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弟:張震宇

周魯看罷信,心中不悅,他並不想在此終老,讓女兒也陪著受苦,但他更不想出去做官,不保晚節。再說了,出山又能怎樣?那張震宇不是做了十幾年的官嗎,也不過一個區區守備。

如何能給女兒找個可靠的人家,也就了卻了心願。自己在這江湖之上,了卻殘年。不想又出了這事,隻怕此地呆不下去了。與女兒一商量,把所有家產偷偷賣掉,回江南去了。

一晃半月,張守備並未見人來,心中著急,他在提督麵前是拍過胸膛的。當時提督聽完他的介紹很高興,如真能把這周魯父女薦給八阿哥,那不是立了一件奇功嗎?所以著令他去辦此事,過了幾日仍不見人,又派人來催,這張震宇才開始著急,親自帶了一小隊人馬,來接周氏父女。名義上是接,實際上也有強行去請的意思,可到了周家莊,早已是人去房空,一氣之下,一把火燒了這房子。

周氏父女回到江南,在八百裏太湖之濱購了塊地,安頓下來,雲鳳姑娘時常隨父親遍訪故友,閑時在家練練功夫,心中總有一個隻屬於自己的秘密在折磨她,周魯見女兒大了,心事也多了,當爹的又不好過問,隻能陪著她傷神。每次有人提親,她不是把自己關在房裏不出來,就是一聲不吭地出去,半日也不回來。

正巧江南有人要到京中辦點事,雲鳳要去京中玩玩,當爹的心中自然明白,也未加阻攔。

來到邯鄲,雲鳳告訴同行人,自己要在此盤桓幾日,訪訪故友,隨後再追趕他們。

住進“五湖客棧,”看遍了客棧內的每個角落,變化不大,隻是橫匾早換上了“聚仙閣”了。此後,又走遍了邯鄲的每條街道,又到趙家莊去憑吊了一趟,從後山來到老屋,站在斷壁殘垣前,不禁思緒萬千,幾年前的那次奇遇,仍曆曆在目。

帶著難言的思緒和依依不舍的情懷,她離開了邯鄲這塊傷心之地。為躲大雨,她隻得在荒村裏找家客棧住下。剛安頓下來不久,又來了三個客人,雲鳳看了一眼,她驚呆了,那顆心一下子懸到了嗓子眼,那不是自己朝思暮盼的人呢?可她又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再仔細一看,正是折磨自己的那人。

她興奮又有些沮喪。想上前相認,給他一個驚喜,但見了麵說什麽呢?況且那人的心思是怎麽想的?自己一無所知,怎能如此莽撞,說不定會自取其辱,不如暗暗跟他一程再說。

雖然心裏明白了,但仍寢食難安,晚飯後她幾次想去那間客房,最終又克製住了,正在她在窗前佇立時,發現女老板風**騷從窗前而過,去了那邊客房,於是就悄悄跟在後麵,當她看到讓人臉紅的場麵時,不由伸出纖手,在窗子上敲了敲。

回房後更睡不著了。那女老板不像個正經女人。這店也就不是正經店。不知那三人會不會有危險,所以當女老板與丈夫說話的時候,她悄悄來到窗下,聽到了一個肮髒的計劃,恨得咬牙切齒。天沒亮就給年羹堯送信,並在村頭林中守候,終於攔住李豹夫婦的去路。

原來以為這對狗男女不過是江湖上的下三賴,但交起手來,才知道這二人也有些功夫,一時也難戰勝他們,在她因意外原因出現生命危險時,靜一道人救了她。從李豹中的暗器就能知道,隻有他才能一次打出三枚梅花斷魂針。

等她縱身竄入樹林,靜一道長正站在那兒等她。雲鳳忙上前致謝道:

“多謝師叔救命之恩。”

靜一笑了笑,一捋胡須道:

“鳳丫頭,你我之間還用稱謝嗎?那李豹該死,我已跟他多日了。”

雲鳳驚道:

“師叔向來以慈為懷,從不濫殺無辜,今日為何大開殺戒,要了李豹的命?”

靜一道:

“今日李豹夫婦二人戰你,並趁你失手之時,欲下毒手,我如不及時製他於死地,你恐有生命危險,此其一也;李氏兄弟乃江湖上的人渣,到處作惡,欺壓善良,惡貫滿盈,此其二也;在江南這李氏兄弟充當織造府的耳目,到處刺探情報,才有鳳凰山上四阿哥與江寧織造府的高手們聯手,使了因遇難,周濤喪命,此其三;這次回家又要到京中報信,壞我江南朋友的事,此其四。今日除了這惡魔,也算為江湖除了一害。”

靜一頓了一會兒,又道:

“鳳兒姑娘,聽說你和道上的朋友一起進京,怎麽會在這荒村鄉野與這對狗男女結怨?”

雲鳳麵有羞色,隻得把自己在故地邯鄲逗留了二日,後在這小店巧遇年羹堯,得知李氏夫婦妄圖加害於他,自己才冒死相救等等說了出來。

靜一聞後,不禁歎息道:

“年羹堯確實是難得的人才,可惜不能為我們所用。”

雲鳳聽他這麽一說,心中不免又添了一絲失望,臉上有點訕訕的。

“師叔,你準備到哪兒去?”

“我本來是跟蹤李豹的,現在已沒有什麽緊要的事了,就在這中原走走吧。你也快去追同伴吧,以免路上再出意外。”

二人拱手作別,不出半日雲鳳就趕上同伴,他們正在前麵客棧等她。

到了京城,不免到各處遊一遊。這日來到清漪園,正在昆明湖畔依欄遠眺,見那邊有人與一般遊人不同,像有什麽心事,不時向四周觀望。雲鳳不留神就罷,一留神又驚得一跳,那人正是年羹堯。她這幾日正在矛盾之中,原想到年府去見見他,但內心又非常怕見他,府裏的太太、奶奶們知道了問起來,又怎麽說呢?可在這地方碰上他,倒要看看他在幹什麽?

