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懸疑的事件,便是人和人的情感。

迷戀霧中漫步的人

霧霾,城市人都見過。

你感受過真正的霧嗎?

就是那種清晨或暮臨時分,在山林間緩緩升起的霧,縹緲似煙,輕盈似夢,人行走在裏麵,就好像飄浮在半空中,會忘了今夕何夕。

前麵二十三年,紅萼一直是活在夢裏的姑娘,迷戀山霧的緩緩升騰,喜歡在暮靄彌漫的山穀裏散步,熱愛藍天、追逐溪流。

那時候的紅萼,擁有周洛,一個高高大大、具有北雄南秀氣質的男朋友。

周洛是廣東人,講口一個字一個字吐音的粵式普通話,讓人聽了想發笑,於是更加口拙,再加上一米八三高大魁梧的身材,顯得格外憨傻。

隻有紅萼了解他的大智若愚,在她眼裏,他是非常通透而有智慧的人,他雖然看起來不怎麽愛說話,但與她私下的交流,卻能洞察事理、口吐蓮花。

他們是同一個學校的校友,周洛讀中文係,紅萼是外語係。

夏日周末的一天傍晚,天氣晴朗,紅萼與室友在宿舍陽台收回洗曬好的被子,突然聽到樓下有人叫喚。

“嗨,同學,你們的衣服掉了!”是一個帶著濃重口音普通話的男聲。

紅萼與室友往下麵瞥了一眼,看到兩個男生,一個高高壯壯的,與一個矮矮的、有些黑胖,紅萼匆匆從四樓走下了樓梯。

下樓後,她沒發現掉落的衣服,而兩個男生還等在原地,高個的男生看著她,麵色有些發紅,他說,“不好意思,是我們搞錯了,衣服是你們二樓宿舍的女生掉的,剛才她已經揀回去了。”

紅萼好玩地看著這個會臉紅的大個子,爽快地說,“沒關係呢,還是謝謝你們啊。”

“謝什麽,都讓你白跑一趟。”矮胖的男生說,“這樣好了,為表達我們的歉意,我們請你吃晚餐好不好?”

男生們做了自我介紹,都是隔壁中文係同年級的學生。

紅萼瞥了一眼周洛,看到他充滿期待的眼神,答應了,然後看到周洛的眼中倏地發亮。

有了第一次吃飯,便有第二次回請,再在接下來的你來我往活動中,紅萼順理成章成了周洛的女朋友。

後來,周洛告訴紅萼,那天的事是他和男同學事先打的賭。

都說外文係的女生漂亮,自己構想了掉衣服這麽一出戲,若那天哪個女生下來,他周洛就追求誰。

紅萼有些意外,看似愚鈍的周洛竟也會“來事”。

女孩子總愛將戀情美化與拔高一些,傾心於命定的相遇,雖然離預想的“巧合”事件有些出入,但紅萼還是會想,當天不是別的女生而是她紅萼下來,也就算是她和周洛的緣份呢。

她是一頭困獸,被他溫柔投喂

周洛憨憨的,紅萼機敏,大多時候,周洛都聽她的。

紅萼是天蠍座。天蠍座熱衷的事……唔,你懂的。

尤其是熱戀階段,紅萼與周洛在學校附近租了間民居,做為兩人的小愛巢,沒課的時候,兩個人就關了房門,在小**纏綿地扭在一起,沒完沒了。

天蠍座的火熱與**,讓周洛欲罷不能。

早上一次,午休一次,晚飯一次,親熱的事猶如一如三餐,餐餐都得吃。以致於周洛後來回想起那段天昏地暗的時光,仍然心有悸,自我戲謔道,“出門雙腿發軟,深一腳淺一腳像踩在雲霧裏,在街上看到女人,都想吐……”

畢業後,周洛在長沙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晃**了一年,回了廣東,紅萼也回了湖南郴州。千山萬水,隔開了這對如膠似漆的戀人。

