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沉沉的周一,好像要下雨,也可能下雪也說不定。楊毅把掛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來披在身上。氣溫又一天天低了。
教室裏認真聽講的還是相當大一部分的,大多都坐在班級前幾排。後邊幾排基本上自己忙自己的,幾個同學在談論昨天男寢打仗的事,108被踢了,好像是高三誰誰誰雇人幹的。高中部上下都沸沸揚揚的,間操的時候可能會點名處理相關人等。
學校有的時候也像個小社會,可是楊毅到最近才開始隱隱覺察,於一所說的真正的黑道,和她們學校裏的這些混混有什麽區別。所謂中國沒有黑社會,隻有黑社會性質的團夥違法亂紀,殺人販毒……既然已經都有這些性質了,怎麽還不叫黑社會?她想也沒想過隻在電視看過的事,如今就在身邊一件件地發生了。於軍就是本本份份地做生意?書上說“身懷利軔,易起殺心”,他真的凡事隻是動錢嗎?楊毅現在有點不敢確定。也許於一也不知道老爸都做的什麽,但是如果於一摻和了進去,起碼會對她說吧?
會說吧?
老師在黑板上畫著紫色洋蔥鱗片葉的細胞,下節課要到實驗室去觀察質壁分離。一個完整的植物細胞:細胞壁、細胞膜、細胞質和細胞核,巨大的液泡。植物細胞一般還有葉綠體,動物的細胞沒有,也沒有細胞壁。動物比植物還低等……
“老師,”楊毅舉手,“那植物人有細胞壁嗎?”
“植物人……”生物老師愣了一下,“沒有。好,再對比一下初中學過的細菌細胞,我們來想一下真核細胞和原核細胞……”
原來不管好人壞人還是半死的人,細胞都是一樣的。那啥是命啊?怎麽誰誰誰就該這麽活?誰誰誰就該那麽死?
“細菌由細胞壁、細胞膜、細胞質等構成,沒有成形的細胞核。細胞核裏是遺傳物質……”
那麽翅膀最好沒有成形的細胞核,別讓他影響下一代。她扭頭看了一眼,細菌對生物課的興趣不大,公平點說這家夥對所有高考的科目都沒什麽好感。自己說初二學人體的時候成績還不錯,可惜會考及格就行了。此刻正閑閑地托著下巴不時看向窗外,主任查完崗後他拿出手機來撥號,然後拿著煙和打火機,趁老師回頭寫板書的時候跳窗戶出去了。楊毅隨手把窗戶插上。
幾分鍾後他輕輕敲玻璃,楊毅在紙上寫“唱歌”舉起給他看。
他嘎巴嘎巴不知道在說什麽,從瞪眼皺眉的表情看來是在威脅,楊毅翻個白眼,放下故意抬頭看老師一臉認真聽講狀。玻璃窗當當響,生物老師奇怪地向後邊看來,翅膀嗖地躲下去。後邊知情的同學都憋著笑,也有沒憋住笑出了聲的。
老師為突然亂起來的課堂紀律感到不解,一會兒看看板書,一會兒看看自己,不明白學生們在笑啥。
楊毅想起一個笑話,初中時候地理老師講課,同學們在下邊聊天,吵得像市場。老師大怒,敲著講桌喊:“你們快別吵吵,這塊兒是重點,你們都抬頭看我,記住熱帶雨林有哪些代表動物。”考試在卷子上看到熱帶雨林的代表動物,楊毅第一個想起的就是姨太太那張酷似南美狒狒的臉。
下課鈴響起,老師一出教室,迎麵碰上翅膀,訝異地看著他,再探頭看看班級。“你什麽時候出去的?”翅膀說我尿急,沒好意思打斷老師講課思路,自己偷偷出去的。他一回班,迎接他的是氣勢龐大的笑聲。
楊毅樂得拿頭咣咣撞桌子。翅膀一把揪起她那頭削得碎碎的短發,“想死啊你!”