此時的年羹堯故作鎮靜,正在偷偷注意四周的人,準備向約定地點去,根本沒看見遠處有一紅粉知己跟在後麵,等他折身上山時,雲鳳也悄悄貼了上去,她一見山上的情景暗自吃了一驚。原來是四阿哥在等他。隻見兩人在那說什麽聽不清楚,不由想上前靠近點,結果被暗中的兩侍衛發現,才出現了剛才的一幕。

年羹堯聽完雲鳳的講述,再想想荒店的一幕,臉上一陣發熱,忙道:

“多謝師妹給我送信,幫我解圍,讓羹堯如何謝呢?”

雲鳳啐了一口,嗔笑道:

“耍貧嘴,誰讓你謝了。”

“師妹進京有何貴幹?”年羹堯問過,又覺問的不合適,可後悔已晚了。

雲鳳粉麵嬌紅,訕訕笑道:

“此番進京,隨朋友一道來京辦點事,準備過幾日就回江南。”

羹堯心中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訕訕道:

“師妹此次進京,過年府而不入,讓我如何心安,如你方便的話,請到年府坐坐,讓我也盡盡地主之誼,也算答謝周家莊你們父女給我的盛情款待。”

雲鳳一聽,嬌羞滿麵,對他的邀請又能說什麽呢,如果拒絕,不但拂了他的好意,也違了自己的心願,於是道:

“既然師兄如此盛情,那恭敬不如從命了。再說,這門親戚也該走走。”言罷嫣然一笑。

走在回家的路上,年羹堯滿心歡喜。四阿哥對自己的建議很滿意,特別是那句話讓他著實想了許多天,“你才是我真正的‘血滴子’”。說明自己已取得四阿哥的信任。還有身邊的雲鳳姑娘也來到京中,真讓人興奮。

雲鳳的到來給年府帶來一番熱鬧。聽了羹堯的介紹,年老太太一把拉過雲鳳的纖手,望著這貌美若仙的姑娘,噓寒問暖,促膝而談,沒起半點懷疑,見這姑娘言談文雅,嬌秀可人,打心裏喜歡上這位外甥女,隻有羹妻心中大大的不悅,丈夫幾天前收治了個女人,今天又帶了位如此漂亮的姑娘回家,說是什麽表妹,可從未聽年府裏的人說起過。這裏麵還不知有什麽秘密呢。

午飯是一頓豐盛的酒宴。老太太、年夫人在座,羹堯也坐陪,飯前羹堯又派人去請來桂香。

王桂香此時正在後院養傷,在年府的照料下,傷已痊愈了。忽聞念日年府來了位表妹,二少爺正為她接風,心有不悅,聽前麵來人要自己去作陪,心中又生感激,來到前麵一看見坐在老太太身邊那位漂亮的姑娘,猛的一愣,很覺得眼熟,隻聽那姑娘厭厭說道:

“掌櫃的,傷好了沒有?。”

桂香一聽,猛然醒悟,她正是傷自己的人,原來還是個女的,不由笑臉一沉,不去搭話,站在一旁。

“王桂香,怎麽見了雲鳳姑娘,也不打個招呼,別忘了你受傷後,可是她引你到我這兒療傷的。你不謝她,也要給我個麵子嘛。”年羹堯有些不悅。

王桂香心想,俺可被她害慘了。謝她個狗屁,不過年少爺發了話,也得臉麵上過的去。所以給老太太、夫人請過安後,又到了雲鳳麵前福了福道:

“多謝周姑娘手下留情,給俺一條活路。”

雲鳳忙還禮:

“王桂香,以前有所得罪了。不過也是你咎由自取,你家丈夫那不關我的事,我們之間的恩怨到你傷好為止,也算兩清了。今日都在年府,也算我們與年少爺都有淵源,希望今後不要相互猜忌。”

年羹堯一旁笑道:

“你們二位是不打不相識,今後要多多交往,說不定能成為朋友。”

王桂香冷冷一笑,周雲鳳也是滿臉淡然。老太太、夫人一頭霧水,也不便多問,酒宴開始後,這股冷氣馬上被熱騰騰的酒菜衝淡了。

飯後,老太太回房午睡,王桂香也告辭了,隻有年夫人和雲鳳沒離去,二個女人和一個男人,場麵是多麽尷尬,可想而知。

三人都不說話,過了片刻雲鳳道:

“師兄,我該告辭了。”

年羹堯看看妻子一眼,那女人目光一垂,不與理睬。他有點生氣,但又沒法發作,扭頭對雲鳳說:

“師妹,現在府中正缺人手,如果你沒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要辦,我想請你幫我一段時間,等我理出個頭緒,你再回去如何?

雲鳳偷偷掃了一眼年夫人,並沒說話。年夫人一聽丈夫如此一說,心中不是滋味,但一想丈夫在新婚之時,就已說過要娶三妻四妾,不過現在還沒娶一個。這男女的事不能逼,女人逼急了,就把丈夫逼遠了。於是忙笑道:

“妹子,你與少爺既是表兄妹,又是師兄妹。這關係不同一般,既然你表哥說了,你就留下來幫他一把,我們姐倆也說說話。”

雲鳳一聽,頓時玉頰飛紅,低頭不語。

羹堯一見,知她已默許,忙道:

“你們住在哪兒?我派下人去客棧拿東西,順便告訴你的同伴,讓他們不要等你了。”

雲鳳忙道:

“這些事,我自己去辦就行了。順便還要給爹爹捎封信回去。”

此後的一段時間,年府上下又看到二少爺忙了起來。時常外出,經常很晚才回來,雲鳳姑娘時常和他一起出進。沒有人知道他們忙啥。

京中開店的店址已基本確定。在複興門外,有家布莊兼染坊,生意不很景氣。掌櫃的不想幹了。年羹堯著金元魁前去聯絡,那掌櫃的很想轉讓,店裏人員、器具一應俱全,接手就可經營,於是就把這店盤了下來,先用原來的人、物經營。過後,派人到江南張思成處,請來染坊的師父,好好經營。另外在東直門外,有一間門麵,閑置幾個月無人經營,年羹堯買下了這房,經營水果、山貨。

四阿哥的二千兩銀子已經送來。自己又出了一千兩。孫彪也帶著四阿爺親筆寫的書信,去郊縣領“三劍客”。現在一切準備就緒,等人手到齊就可開業了。

他終於等來了幫手。

這日,年羹堯正與雲鳳商量如何安置王桂香的事,門房來報,說有人求見,他想可能是孫彪他們回來了,忙道:

“快讓他們來吧。”

不一會兒,門房領著一人來到書房,年羹堯驚得喜出望外。來人欲行大禮,被他急忙上前攔住道:

“天雷,原來是你!”

