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裏埃納軍校的花園內,一個矮小、靦腆、寡言、喜歡獨來獨往的男孩坐在那兒看書。學校把花園劃成小塊分給學生,男孩把屬於自己的一塊連同旁邊屬於同學的兩塊,一起用籬笆圍了起來。除了那兩位同學,他不準任何人闖入這塊領地。誰若膽敢擅入,他會氣勢洶洶地衝上去。就在不久前,幾位被焰火燒傷的同學碰巧逃到這裏,也被他揮舞鋤頭趕了出來。

對此,任何處罰都不起作用,老師們隻得聽之任之。“這個男孩是花崗岩做的,裏麵埋藏著一座火山。”一位老師這樣評價他。是的,這個小王國盡管有三分之二是強占來的,但他不允許任何人侵犯。他對個人自由的感覺就是如此強烈。不久後,他在給父親的信中說:“我寧願在工廠工人中排名第一,也不願成為科學院院士中最末的一個。”這句話他是不是在普魯塔克[2]的書中就已看到過呢?普魯塔克描寫的許多偉人尤其是羅馬英雄的生平,令男孩熱血沸騰,神往不已!

沒有人看見男孩露出過笑容。在同學們眼裏,這個意大利人猶如半個野人,至少是個奇特的外國人。他幾乎不會法語,這是他的敵人的語言,他似乎不願屈尊去學。多麽古怪的小矮子,多麽古怪的名字!他的外套太長,身邊總是沒有零花錢,什麽都買不起,卻宣稱出身貴族!那些來自達官顯貴家庭的同學嘲笑他:“科西嘉的貴族算什麽呀!還有,要是你們真的英勇善戰,為什麽會被我們戰無不勝的軍隊打敗?”

“我們是以一敵十。”男孩怒不可遏地喊道,“你們等著!等我長大後,一定會好好教訓你們這些法國佬!”

“你爹不過是個小小的中士!”

男孩勃然大怒,提出決鬥,結果受到禁止外出的處罰。他寫信向父親求助:“我已厭倦了解釋自己的貧窮,聽夠了外國小子們的嘲笑。他們隻不過比我有錢而已,精神上遠遠不如我高貴。難道我真的必須向這些隻會吹噓自己如何奢侈的家夥低頭?”但父親從島上回信說:我們沒有錢,你必須待在那裏。

他一待就是五年。如果說,每遭受一次歧視都會增強他心中的革命情緒,那麽對別人的蔑視則加深了他的自信。他的老師們均為修士,他與他們處得不錯。功課方麵,他隻是擅長數學、曆史和國別地理。對於精確的思維、探究的眼睛和一個被征服者的怒火,這三門課有著某種特別的吸引力。

因為他的目光總是離不開科西嘉。他內心是譴責父親與法國人為伍的,並且下決心接受國王贈與的學習機會及其他好處,以便將來用這一切去對付法國。他有一種模糊的預感,覺得自己總有一天會解放科西嘉。然而,他現在還隻是個14歲的少年,什麽都做不了,隻能讓家人給他寄些關於家鄉的書籍和研究報告——要想創造曆史,就得先研究曆史。與此同時,他如饑似渴地閱讀伏爾泰、盧梭以及偉大的普魯士國王去世前夕就解放科西嘉所寫的文字。

這樣一個孤獨、叛逆、胸懷大誌、以懷疑的目光審視一切的少年,首先會成為什麽樣的人呢?一個早熟、知人、充滿優越感的人。當他的哥哥約瑟夫打算把職業目標由神職人員改為軍官時,這位少年寫道:“第一,他缺少麵對戰場危險的勇敢精神……他可以成為一個出色的衛戍部隊軍官,英俊,幽默,喜歡說些輕佻的恭維話,在社交場合應付自如,但在戰場上呢?第二,現在改行太晚了。作為神職人員他可以拿到豐厚的薪水,這對家庭多麽有利啊!第三,他加入什麽軍種呢?海軍?可是他既不懂數學,又缺乏所需的毅力。而炮兵那種長期單調的工作,也是他那追求輕鬆的個性所無法承受的。”這就是一個熟知人心的15歲少年的思考。他認為自己具有約瑟夫所沒有的個性特點,同時恰如其分地描述了約瑟夫的性格,後者與父親有著相似之處。

拿破侖自己呢?他從父親那裏繼承了想象力和穩重,從母親那裏繼承了驕傲、勇敢和對精確的追求。此外,父母共有的宗族觀念也傳給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