“天冷關窗戶不行啊?”楊毅無辜地抗議。
“你大爺的。”
“乖乖給爺唱個曲兒不就放你進來了?”
“死丫頭。”翅膀嘿聲笑笑坐下,“虧於一還瞎惦心這惦心那的。真把你當個人了。”
這種平淡反應有點讓她意外。“啥意思?”
翅膀還沒說話,教室廣播裏傳來體育老師的聲音。通知體委,晚自習之前把各班參加籃球比賽同學的名單交到體育組,第四節自習課統一抽簽確定比賽安排。
楊毅瞪大眼睛,“我咋不知道有籃球比賽?”
“你一天醉生夢死的能知道啥?再說籃球比賽跟你這種身高的人有啥關係!”
“挑釁哪?”楊毅不悅,“我這熱愛班集體的~”
“反正你是有熱鬧就得湊。”
“開玩笑,咱班女生誰敢說比我打球好?”李思雨除外。
“那你就跟左文說你要上場吧。”翅膀想了想突然笑了,“不過你打球也有一定優勢,比方說撿球不用彎腰,出出出跑過去伸手就能給球抱起來。”
即將到來的籃球比賽作為一個重點話題在下午的班會上被提出。唐僧雙手撐著講台桌上,手中是體委初步擬定的隊員名單,隨著女籃名字一個個躍進眼睛,他眉毛擰得奇形怪狀,想說什麽又忍住了。
聽他公布完比賽選手的翅膀沒管那些,脫口就問:“老大,咱班女隊打算棄權了是嗎?”靠,除了李思雨,其它的都在一米六左右晃**。
話落惹來多道殺人的目光。“不想混啦?”楊毅拿格尺架上他脖子。
“我也沒辦法啊。”體委左文苦著臉,“剩下的點誰誰不上,都說沒碰過籃球。”
“真是的~”李思雨翻個白眼,“時蕾怎麽不上啊?”
“我哪會打籃球!排球還行。”
“都差不多吧,”唐僧充滿期待地看著她,起碼她身高還比較安定人心。“時蕾跟她們練兩天試試看?”
“啊小貓不行,她連球都帶不住。”楊毅開口幫時蕾解圍。“放心老師,我們都是技術加速度型的。”
“有譜嗎?”唐僧天真睜圓了眼,對楊毅的速度絲毫不懷疑。
“老師你信她你會後悔的。”翅膀提醒。
班級同學的哄笑中,唐僧又恢複了愁眉苦臉。
“你真不是人!”時蕾罵翅膀,“不能說點好聽的安慰一下老師啊?”
“我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他振振有詞。
“你是看戲的不怕亂子大。”
“別吵吵,馬慧非說的對。”唐僧不能眼看班級越內訌。“就這樣吧,不能太自滿。左文你們這幾天就起早帶著女生多練習一下吧。”
“得令……”翅膀以全班都能聽見的音量跟楊毅說悄悄話,“聽著沒同桌?校方已經表態支持咱們早戀了。”
最後一節課季風在體育組門口看見楊毅。“來幹啥?”
“跟你一個目的。”
“靠,你班體委呢?”
“一聽我自願來抽簽樂瘋了,在班級吐白沫呢。”
“就有不怕落埋怨的。”季風警告她,“你那臭手還是換個人吧,別抽著強隊第一場就讓人淘汰了。”
高中部20個班級分四組,首戰每組淘汰掉兩個班之後打循環,勝出的兩個班進八強,然後就是一路淘汰賽,隻分一二三四,其它願意分名次自己找體活課安排時間比去。盡可能縮短賽程,學校明顯不想在文化課以外的項目上浪費太多精力。
“不能,我長這麽大抽獎從來沒中過,沒那麽幸運。”
楊毅的自信滿滿隻持續到看見手中拿的女子D組名單:一(1)VS一(3),二(6)VS文輔,三(6)輪空。
“完嘍!”季風對此幸災樂禍,“等著回班麵壁吧。”
心虛地踏進班級,抽瘋的人已經恢複正常。“怎樣?第一場對哪班?”
