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合已經想到了,沉默著沒說話。心底湧起了一陣陣的疲倦無力之感來。

她不是沒察覺到沈悅對她的敵意。她後來甚至從不會給徐原寧打電話,刻意的將距離保持開。

她知道沈悅肚子裏的孩子的身份是尷尬的,而孕期原本就敏感情緒不穩。她一直以為,等她生下孩子就好了。沒想到成了現在這樣。

她不是沒有想過,沈悅打電話來婉拒掉。但徐原寧的事兒多,總不能看著她一孕婦吃外麵的快餐,或是看著徐原寧因為這些瑣事兒被她鬧得焦頭爛額,所以才會在電話時一次又一次的再忙也丟下手裏的事過去。

學姐見她沉默著就知道自己猜對了,歎了口氣兒,說道:“她是一孕婦,你也不能拿她怎麽樣。以後心硬點兒,別再因為她的幾滴眼淚或是幾聲哀求就又跑過去。即便是你覺得身正不怕影子斜,但這種事兒,真是吃力不討好的。”

周合點了點頭,苦笑了一聲在一旁的台階上坐留下來,說道:“可能我真是錯了。一開始我就不該過去。”

更不該搬到徐原寧的公寓裏去住。以至於沈悅會有意見。

她多少是有些氣餒的,做這一切,大半是想替徐原寧分擔一些,家裏沒有阿姨,讓他稍稍的輕鬆些不那麽累。而另一小半則是因為沈悅是孕婦,盡管對她並無好感。

學姐拍了拍她的肩,說道:“你現在意識到還不晚,如果你不知道該怎麽拒絕,我給你一個建議,把手機卡換了。現在就去換,以後耳根就清淨了。”

周合沒有猶豫,應了一聲好。站起來在學姐的陪同下去換了手機卡。

如學姐所說,換了電話卡後便她便徹底的清淨了。

但徐原寧卻並不好過,因為沈悅這樣那樣的要求,他在忙之餘還得處理家裏的事兒應付她。大抵是沒有休息好,在某天淩晨時出去買沈悅想吃的東西時開車出停車場時還未出停車場就撞在了牆上。車頭被撞壞,他自己有輕微的腦震**以及右手骨折。

周合得知時已經是半個月後了,她原本是想過去看看的,但知道徐原寧已經出院並無大礙後最終還是未過去。

沈悅預產期的前一個月,徐原寧和帶著她回了國。怕給周合帶來麻煩並未和她告別,隻是托了人轉告她。

周合在五月就以優異的成績拿到研究生錄取通知,仍是在本校。徐原寧走後她的生活未有任何的變化,仍舊和原來一樣按部就班的上學打工。

十一月底的某天深夜,邱師兄給她發了郵件。感歎著已徐原寧的不易。他去京都出差,約了徐原寧喝酒。酒才沒喝幾杯,沈悅就趕了過去。當下徐原寧的臉上就掛了彩。她並沒有就此作罷,撒潑打滾起來,說他隻知道在外邊兒花天酒地,從來不管她和孩子。

當時圍觀的人極多,無一不對徐原寧指指點點。邱師兄歎息著他就從未見徐原寧那麽狼狽過。並詢問周合是否知道女方是什麽背景。徐原寧怎麽就悄無聲息的就結婚了。

周合看了郵件後並未馬上回,呆坐了半響後才給邱師兄回了郵件。隻是並未提徐原寧的事兒,隻問了邱師兄的近況。

邱師兄的創業並不順利,感慨著現在和以前在學校時的天差地別。零零碎碎的說了許多,周合不知道該怎麽安慰,最後隻簡單的回複了都會慢慢的好起來的。

邱師兄不知道是忙還是怎麽的,自此之後沒有再給周合發過郵件。周合自此與國內斷了聯係。

黎裴遠倒是每個幾個月就會來看她一次,但他從不提國內的事兒。周合也從未去問過。

時間過得很快,眨眼兩年就過去。和她一同居住的學姐已經上班一年有餘。她在國內已沒有牽掛,麵臨著畢業也開始著手找工作。暫時不打算回國。

但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十一月初的某天,她剛從公司下班,就接到了黎裴遠的電話。說是老太太不行了,想見她一麵。

周合的腦子裏嗡嗡的轉著,當即就向上司請了假,買了回國的機票。

但她最終還是未能見到老太太的最後一麵,黎裴遠去機場接她時手臂已戴了孝。老太太是在夜裏過世的,走得很安詳。並讓周合別難過,老太太年紀大了,是喜喪。

周合連笑容也擠不出來,上了車之後就閉上眼睛靠在了玻璃窗上。那個夏天她回虞城時老太太念念不舍,她曾說過以後會常常看她老人家的。最終她還是失言了。那一次,成了祖孫倆之間最後的一次見麵。

