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程洝喝了許多酒,周合並未在他的房間裏呆著,到了十一點就回了房間。

晚上仍是下著雨的,雨點兒劈裏啪啦的打在窗戶上。窗外是大霧,蒙蒙的一片,隻能隱約看到暗黃的燈光以及建築物的輪廓。

這樣大的霧,周合原本以為第二天要中午才能走的。但早上才六點多,她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她將放在床頭的手機拿了過來,電話竟然是程洝打的。她的腦子稍稍的清醒了些,接起了電話來喂了一聲。

喝了太多的酒,程洝的聲音微微的有些沙啞。開口便說道:“我有點兒事現在得回虞城,稍晚些會有人過來接你,到時候你再和他一起回去。”

他昨晚喝多了酒,那麽大清早的就要走肯定是有急事。周合的腦子完全清醒了過來,快速的下了床,說道:“我已經起床了,和你一起回去就好。不用再讓人過來。”

程洝還要說什麽,她已掛了電話。快速的穿好了衣服去胡亂的洗了一把臉。她原本就沒什麽東西,收拾完出去也不過才兩三分鍾。

程洝是早站在了走廊上的,抬腕看了看時間,見著她就說道:“現在還太早,早上霧大,還是晚會兒……”

他的話還未說完就被周合給打斷,“沒事,走吧。”

今天才正月初三,也不知道是什麽事那麽急。兩人去退了房,待到坐進了車裏,周合才看向了程洝,問道:“是有急事嗎?”

程洝唔了一聲,說道:“上次的一批貨出了問題,昨天才發現,需要過去處理一下。”

他說得輕描淡寫的。

周合點點頭,又說道:“現在不是放假嗎?”

春節少有公司不放假的。

“放了,對方急著趕貨,在過了年後便立即開始開工了。”程洝回答。

他說著已將車子駛到了主路上,外邊兒是白蒙蒙的一片。能見度極低,他的眉頭微微的皺了皺,打開了導航。

好像真的是貨出了問題,程洝一路都在接電話。

前方能見度很低,他並不敢分心。直到上了高速才稍稍的好了些。

待到天漸漸的明亮起來時霧終於散去,周合才鬆了口氣兒。

程洝要去外地出差,是要直接去機場的。她正要讓他進城後隨便找個地兒放她下車時,她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電話是黎裴遠打來的,現在不過才七點多,周合心裏是有些納悶他那麽早打電話的。不過還是很快的將電話接了起來,叫了一聲小舅舅。

黎裴遠的聲音沉沉的,開口便問道:“你現在在哪兒?”

周合生出了些不好的預感來,見已經快到虞城了,說道:“在虞城,怎麽了小舅舅?”

黎裴遠的聲音裏帶著深深的疲倦,說道:“你坐最早的一趟航班回來,昨晚你媽媽從樓梯上摔下去,現在還在昏迷中,可能需要手術。”

周合的腦子裏嗡嗡的響著,說道:“我馬上訂票。”

她的聲音控製不住的顫抖著,電話那端的黎裴遠也聽了出來,說道:“暫時不會有生命危險,一切有你賀叔叔在,你趕快趕回來就行。”

周合應了一聲好,掛了電話,前頭的程洝已經打電話讓人給她訂票了。他雖是讓人訂票了,但卻不知道電話那端的黎裴遠都說了些什麽。掛了電話這才問道:“怎麽了?”

周合的臉色並不好,整個人有些呆呆的。

她倒是很快就打起了精神來,說道:“我媽媽……昨晚從樓上摔下去,現在人在昏迷中。”

當時未打電話,現在才打電話,摔得肯是嚴重的。

程洝的眉頭緊緊的皺了起來,說道:“票已經訂好了,過去就能直接上飛機。”

周合說了句謝謝。

接下來的時間裏,兩人誰都沒有說話。程洝的車開得快了些。

他的人的辦事效率一向都是高的,兩人到機場時早有人在等著了。周合拿過了票,見程洝的眉頭緊緊的鎖著,要安排人陪著她回京都,便說道:“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忙你的。”一切都有賀昶暉在,她就算是回去,也幫不了什麽忙。

程洝未說話,在和人交代了幾句之後仍是安排了身邊的人陪著周合回京都。並安排人直接將他們送到醫院。

周合回去時黎櫻仍舊是昏迷著的,正在做著各類檢查。賀昶暉則是正和醫生商討著方案。黎櫻昏迷的事兒還是瞞著賀行和賀安安的,他們倆都沒有過來。就隻有黎裴遠在走廊上守著。

在和黎裴遠打過招呼後,周合這才知道黎櫻是昨晚十二點多就摔倒的。一腳踩空從樓上滾了下來。頭上磕了一個口子,雖是當時就送進了醫院,但人卻一直沒有醒來。醫生那邊說是腦部有淤血,如果一直不醒必須進行手術。

