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宰這一軀體的靈魂有三種動力:
自信、精力、想象力。
“我不同於常人,道德和習俗的規範對我沒有約束力。”他用這些冰冷的詞句肯定了一個大寫的“自我”,而他青少年時期的第一封政論書信也是用這個“我”開始的。這是一個絲毫不慕虛榮的30歲男子的宣言。“隻有我,並經由我的地位,才能確知什麽是統治,”他任執政時說道,“我深信,當今之世,除我而外,無人能治理法國。如果我死了,那將是這個民族的巨大不幸。”他平時極少說這些話,即便說,也隻對親信。這表明他是用一種自然科學家的冷靜關注著拿破侖現象。侵俄戰爭失敗後,有人問他,在法國還有誰會庇佑他,他回答說:“我的名字。”
同時代的人和後人誤將這種自信稱為野心。事實上,常人的野心與拿破侖自信心的差別就好像躁動不安的鸚鵡和自由飛翔的雄鷹的差別。雄鷹總是不斷地盤旋上升,純屬天性使然。而拿破侖的追求既非躁動也非嫉妒,亦是天性使然。他任執政時曾生動地向摯友羅德雷這樣解釋道:
“我沒有任何野心,即便有,那也是與生俱來的,與我的存在息息相關,一如我血管中湧動的血液一般。這種野心從未驅使我去超越我周圍的人。我既不必想著如何去滿足它,也不必思索如何去壓製它。它從不催促我,隻是總與環境以及我的想法相得益彰。”
當他還是將軍時,心中的想法和環境就已迫使他萌生這一念頭:他是重建法國之人。也正是出於這一使命感,他對羅德爾說道:“環境已經變了。我屬於國家的開創者,而不是任國家滅亡的人。”另有一次,他談到詩人高乃依,其實指的就是他自己:“他於何處贏得了古典的偉大?從他自己,從他的心靈。很好。紅衣主教閣下,您知道這是什麽嗎?這就是天才。您看,天才是來自上蒼的火焰,卻很少能找到一個準備接受它的腦袋……高乃依是洞悉世界的一個人。”當紅衣主教指出,高乃依對這個世界見識很少,又如何洞悉它呢?皇帝輕蔑地回答道:“正因如此,我才認為他是一個偉人!”
他就這樣通過評判世事來間接地解釋自己的天才,正如歌德對自己天才的解釋一樣。
權力意誌深深植根於他的內心深處,而這種意誌既非一種追求,也非一種思索,而隻是一種本能。他將興趣視作普通事業的鑰匙,而治人的意誌則是一種最最強烈的**。他這樣描述天才的迸發:“我熱愛權力,沒錯,但是以藝術家的身份愛它,正如音樂家熱愛他的小提琴,是為了用它奏出和諧的音樂。”
這就是他天生愛發號施令的原因。“不管在什麽地方,我要麽發號施令,要麽一言不發。”他還可以加上一句:“要麽談判。”因為他一生中四分之一的時間都用於談判。當他27歲時,所有人在這位年輕將軍麵前都自然而然地心生敬佩,這表明他的曆史從根本上說是從那時才開始的。他從不知順從為何物,但發號施令卻像天性一樣,是他與生俱來的,猶如牛犢一出娘胎就會站立和行走一樣。因為天性如此,所以他完全不知求情為何物;因為比任何人都會發號施令,他也就從不指望他人的恩賜。