來人是馬天雷,他的到來出乎年羹堯的意料。二人攜手坐下,年羹堯心中歡喜,此時正是用人之際,又來個有力的助手,於是道:

“天雷,你怎麽這時來了?”

“前不久回家,聽村裏人說,京中的年公子去找我。我知道公子肯定有事,豈敢怠慢,就趕來了。”馬天雷比幾年前要穩重、老練。

天雷見年羹堯隻忙著給自己說話,冷落了旁邊那漂亮的姑娘,剛才進門時見她正與年羹堯在一起商量什麽事,心中暗想:沒想到年府裏的夫人如此漂亮,現在也不能冷落了女主人,於是忙起身道:

“這位想必是年夫人,天雷這邊……”

剛要施禮,就見雲鳳羞得粉麵通紅,又驚又氣,站在一旁說不出話來:

“你……你……”

年羹堯一把拉住馬天雷,也很不好意思,忙道:

“天雷,這是我師妹,雲鳳姑娘。”

馬天雷見自己失禮,忙賠禮笑道:

“雲鳳姑娘,天雷過於莽撞,驚擾了姑娘,請多多原諒。”

雲鳳也沒說什麽,紅著臉告辭出去,這二人也重新坐下,重新敘舊。

“天雷,這幾年過的怎樣?”

“年公子,上次相見,幸得你與四少爺相助,天雷母子才得以安逸生活,老母已於前年病逝,我料理完喪事,即來京中找你,不想到府上一問才知,你在江南仍沒回來,隻得作罷。在家實在無事,偶爾到外邊走走,不想讓公子撲個空,實在抱歉。”

年羹堯道:

“你不必如此,我從武昌回京,路經邯鄲想與你敘敘舊,不想你不在家。現在你來的正是時候,我正缺人手,你就留在京中,幫我辦事。”

馬天雷驚疑道:

“公子,現在有何緊急要務,天雷願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年羹堯擺擺手道:

“這事也不是為了我,我不過也是一個辦事之人。”

“哪為了誰?”天雷不解。

“你剛才提到的四少爺,現在可知是誰?”

馬天雷搖了頭。年羹堯壓低聲音道:

“他就是四阿哥,也就是四皇子,現在被封為多羅貝勒。”

馬天雷大吃一驚,半天沒說出話來。年羹堯又把開店事宜及今後需要幹什麽,簡單向天雷作了交待。馬天雷不時地點頭。

他願意跟年羹堯幹。因為年公子救過自己,幫助過自己,也算有知遇之恩。四阿哥也救濟過自己。這也算為四阿哥效勞。一個是皇子,一個是大府的少爺,又都是知遇之人,跟著他們自會春風得意。

正是年羹堯有些著急的時候,孫彪帶著“三劍客”回到了年府。

三人跪在地上,齊聲道:

“多謝年少爺搭救之恩,今後願當牛做馬效勞於少爺。”

年羹堯一擺手:

“起來吧!到後麵客房休息,有事再叫你們。”仆人把三人帶去後院。

孫彪向年羹堯詳細講述此次去郊縣的情況。年羹堯十分不悅。

孫彪來到縣衙,要見桑知縣,被人帶進去後,桑知縣不認識孫彪,態度有些冷淡。

孫彪忙行禮相見:

“草民孫彪見過桑老爺。”

桑知縣眼皮也沒抬,冷冷地道:

“你要見本老爺,有什麽事快說吧。”

孫彪立於一旁道:

“此次是奉我家年公子之命來打聽幾個人。”

桑知縣聽到“年公子,”又想了一會兒,似乎才想起什麽,仍不動聲色地道:

“是不是湖廣巡撫年大人的二公子?”

“正是。”孫彪點頭道。

桑知縣並沒把年羹堯看得多重,他不過是一個貴族公子哥,沒有什麽了不起,倒是巡撫大人不能得罪,所以看在他父親的麵子上,才讓他幾分。

“年公子上次給本縣說的事,我知道了,‘三劍客’的事我已處理好了,判他們蹲兩年大獄。”

“年公子想請大老爺提前放了這三人。”

“什麽?你們家公子怎會如此不知輕重?這‘三劍客’到處偷盜搶劫,擾亂百姓,本應重懲,隻因年公子寫信來說情,才從輕發落,讓他們蹲兩年大牢,知道作惡的後果,不想你們家公子得寸進尺,竟要本官提前釋放罪犯,真是豈有此理!”桑知縣欲拂袖而去。

“桑老爺,請留步!這不是我家公子的意思,而是這位的意思,請老爺先看看這封信。”

桑知縣停住腳步,一仆役早把信送上來,他一看封皮遲疑了一下,這是封私信。見封皮上寫:

“桑縣令親啟。”

他原本不想看,但一想可能是這年公子搬出巡撫大人來壓自己,如果連信都不看,傳回年府,恐對自己今後前途不利。於是又坐了下來,抽出信箋。

才看了幾行,那桑知縣已是大驚失色,慌慌張張地向孫彪賠著笑臉,吩咐道:

“來人,給客人安座。”

孫彪見那知縣如此驚慌,不免好笑,今天才知道四阿哥是如此厲害。

桑知縣看罷信,心中不解,這年羹堯與四阿哥怎會如此親密。四阿哥親筆寫信來。他不敢聲張,因為信中四阿哥已告誡於他,此事走漏風聲,要他的腦袋。他恭恭敬敬把信折好,重新放回封內,用袖拭了拭額上的汗,拱手笑道:

“孫爺,剛才本縣有眼不識泰山,不知孫爺是貝勒爺的信使,多有冒犯,請孫爺在貝勒爺和年公子麵前多多美言。既然貝勒爺想用這幾個人,本官一定照辦。”

