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千年前的一次火山爆發造就了這個島。從海中聳立起一塊黑黢黢的岩體。這座島地勢陡峭,直入雲霄。岩漿冷凝形成黑色的峭壁。深溝嵁壑令人望而生畏。初次乘船來此的人,遠遠望去,會看到幽深的山穀籠罩在港口上方,如同敞開的地獄之門。天然的黑色圍牆仿佛出自魔鬼的手筆。除了架在岩間的大炮,找不出一絲人類的痕跡。踏上這片土地,地麵在腳下吱吱作響。這是地震的遺存,腳下是凝固的岩漿。我們踏上的是一條死亡之路。

這座死火山在大西洋中,距歐洲約兩千英裏,距非洲約一千英裏。其上布滿了英國大炮。這就是聖赫勒拿島。在這塊大岩石上,我們那個不羈的生命本可以像埃斯庫羅斯的英雄悲劇那樣終結。可由於時代的虛偽和矯情、英國寡頭們的狡詐以及島上總督的刻薄,這座島成為了一出荒誕悲劇的舞台。

農夫的辛勤勞作和東印度公司的經營有方,將這座小島變成一塊美麗之地。數以百計的戰艦不斷運來泥土、建築材料及木材。可是若非不得已,沒有人願意長期待在這個岩島上,所以島上還有一千兩百名黑奴和中國人,用以服侍在這兒隻住上幾年的五百個白人。

沒有誰能夠長期待在島上。在這兒,從來就沒有人能活到60歲,能活到50歲的也是鳳毛麟角,島上的氣候是致命的。地處不見天日的熱帶,赤道的酷熱總與暴雨滂沱相伴。剛才還濕熱難耐,僅僅一個鍾頭之後便下起冰冷的大雨。剛才還熱得汗流浹背,突然到來的東南信風便會讓皮膚急速冷卻。岩石還會留住信風所帶來的水汽。暴曬一天之後,如果想在晚上外出散步,立即會感到心慌氣悶。要是在這兒住上一年,一定會患上痢疾、眩暈、發燒、嘔吐、心悸等病,而其中最可怕的就要算肝炎。每次新的一批海軍將士前來換防,總要死上幾百個水手。人們隻能待在船上。所有的官員和移民連同他們的家人均患有不同程度的疾病。如果他們不能在島上僅有的四五個避風所找到住處的話,過段時間後,全家就得搬走。

島上居民會告訴你,此島最不適合居住的地方是一塊寒冷的平地,海拔五百多米,位於島的迎風麵,顯得格外寂寥。霧氣繚繞,終年潮濕。那裏稀稀疏疏長著一些橡皮樹。信風吹得它們幹巴巴的,歪歪斜斜,隨風而動:人們把這片地帶稱為死亡之林,也稱為長林(Longwood)。英國人選中此處就是為了確保能殺死這位患病之敵。這不是非常時期匆匆選出的臨時避難所,也並不是事先就決定好了要給一位皇帝居住。而是皇帝在島上環境不那麽惡劣的地方健康地住了幾個月後,才重新給他另外建造的。

五十年來,長林一直是個馬廄。直到此時,才被改建成住人的地方。黑奴和水手連馬糞都懶得清除就開始鋪木地板。皇帝住進去不久,地板朽壞,臭水上溢。他隻得搬到另一個屋子去。皇帝及其隨從的住所是用牛圈、洗衣房和馬廄改建的。其中六個房間歸他使用。他的臥室位於陰暗狹窄的角落。牆紙已經硝化,散發著近似廚房的味道。他似乎又回到了三十年前在瓦朗斯當中尉時的咖啡店。可是,在那裏他的書是幹燥的,而在這兒他的書發黴了。餐廳隻安了一扇玻璃門用以透光。客廳裏擺放著一些蟲蛀的紅木家具。仆人居住的閣樓經常漏雨,足以遊泳,因為他們的屋頂隻鋪著油氈。

皇帝住在兩個房間裏。每個房間均長四米,寬三米,高兩米半。臥室的地毯已經破損不堪,掛著麥斯林紗做的窗簾。此外還有壁爐、油漆過的木椅、兩張小桌子、五鬥櫥和沙發。旁邊的書房裏隻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粗糙的書架上堆放著滿滿的書籍。旁邊有張床,因為他有時晚上會失眠,會在幾個房間裏來回活動。臥室裏還有一些他隨身帶來的小東西:一張曾經在奧斯特裏茨用過的行軍床、一盞銀燈及一個銀製的臉盆。

大個兒的老鼠給這些房間甚至整個房子增添了許多生氣。它們咬死母雞,啃病馬的腿,咬貝特朗將軍的手。甚至當皇帝拿起自己的三角帽時,它們還會從裏麵蹦出來。

除了這些老鼠之外,屋裏還住著誰呢?