現在賀昶暉正和醫生商討著最適宜的方案。

周合的心裏沉甸甸的,她和黎裴遠誰也沒有再說話,走廊上一時安靜極了。站了沒多大會兒,就有醫生過來叫黎裴遠過去說話,剩下周合獨自在走廊上等著黎櫻檢查完出來。

站了沒多久,就有一穿著正裝的年輕男子走了過來,在她的身邊停了下來,恭恭敬敬的說道:“周小姐,程總讓我過來看看有什麽需要幫忙的。”

周合是疲累的,往檢查室的方向看了看,說道:“不用,你去忙你自己的吧。”

年輕男子仍舊是客氣的,說道:“我也沒什麽事,我就在這邊,您如果有什麽事兒直接吩咐我就是了。”

他說完也不站在這邊礙眼,站到了後邊兒的柱子旁。既不礙眼也能隨時看到這邊的情況。

這兒有賀昶暉在,並不需要人做什麽。周合還想叫他回去的,但知道程洝吩咐了他是不會離開的,於是沉默了下來沒有說話。

黎櫻還未檢查完,黎裴遠和賀昶暉就從走廊的另一頭走了過來。賀昶暉的臉上帶著疲倦,下巴冒出了青澀的胡子渣。他仍舊是有條不紊的,和周合打了招呼後知道她擔心,便直接說了商量的結果:“醫生讓盡快手術,會在今天傍晚進行手術。”

他稍稍的頓了頓,手指在眉心摁了摁,對周合說道:“阿合你先回去休息,這邊有我在,等下午再過來。”他說完想起了一雙兒女來,又說道:“賀行一會兒還得過來,安安那邊我還沒告訴她,她恐怕還會哭鬧,還得拜托你哄哄她。她被慣壞了。”

兒子是他親自教養的,女兒則是要寵溺些。還沒敢讓她知道黎櫻還昏迷不醒。

周合原本是想說自己不用休息的,但知道他肯定是擔心家裏的兒女的。點點頭應了好。

賀昶暉這下就要叫司機來送她回去,周合拒絕了,讓他不用管她。

賀昶暉並未客氣,簡單的和黎裴遠說了幾句,也讓他去忙他的。那麽多人守在這兒也沒有任何用。

黎裴遠並未回去,說是今天沒什麽要緊的事。

周合也並未馬上離開,等著黎櫻檢查出來。

黎櫻失血過多,一張臉色異常的蒼白。頭上的傷口已經處理了,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睡著的一般。

周合就那麽看著,眼眶莫名的有些酸澀。她並未站多久,醫生過來找賀昶暉時便離開。

黎櫻蒼白的麵容一直在腦海裏,她整個人是神思恍惚的,電梯到了她也未發覺。還是一起乘電梯的一阿姨叫她,她才跟著人出了電梯。

出了醫院,她原本是要打車的。但才剛到路邊,程洝安排在這邊的那年輕男子就將車開了過來,下車打開了車門,客客氣氣的說道:“周小姐我送您。”

周合恍惚得很,並未拒絕,說了聲謝謝上了車。

她一路都沉默著,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直到車子在賀家的半山別墅停下來,她這才打起了精神下了車。

賀昶暉既然要先瞞著小姑娘,她這兒自然也是不能露餡的,她深吸了好幾口氣,這才摁了門鈴。

賀行在她過來時就已從這邊離開去醫院,家裏就隻有賀安安和阿姨。

賀安安靦腆,和她並不親近,但也許是天生的血緣關係,這會兒見著她嘴就扁了起來,撲到了她的話裏,哽咽著說:“姐姐,媽媽昨晚摔倒了,流了很多的血。”

周合的心裏酸澀不已,輕輕的拍著她的背,說道:“沒事,我剛從醫院過來,已經沒事了。”

賀安安重重的點頭,抬起頭看向了她,問道:“那姐姐,我什麽時候可以過去看看媽媽?”