言罷,對下麵吩咐道:

“來人,到獄中把高小豹三人提出來。”

三人來到縣老爺麵前,渾身發抖,叩頭道:

“罪犯見過大老爺,望大老爺開恩,不要殺我們。”

桑知縣把臉一沉,一拍桌子厲聲道:

“他們三人偷盜搶劫,本官判你們蹲二年大牢,現在已近一年,念你們在獄中表現較好,想讓你們帶罪立功,你們要識時務,跟著這位孫爺去,要好好幹,否則,沒你們的好。”

三人一聽,心中大喜,忙叩頭謝恩,再抬頭一看那孫爺,正是原來年公子的手下。這才想起年羹堯臨走時說的話,頓時心中全明白了,更為歡喜。

聽罷孫彪之言,年羹堯心中不悅,暗想:這桑知縣並不是看重自己,隻是迫於四阿哥的權勢才放了這三人,今後自己更應努力,爭取做巡撫、總督,讓這些小人物也見識見識我年羹堯的威風。

後來,桑知縣因區區小事被人彈劾,他才知道有些人是不能得罪的。

“江南染坊”和“江南山果行”在複興門外大街和東直門外大街同時開業。染坊的掌櫃的姓金,吳江人;山果行的掌櫃的姓孫,嘉善人。

外麵的人不知道,這兩個店還有一個總掌櫃的叫馬天雷。更不知道的是,這店真正的老板是貝勒府的貝勒爺。

開業前的晚上,在東直門外的山果行裏,年羹堯見到了四阿哥。讓四阿哥吃驚的是,陪年羹堯同去的還有馬天雷,在邯鄲與這馬天雷有一麵之誼,在京相見,出乎意料。而讓年羹堯吃驚的是,與四阿哥同去的還有一位大人物——隆科多。

隆科多,滿洲人,乃一等公佟國維的三兒子。康熙二十七年,便任一等侍衛,現在官居鑾儀使,是皇上身邊貼身的人,經常跟隨皇上左右,很有權勢。

他還是四阿哥的舅舅。十分愛護四阿哥,他知道四阿哥有雄才大略,胸懷天下,不願寄人籬下,受治於人。

年羹堯見過四阿哥後,又來給鑾儀使行禮。隆科多仔細打量了一番,連連點頭道:

“年公子果然不凡。聽四阿哥說年公子文武雙全,足智多謀,貝勒府剛開,你就獻上‘興王三策’,很有遠見,很有韜略。”

“不敢、不敢,鑾儀使太誇獎了。我不過順便提醒貝勒爺幾句,想不到能得如此誇張。羹堯真有點受寵若驚了。”

“你年府乃八旗世家,曆代沐浴皇恩,你父年遐齡授湖廣巡撫,也算地方大員,對皇上忠心耿耿,你要繼承父誌,對皇室要盡心盡力,自然會有你的好處。”隆科多邊說邊看了看四阿哥。

年羹堯心中清楚,他明白自己應該怎麽做。

馬天雷此時已見過了四阿哥,正立在一旁,等著見鑾儀使,見他們這邊的談話,停頓了下來忙過來施禮。隆科多笑了笑道:

“起來吧!你這個名字,我也曾聽說過,你有這等身手,今後在京中跟著年公子盡力去幹,自然不會虧待你。”

馬天雷自然又是一陣的感激。

四阿哥看了看年羹堯道:

“年羹堯,今天舅舅前來,主要是想聽聽你對當前局勢的看法,順便看看你是何等貨色。你有什麽話,盡管大膽說出來。”

年羹堯笑笑道:

“太子已經冊封,圍繞立太子的糾葛暫告一個段落,目前貝勒爺應以靜製動,從長計議,不可急功近利方為上策。”

“立太子的事就這麽定了?”四阿哥盯著年羹堯。

年羹堯聞言,心中大驚,但不敢露出半點,他看了看隆科多,那隆科多並不理睬他們,正環顧這房子。年羹堯道:

“太子沒正式繼位之前,仍有變數,什麽事都可能發生,曆史上,太子立而後廢的也不是沒有,也有的太子最後不但沒有坐上皇位,還丟了性命。但這些終究不是常事。”

四阿哥冷笑了一下,沒再說什麽。

年羹堯又把自己的安排都講與他們聽。這兩個店平常交金元魁和孫彪經營,馬天雷負責年府與這兩個店的聯絡,“三劍客”負責送貨進貨。凡是有價值的消息都要匯總放在山果行裏,由馬天雷送到年府,再把需要告訴貝勒爺的,重新整理好,放在山果行,由貝勒府的侍衛以買山果為名,帶回府中。貝勒爺有何指示也從這一渠道傳出。

隆科多見年羹堯處事果斷、幹練,井然有條,內心十分高興,也暗暗佩服四阿哥的眼力。

“年公子看不出你還是個做大掌櫃的料。”

年羹堯忙笑道:

“這個大掌櫃的哪是我敢做的,應是貝勒爺的。我充其量不過是個賬房先生。管管進出的賬,一切重大事由,仍是貝勒爺拍板。”

隆科多又看了看四阿哥,見他隻是笑了笑,並沒說什麽。又回過頭來嚴肅地說:

“說話、做事你們要小心,家中皇宮的密探也不少,不該說的話,一定不說;不該做的事,一定不要做。否則,身敗名裂,誰也救不了你們。”

年羹堯明白,這話既是說給自己聽的,也是說給四阿哥聽的。

臨出門的時候,四阿哥輕輕問了年羹堯一句:

“你的那位表妹走了嗎?”

年羹堯一驚,忙道:

“還沒有,仍在府中。”

四阿哥什麽也沒說,與隆科多一起去了。

回來以後,他沒有仔細考慮四阿哥為什麽要問雲鳳,而是考慮如何安置王桂香。他想從王桂香那兒也能得到自己要知道的事情。但王桂香能否靠得住呢?她能否順利進入太子府並被留下來?

馬天雷對這個女人很是懷疑:

“這樣的女人生性風流,見利忘義,能靠得住嗎?”