他的自信力帶給他一種天然的威嚴。而正統的貴族對此感到震驚和憤怒,因為在他們看來,隻有擁有高貴血統且有教養的人才配得上這種威嚴。他少時的同學將他視為戰場之王,同時也能感受到他那高處不勝寒的寂寞。所有的戰友在談論起他時,發自肺腑的敬意便油然而生。他的一位好友這樣寫道:“隻要他講話,人們都會側耳聆聽,因為他說得頭頭是道;一旦他緘默,也會令人充滿敬畏之情。沒有人會試圖打破這片沉寂,這並非是因為害怕他發脾氣,而是由於大家都能覺察到我們和他之間橫亙著一種偉大的思想,這思想占據了他的心靈,令人不敢與他狎昵。”這在拿破侖最初幾年的軍旅生活中表現得尤為明顯,而軍營中的氣氛一般是很輕鬆隨便的,因此人們對他的這種態度就更令人驚訝了。有一次,他和朋友及女伴在馬爾梅鬆邊休閑邊閑聊。在此期間,他很認真地說道:“我從沒覺得有什麽東西可笑。權力從不可笑。”
拿破侖善於分析人性,可以說是那個時代最偉大的心理學家;他了解自己的一切稟性,並逐步將這些本能擴展成原則。“帝王之善,”他有一次教導弟弟荷蘭國王路易說,“必須始終是帝王式的,而不是修士式的……帝王享有的愛戴,必須是一種男子漢的愛,伴隨著民眾的敬重、畏懼和仰慕。一個帝王如果被民眾稱為好人,他的統治就是失敗的。”他自己所贏得的愛戴與敬畏,收到了最強烈的實效。
盡管如此,這種帶有距離的威嚴並非矯揉造作,而是顯得極其自然。這種自然並非一成不變,而是隨著歲月的流逝和成就的堆積而逐漸增長。拿破侖那種自然的嘲諷,即他天性中的單純,顯現在他數以百計的手勢和話語中,顯現在他一再調侃自己**的勁頭裏。他曾對此做出深刻總結:“一個真正的偉人首先要對自己引發的事件抱著超然的態度。”他把自己最大成就的前因後果完全看作命運的安排,在親友麵前,他常用一種學生式的笑聲對待這些成就,許多人都提到過這一點。從粗獷的軍人之笑到最細微的抿嘴微笑,各種層次的笑他都會。
在加冕的前夜,他說:“能和帝王們稱兄道弟,這個結果不是很有趣嗎?”另有一次,當他派遣大使去聖彼得堡時,囑咐說:“我們的俄國皇兄喜愛奢華和遊宴。那你就盡管為他的錢找些發泄的地方吧。”有時他的自然和率直違反了禮節,令權貴們尷尬不已。他在德累斯頓和眾王聚會的宴席上開口說道:“當我還是一個不起眼的中尉時,”舉座驚愕,所有人都低頭看自己麵前的盤子。他清了清嗓子,又繼續說道:“當我有幸成為瓦朗斯第二炮兵團的中尉時……”還有一回在提爾西特,他與沙皇同桌而坐,勤奮好學的他隔著桌子直截了當地問道:“您每年的糖稅收入有多少?”據宮廷書信記載,這問題使得所有在座的人狼狽不堪。為什麽呢?因為他像一個大商人一樣直接使用錢這個字眼,而帝王們收取錢財時從不提錢字。
他不慕虛榮,自信讓他在任何時刻都不諱言自己的錯誤。在他人生的各個階段,他都說過明天可能吃敗仗的話;在各種形勢下,他都會向好友或專家征詢意見。他做事大多是即興而為,因此不會有非做不可的感覺。馬爾蒙可以證明他是多麽喜歡聽到實話。在被皇帝拿破侖公開譴責為叛徒之後很久,馬爾蒙才開始寫自己的回憶錄,因此他在其中對後者的讚揚是極為可信的。他這樣描述道:“拿破侖具有極其強烈的正義感。對於有正當理由前來申訴的人,隻要沒有第三者在場,即便他們說錯了話,或者表現出不恰當的情緒,他都不介意,他甚至不等對方開口就考慮他們的請求。他對人類的弱點充滿同情,不願麵對悲哀的目光。在合適的時間和場合,人們可以對他暢所欲言。他從不拒絕聽真話。對他說真話雖然可能無用,但永遠不會給自己帶來危險。”
他洞察獻媚者的動機,把他們晾在一邊。毫無政治價值的諂媚姿態隻會激起他的憤怒:“我現在連一條漁船安全出海都不能保證,你怎能設計出法國鷹撕碎英國豹的圖案!馬上讓人毀了這勳章,以後永遠別再給我看這樣的東西!”