三位伯爵、一位男爵連同各自的家屬。他們都是軍官或是宮中貴婦。還有兩個宮廷侍從,皇帝的一些仆人及其家屬,初來時差不多有四十人。六年之後,拿破侖去世時,就隻剩下不到一半了。

拉斯卡斯和他年幼的兒子隻在這裏忍受了一年時光。他是侯爵,也是流亡者,比皇帝年長,來自巴黎郊區。他是帝國的伯爵,但直到百日王朝時,他才成為拿破侖的親信。他令人尊敬且老於世故,因為作為一個曾寫過幾本地理書籍的作家,他早就預見到自己日記的價值,它將給他帶來數以百萬計的收入。他比皇帝還矮,與皇帝一樣消瘦。他有修養,性格也好,隨時聽候差遣。在皇帝流放期間,他是最好的夥伴和秘書。他給皇帝講巴黎人諷刺他的笑話,在其叱吒風雲的一生行將結束之際,拉斯卡斯為他揭示出其生涯還有滑稽的一麵。他教皇帝英文,從而擴大了皇帝的讀書範圍。他們也會在住所內用英文通信。此時,伯爵總是把皇帝的錯誤標出來。最後,他卻以種種借口離開了皇帝。這給皇帝最後四年的生活留下了一個巨大的空白。這一空白始終無人能補上。

因為曾做過伊裏利亞總督的貝特朗,他對皇帝雖也忠心不二,但是生性敏感,容易受傷,而且自視甚高,不願意為皇帝的口述作筆錄。如果不是因為怕老婆,他至少還能無可指摘地執行好命令。但他的漂亮太太是個混血兒,有一半英國血統和一副年輕貴族的頭腦。她打一開始就不願隨皇帝去流放,在普利茅斯,她就曾試圖投水自盡。從到達的第一天她就開始賭氣,思念巴黎,緬懷青春,還與敵人過從甚密。一天吃飯時,皇帝看見她的座位空著,便說他的房子不是旅館。貝特朗覺得受到了侮辱,第二天便沒露麵。皇帝也很沮喪,無心進食,低聲說道:“在長林這裏不尊重我,要比在巴黎不尊重我更使我痛苦。”

古爾戈讓人難以忍受。這個年輕的將軍作為副官參加了最後幾次戰役,出於忠誠,他追隨皇帝來到了這個島上。但是,他完全沒有能力將這一熱情保持下去。他在島上住了幾周,碰到了一個優雅的女士,然後他就在日記中呼號:“啊,自由,為什麽我成了個囚犯!”作為參謀,他對皇帝非常重要,因為皇帝可以與他討論戰略,他精通地圖和數學。但是古爾戈沒有一天覺得自在:交際圈子過於狹小,這使得他天生的虛榮和嫉妒不斷膨脹。皇帝來到此島之後發生了一係列的荒誕事,他就是主要製造者。他像是一隻咬人的狗,事事都要和拉斯卡斯搶。皇帝的調停也毫無效果,隻是依靠命令才製止了一次決鬥:“你們追隨我到這裏的目的是安慰我。你們應該成為兄弟。我不是還在這兒關心你們嗎?難道你們不知道別人的眼睛正盯你們看嗎?”

在這座岩島上,皇帝學會了忍耐,主要是寬容古爾戈。他經常像父親一般勸他和同伴和睦相處,還從現實角度吸引他,許諾將把一個富有的科西嘉侄女嫁給古爾戈為妻。他像對待兒子一樣,把他派到城裏去參加小型慶典:“你會碰到施蒂姆男爵夫人和羅威太太。你這個年齡的人總是喜歡漂亮女人,每天晚上你都會做個好夢。這樣早上便可以精力充沛地投入工作。我們將談談對俄之戰,我希望你有所準備!”他說話的神情仿佛**人的魔鬼。可是到第二天,古爾戈又覺得被輕視,因為一個隨從在畫集體畫時,把他身上的衣服畫成了便裝。第三天他又提醒皇帝,在布裏埃納附近曾經有個哥薩克人想刺殺皇帝,是他將那人砍翻,從而救了皇帝一命,可拿破侖對此一無所知。這讓古爾戈十分生氣,說這事曾經是全巴黎的熱門話題。皇帝笑了笑,說道:“你的確是個勇士,但卻太孩子氣了。”