羹堯一笑道:

“女人嘛,看重的不過是榮華富貴、一生的安逸,我們隻要曉之以理,授之以富貴榮華,我想她還是可以做些事的。”

言者無意,聽者有心,雲鳳聽這二人如此談論女人,早已坐不住了,薄怒道:

“女人都是這樣下賤嗎?”

二人這才想起身邊還有一位女人,年羹堯忙紅著臉道:

“我們隻是說桂香一類的女人。師妹這樣的女中豪傑豈是她們所能企及的,與她們也不屬一類人,請師妹不必多心。”

雲鳳這才轉嗔為笑,正言道:

“王桂香雖生性風流,但她受了我內傷,由師兄給他調治,這也是一份天大的人情,我想她會報答的,再說她對師兄也是不比一般的。”

年羹堯聞言,臉上一陣發燒,知道她話中有話,不由想起那個荒店之夜的事。又見雲鳳言時,滿麵的嬌羞,也就沒再說什麽。

才到院門,早有家仆年四家的笑臉迎來:

“二少爺,你來看看李奶奶嗎?她的傷已好了,現正在房裏。”

正說著那王桂香已從房裏走出來,含笑道:

“民婦以前得罪少爺,多蒙見恕,並能如此相待,實在讓人感激之至。”

說著,拜將下去。羹堯忙命年四家的去扶,笑了笑道:

“過去的事就算了,你在這住得慣嗎?”

邊說邊抬頭去看桂香,見她身穿一件紅色小襖,下穿寶藍褲子,麵龐略許清減些,卻薄薄暈暈,一層胭脂,再配上一雙勾魂攝魄的妙目,雖不如雲鳳天然秀麗,也是別具媚骨,自有一番風韻。不由笑道:

“你這等人流落江湖,為糊口奔波,也是太難為你了。不知你有何打算?如願在這京中長住,不妨設法與你謀個差使,你看如何?”

桂香也看了羹堯一眼,雖是一身便服,但體格偉岸,氣度不凡,便嬌慵無力,嫋嫋娜娜站起來,一旁眼角微睃,秋波一轉道:

“二少爺,俺本該萬死不赦,少爺不但救俺一命,還如此待俺,實在令俺感激。便粉身碎骨,也難報萬一,然亡夫臨死之前,有一信托我送到京城,俺想了卻亡夫這一心願。如到太子府裏,能收留俺於府中,也就不煩二少爺了。二少爺不計前嫌,療我傷痛,恩同再造。如少爺有事相托俺辦,俺會效力的。”言罷秋波一瞥,低首嬌笑,玉頰生春。

年羹堯正巴不得想這樣,但不好開口,現見她自己答應去,心中很是高興,但麵上仍很平靜道:

“近日太子府到處打聽江南廚師,想必太子跟隨聖上南巡了一次,喜歡吃江南菜。聽說大嫂曾浪跡大江南北,做的一手好菜,這不失是個機會,此番前往,如能留在太子府中便罷,如若不被收容,再來年府,我會幫你的。”

桂香聞言,又腰肢綽約、臨風弱柳般向他拜謝,爾後眼巴巴地見那羹堯去了。

不大一會兒,年四家的笑眯眯地走了進來,一手提著一個小包袱,一手托著個小紅木匣子,看了桂香一眼道:

“這包裏的幾件衣服,是年夫人叫送來的,這木匣子裏二少爺讓送來的。你要出門,也應打扮打扮才是。”

桂香不去看那衣服,先打開那小匣子,一道銀光暈得她頭有點暈;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擁有這麽好的東西;匣裏有一條珍珠鏈子、一雙翡翠鐲子、一隻金簪子。不禁驚喜交加,喃喃道:

“二少爺對俺真是天高地厚,俺桂香無以報答。”

年四家的忙道:

“天下的事隻講一個緣分。我看二少爺對李奶奶挺有意思的,你到那府中多留神些,幫少爺打聽些府中的動靜,以後還愁沒這些東西嗎?一生的榮華富貴也是不用愁的。你看這對鐲子,是二少爺昨天用幾百兩銀子托人從宮中買來的。”

桂香愈加惶恐,一邊謝過後慎重收了起來,一邊再去打開那包袱,隻見裏麵是一件大紅蘇繡旗裝,一件綠綢絲衣,還有一件裘皮小襖。桂香這才知道什麽是富貴華麗。

王桂香見二少爺對自己如此厚愛,心中自有一番美意,對年四家的道:

“二少爺如此待俺,俺定不會辜負他,請你代俺轉告二少爺。”

年四家的點頭而去,臉上笑眯眯的。

走在大街上,王桂香心裏對年府還有些不舍。

臨行前,年羹堯又把她單獨叫到書房,給她說了很多話,並向她說明,此次去太子府送信,不能暴露與年府的關係。盡量爭取能進宮並留下來。如有什麽動靜,可借機出宮把信捎到江南染坊或江南山果店,桂香一一點頭。

這邊剛送去王桂香,那邊又有人來。

年老太太貼身丫頭璧玉來到書房請示:

“二少爺,老夫人說,多羅貝勒府剛才來人,說貝勒府裏的福晉讓鳳表妹到貝勒府去玩玩,老夫人讓二少爺派人去問問鳳表妹願不願去。如果願意快派人送去。”

年羹堯暗暗吃驚,貝勒府的福晉怎麽會知道年府裏有雲鳳呢。他想起了四阿哥那天晚上問過他的話。

他不敢怠慢,忙向雲鳳房中走來。剛至院門,守門的丫頭嬌奴忙道:

“鳳姑娘,二少爺看你來了。”

話音剛落,就見雲鳳已從房裏出來,立在門口,一身豔裝,玉容清秀,見羹堯前來,不免生出幾分女兒家的羞澀之態,看去愈顯嬌嬈妖媚。

“師兄,有何要事還勞你親自前來,派人來叫一聲,我自會到前麵書房。”

羹堯見她那俏生生的如柳般的身段和那燦若桃紅的粉麵,不禁有些默然神傷。忙道:

“也沒有什麽大事,隻是想來看看你。來府已多日,也沒看看你食宿如何,望你休要見怪。”

雲鳳不禁玉頰微潮,嗔道:

“師兄,如何突然之間客氣起來了?”