“男生第一場輪空。”她先報喜。
全體“嗷”地歡呼一聲。
隻有翅膀深沉地看著她沒什麽喜色的眼睛。“女生呢?”
“女生對3班……”班級在翅膀的問話後一下靜了,盡管她說得很小聲可還是被大家聽得真真切切。
“不能是一年3班吧?”左文一把搶過她手上的兩條紙簽,男生組匆匆掃了一眼,女生組的則看一個怪叫一聲,“啊?二年6!啊!輔導班?啊?不能吧?全是高年級文科班!?……”他真的想吐白沫了。
於一所在的一年3班,據說有三個女生在開學不到一個月的時候就因在食堂與幾名高三女生發生武力衝突並把其中兩個送進醫院而被校方廣播通報予以記大過處份。此事鬧得沸沸揚揚,楊毅和翅膀專程在晚自習串課去瞻仰過三位女俠的醉人風姿。另有一個外號叫標槍的女生,三鐵市級少年運動員。還有兩個以前跟李思雨同為六中初中女籃校隊的主力。可以說,在籃球這種以高度速度和力度為主的較量上,一年3班的女同學是不駭兒任何一個班級的。而且就算僥幸勝出,另外三個皆為女生眾多的文科班,十裏挑一的人選當然也是一群悍女。
有沒有人不理解什麽叫死亡之組?來看下六高女籃的D組名單就懂了。
還真被小四那張鳥嘴給說對了,抽中下下簽的楊毅滿腹邪火地拿籃球撒氣。其實初中時候她正經跟季風張偉傑他們打過一陣籃球,後來因為這種運動太能突顯她身高的劣勢,轉去踢足球。踢了兩天聽說足球運動員都是羅圈腿,從此掛靴。開玩笑,這兩條小短腿直溜溜已經夠招人講究的,再變成O型的還不笑死誰。
現在她有點後悔了,要是專攻籃球,也許就能跟李思雨打個配合,可以跟3班撕巴撕巴。這會兒隻希望被她拋棄的籃球沒有拋棄她,帶著對奇跡的渴求,跳起投籃,心裏說:這球進了就能打敗3班。
球咣地打板彈進。
“有了。”她一握拳頭。
“行事兒啊!”季風讚道。“手法挺驃悍哪。”
正值飯點兒,打球的都還在打飯。所以老遠就看見球場上小丫頭一人蹦蹦噠噠。
“也不行……”被誇的人飄啊飄啊飛上了天。“不入江湖好多年。”
“這麽早就跟這兒打球,你沒吃飯啊?”
“為了練球豁出去了,還吃什麽飯啊?”
“抖擻。”
“我第四節課時候吃了兩袋果凍,胃裏現在還惡心呢。”
“像虎似的。”季風在場邊的台階上坐下,“你班讓你比賽是不是沒安好心?上場你再跟人幹起來。”
“我是那麽沒球德的人嗎?”
“到時候輕點撓人。”
“鬧哪?籃球規則我懂,正經科班兒出身。”她把球撿回來拍了兩拍又送上籃,“灌籃高手我都翻爛了,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走?”
“你是為了看流川楓!”
