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合的腦子亂得厲害,幾個小時的機程,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麽的漫長。她連水也沒喝一口,就那麽僵著身體坐著。

待到下了飛機,徐原寧是早就等著了的。他應該是一晚上都沒有睡,下巴下起了青澀的胡子渣,見著她便低低的叫了一聲阿合。

簡單的打過招呼,他便帶著周合往停車場裏走,周合就問道:“徐師兄,小舅舅他……”

徐原寧是知道她要問什麽的,不待她再說出口,就說道:“今天淩晨做完的手術,醫生說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他頭部受傷嚴重,醫生說有可能會失明。失明,有可能是暫時的,也有可能是永久。”

他的聲音裏帶著沉重。

周合的心裏沉甸甸的,聲音微微的帶著顫抖,問道:“那小舅舅,他自己知道嗎?”

徐原寧搖搖頭,說道:“他送進醫院的時候是昏迷,具體的,要等他醒來才知道。”

黎裴遠是從地方醫院用直升機轉到京都來的,受傷後送到那邊的醫院,但那邊的醫院並不敢接收,這才轉到京都來進行緊急手術。

他的身上除了木倉傷之外,頭部受到過嚴重的重擊。送到醫院時連著整張臉都是慘不忍睹的。

給黎裴遠請的醫生,必定都是業內頂尖的醫生。既然在人還未醒來就下了定論,那麽就應該是八九不離十的了。

周合的心裏是壓抑得厲害,心裏卻又抱了那麽一絲的僥幸。

周合再問起徐原寧黎裴遠怎麽受的傷,他就搖頭表示具體的不清楚。隻知道他是在執行一項隱秘的任務時出的事兒。

周合這下就沒有再說話了。

待到下了車,徐原寧便直接帶著她上了樓。黎裴遠還在重症監護室裏,兩人過去時隻有周合的大舅母在。

她應該是一直在這兒守著的,神色憔悴,見著周合就和她打了招呼。又問她有沒有吃過東西,說是阿姨已經送早餐過來了。

不知道醫生都說了些什麽,她讓周合一定要多寬慰寬慰黎裴遠,讓他先安心養傷。黎銳豐已經在聯係國外的專家了,等身上的傷好些,再慢慢的治療眼睛。

周合勉強的擠出了笑容來應好。

黎裴遠的頭上是用層層的紗布包裹著的,隻能看到少部分浮腫的麵容。

周合的大伯母在這邊已經熬了一夜,晚些時候阿姨送了早餐過來,她便先回去了。

黎裴遠在重症監護室裏呆了兩天,就被送出來。這次和上次不一樣,他雖是還昏睡著,但時不時的有人過來看她。

呆在醫院裏的,也不隻是周合一個人。黎家人輪流的陪在醫院裏,應酬著過來探病的人。

周合畢竟隻是外人,而且她對黎家的關係不熟,由著她出麵應酬顯然是不合適的。

黎裴遠是在出重症監護室後沒多久醒來的,彼時是生意,周合趴在床邊睡著了。他撐著要坐起來,才驚醒了一旁的周合。

她立即就直起了身體來,叫了一聲小舅舅。

黎裴遠的一雙眼睛睜著的,但卻沒有任何的焦距,聽到她的聲音,就叫了一聲阿合。

他躺在**是木木的,朝著她說話的方向‘看’了過來。他這樣兒,周合的心裏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她的心裏酸澀得厲害,雖是知道他看不見,還是擠出了一個笑容來,說道:“你先別動,我去叫醫生來。”

她說著便匆匆的出去叫了值班的醫生。

黎裴遠不知道是已知道自己看不見還是怎麽的,非常的平靜。聽到她的腳步聲匆匆的,甚至還出聲叫她慢點兒。

周合的心裏更是難受,應了好,快步的出去了。

醫生很快過來做了檢查,也確診了失明。黎裴遠是平靜的,仿佛是早有預料一般,一張浮腫的臉上看不到任何的驚慌與難過。

周合那些早準備安慰的話並沒有能說出口,在醫生走後幹巴巴的說:“大舅舅聯係過國外那邊的醫生,等身上的傷好了,就能去那邊看。”