羹堯聞言,不由臉上一熱,半晌沒說出話來,兩人就在門口站著。

“師妹不準備請我進去坐坐?”

雲鳳頓時醒過來,方知自己失態,那粉麵早已羞得通紅,一扭身回屋去了。

羹堯走進屋內,一切依然如舊,隻是收拾得非常整潔,靠窗的妝台上放著一盆水仙。雲鳳眉梢含笑,正用纖手取過一白瓷小杯,用手絹拭淨,斟杯水,笑盈盈而來。羹堯不禁有室暖如春,人豔若花之感。

“師兄,你來不是單單看我吧?”雲鳳道。

“還是師妹聰明,剛才老太太說,四阿哥的福晉捎話來,讓你到他們府上去玩玩,老太太著我來問問你願不願去。”言罷看著那張嬌麵。

雲鳳一怔,臉上的笑容漸漸退去。沉默了片刻,淡淡道:

“師兄,四阿哥的福晉來請,能不去嗎?我就算是個鄉野之人,也知道輕重。如果不去你如何向四阿哥交待?”

羹堯愕然道:

“師妹,福晉請你去玩玩,這與我和四阿哥有何關連?”

雲鳳把臉扭向一邊,沒說什麽。沉默了一會兒,又回首道:

“我知道四阿哥很看重你,你也想借他幹一番大事業,不過人不可完全依賴別人,應憑借自己的力量才是根本。”

羹堯聽雲鳳這發自肺腑之言,不禁心中一熱,忙道:

“師妹所言極是。我不會完全憑借別人去幹事業的,那是無根之樹,無基之樓。”

“人是一麵相,這四阿哥並非師兄所想那樣,恕我冒昧,此人隻可共患難,但不一定能同富貴。望師兄能早有準備。”

羹堯心中一驚,今日雲鳳能說出這話,說明自己在她心中已不一般。

雲鳳被帶進貝勒府,穿過了花廳,拐了幾個彎才來到後院一間寬敞的屋子前,仆女隔著門簾低聲道:

“貝勒爺,福晉娘娘,周姑娘到了。”

“請她進來吧!”

仆女一打門簾,雲鳳走進屋裏,隻見四阿哥正與福晉鈕鈷祿氏一起說話,旁邊有幾個丫頭侍候著。

雲鳳忙過來給二人施禮道:

“民女周雲鳳見過貝勒爺和福晉娘娘。”

福晉微微一笑道:

“罷了、罷了。早聽說年府來了個大美人,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來呀,賜座。”

雲鳳起身坐在一旁,一臉的嬌羞。

四阿哥看了看雲鳳,已不是那日的裝束,上身穿一件桃紅色蘇繡小襖,下罩黑色胡綢長裙,足穿一雙玉色鳳頭小鞋,這身衣服襯著那張粉麵,比那日去清漪園不知要漂亮多少倍。他見雲鳳低垂粉頸,坐在那兒不說話,於是笑笑道:

“既然福晉請周姑娘來說說體己話,我這個大男人就不便坐在這兒聽了。你們慢慢談。”說著又瞟了雲鳳一眼,起身去了。

福晉和雲鳳忙起身相送,等四阿哥出了門,方才重新坐好。

“來,周姑娘,坐在這邊。”福晉用手拍了拍身邊的一個凳子道,“坐在我身邊,我們好好敘敘。”

雲鳳隻得走過去坐下。

“承蒙福晉厚愛,傳呼我這鄉姑俗女來府麵駕,實屬民女三生有幸。行動遲緩,望福晉恕罪。”鈕鈷祿氏一見這雲鳳不僅人長得漂亮,談吐也很文雅,無怪乎貝勒爺見過後,時常提起,忙笑道:

“周姑娘不必客氣。久聞姑娘貌若天仙,又有一身功夫,讓我很是神往,早想結識,又恐驚擾姑娘。”

雲鳳道:

“福晉娘娘過獎了。民女生於荒野之地,長於江湖之中,苟且偷生,惶惶終日。雖稍習拳腳,不過強身健體。要說武功才學,那還談不上。”

鈕鈷祿氏道:

“周姑娘不必過謙。聽貝勒爺說年羹堯對你都很敬佩,這也是假的?”

雲鳳不由滿臉潮紅道:

“這都是貝勒爺和年少爺的謬許。我乃一江湖野丫頭,怎麽值得他們掛齒呢?”

鈕鈷祿氏笑道:

“我早聽說年羹堯文武雙全,才智過人,能被這樣的人看重的姑娘,決非等閑。可見你的才學自不一般,如果再謙,就是見外了。”

雲鳳見她如此恭維自己,不知有何用意,不由芳心有些忐忑,粉臉紅得分外厲害。忽又聽那娘娘道:

“周姑娘,你認為年羹堯怎樣?”

雲鳳心中一動道:

“表兄正如剛才福晉所說,是一個傑出的人才,貝勒爺也非常器重他。他內心十分感激。決心為貝勒爺幹番事業。這樣的人,豈是我一個江湖民女可妄加評論的。”

鈕鈷祿氏壓低聲笑道:

“我不是問這個,我是問你對他這個人看法如何?”

雲鳳大窘,滿麵羞紅,半晌沒說話,她在想,這福晉娘娘為何要問這些,自己怎樣回答才好。

鈕鈷祿氏格格一笑道:

“周姑娘,休怪我冒昧,雖我們初次相見,但我感覺咱們很有緣分。見麵後就有種親近感,你與年羹堯都是貝勒爺常誇的人。你可能不了解,貝勒爺是不太常誇獎人的。可對你們卻是個例外。”

她又看了看雲鳳道:

“看樣子你是心許於他了。你不要怕,年羹堯雖有正室,今後我和貝勒爺決不讓你有半點委屈,將來想盡辦法也給你封個誥命下來,和他正室一樣對待。”

雲鳳臉上像抹了一層胭脂似的,又羞得說不出話來,急得直跺腳,嬌軀亂扭:

“福晉娘娘,羞死人了。看你都說些啥呀。”

繼而一想,這是不是四阿哥讓她試探自己的。於是忙道:

“我與表兄隻是兄妹而已,相互並沒有私情,還望娘娘不要拿民女取笑。”

鈕鈷祿氏含笑望著雲鳳,見她的那模樣,神情不像是假裝的,心中寬慰了許多。

她們換了話題,又談了許多,中飯時,福晉真切挽留雲鳳在府裏。她也就勉強留了下來。

年羹堯派人把雲鳳送去後,心中一直空****的。坐在那兒看書,可看了半天,也沒看進去一個字。正在這心神不定,馬天雷來了。

“年少爺,府裏出了什麽事?我見你坐立不安,十分著急的樣子。”

他像是自言自語:

“四阿哥讓雲鳳去幹什麽呢?”