“切……我要是有你這個頭兒起碼打遍六中鬥牛界無敵手。”
“你吹牛界我信。”
“單挑!”籃球砸了過去,楊毅怒目而視。
“挑不了。”季風接住球隨手拋向籃筐,“過幾天就比賽了,我們班我可是主力。”他有充分理由相信她是1班派出的殺傷性武器。
“嘿,”楊毅頗為得意,“很好,知道害怕會長壽滴。”
“幹什麽?偷窺我班女籃實力哪?”翅膀鬼一樣出現在季風身後陰仄仄地開口,季風出了一身冷汗。
走在後邊的於一則是直接跳過去搶了板兒補籃,可惜沒進。另外三人齊刷刷地罵:“裝逼。”
“靠,不服打拍兒~”於一叫板。
“我仨打你一個?”翅膀恬不知恥地問。
“你還要不要點兒臉了?”楊毅也看不去地罵道。
“那就我和小四兒收拾你們兩口子……”
於一笑罵。“那還不如我一人打你們仨了,說出去名兒還好聽點。“
“說啥呢?”楊毅呱噠呱噠拍球,“五個球。我防翅膀。”
這種組合還可以玩,讓楊毅和翅膀他們一個隊伍裏的狗咬狗。“來吧,”季風站到於一麵前,“讓你們先攻。”
……“走步走步!”
“三步籃好不好?”
“大姐你抱個球一氣兒出溜到籃下六七步都有了還敢說三步籃兒?”
“少放屁,能不能玩起?”
“我靠我玩不起?”翅膀這個冤哪。
“你白長那麽高個兒了,”季風氣得大罵,“蓋她啊。”
“她像個球似的滿哪骨碌我上哪蓋她去。”
“蓋我呀!”違例進球的人一臉欠扁樣地勾勾食指。
……“靠,你踩我腳了!”
“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就完啦?”
“那你還想怎麽著?”
“這話是不是該我問你?”翅膀低頭看著撂在一起一大一小兩隻腳,“趕緊把腳拿走……操!”說話間手上的球被於一切走,他拔腿就追。
楊毅嘻嘻笑著貼上去。“幹得好。”
季風繞到於一麵前。“你們倆就賴吧。”
……翅膀運球,起跳。
楊毅抬手阻擋。
假動作,腰一矮帶球過人。
楊毅眼見人一晃又沒了心知被耍,惡從膽邊生,轉身撲上去吊在翅膀一條手臂上。
“這他媽還能玩嗎?”半身不隧的人隻好將球傳出。被早有準備的於一斷下。
……“換人。”翅膀揉著被楊毅手肘拐生疼的胸口直咳嗽,“換你防這小子,我搞定於一。”
“喀了癟。”連讓人拿走兩球的季風也顧不上保存實力了,“連個殘疾都對付不了。”
“你會為這句話付出代價的。”楊毅冰冷的眼神中透著凶狠。
萬幸,季風和翅膀隻是輸了球,四肢健在。於一拍球直樂,典型一個放自家狗行凶的歹毒主人。翅膀除非真的長了翅膀,否則在那種糾纏式防守下就等於個廢人。楊毅場上的表現沒得說,各種賴招層出不窮,足夠出一本籃球入門手冊,基本上涵蓋了全部的防守犯規進攻違例行為。
“姐姐咱別這麽實在。”翅膀癱在地上喘起,打全場也沒這麽費勁。“回頭我還得上場給咱班打球呢,別給我往死了防啊。”
“剛吃完飯就這麽跑能不能胃下垂?”於一擔心地摸摸肚子。
楊毅站上台階跟於一平視,手一伸搭上他肩膀,“球玩得不錯啊小夥子。”
“啊,沒發揮好。”於一謙虛地說。
“這都是經正規玩賴培訓過的職業賴皮纏。”季風拍著外套上的灰。“你沒見小鍬那些假動作,我靠那叫一個花哨!”仔細回憶了一下又說,“好像就他媽沒有真動作。”
“把他爹做買賣那套用這兒來了!”翅膀忿忿接道。
“非哥抬舉了,”於一冷冷瞥去,“你那種球風好意思笑話別人嗎?”
“怎麽著?”翅膀不服,“不比那死丫頭幹淨啊?”
正觀看別人打球的死丫頭聽聞自己被提及馬上抗議。“少說我。”
“你吃不吃飯?”於一問她。
“晚自習回去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