黎裴遠應了一聲好,臉上甚至還露出了一個微笑來。

他陷入了失明中,是不習慣的。但看得出來,他在努力的適應。周合也陪著他一起適應,告訴他病房裏都有些什麽東西,東西都在什麽位置,相隔多遠。怕他走路時會絆倒摔到。

他失明了做許多事兒都不方便,就連平時簡簡單單的洗澡在現在也是困難的。這些事兒周合都是不方便做的,請了一位男護工。

他醒來後來探病的人更多,同事上司經常都會過來。不知道要談些什麽,每次過來都會讓周合回避。

在某次,黎銳豐和他在病房裏談事兒周合不經意的聽到時,才知道他受傷,並不是純粹的意外。是黨派之爭,他是犧牲品之一。在那一場行動中,受傷的並不隻是他一人,甚至還有死亡的同事。

大抵是想用這事兒來反擊對方,黎裴遠雖是在養傷,也從沒清淨過。常常都會有電話,也常常會有人過來和他談話。每每一談就是兩三個小時。

他所受的木倉傷並不嚴重,在醫院裏呆著並不方便,頭部的傷穩定了一些,他便讓出了院。回了老宅那邊。

他是閑不住的,雖是眼睛看不見,但仍舊是在管著工作上的事兒的。工作上的事兒,他是從不叫周合的,每每都是打電話給同事,請人過來時代勞。

這樣兒是極其不方便的,幾次過後,周合說道:“小舅舅,如果不是涉及機密的事兒,讓我幫你吧。你告訴我就好。”

黎裴遠應了好。

雖是應了好,他卻仍舊不會叫周合。

在他的同事來過幾次家裏後,某天傍晚,推著他在院子裏散步時,周合遲疑著問道:“小舅舅,你會受傷,真的是因為黨派之爭嗎?”

她仍是有些不相信的。

黎裴遠沒想到她會問這話,稍稍的怔了怔。他的臉上浮現出了些疲倦來,沒有焦距的目光收了回來。周合會問起,他是知道她應該是聽到了他們的談話地點。他略微的沉吟了一下,說道:“阿合,這些事兒你都別過問。”

稍稍的頓了頓,他接著說道:“事情比想象的要複雜很多。”他的聲音裏也已帶著疲倦了。並不想讓周合知道這些事兒。

周合微微的有那麽些的出神,苦笑了一聲,說道:“我無力去過問,隻是想知道到底是不是那麽回事。”

是了,這些事兒她完全是插不了手的。

黎裴遠這下就沉默了下來,隔了會兒,才帶著疲倦的開口說道:“當初在查魏仁益的案子的時候,我們都低估了對方。對方是一龐大有組織性的集團,魏仁益,不過是其中的一顆棋子而已。他們,早已逐漸的滲透到各個部門。”

