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維清晰,因而得以很好地支配自己的精力和想象力。盡管他不願承認,他依然愛多恨少。而戰時,他的同情心與此截然相反:他可以犧牲100萬人而無動於衷,而一個流血的士兵卻足以刺疼他的心。他的幻想需要巨大的場麵。有一次,約瑟夫宣稱他是唯一熱愛拿破侖的人,而他卻生氣地回答道:“錯。五億人的愛才能滿足我。”這冰冷的話語猶如火山噴發。他兒時的老師早已聽見它發出的隆隆之聲。

為了治理好各民族,他把一切會令他分心的活動都拋開,剩下的就唯有偏執狂了。甚至在戲劇裏,他也不讚成插入愛情故事。因為“愛情這種**,隻適合在悲劇中充當主題,而不能是附屬題材……在拉辛的時代,它是生活的全部內容。這就是一個碌碌無為的社會的命運”。如果這種感情侵擾到他,他就會努力擺脫:

“我沒有時間像其他人那樣為愛情而煩惱……人類的所有行為均出自兩種動機:趨利和避害。相信我,愛情既愚蠢又盲目……我從不愛任何人,連我的兄弟也不例外——對約瑟夫也許有一點,但那隻是出於習慣,也因為他是我哥哥。我也愛迪羅克。他既嚴肅又果斷。我想他可能就沒流過淚……多愁善感那是女人的事!男人們應該心如鐵石,意誌堅定,否則就不要搞戰爭和政治。”另有一次,他說:“除了達武,我沒有朋友。他既冷酷又無情,和我正合適。”後來在聖赫勒拿,他說:“50歲的人不會再有愛情……我已心如鐵石。我從未真正愛過一個人,也許對約瑟芬有那麽一點,不過那時我才27歲。我讚同加西翁的觀點,他有一次對我說,他對生命的熱愛還沒有達到可以將性命交予別人的程度。”

總是有些靦腆,又總是會突然道歉,口氣中經常帶著“也許”“有點”等字眼——但就是這個人說出了下麵的話:“無論是感情上還是行動上,我都是自己的奴隸。因為我以為,心靈遠高於頭腦。”在這裏,他指的是情感比思想更重要,而這情感實際上就是他的想象力。

一個自視如此之高的人更易於陷入嫉妒,而不是愛情。他最初寫給約瑟芬的信件表明,他當時正妒火中燒。若幹年後任執政的某一天,他視察正在興建的塞納河大橋。此時,為了給對麵駛來的車輛讓路,他和隨從閃在了一邊:車裏坐的伊波利特曾是他的情敵。那已是多年前的舊事了。隨著時光的流逝,一切都過去並得到諒解。從未有人,包括他自己提起過這個名字。而這次偶然的機會,卻讓他們擦肩而過。拿破侖臉色蒼白,心神不寧,過了許久才恢複平靜。

除此之外,他還具有一種仁慈之心,盡管這非他所願,而他自己也拒絕承認。在意大利戰場上,他看到一條狗坐在陣亡的主人屍體邊哀吠。“這可憐的家夥看上去像是尋求幫助或找人複仇。我被這條狗的苦痛深深打動。在那一刻,我一定會寬恕求饒的敵人。也正是在那一刻,我明白了,為什麽阿喀琉斯會將赫克托爾的屍體交還給哭泣的普裏阿摩斯[6]。這就是人,性情變幻無方,根本無從解釋。我將我的士兵派上戰場,內心卻無動於衷。我看著他們衝鋒,數以千計的人倒下,而我卻不曾流下一滴眼淚。可是一隻狗的哀吠卻讓我的心顫抖。”

在他的許多信件中,都可以讀到情真意切的話語。他給康巴雷斯寫信道:“聽說你生病了,我感到非常不安。希望你盡快康複。如果你不吃藥的話,身體也許會好得多……無論如何,你還是應該盡早康複。即便是為了我們的友誼,你也要康複。”他在給科維薩的信中寫道:“親愛的醫生,我希望您能去探望一下大法官和拉西佩德,其中的一個已經病了一周,我怕江湖醫生會送了他的命。另外一個有個體弱多病的妻子,請你去給他們看看病並治好他們。他們對國家如此重要,對我如此寶貴,請你一定要挽救他們的性命。”

謝尼埃長年寫文章抨擊他,而在他窮困潦倒之時卻得到了皇帝的接納和保護。卡爾諾是皇帝長達十年的政敵。皇帝得知他債台高築之後,不僅為他償清了借款,甚至都懶得看文契。同時,他讓人算出卡爾諾作為現役將軍應領的薪金,並一次性付給他一大筆退休金。在卡爾諾表示願意為這筆錢做點事的時候,他讓他寫一篇軍事論文,免得卡爾諾違背自己的意願,不得不為敵人服務。

在百日王朝期間,他讓人匿名給陷入困窘的一些波旁親王一大筆錢。有一次,他的秘書睡著了,而他卻精神抖擻,又恰巧自己無事可做。於是,他便翻閱了一下求助者的信,並在每封信旁邊批上他們應得退休金的數量。他曾經生氣地發誓要槍斃幾百名軍官,事後卻又讓他們留在了自己的職位上,可最終這些軍官都背叛了他。他曾命令幼弟熱羅姆離婚,但他很快又擔心自己過於嚴厲。他下達了略帶威脅的命令後,趕快寫信給他母親,讓她給熱羅姆寫封信:“請您也和他的姐妹說說,讓她們去信勸勸他。因為我一旦下達判決,就無可更改,那他的一生就完了。”

他要求他的少數幾位朋友絕對效忠於他。在遭放逐時,有一段時間他與蒙托隆的關係似乎有所疏遠,於是他說了如下一段話,這充分表現了拿破侖以自我為中心的性格:“我把你視作自己的兒子。我相信,你隻愛我一個。若非如此,你就根本不愛我。我的感情告訴我,我們的天性不允許我們同時愛上多個人。在這一點上,人們往往自欺欺人。就連對自己的孩子,他們也無法做到毫無偏愛。至少對我來說,那些我會熱愛且信賴的人,我希望他們也隻能將最熱烈的愛回報給我。我無法與人分享這種愛。分享有如利刃一般刺入我的胸膛。我天生敏感,精神上的毒藥對我的損害比砒霜還要厲害。”

所以,他討厭西方的婦女啟蒙運動。在這一點上,他一如既往地讚賞他所向往的東方的做法,因為“天性要求女人做我們的奴隸。隻有當我們自己產生出婦女啟蒙這樣的怪異念頭之後,她們才敢於聲稱是我們的主人……若是有一個女子能給我們積極的影響,那麽至少有100個女子會帶領我們走向愚昧……男女平等,真是一個荒謬絕倫的想法!女人是我們的財產,而不是相反。因為是女人給我們傳宗接代,而不是我們給她們生兒育女。女人是我們的財產,正如開花結果的樹木由園丁所擁有……男女地位有別,這並非歧視。每個性別都有優點和義務。尊敬的女士們,你們既有美貌也有魅力,但必須依附於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