周合陷入了悲傷中,情緒久久的無法平複。黎裴遠想開口說點兒什麽的,最後什麽也沒有說,就那麽沉默著。

葬禮就在老宅裏舉辦,除了黎櫻一家之外所有人都已到了。黎櫻是傍晚到的,一進老宅就撲到靈堂前哭了起來。

京都明裏暗裏的風波黎家並未受到牽連,來吊唁的人很多。就連任譽榕也來了。整整三年未見,他蒼老了許多。兩鬢斑白,臉上呈現出蒼老之態。

見著周合他並未打招呼,待到晚些時候後在人少些的地兒時,他才找到她,開口說道:“回來了。”

周合沉默著點點頭。

父女倆原本就生疏,任譽榕是找不到話。隔了會兒,才開口說道:“我現在一直在虞城,要是回去去家裏坐坐。弟弟已經上幼兒園了,常常問起你來。”

周合的態度生疏得和陌生人一般,很客套的應了一句好。

任譽榕顯然也察覺到她不過是在客套,隔了片刻,才問道:“在國外還好嗎?我曾經給你打過電話,你的手機打不通。”

周合自動的忽略了他後麵的話,說道:“挺好的。”

這下就再無話了,這時周合的表姐黎恬匆匆的走過來叫她。她對著任譽榕點點頭,朝著黎恬那邊去了。

老太太的身後事辦得很低調,下葬之後周合的幾個舅舅及表哥表姐陸陸續續的都離開。最後隻剩下黎裴遠還在墓前。

天空裏飄著毛毛細雨,黎裴遠的衣服上和頭發已被打濕。周合舉了傘遮在了他的頭頂,默默的陪著他站著。

黎裴遠站了許久,才回頭對著周合露出了一個蒼白的笑容,說道:“走吧。”

兩人下山時人都已經走了,隻留了司機等著他們。黎裴遠的精神並不好,手撐著額頭閉著眼睛,一路都沒有說話。

周合同樣也未說。

除了黎櫻還在之外周合的幾個舅舅表哥表姐都已離開,雖然平常人就少,但沒有老太太的老宅更顯得空**而冷清。

家裏的阿姨已經做好了吃的,但誰也沒有胃口。桌上的菜幾乎沒怎麽動。這幾天大家都是累的,飯後便回了各自的房間休息。

周合熬了幾天的夜,倒在**卻是一點兒也睡不著。老太太的葬禮結束,她已沒有呆下去的理由。打算再過兩天便回虞城去掃墓,然後便回去上班。

她的心裏悶得厲害,坐了起來,靠在沙發上發起了呆來。這次老太太的葬禮,徐原寧並沒有來。來的是他的父親以及他的大伯。

她回來,其實怎麽都是該給他打電話見上一麵的。周合在這一瞬想起了沈悅,最終還是將這年頭給壓了下去。

周合睡不著,知道這幾天家裏的阿姨也累著了。第二天早早的就起來做早餐,然後去買菜。人雖是少,但該準備的食材還得準備。

待到晚些時候回到家裏,才發現她的兩個舅舅以及表哥表姐都過來了。周合的腦子裏還有些反應不過來,黎恬上前來,拉著她到客廳裏,說道:“總算回來了,律師已經到了一會兒了,要宣布奶奶的遺囑。”

周合雖是不知道這事兒和她有什麽關係,但見眾人都不說話也默默的站到了一邊兒。見人已經到齊,她的大舅舅便讓律師開始宣讀。

老太太的東西,並未留給兒子兒媳。而是給了孫子外孫。首飾存款基金等都是均分。周合得的要比其他的幾位要豐厚些,老太太給她留了一處房產,以作她將來的容身之所。

周合自知受之有愧,剛要說話。就被她的大舅舅抬手製止了。這點兒東西他大抵還不放在眼裏,說道:“老太太留給你的你就收著。她一直念叨著你,你要是不肯要,她在九泉之下也難安。”

律師宣讀完遺囑大家都未有任何意見,人很快又散去。黎櫻以有事兒要和周合的大舅舅談也跟著離開。

一時間老宅裏就隻剩下周合黎裴遠以及家裏的阿姨三人。

周合沒想到老太太會為她想得那麽多,心裏更是愧疚難安。一時呆呆的坐著沒有動。

黎裴遠看出了她的心事來,低聲的說道:“阿合,別多想。老太太一直都覺得對不起你,隻有你好好的,她才會放心。”

周合的心裏滋味雜陳著,一時未說話。

黎裴遠也未再說,拿出了一支煙抽了起來。從周合回來起他就一直未問過她今後有什麽打算,這會兒才想起來,啞著聲音問道:“什麽時候回去?”