馬天雷見他仍在走神,大聲笑道:

“年少爺,原來是為了周姑娘,怪不得少爺緊張成這個樣子。”

年羹堯這才會過神來,又訕訕笑了笑道:

“你說什麽?我隻是納悶,四阿哥為什麽會突然讓她去,並無別的意思。”

“是呀,我也沒說什麽,隻不過是你自己緊張,分明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嘛。”

羹堯見天雷揶揄自己,也沒惱,忙道:

“現在來,是不是有正事要談?你就不要拿我開心了。”

天雷忙笑道:

“我可不敢拿你開心,剛才我說的是真心話。看你對周姑娘那麽緊張,那麽在意,不是說明一切了嗎?”

“馬天雷,你要再說我可要惱了。我們不提她,說說你有什麽正事吧。”

“哪有什麽正事,我是來看看你,順便說說話,現在店裏一切正常。”

他們談起正事,馬天雷把近幾天京中的動態一一向他作了介紹。王桂香也已順利留在了青宮之內,也不知她用了什麽辦法才進得去禁城,又如何博得太子的賞識,二人對此都隻讚歎不已而又一無所知。

午飯,二人在書房對飲。年羹堯似有心事,剛喝了不久,就現出醉態。馬天雷心中明白,不由就勸勸他:

“少爺,此次不過是福晉娘娘召她去說說話,不見得是四阿哥的主意,你也不必太擔心,一切不一定像你所想的那樣。”

年羹堯用惺鬆著牛眼瞪著天雷:

“這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就難了。想我在邯鄲認識了你,又認識了她。在周家莊他們父女待我恩厚非常,後來她又冒死救我,如我不為她擔心,那不是男人所為。這樣的人一生能碰到一個就足夠了。”

“既然少爺對她如此在意,你是如何打算的?”

羹堯歎息了一聲,不禁搖頭道:

“這事,真讓我頭疼。”

馬天雷見他非常痛苦,就借著酒力,大膽進言道:

“少爺既然如此珍惜她。我見那周姑娘對少爺也有傾慕之意,何不收歸房裏,了卻這段折磨人的情緣。像少爺這樣的人家,三妻四妾不也是常見的嗎?”

年羹堯瞪了他一眼道:

“豈能如此無理。雲鳳雖是江湖人家的女兒,但她並非一般的村姑俗女。才學不俗,心性高潔。又是我的師妹,豈能收為偏室,玷汙了她。就是她願意,我今後又有何臉麵去見江南的師伯、師叔及道上的朋友呢?此事萬萬不可如此造次。對自己敬重的女人,怎可褻瀆呢?此非男人所為,也非英雄本色。”

馬天雷不想這年少爺竟有如此情意,心中又增添了幾分敬佩,從此也不敢再提此事。

正在他們頭昏耳熱之際,仆人來報:

“二少爺,周姑娘回來了。”

年羹堯一聽,心中頓時高興萬分,酒醒了許多,忙道:

“請她進來。”

周雲鳳走進書房,迎麵一股酒氣,見他二人還沒起席。她頓了一下,就見年羹堯向她一招手道:

“師妹,快過來,陪師兄和天雷再喝幾杯。”

馬天雷忙起身把雲鳳迎進屋裏,剛要招呼仆人上一副杯筷,被雲鳳攔住:

“師兄,今天你喝的夠多了。我看我們改日再陪天雷喝吧。馬天雷,你看呢?”

馬天雷當然明白雲鳳姑娘的心思,忙道:

“少爺,今日你喝的不少了,周姑娘也在貝勒府喝過了。我看我們今後再喝吧,你看如何?”

“不……不行!我要師妹陪我喝……喝兩杯。”

說著想站起來舉杯喝酒,不想身子一歪,馬天雷快速伸手扶住了他。一股酒混著菜從口中吐出來,氣味難聞。隻得扶他到裏間休息。

雲鳳看馬天雷從裏間出來,不悅道:

“馬天雷,你明明知道他的酒量不如你,你還這樣勸他喝,隻有你們二人喝酒,怎麽能讓他喝成這個樣子?你們是什麽朋友?”

馬天雷見雲鳳嬌怒滿麵,也是有口難言,滿臉的委屈,辯解道:

“周姑娘,少爺今天就是海量,他也會醉。他心情不好,一喝就醉。”

雲鳳驚道:

“為何心情不好,誰又招惹他了?”

“在這年府,誰敢招惹二少爺?他還不是為了你,自你到貝勒府去後,他一直坐臥不安,你中午飯也沒回來吃,他心情能好嗎?”

雲鳳一聽,少爺為了自己竟會如此,不禁心中一酸,眼睛發澀,但強忍著淚水,紅著臉啐了一口,嗔怪道:

“馬天雷,明明是你把少爺勸醉了酒,卻把不是派到我身上,你羞不羞?”