樹大招風,總要推出一個吸引所有注意力的人。而魏仁益,就是那個被推出去的領頭羊。

無論是他,還是上頭的人。都是未想到的。直到魏仁益父子相繼自殺,魏夫人精神出了問題,他才察覺到了不對勁。

魏仁益父子什麽都沒有留就自殺,顯然是怕問什麽。這就是想包庇背後的人。

魏夫人精神出問題後,他察覺到不對勁第一時間申請轉移了她。並開始慢慢的試探審問。

魏夫人的精神出問題,是裝的。她是怕步魏仁益父子倆的後塵,這才裝出精神崩潰。

黎裴遠在幾次試探都被她蒙混了過去,直到有一天,關押她的地方混進了一個陌生的護士。大抵是想殺害她,不過他早已讓人密切的注意,還未得手就被逮住了。

魏夫人這才直到她裝瘋賣傻並不能讓人放心,在精神瀕臨崩潰時,他稍稍的試探,她便說出了真相。

無論是她和她的丈夫兒子,都是受製於某一團夥。也是團夥,在背後提供了關係資助,才見籍籍無名的魏仁益給扶植了起來。

待到在一定的位置之後,他們也曾想過要擺脫。但對方的勢力太大,即便是站在了魏仁益的位置,因為有把柄在別人的手裏,也無法擺脫。於是隻有繼續受製於。

但他們雖是為團夥辦事兒,卻是從未見過幕後之人的。魏仁益曾試圖要見對方,但對方壓根就不搭理他。每次的任務,都是由中間人給他安排的。

大抵是為了保證安全,中間人時不時都會變。就算是魏仁益臨死,也都完全不知道對方的底細。

他也曾經去查過,但均未查到什麽。隻知道對方的勢力很大,並且很會隱蔽。不然,那麽多年來都未有人懷疑。

將這些問了出來,結合著魏夫人說的幾件事。他去查時,才發現,對方的滲透力超出了他的想象。甚至他們之中,也存在了很多個魏仁益。

他這次出的任務,也是想找出對方的老巢。但到底還是不夠縝密,隊伍裏有對方的人,才會導致他受了那麽重的傷。

這些都是周合完全沒有想到的,黎裴遠的聲音除了略微帶了點兒疲倦之外非常的平靜,平靜得像是一個局外人一般。

周合是震撼的,等著黎裴遠說完,就問道:“那小舅舅你現在會有危險嗎?”

他知道得是多的,對方未必會放過他。

黎裴遠這下便微微笑笑,說道:“不用擔心,我很安全。”要不是因為醫院人多眼雜,他也不可能那麽快出院。

周合這下就點了點頭,沉吟了一下,說道:“以後你工作上的事,簡單的就讓我幫忙吧。我都會保密的。”

她是怕黎裴遠覺得她會泄露出去。

黎裴遠空洞的眸子看向了她的方向,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到底還是應了一句好。

周合也沒再說話,不知道為什麽,她想起了合歡街被拆除的事兒來。隻是沒多時,她就將這念頭給拋開。

黎裴遠出事,牽扯是廣的。徐原寧除了在接周合那天在醫院露過一次麵之後就再也沒有露麵過。直到大半個月過去,他才重新出現在了黎家老宅裏。他過來拎了好些禮品。黎裴遠在房間裏,進屋他就低低的問周合:“小黎叔叔還好嗎?”

無論是任何人,突然就失明了一時都是無法接受的。

周合就說了句還好,又說道:“小舅舅很平靜。”

徐原寧點點頭,說道:“這就好。”

兩人不再說話,待到到了房間門口,周合進去,才說道:“小舅舅,徐師兄過來看你了。”

黎裴遠和往常是一樣的,讓徐原寧坐,然後讓周合去泡茶。他沒有說自己的情況如何,先問起了徐原寧工作上的事兒來。

徐原寧就簡單的說了些。他過來,與其是說過來探病,事實上也算是談工作上的事兒,兩人一直都在房間裏談事兒。

不知道都談了些什麽,黎裴遠的眉心一直都是緊緊的皺著的。直到周合進去叫他們吃飯,他這才鬆開了些來。

晚些時候,周合送徐原寧出去時,他沉吟了一下,說道:“阿合,小黎叔叔看起來和以前沒什麽兩樣,但這意外,無論放在任何人的身上,都是需要時間去接受的。你多多的注意一下,如果有什麽不對勁的,一定要告訴醫生。”

黎裴遠從醒來後就和往常一般,完全看不出什麽問題。最大的問題,就在於他太過平靜了。

他是細心的,周合應了一聲好。

徐原寧並未再多說什麽,他是開車來的,車就在門口停著。對周合說道:“不用送了,回去吧。如果有事就給我打電話。”

事實上,周合的大舅舅二舅舅都常常的過來,就算是有什麽事兒,也有他們處理。不過周合還是應了一句好,讓他開車小心點兒,看著車子駛出去了,這才回了宅子裏。

因為徐原寧的提醒,周合是多了幾分小心的。以往每天晚上隻起床看黎裴遠兩次,這次後每天晚上至少都要起床四次到房間裏看黎裴遠。

一連幾天晚上後,黎裴遠大抵是猜到了她在擔心什麽,說道:“阿合,你不用每天晚上都過來看我,我沒事。”他說到這兒頓了頓,接著說道:“我並不是在醒來後才知道我自己可能會失明,在受傷時,我就知道了。”

他的失明,並不是在被救後,而是在被救前。在頭部被撞擊之後,他就看不到亮了。能等到被救援,全憑的是本能。

周合這下不由得怔住了。

黎裴遠的臉上非常的平靜,說道:“我也害怕過,但害怕並沒有用。同樣也解決不了什麽。”

獨自在外邊兒慣了,出了問題,他想的永遠都是怎麽解決問題。而不是埋怨頹喪。

無論生活發生多大的變化,隻要活著,就需要往前看。隻有往前看,才有可能過得好。發泄負麵情緒,並沒有任何用。

周合的心裏百般滋味雜陳著,一時甚至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黎裴遠會說這些,是因為,她每次去他的房間,他都是知道的。接下來的時間裏,周合沒有再那麽頻繁的去,但仍舊保持著去兩次。怕他獨自一人想要什麽不方便。