拉斯卡斯的仆人偷了古爾戈的鑽石十字架,為了息事寧人,皇帝就把十字架放在自己的口袋裏,親自交還給古爾戈,還說是自己拿的。古爾戈又抱怨說錢太少,連自己的母親都養不起。這時,皇帝突然向他咆哮道:

“將軍,我們現在是在同一個戰壕。因為錢太少而當逃兵,那就是個懦夫!……我可什麽也不欠你的!如果你還留在法國的話,可能早就被處決了,因為1815年的時候你也是指揮官之一!”拿破侖很少如此宣泄內心真實的感情。拿破侖對他說,他可以隨時離去,但突然皇帝又會轉而開始討論大炮、炮車和炮彈,並且討論很長的時間。第二天中午,皇帝說:

“古爾戈,你擺什麽臉色呀!洗個冷水澡吧,這很管用。不要想入非非!否則會發瘋的。幻想就像多瑙河:隻有在它的源頭,我們才能一躍而過……我若死了,剩下的就隻有你們了,我沒有別的家人了。我雖不像以前那麽富有,但還拿得出幾百萬。除此之外,你們還可以保留我的手稿。我心裏清楚你們的功績,但我希望,你們在這裏能使我快樂,而不是哭喪著臉,令我更加悲傷。尤其是當我夜裏醒來時,看看眼前,想想過去,你們以為我就很舒服嗎?”

在餐桌上聽到這段可怕的話語,大家都一言不發,渾身發抖。大家都覺得,像這座火山的一次遲來的岩崩一樣,將有一種巨大的回聲,從這個房間,從這幢房子,從這個島上,傳到歐洲的海岸去——陰謀與敵對沉寂了幾天,但一周之後,它們又會在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上重新爆發出來。兩年後古爾戈再也不堪忍受這種辛苦,他和英國人交上了朋友。當他離開皇帝,離開聖赫勒拿島時,他手上拿的是島上總督——也就是皇帝的死敵——寫給他的推薦信。

蒙托隆伯爵是最忠心的。十歲時,他便跟波拿巴上尉學數學。後來他又追隨拿破侖參加了四十多場戰役,並常常出入宮廷。在之後的幾十年間,他將繼續證明他對波拿巴家族的忠貞:他在這個島上陪伴拿破侖度過了六年。後來,他又陪拿破侖的侄兒——拿破侖三世,在被囚的哈姆要塞裏過了六年。可惜的是,他的太太同貝特朗伯爵夫人彼此不對付。她竟在公開場合宣稱,貝特朗的新生兒發育不良,因為他母親的乳汁不行。

而貝特朗夫人則在盤算,拿破侖二世登基之時,她的長子肯定會變成“大元帥”。宮廷中的人彼此猜忌,因為在拿破侖一世之下,貝特朗雖然還是“大元帥”,但蒙托隆也要負責管理廚房,古爾戈則管理馬廄,而他們的工作加在一起也要不了兩個小時,因此一天便顯得格外漫長。到了最後,在這個用木板和油氈建成的宮殿裏,大家竟然隻以書麵方式進行交流,因為超過兩百五十法郎就足以挑起爭端。最後,蒙托隆伯爵夫人也帶著她的孩子離開了皇帝和岩島。

誰是真正的忠誠,發自內心的忠誠呢?

是三個仆從:一個叫馬爾尚,一名宮廷侍從,服侍皇帝已有四年。還有兩個科西嘉人,皇帝離開法國時倉促之間將他們帶過來。這樣,他的出生之島與終結之島就在無意間聯係在了一起。雖然英國人想從他們那裏打探消息,但他們從未想過和英國人打交道。齊普裏尼還有他特殊的原因:當年他還是個下士的時候,就靠突襲從卡普裏島總督的手中奪得了該島。而當時該島的總督就是現在聖赫勒拿島的總督。而桑蒂尼則偶爾請假,外出打鳥。但不久人們便知道:他是想先槍殺那個“魔鬼總督”,然後自殺。

皇帝一氣之下禁止他再外出打鳥。因為全歐洲的人都會將這筆賬算在他的頭上!桑蒂尼離開房間後,皇帝卻驕傲地想:

“我們科西嘉人都是好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