與之相反,他對直陳真相之人懷有好感。夏多布裏昂曾攻擊過他,卻受到他的讚揚。在他任執政期間,每次參院會議之後,應邀與他共同進餐的大多是會上最激烈地反對他的人。一名被俘的俄國將軍告訴他莫斯科大火的真實情況,他先是大怒,把將軍趕走,然後又命人把他喚回,並握著他的手說:“你是一位真正的勇士!”梅於爾捉弄過他,用自己的近作冒充意大利的歌劇奏給他聽,從而贏得讚譽;帕西羅也耍過同樣的花招,他悄悄把拿破侖討厭的奇瑪羅薩的一段詠歎調借入自己的作品,使拿破侖擊節稱讚。後來拿破侖得悉內幕,也僅是一笑置之。
施泰爾夫人大力宣揚歐洲自由,因而折磨了他長達十五年之久。他禁毀了她的書,將她驅逐出巴黎,就連在對俄作戰時也不放過她,還稱她為挑動巴黎沙龍反叛的主力。但在私人信件中,他卻給予了她很高的榮譽,多次承認懼怕這位對手。
在巴伐利亞軍官名冊中,他發現了一個以前軍團戰友的名字,那是一個鐵杆的保皇派。他任命此人為自己的侍從武官。他們已經十四年未曾謀麵,如今卻在戰場上相見。當這位故交前來報到之時,拿破侖同他並肩離開人群,下馬後坐到路邊的一塊側石上。那人要為他牽馬,拿破侖說道:“不必,這不是你的事。”一名狙擊手過來牽走了馬。皇帝開門見山地說道:“您有一次在貝桑鬆的尉官宴會上,將餐巾扔在桌上,大聲嚷道:‘我絕不和一個雅各賓黨軍官同桌進餐!’今天就讓我們將這筆舊賬一筆勾銷吧。”隨後他招手喚來隨從道:“看,這可是舊日軍校中的傑出人物!我們曾經一起解過方程。”緊接著他就不再客套:“你的彈藥充足嗎?裝備如何?什麽時候能準備就緒?”
拿破侖一生中最不尋常的經曆,也許要歸功於1813年的魏瑪首相繆勒。那是在埃爾富特,兩名樞密官用密碼通信,被法軍前哨截獲,通信者也遭逮捕,於是繆勒被召來。在繆勒的麵前,拿破侖怒火衝天,揚言要火燒耶拿城,並槍斃那兩名樞密官。這時,繆勒突然大聲地抗辯道:“不,陛下,您不能犯下這樣的暴行!您不能給自己的聲譽塗上洗抹不去的汙點。不能讓無辜者流血!”萬分激動的德國人不由自主地逼近了皇帝。皇帝心中一凜,手掌不由地緊握劍柄,而繆勒也被同僚拉回。沉默片刻之後,拿破侖說道:“你很大膽。但我認為你是一位不錯的朋友。貝爾蒂埃將再次調查此事。”後來,那兩名樞密官被赦免了。
這一幕充分展現了兩個男人的個性,同時也又一次顯示出拿破侖天生的尊嚴,這種尊嚴能夠承受一切,因為它不可戰勝。但倘若被一支毒箭擊中,它也會顫抖抽搐,榮譽感是自信心最薄弱的軟肋。
任執政時他說:“如果法國人民期待從我這裏能獲得某些好處的話,他們就必須容忍我的缺點。而我最大的缺點就是不能忍受屈辱。”他說過一句擲地有聲的話:“我可殺,不可辱。”布裏昂說過,拿破侖早年從不相信法律和道德,但卻篤信榮譽。這足以彌補他那缺乏道德的基本情感。這種榮譽感對他的本性所施加的力量使他完全不同於文藝複興時代的意大利雇傭兵首領,而由於種種原因,我們也絕不能將他和那些人相提並論。布裏昂曾是他多年的摯友並長期擔任他的樞密官,可由於卷入受賄醜聞,被他決然從身邊趕走。多年之後他依然不批準布裏昂進入榮譽軍團:“一個唯利是圖的人可以擁有金錢,卻不配擁有榮譽。”當國王熱羅姆的匯票遭拒付時,拿破侖訓斥他說:“賣掉你的鑽石、銀器、家具、馬匹,務必償清債務!榮譽至高無上!”
