈又叫了一聲:“站住!”
察必親手為忽必烈捧來一盅奶茶,道:“陛下累了,潤潤嗓子。姚樞乃真金的啟蒙師,為啟蒙師請旨,其情可宥。”
忽必烈緩緩坐下,接過奶茶呷了一口。沉默一陣後起身走到真金麵前,語氣比先前柔和了許多:“你不是一般皇子,你是嫡長子。嫡長子為國之儲君。他日君臨天下,國家大事豈能為情左右?姚樞乃藩邸之臣,朕豈能不知姚樞忠心耿耿?可君王馭臣,既要辨其忠奸,又要察其才具。不察才具隻辨忠奸同樣辦不了大事!”
察必見忽必烈漸漸平複下來,輕聲對真金道:“重用阿合馬,你父汗也是斟酌了多次。你父汗既知姚樞的為人,也深知阿合馬的心性。可國家用度日增,錢從何來?用阿合馬理財,那是萬不得已!”
忽必烈扳著指頭道:“上都要擴充宮室;大都要修築皇城;北邊有海都虎視眈眈,須屯駐大軍以備不虞;東邊諸王有擁戴之恩,春秋四時需要恩賞;當務之急還有南取襄陽。十萬大軍屯紮在襄陽城下,成年累月,那得需要多少錢糧?他姚樞精於道統之說,可道統之說能生出錢糧來嗎?”
真金沒有吱聲,也不敢吱聲。
此時,忽必烈已完全平靜下來了,命真金在自己身旁就座,繼續教誨道:“朕為你聘姚樞、竇默為師,研習儒學,是為經世致用。若不能經世致用,即便學問滿腹又能如何?孔子倡言三綱五常,是要人自治,爾後治人治國。你是朕的嫡長子,萬不可拘泥於尋章摘句,以至於空負盛名而不務實效……”
經過十數年儒學熏陶的真金怎麽會苟同父汗的教誨呢?他已經是一個被漢化的蒙古青年。真金清楚,父汗口頭上尊儒重道,骨子裏推崇的是王霸之業。
不過,經過真金的勸諫,對姚樞和廉希憲的外放暫時擱置下來了。
至元六年(1269年)初春,史天澤一行來到襄陽。
此次增援襄陽,將史天澤調到前線,忽必烈是思慮再三。他認為襄陽城外不乏能征慣戰之將,但缺乏多謀善斷之帥。當年的諸世侯,論戰功史天澤不如張柔,但他知人善任,足智多謀。
史天澤已年近七旬,鶴發童顏,精神矍鑠。此次奉忽必烈之命赴襄陽前線督軍,他心底裏並不情願。在史天澤的意識裏,江南是漢人的朝廷,自家本為漢人,征伐漢人的朝廷他總覺得不舒服。但君命難違,他即使一百個不情願,也不能忤旨。
蒙、漢諸將,對於史天澤的到來也是滋味不一。劉整持歡迎態度,畢竟都是漢人,交流起來方便;阿術則心懷耿耿,且不說都元帥之權旁落,還要受漢人節製。但河南軍前行省乃朝廷所設,阿術怨氣再大也隻能服從。至於張榮實、張弘範、張禧、張弘綱等人,同屬鄉黨,暗地裏自是歡欣鼓舞。
史天澤剛到襄陽,阿術即稱病不出。
“都元帥既然有恙在身,下官也不攪擾。”史天澤對登門晉見的將領們說道,“當職承大汗之命,前來襄陽督師,望各位袍澤戮力向前。”
史天澤並未將行省官邸安置在鹿門山元帥府,而是設在了與鹿門山一水之隔的峴首山。一連半個多月,史天澤在襄陽外圍奔走,視察山形水勢。
半個多月後,史天澤召集眾將計議道:“當年劉元帥獻策,下江南先取襄陽。可襄陽之役已將近兩年,未見分曉。昨晚劉元帥與下官夜談,說襄陽不克,並非將士效命不力,也非襄陽城高池深,根本原因在於襄陽囤有大量錢糧軍資。劉元帥熟知呂文煥,此人從軍多年,用兵詭譎,非一般對手。下官以為,欲取襄陽,不可力戰,以困為上。”
話音剛落,立刻引來一片議論。在很多將領看來,新添了五萬生兵,當是一雪前恥。
“夫勇者,不是浪戰,而是善戰。”史天澤倏地提高聲音,“自今日起,在襄陽城外構築一字城。”
接下來史天澤宣布,一字城共有三道。一道由萬山、經虎頭山築至峴首山,與淳河口水師營寨相對;一道由萬山、經楚山、百丈山,與鹿門山相對;一道由牛首、經鄧城、築至白河口。然後分派任務,漢軍負責構築牛首至白河口的一字城,蒙古軍負責構築萬山至峴首山和萬山至百丈山的一字城。
分派完畢,眾將沉默。三道城牆連綿數十裏,搬石運土,工程浩大。尤其蒙古兵一輩子在馬背上謀生,什麽時候做過築城這種活兒?阿剌罕甕聲甕氣地發問道:“史平章,既然在萬山至峴首山之間築有城牆,為何還要另築一道?這不是多餘嗎?”
木花裏大叫道:“築一道城就夠了,還築兩道,自家們都成役夫了!”
史天澤耐著性子解釋:“在襄陽城南築兩道城,一道是為困厄襄陽,一道是為阻滯援兵……”
話未完,阿剌罕一拍胸脯道:“咱蒙古人阻擊援兵還要築城?自家們的戰馬就是一堵城牆!”
阿剌罕說罷,木花裏、唆都、阿塔海等蒙古將領一齊哈哈大笑。
史天澤眉峰驟聚,麵色如鐵,低喝一聲:“眾將聽令!”
畢竟史天澤是銜旨而來,又都是軍人,見他神情森然,目如鷹隼,一個個斂聲屏氣。
“木花裏!”史天澤叫道。
“喏!”木花裏應聲而出。
“命你率本部人馬前出南漳一帶監視荊門,提防江陵之兵。”待木花裏領命後,史天澤將目光轉向其他將領,“眾位元帥、萬戶,自即日起十停人馬留兩停守寨,八停築城,不得有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