周合打起了精神來,說道:“回一趟虞城就準備回去了。”

黎裴遠點點頭,撣了撣手中的煙灰,又問道:“不打算留在國內嗎?”

周合這下沉默了下來。隔了好會兒才說她是請假回來的。

黎裴遠這下就沒再說話了。許久才問她打算什麽回虞城,他讓人訂機票。周合這下就將時間說了。

待到晚上時,周合剛洗漱完準備休息,門就被敲響了。這邊沒有別人,周合知道是黎裴遠,快速的過去開了門。

黎裴遠的手裏拿了一個古色古香的小盒子,關上門之後便遞給了周合。輕聲的說道:“這是老太太私下留給你的嫁妝,之前我一直保存著,現在交給你。”

周合沒想到老太太在給她留了房產之後竟然還私底下有留了東西,不由得怔了怔。接過了那盒子來輕輕地打開。

放在裏頭的,是一張以她的名字開戶的存折,上頭的數字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周合看了一眼立即就要將盒子還給黎裴遠,低聲的說道:“小舅舅,我不能要……”

她的話還未說完急被黎裴遠給打斷,他將盒子硬塞回了她的手裏,說道:“這是老太太給你留的,怎麽不要?上頭存的錢,是你離開後每年的壓歲錢以及嫁妝。不隻是你有,他們都已經拿了挑眉該拿的份。”

他說得是輕描淡寫的。

但老太太選擇讓他私下轉交,而不是立在遺囑裏,就是怕引起紛爭。她得了一份房產原本就已占了頭籌,這份存折拿在手裏更是沉甸甸的。

周合還要說什麽,黎裴遠在她還未開口之前便說道:“收著吧,老太太不想讓他們知道,就別讓他們知道了。阿合,老太太最盼望的就是你過得好,知道嗎?不早了,早點兒睡吧。我明天有事要出去,一個人呆在這邊悶,京都這幾年的變化挺大的,你可以出去逛逛。”

他說著說了句晚安,很快便關了門離開。

周合拿著那裝著存折的盒子在原地,久久的沒有動。淚水在不知不覺間模糊了眼眶。

黎櫻是第二天離開的家裏的小孩兒生了病,給她打電話之後她便訂了機票離開。大抵自己也知道於周合來說她並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臨走時給周合留了一電話,邀請她過年去她家裏過。

周合並未回答去還是不去,司機將車開了過來,黎櫻匆匆的離開了。

周合第二天是黎裴遠送她上了飛機,說他過幾天也會回虞城,到時候再給她打電話。

已經整整三年多未回來過,虞城的變化很大。就連機場也已經擴建過了。周合的行李並不多,就隻有隨身的衣物。

她是打算回來就直接回老宅的,但下了飛機出去,就見徐原寧竟然在外麵。他一手抱著一胖嘟嘟的小孩兒,一手衝著她揮手,微笑著叫道:“阿合。”

周合是驚訝的,拉著行李快步的出去,問道:“徐師兄你怎麽來了?”

整整兩年多未見過了,徐原寧比以前瘦了許多,人也更加的成熟穩重。他這奶爸站在人群裏格外的惹眼。

徐原寧伸手就要去接她手裏,周合怎麽會讓他拿,趕緊的說道:“沒什麽,很輕不重。”

徐原寧也並未堅持,一邊哄著懷裏的小孩兒叫阿姨,一邊說道:“我給小黎叔叔打過電話,知道你今天回來。”

他懷裏的小孩兒有些認生,將頭埋在他的肩上不肯再抬起來。

周合摸了摸鼻子點點頭。好在徐原寧並未問她回來怎麽沒給他打電話。

兩人之間是需要找些話題的,走了幾步周合到底還是問道:“沈悅姐還好嗎?”

“我和她已經離婚了。”徐原寧的語氣是輕描淡寫的。

周合這下不由得怔住了。

徐原寧並未在這話題上繼續下去,往前帶著路說道:“往這邊走,車停在這邊的。”

周合一時沒能消化這事兒,想問點兒什麽的,還未開口,徐原寧便自嘲的笑笑,說道:“她說她過厭煩了這種生活,出國去了。”

她出了國,那這孩子……

小孩兒像是能聽懂話知道他們在談什麽似的,在徐原寧的懷裏哼哼唧唧了起來。徐原寧嫻熟的輕輕的拍著他,問他時不時困了要睡覺。

他說著就要去背後的包裏拿安撫奶嘴。他一隻手是不太方便的,周合便問他東西在哪個包裏,停下來打開包將東西拿出來。

安撫奶嘴到了小孩兒的嘴裏,小孩兒停止了哼唧,睜著一雙圓圓的眼睛看著周合。那樣子可愛極了。

周合忍不住的碰了碰小家夥肉呼呼的臉。小家夥這下應該是高興了,伸出了胖乎乎的手抓住了她的手。

周合沒帶過那麽小的孩子,是新奇的。立即便說道:“徐師兄你看你看。”