在這一點上他非常的敏感。多年前,一位公證人曾勸約瑟芬不要嫁給這個聲譽欠佳的人。在他加冕之後,便將這名公證人召來,以恢複自己在他心中的名譽。而在聖赫勒拿島上,他想起當年在布裏埃納上學時一位瞧不起他的德國老師:“我隻想知道,鮑爾先生有沒有看到我的出息。”
他崇尚榮譽,也同樣推崇良好的社會風氣:“執政者最糟糕的品質,莫過於不道德,一旦他讓這種不道德流行起來,就會毒害社會。”他之所以重視道德,並不僅僅因為波旁王朝和執政們的前車之鑒,更是由於他天生的氣質,是他尊嚴的要求。人們從未見過,軍人拿破侖說過或開心地聽過一個猥褻不堪的笑話。他任執政之後,便立即禁止約瑟芬邀請她昔日那些風流女友來到官邸。多年之後,他聞悉約瑟芬再次接見了塔麗昂夫人,便寫信責備她道:“我不想聽任何的開脫。她帶著八個私生子嫁給了一個可憐蟲,我現在比過去更加瞧不起她。過去她還不失為一個可愛的輕佻女人,現在就是一個庸俗的粗鄙婦人。”
塔列朗與女友同居多年,拿破侖命令他要麽娶其為妻,要麽在二十四小時內辭職。他封貝爾蒂埃為侯爵,但提出相似的附加條件:“你的風流史拖得太久了,已經成了別人的笑柄。你現在50歲,可望活到80歲,這三十年留給你過合法的婚姻生活。”革命掀起了鑄造**神像的時尚,拿破侖將它重新取消。人們要在公開場合豎起一個女水神像,並讓水從她的**中噴出。他命令將這些有傷風化的“奶媽”移走,命令中說:“女水神應是處女之身。”他從不讓自己的女友到處招搖,他給她們很多錢,卻不會去提升她們的地位。恰恰相反,他像中產階級一樣提倡夫婦共臥一床:“這對於共同生活至關重要,能加強對丈夫的影響,保證他的忠誠,促進親密和道德感。夫婦終夜共眠便絕不會形同陌路。隻要我保持這一習慣,約瑟芬就會熟悉我的每一個心思。”
他自負的某個終極形式是報恩。這絕非普通的仁慈,而是自覺不凡的驕傲。凡是有恩於他的人,他必回以厚報。在任何情況下他都絕不願欠下人情。由此也形成了他那政治上頗有爭議的原則:絕不利用任何黨派,也就不會因此受到任何約束。我們無須以浪漫的眼光看待這些。事實上,他掌權之後,任用的不僅僅是他少年時代的朋友和軍校的同學,他還請在布裏埃納軍校做過校長的一位神父退休後擔任馬爾梅鬆的圖書管理員,實際上那裏一本書也沒有。當年學校的門衛成了他鄉間別墅的看門人。他做炮兵中尉時曾在某個晚上追求過一位貴族小姐,該小姐在十六年後求助於皇帝,拿破侖幫助了她,給了她的兄弟一份差事,還附上一封彬彬有禮的回信。他在遺囑中提到了很多類似的人物。
他與喬治娜分手多年後,當他得知她經濟拮據,不等她開口相求,便給了她一大筆錢。
以上都是金錢或物質上的回饋。而涉及愛情時,比如對於約瑟芬,他的報恩方式又有所不同。他的宿敵馬爾蒙在此處說得極為明確,拿破侖“有一顆感恩、仁慈,甚至可說重感情的心”。在舉行加冕典禮時,他對羅德爾說:“我怎麽能為了青雲直上就拋棄如此賢妻!我首先要做一個正直的人。”不久後,他在給約瑟芬的信中說:“對我來說,忘恩負義就是一個人最大的缺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