言罷一低頭,風一般地飄了去。

馬天雷站在原地,呆了半晌也沒弄明白今天是咋回事。

自從去了貝勒府,雲鳳感覺到她與年羹堯之間貼得更近了,又離得更遠了。

她感覺兩個人的心貼近了許多,有一種“心有靈犀一點通”的感觸,但他們兩人的言行卻疏遠了許多。她可以明顯地感覺到年羹堯在故意躲著她。她很傷心,想起了江南的老父親,要是有父親在身邊該有多好啊,可以幫自己拿拿主意,但現在是在京城。

她終於離開了年羹堯。

她不是回到江南,回到父親的身邊。

她是去了多羅貝勒府。

就在她痛苦的時候,年羹堯也在矛盾中苦苦掙紮。他不知道如何處理好與雲鳳的關係。說實話,他從心裏喜歡雲鳳,但他又不能擁有她。那個時候,還沒有“愛情”這個詞,也不流行這個說法。當然年羹堯不懂得這“愛情”是什麽,其實這就是愛情。“有情人終成眷屬”那隻有戲文裏才有,隻有舞台上才有,隻有夢中才有,而生活中沒有。否則的話,曹植的《洛神賦》,柳永的離別詞,李商隱的無題詩,為何會那樣的淒苦哀婉?又為何會那樣的如泣如訴?《詩經》的開篇不也是為情所傷,為愛所苦的人在那流血,在那流淚嗎?多少年來那種“才子佳人”的團圓,不過是癡情的人兒在流血的心上畫個充饑的小餅,是那些為情所痛苦不堪、無法生存的人賴以麻醉的精神鴉片。

讓年羹堯更痛苦的日子終於來了,他失去了她。

這一日,年羹堯正在看書,璧玉攙著年老太太來到書房。他一邊起身前去迎接老太太,一邊道:

“娘,有什麽事差人來叫孩兒一聲,怎麽你親自來這書房,有什麽事嗎?”

老太太看看現在兒子已長成了一位大男人,也很有出息,文武俱學,又與四阿哥關係密切,今後定會為年家光宗耀祖,再想想少時的頑劣之狀,不勝感慨萬千,生出絲絲疼愛之情。忙道:

“羹兒,今天娘問你,你要說實話,否則娘不願你的意。”

年羹堯見母親一臉正色,忙道:

“娘,有什麽話,你快說,孩兒一定如實回答。”

“你說那雲鳳姑娘怎麽樣?”

年羹堯一聽,頓時心中明白了,於是道:

“娘,你咋問起這事,不要你操這個心。”

老太太不答應,把臉一沉道:

“羹兒,你剛才怎麽說的來著,現在又反悔了不成?說實話,她對你怎樣,你對她又怎樣?”

“娘,她對我很好,我對她也很好。是不是雲鳳姑娘向你說了什麽?”年羹堯不知道為何老娘突然間關心這事。

“羹兒,不瞞你說,多羅貝勒府的福晉剛才又派人來傳話,想讓雲鳳姑娘到貝勒府去,福晉身邊正缺個人手,想請雲鳳幫著管管後院的雜務,雖然這是侍候人的活,但對普通人家的姑娘來說,能到皇子的府中,那是一種榮耀,如同一步登天,福晉特意讓為娘問問你同意不同意。”

年羹堯一聽就暈了。沒想到四阿哥會這麽快就伸出手來,於是沒好氣地道:

“她是請雲鳳姑娘,又不是請我,問我又有何用?這得去問雲鳳。”

老太太看了看兒子道:

“福晉問你是有道理的,雲鳳是你帶來的嘛。羹兒,為娘心裏明白,可貝勒爺我們得罪不起啊。”

年羹堯無奈地低下頭,他毫無辦法。

老太太吩咐道:

“璧玉,到後院把雲鳳姑娘請來。”

璧玉應聲而去。不大會兒,雲鳳隨璧玉來到書房。一見老太太和年羹堯都在,那羹堯正在一旁垂頭喪氣,知道府裏可能發生了什麽事,忙對老太太福了一福道:

“請老太太安,不知老太太召雲鳳來有何吩咐。”

老太太看了看雲鳳道:

“鳳兒,你來年府也有數月,還過得慣嗎?”

雲鳳忙笑道:

“老太太,我來府中,如同在家中一樣,府裏並沒有人拿我當外人,多謝老太太掛念。”

“鳳兒,今日我問你一件事,你要如實說來,不可勉強,你能不能做到?”

雲鳳一聽,猛然一驚,見老太太正在看著自己,又偷眼掃了一下羹堯,正低頭在一旁,也不知老太太要問什麽,所以遲疑了一會兒道:

“老太太放心,雲鳳一定說真心話,決不騙你。”

“那好。現在貝勒府的福晉想請你到府裏去管些雜務,你意下如何?”

她一聽就呆了,做夢也沒想到老太太會提這個問題,一時無語。再看看老太太一臉的嚴肅,不像是試探,一旁的年羹堯此刻正用無法言表的目光注視著自己,她忙低下頭,心中漸漸明白了什麽,沉默了片刻,最後坦然地笑了笑道:

“老太太,能到皇子府裏做事,那是我們女孩子求之不得的事。特別對我這樣出身的人來說,更是三生有幸,也是托年府老太太、年少爺的福,不然的話,我們村姑俗女怎能登上貝勒爺的府第?”

老太太有些驚訝,但她看不出雲鳳有哀怨和虛假的神氣,心中很高興。

年羹堯偷偷窺了雲鳳一眼,見她玉容慘淡,神態之間和往日大不相同,不由心中非常內疚,連忙道:

“師妹,任何事均不可勉強,如有不妥,我可當麵向多羅貝勒爺言明。”

雲鳳淡淡一說道:

“好好的,何來勉強之說?你不必多慮,一切均出自我的內心。到貝勒府去又有何不好呢?哪天我如果不想幹了,也可以走嘛,又不是賣給他們。”

雲鳳神情越發冷漠,羹堯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從雲鳳跨出年府的那一瞬,年羹堯知道,他已經失去了她。

當一個月後,貝勒府突然傳來,雲鳳神秘失蹤,年羹堯才有些後悔。

但他又是渺小的。他對此無能為力,唐明皇貴為天子,不是也保不住一個楊貴妃嗎?何況自己呢?世上有多少無奈啊!

他把一切不滿都埋在書本裏,他把所有的憤懣都發泄在書上。靠讀書排遣,靠求取的功名發泄,他要靠幹一番驚天的事業來彌補缺憾。

年羹堯每天並不出年府,他在家看書,溫習功課,準備參加闈試。但他能知道京中每天發生的大事。

他知道諸位王子,並不因冊封了太子而停止了爭鬥,各個王府和貝勒府都在大肆網羅人才。

他也知道八阿哥、九阿哥和十四阿哥對太子尤為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