徐原寧微微的笑起來,說道:“很早就會抓東西了。走吧,回去先去我那邊吃飯,再去收拾宅子。”

周合應了一聲好。

兩人剛要走,一行人就從旁邊兒走了過來。一穿著高跟鞋身材高挑漂亮的女子跟在走在最前邊兒的男子身邊,正低聲的同他說著什麽。兩人十分的登對。

周合原本未注意的,那男子卻忽然側過頭掃了過來。那容顏是熟悉的,並未因為時間的流逝有任何的變化。

大抵是還沒做好見麵的準備,周合的渾身微微的發僵。程洝的視線隻是略微的停了一下,便又回過頭去和那年輕女子說話。很快便上了不遠處的車。

徐原寧顯然也注意到了,見周合麵色平靜很快便說起了其他的話題將這事兒帶了過去。

周合也很快便回過神來,上了車之後便一直逗著小孩兒。

對於沈悅離婚將孩子留下周合的心裏是有太多的疑問的,但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問。

小孩兒在車上時非常的興奮,到家才進電梯便趴在徐原寧的身上睡著了。他仍舊是住的以前的公寓,周邊雖是修建了幾棟高樓大廈,但這邊並沒有什麽變化。

屋子裏是安安靜靜的,進屋徐原寧便讓周合先坐一下,自己則是將小孩兒放在**睡好。

他很快便關上門出來,給周合倒了一杯茶,挽起了袖子來,說道:“累了吧?先坐會兒,我去做飯,一會兒就能吃了。”

他的動作是嫻熟的,一看就知道是經常做的人。

周合遲疑了一下,問道:“沒有請阿姨嗎?”

徐原寧一邊打開冰箱拿著食材,一邊回答道:“請了,今天剛好阿姨休息。”

周合點點頭,環視了一下四周,問道:“徐師兄你什麽時候過來的?”徐原寧離婚來虞城的事兒,無論是邱師兄還是黎裴遠都未曾和她提過。

徐原寧唔了一聲,說道:“才來一個月,工作變動就過來了。虞城這幾年的天氣不錯,小孩兒在這邊適應得也挺快。原本是要將他留在我媽那邊的,但他哭得厲害我就帶過來了。”

他回國後因為沈悅時不時的發瘋,很快便從家裏搬了出來。她幾乎不會管孩子,許多事兒都是他在做。小孩兒對他非常的依賴,晚上也得他哄著才會好好睡。

他說得是輕描淡寫的。

周合最終還是問道:“那沈悅姐她來孩子嗎?”

徐原寧的動作稍稍的頓了頓,淡淡的說道:“沒有回來過。不過聽說過得挺好的。”

沈悅為了和他離婚是尋死覓活的,沈家最開始是死死的壓著的,最後擔心她真的會去死最終同意了下來。

因為孩子的緣故,她雖是未回來,但孩子的姥姥和舅舅倒是會經常上門探望。他們雖是不會提起沈悅的消息,但京都隻有那麽大,他多多少少也聽到些。

她出國後就交了新的男朋友,聽說對方是一攝影師。兩人滿世界的遊玩,估計已經忘了自己還是孩子的媽了。

徐原寧的語氣非常的平靜,並未有任何的抱怨。

周合沉默了下來,沒有說話。

大抵是知道周合在想什麽,徐原寧低聲的說道:“沈悅從未向她家裏人說起過孩子的事,我父母也不知道。阿合,你不用擔心,有了這小家夥我真覺得挺好的。我過得也很好。他是我從小帶大的,他就是我的孩子。”

孩子攤上沈悅這樣的母親是不幸的,但有徐原寧這樣的父親,無疑又是萬幸。

周合點點頭。

徐原寧很快便將這話題帶了過去,問起了周合什麽時候回去,以及在那邊的工作。

周合一一的都說了,並說自己很快就會回去。說到這兒時,她忽然就想起了在停車場時的那一幕來。她十分的平靜。

徐原寧唔了一聲,這下便說明天叫邱師兄出來聚聚。他的公司做得也小有規模,他過來蹭飯時也時不時的會提起周合來。

周合這下便應好。簡單的問起了邱師兄的現狀來。

徐原寧說了幾句之後便神神秘秘的說道:“你要見了你邱師兄他還會給你一驚喜。”

周合想不出這驚喜是什麽,看向了他。他卻吊著胃口不肯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