在黎裴遠出院後的第二十天,厲竟竟然出現在了黎家老宅裏。他並不是在白天過來的,而是在深夜裏過來的。

彼時阿姨已經睡了,周合在見到他時愣了一下。他倒像是知道周合在這邊似的,和以前一樣,叫了一聲周小姐。

周合隻是點點頭,並未說其他的什麽,將他帶去了黎裴遠的房間裏。

他過來應該是來送東西的,並未在房間裏呆多久,不過半個來小時就匆匆的離開。

他走後黎裴遠也並未馬上睡覺,而是閉上眼睛在床頭靠了下來。直到聽到周合的腳步聲,他才坐了起來,說道:“不早了,去休息吧。”

周合應了一聲好,怕他口渴,像往常一樣給他倒了一杯白開水放在床頭,這才回了房間裏。

在照顧黎裴遠的這段時間裏,周合一直都是未出過門的。直到某天黎裴遠怕她呆著悶著,這才安排她和阿姨去超市買東西。

天氣漸漸地涼了起來,外邊兒甚至有人穿上了薄棉衣。阿姨需要采購的東西多,讓司機送了他們去一家比較遠些的超市。並打算去商場一趟。

在黎裴遠的事兒上,阿姨是盡心的。

超市裏采購用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去商場時,周合竟然在商場門口遇到了言許。

一段時間未變,她並未有任何的變化。不知道是等人還是幹什麽,在商場門口站著。

她先看見了周合,叫了一聲周小姐。

見周合遇到了熟人,阿姨便說自己先進去買東西。讓她慢慢聊。

看著阿姨的身影消失在商場內,周合這才問道:“你在這兒做什麽?”

她一直以為,她是呆在虞城那邊的。

言許低著頭,說道:“程先生在這邊,我就跟著過來了。”

周合這下愣了一下,言許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似的,說道:“程先生沒在這邊,我是出來買東西的。”

周合勉強的擠出了一個笑容來,笑了笑。

言許的話比平常多了些,看著她,又問道:“聽說黎先生受了傷,現在好些了嗎?”

她就跟悶葫蘆似的,會問起黎裴遠的傷勢來周合是有些驚訝的。不過她很快就點了點頭,說道:“好很多了。”

除了眼睛之外,多數的皮外傷都已經好了。

言許這下就沒再說話了,點了點頭。

兩人之間一時是找不到話說的,周合見她穿得單薄,遲疑了一下,開口問道:“要不要去喝點兒東西?”

原本以為她是會拒絕的,沒想到她竟然點點頭,應了一聲好。周合就帶著她到附近的一家咖啡廳裏坐了下來。

待到咖啡上來,言許看了會兒杯裏冒著的嫋嫋熱氣,突然開口問道:“周小姐,你和程先生是吵架了嗎?”

她今天的話是挺多的。

周合沉默了一下,搖搖頭,說道:“不是。我們分手了。”

她的語氣平靜,說著端起了咖啡喝了一口。

言許這下就沒說話了。隔了會兒,才低著頭幹巴巴的說道:“周小姐,程先生是好人,很好的人。”

她的語氣也很認真。

周合放下了咖啡,淡淡的笑笑,說道:“言許,無論他是什麽樣的人,隻要彼此不合適,就沒辦法在一起。”

她的語氣是輕描淡寫的。

言許抬頭看向了她,沉默了片刻,說道:“周小姐,程先生是愛你的。你不在的這些日子裏,他抽了許多煙。在虞城時,還常常會去宅子那邊,常常一去就是一個晚上。”

這些周合是完全不知道的,她出去也從未遇到了過程洝的車。

她這下沒有說話,怔怔的看著窗外許久,才費力的說道:“言許,你還小。感情上的事兒……”她沒有說下去,頓了一下,說道:“我和他不合適,我們,從來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是了,他們從來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即便在一起,最後的結局,也隻是分開。她想要的感情,是平平淡淡的,是純粹的。不用花團錦簇,隻要彼此的眼裏,都隻有彼此。

而不是一段,極度沒有安全感的感情。

有時候她自己也是迷茫的,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和程洝是怎麽再次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