她現在迫切的想要見到媽媽,隻是爸爸和哥哥都說媽媽得靜養,她過去會吵著她。

周合輕輕的摸了摸她的頭,說道:“過幾天就可以了。安安媽媽現在生著病照顧不了安安,所以安安要怪怪的在家裏呆著。不然會讓媽媽擔心的。媽媽要是一直擔心就不能好好養病了。”

小家夥聽到她那麽說是半信半疑的,不過還是很快就點了點頭,說道:“那我乖乖的在家裏呆著,不讓媽媽擔心。”

周合點點頭,又安慰了她一會兒,這才哄著她去睡覺。

她從昨晚黎櫻被送進醫院後就一直沒有睡過覺,偶爾哄著上床了,很快又開始哭鬧起來。一直鬧著要見媽媽。

阿姨這下見她肯跟著周合去睡覺是鬆了口氣兒的,趕緊的趁住這時間去煲了粥。

小孩兒是沒什麽安全感的,昨晚見著黎櫻流了那麽多血嚇到了。睡去也是緊緊的抓著周合的手的。

周合一動不動的躺著,直到她睡熟了,這才輕輕的抽出了手,關上房門下了樓。

她晚些時候去醫院時仍舊是那年輕男子送的,雖是直到賀昶暉他們未必會有胃口吃東西,她仍是帶了阿姨煲好的湯以及飯菜。

黎櫻的手術時間是在傍晚,手術難度並不大,隻是因為她的身份所以格外的慎重。手術的時間並不長,不過四十來分鍾便結束。

聽到手術很成功賀昶暉和黎裴遠都是鬆了口氣兒的。醫生說黎櫻應該要明早才能醒來,賀昶暉便讓周合和黎裴遠回去休息。也請她幫忙照顧一下安安。

黎櫻這兒有他哪裏需要周合,她並未堅持留下來,回了賀家別墅那邊。

回去時賀安安仍舊是在睡著的,倒是賀行一臉的憂心忡忡。在得知黎櫻的手術很成功並且應該會在明天醒來他仍舊是悶悶不樂的。

周合這下便坐了下來,問道:“怎麽了?”

賀行這下就說句沒什麽。

但他還不會隱藏自己的心事,他這樣子完全不像是沒什麽的。周合略微的想了想,說道:“你如果不方便和我說,可以給你爸爸打電話。”

賀行搖搖頭,突然抬頭看向了周合,說道:“姐,你別走了好嗎?別再去D市了,就留在這兒好不好?”

周合不知道他怎麽就想起了這茬,不由得怔了一下,隨即問道:“怎麽了?”

賀行搖頭,悶悶的說道:“沒怎麽,就是希望你也留下來。不要再到那麽遠的地方去了。”

周合是答應不了他的,也不想騙他,於是便沉默了下來。

賀行悶頭坐了會兒,突然問道:“姐,你是不是恨媽媽?”

這孩子平常都是挺開朗的,今晚也不知道是怎麽了。不過他這年紀的孩子原本就是敏感的。

周合並未敷衍他,說道:“沒有。以前也許有過,但早就沒有了。”

賀行顯然是不相信的,直直的看向了她,說道:“他們拋棄了你,你怎麽不恨他們?”

周合不知道他這些是從哪兒聽說的,沉默了一下,說道:“當初是我自己離開的。”她並不想在這話題上繼續下去,說道:“好了,別想這些事兒了。阿姨說你昨晚也一直沒有睡,快去洗漱早點兒睡吧。明天早上可以去一趟醫院。”

賀行沒有說話,隔了會兒,才輕輕的說道:“媽媽說了,當初的她,並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

周合不由得怔了怔,伸手拍了拍他的頭,說道:“這些都不是你該想的,乖,去睡吧。”

賀行仍舊沒有動,看著她,說道:“姐,你如果真的沒有恨媽媽,那就留下來好不好?媽媽也很想你能留下來。”

他始終圍繞著這個話題。

現在黎櫻才剛手術,短時間之內周合都是去不了D市的。她沉默了一下,說道:“我暫時不會離開,快去睡吧。”

這答案顯然是不能讓賀行滿意的,不過她既然已經退步了,他也沒有逼得太緊,點點頭,也讓周合早點兒睡,然後上樓回了房間。

周合晚上並沒有回房間,而是就在賀安安的房間陪著她一起睡。擔心她會半夜起來看不著人哭鬧。

不知道醫院那邊現在是什麽狀況,她是睡不著的,就一直那麽睜著眼。

黎櫻是在第二天早上醒來的,周合在起床沒多久就接到了賀昶暉的電話,讓她帶著賀行和賀安安去醫院。幾人匆匆的出了門。

黎櫻醒來後傷口恢複得不錯,在隔天之後就能進食了。賀昶暉的公司裏有事兒並沒有能一直陪在醫院,一時間所有的事兒都落在了周合的身上。

雖是知道黎櫻手術後已沒什麽大礙,隻需慢慢的恢複。但程洝的人仍舊每天都過來,還請來了一位經驗豐富的護工,在周合忙不過來時會幫幫忙。

人每天都在醫院裏晃,請也請不走。周合自然是不能不問問程洝的,幾次隨口問起他都仍還是在外地。

那邊的事情大抵是棘手的,他的人雖是在醫院這邊,但他卻是從那天在虞城分開後就未再和周合聯係過。

黎櫻摔傷進醫院的事兒雖是沒有透露出去,但醫院裏人多眼雜,在術後的一個星期,開始有人過來探病。

周合的身份尷尬,也並不想人用探究的目光看她看黎櫻,每每這個時候都會避開。

這天有人又要過來,她正要找個借口離開,躺在**的黎櫻就說道:“阿合你別走留下來。”