沒過多久,紅萼便想周洛,撓心抓肺的想。她給他打電話,期期艾艾訴衷腸,那廂的周洛被她挑撥得欲火焚身,每晚閉眼誦經般背書,熬過漫漫長夜。

半個月後,紅萼打來電話,她說她已經買好票在火車站要來廣東找他。

一個年輕的姑娘,為愛千裏來尋,他心下戚然感動,明知道現實困難重重,說不出半個“不”字。

周洛去火車站接紅萼,她風塵仆仆,帶著舟車勞頓的疲倦,但一看到他時雙眼放光,兩頰潮紅。

飯都顧不上吃,她說她好累了,要先休息,兩個人便去了火車站附近的酒店。

紅萼在周洛家中,度過了恬靜而平淡的兩個月。周洛父母是典型的粵南居民,溫厚純樸,一生沒走出粵南,年紀又大了,普通話也不會說。

他們與紅萼的交流僅限於微笑,以及咿呀的比劃。

老人家比較簡單粗直,而紅萼心思細膩,敏感。住在一起的時間一長,就會在一些生活的小細節上生出嫌隙。

比如每次吃完飯,紅萼洗了碗,將碗疊一起堆放在碗櫃裏便了事,但周洛的母親總會在她將碗放好後又重新拿出來,按照她之前的習慣,小碗放右邊、大碗中間,疊子要放最左側。比如周洛的父親,在紅萼看著電視裏的某個偶像劇正津津入味時,他進門來,招呼也沒有打,兀自拿著搖控器換到自己喜歡的“手撕鬼子”式抗戰片。

紅萼感覺周洛的父母不是很喜歡她,周洛說她想多了,他們隻是語言不通,加之心有點粗而已。

但不管如何,躺在周洛寬厚的懷裏,看到窗外的白月光,心中甜蜜又張惶。

周洛看世事通透,酷愛讀書,喜歡與老人聊天。傍晚時分,看到街口坐著孤獨的老人,他便會走過去,與老人家閑扯一會家常。

紅萼倚在一旁的紅磚牆上,看周洛與老人在夕陽中形成的剪影,聽著他們嘰哩呱啦意思不明的異鄉話,心下溫柔,就像是在夢中,在自己喜歡的大霧彌漫的山林裏散步。

周洛說,他常常會從老人身上看自己的暮年,心裏懷著一種悲觀的態度,於是對很多事不是那麽執著。

紅萼理解他,但是她不,她心中燃著一團火,讓她不得不執著。

四海八荒無數傷心者之一罷了

紅萼還是回湖南了,她回老家郴州做了一名小學教師。

過了一年,家裏人給她介紹了一個銀行職員做對象。

紅萼忽然發現她心中的那團火,在銀行職員那裏燃燒不起來,她以為那是火,原來是一種特殊的燃料,隻有周洛是合適的引子,才能將它點燃。

她明明是欲望強大的天蠍座啊,她不服輸,她千方百計,百般嚐試,依然徒勞無功。

就好像是周洛給她下了盅,她恨他,恨極。

她給周洛打電話,同他講她與銀行職員的相親,講他們的親密細節,講得繪聲繪色時,又突然痛哭涕零。

她在午夜時分給他電話,她在大雨滂沱的午後給他打電話,她在冰天雪地裏給他打電話,她說她想他,渾身像有螞蟻在爬……

周洛亦被她折磨得痛苦不堪,每天屏息凝氣,苦練書法,一想到她說的那些細節,執毛筆的手仍然會發抖。

湖南的一個學長,給周洛介紹一份不錯的工作,周洛回長沙來,紅萼提著箱子從郴州跑來見他。

在**,一次又一次,她的激烈似要將他吞噬。

但周洛明白,他們是不會再有機會了。

前一刻紅萼說,怎麽辦,周洛,我隻對你有欲望,我和別人沒感覺。為什麽我心比天高,卻命比紙薄。

後一刻她又說,銀行職員真是待她好,對她唯命是叢,家境也不錯。

她前一刻親他、抱他,後一刻又狠捶他、咬他,咬得他身上青一塊紫一塊。

周洛看穿了紅萼的表演,他沉默地忍著,沒有作聲。

直到幾天後的最後分別,紅萼要回郴州準備與銀行職員的婚事。

他看著她整理自己的行李箱,幾件似曾相識的文胸,被她整齊地疊在左上角,他的心裏忽然一陣**似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