每每有人來周合都會離開,她哪裏會不知道她的心思。

周合這下不由得愣了一下,剛要說自己想下去買點兒東西,黎櫻就溫柔的說道:“這次過來的,是我打算給你小舅舅介紹的對象,你也看看。”

她這還養傷心就操得挺多的。

周合到底還是沒說什麽,留了下來。

不到五六分鍾,阿姨就帶著一年輕的女孩子走進了病房。周合扶著黎櫻從**坐了起來。招呼著那女孩子坐下。

女孩子溫婉,說話柔聲細氣的,一看就知道有良好的家教和出生。

以黎裴遠現在的地位,黎櫻給他找的,必定都是門當戶對的女孩子。

黎櫻對女孩兒是很滿意的,柔聲的喝她說著話,並讓阿姨給她削水果。她平時都是坐不了多久就休息的,今兒卻破天荒的坐了一個多小時。直到女孩兒告辭,這才躺下休息。

稍稍的養養神,她便微笑著問道:“覺得這位肖小姐怎麽樣?”

周合細化溫溫柔柔的女孩子,就說挺好的。

黎櫻卻歎了口氣,說道:“我也覺得挺好的,不過我們倆說了都不算,還得看你小舅舅的。他這年紀也不小了,卻總是半點兒也不著急。要是你外婆還在,心都快要替他操碎了。”

黎裴遠一直不肯結婚頭疼的並不隻是她一個人,整個黎家都跟著頭疼。最開始是要求聯姻門當戶對,後來周合的大舅舅索性不管了,隻要不太離譜都行。但黎裴遠卻仍舊不肯結婚。

現在隨時在應酬的場合,都會有人問起黎裴遠的婚事來。直讓人頭疼不已。現在京都裏還有傳言,說他喜歡的是男人。也不知道是哪個喜歡嚼舌根的傳出來的。

這話周合是插不上嘴的,並沒有說話。

黎櫻說了那麽會兒話早就累了,也並未說下去,閉上眼睛休息了。

黎裴遠是在晚上過來的,他一過來,黎櫻就找了個借口將周合給支了出去。周合知道她必定是要說那位肖小姐的事兒,想給黎裴遠提醒的,但最終還是沒找著機會。

這事兒談起來應該是要說好會兒的,周合在走廊上呆了會兒,便乘電梯下了樓,打算取醫院旁邊的超市買點兒東西。

並不著急回去,她挑挑選選的,估摸著兩人談得差不多了,這才回了醫院。

到了所在的樓層,病房的門仍舊是關著的。阿姨正在走廊上呆著,憂心忡忡的看著病房裏。

這看著是不太對勁的,周合快步的上前了一步,問道:“怎麽了?”

阿姨見她回來了是要放心了些的,說道:“剛才太太和小黎先生好像起了爭執,好像還摔了東西。”

周合這下不由得一愣,就算是不同意,也不會到摔東西的地步。她立即就要上前開門進去看,但才剛上前,病房的門就先一步打開,黎裴遠從裏頭走了出來。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腳步也未停頓一下徑直就往電梯口走。

周合正猶豫著是否跟過去,但見到病房裏摔碎了的杯子,打消了這個念頭,快步的進了病房。

黎櫻顯然是氣得厲害的,胸口大弧度的起伏著。又生生的克製著冷靜了下來。

那滿地的玻璃渣也不知道是誰砸的,周合蹲下來就要開始收拾。黎櫻卻叫住了她,說道:“別弄,小心傷著手,讓阿姨來弄。”

周合說了句沒事兒,快速的將玻璃片丟進了垃圾桶裏,猶疑了一下,問道:“怎麽了?”

黎櫻的精神並不太好,臉上露出了一個苦笑來,說道:“能怎麽,你小舅舅不答應。”

光是黎裴遠不答應哪裏會上升到砸東西。

黎櫻是知道周合心裏存著疑惑的,頓了頓,又苦笑著說道:“杯子是我砸的。我當時在氣頭上隨手就摔了。”

說到了後邊兒,她的語氣裏已帶了些疲憊。說著就閉上了眼睛。

周合沒說話,隻是收拾著地上的玻璃渣。盡管黎櫻特地的解釋了,但這解釋她同樣是不相信的。她給黎裴遠介紹對象被拒絕不是一次兩次了,哪裏用得著生那麽大的氣,甚至還砸了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