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一在電話裏簡單地說了早上公安局來人提他們做口供的事,於軍先是一頓罵,聲音非常大,楊毅和翅膀同情地看著於一。於一倒是不在不乎,嗯嗯地應了幾句結束通話。

“要收拾你了?”楊毅湊上去,很希望看到於一露出吃蹩的表情。

讓她失望的是於一隻是輕笑,他說:“我爸罵雷管呢。”

“說沒說雷管幹什麽砸劉長河場子?”

“電話裏說不清,讓我晚上去林溪。”

“亂了亂了。”楊毅老氣橫秋地歎著氣,“東城的扛把子親自來西城踢館,江湖亂了,M城亂了。”

“刺兒呀~”翅膀好笑地挑高一眉看著她,“這事兒是不是留給我爸操心比較好?”

楊毅端著幾棒黏苞米踢隔壁大門,孫少華開門把盤子接過去。“哪買的?”

“我媽她們單位人買的她要了幾穗兒。不好吃,一點兒也不黏。”她進屋掃視一圈,“季風呢?”

“廚房烤幹豆腐呢。”季常福坐在沙發上擺撲克,抬頭看老婆自顧自吃得正香,“給我扒一棒。”

“自己沒長手啊?”孫少華抱怨著,還是把手上啃了一半的苞米遞給他。

楊毅笑著溜到廚房,季風將平鍋架在煤氣灶上,鍋裏攤著幹豆腐,正在往上麵撒蔥花和香菜末兒,香氣四溢。

“整得挺像樣兒呢。”她過去拿起油碗上的小刷,“跟哪弄把刷子?”

“老三畫畫的。”

“啊,那不能一股水彩味兒啊?”

“我洗了。”季風用筷子夾起豆腐卷,“吃不吃?我給你烤一張,這個有香菜。”

“我自己烤。”她對製作過程比較感興趣。“煤氣打著。”

季風開著火調到適當火焰。“小時候玩火差點沒給房子燒了都敢,現在這麽怕火呢?”

“我是怕爆炸不是怕火。”她把幹豆腐放進鍋裏刷了油,等到微微起泡翻了個麵兒,刷上醬油辣椒醬,“沒有孜然啊?”

“還吃個四眼兒齊。”他在調料盒裏找了半天遞給她一個小罐。“跟海叔說你白天協助警察辦案的事了嗎?”

“噓!”她緊張地回頭看看客廳,“別讓大人知道。”

“還知道顧忌了,我尋思你不得當好事兒似的轉圈顯擺呢。”

“拿我當你哪?”

“哎?朱紅岩真能是東城雷家的姑娘嗎?”

“八九不離十。你記不記得看完雷管之後她罵了一句什麽雷管不配姓雷之類的話?不是雷家人她說這種話幹嘛?完了我說雷管本來不是雷家的人她聽了挺驚訝的,還問我怎麽知道。她一個外地來的知道這事兒才奇怪呢對不對?”

“聽小鍬意思她家早就有風聲要回M城收拾雷管了,她們家男的不是進去的進去死的死嗎?一票娘子軍擱啥扳倒雷管啊?”

“沒聽過嗎?最毒不過一隻眼,一隻眼鬥不過水蛇腰。女的要真上茬子才了恐怖呢!看翅膀提紅岩怕的那樣就能看出來了。還吃不吃了我再給你烤一張?”

“不吃。”他把煤氣關掉,拾掇灶台上的鍋碗。“是個女的就能降住翅膀。你說她們還回來幹啥啊?老老實實在外地呆著得了,雷管這麽多年在東城黑白道通吃,那麽好對付呢?”

“那人雷家也是多年打出來的祖產啊。辛辛苦苦三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擱你你能咽下這口氣?”她倒挺樂意看到雷管折了,“也沒啥好對付不好對付的,雷管當年能搶著人家的積業,人家現在也能搶回去。”

她想得單純說得容易,季風卻連連搖頭。“那是雷家沒防備。小鍬說當年雷家把雷管當自己兒子一樣,早晚還不是把買賣都交給他,他幹什麽還出一把這個事兒啊?招人講究。”

“那人骨子裏是狼血,馴不成狗。”

“就是說啊,雷家現在這麽大張旗鼓地回來,雷管心裏能沒數嗎?他疑心多大啊,老崽子跟他多少年了?他還不是說做就給做了。”

歎口氣,楊毅撇撇嘴。“咱不知道,不過雷家指定是有一定武功才敢回來就是了。”

“能不能是找了什麽靠山啊?”

“明天問於一不就知道了,他今天去林溪肯定能打聽明白。”

“我就納悶那個朱紅岩還是雷紅岩的,什麽人啊?想報仇自己報得了,把咱們扯進去幹什麽?”

“是挺缺損,要不是於老歪能罩住,俺仨這還不得讓雷管滅口了。”

“算了吧,人家雷管能把你們三個小屁孩兒放在眼裏啊?”

“仨小屁孩兒都比你大好不好?”

“小四兒電話!”孫少華在客廳喊。

季風有點疑惑。“誰啊?”叫叫兒從不在這個時候給他打電話。

“還能誰。”楊毅挑著音打了個口哨跟出去,“我回家了啊。”

孫少華把電話遞給兒子,著急地對楊毅喊:“讓你媽別忘了明天早點起來跟我上早市買白菜。”

“小點聲,打電話聽不見了。”季風拿過電話,“翅膀?幹啥?啊……哪個醫院了?”他嘩一聲扣上電話,抓起沙發上外套往出跑。“快回家穿衣服。小鍬撞車了。”

翅膀火燎屁股似地在急診室門口打轉,走廊一陣腳步聲。他趕忙迎上去。“於叔。”

“嚴重嗎?”於軍急匆匆地問。

“裏邊檢查呢,昏著的,交警看手機通話記錄打給我的。”

“我說這晚上要過來,到這個點兒也沒來呢。”於軍沉著臉,“又喝了是不?”

“沒有。”翅膀苦著臉,“他說今天上林溪找您,我叫他跟我一道坐車,他說先回去換個衣服一會兒騎摩托車自己去,誰知道這麽會兒功夫就出事兒了。真沒喝。”

於軍抓抓後腦勺,眉毛皺得很深。“這小子車騎得挺穩當啊。”

“交警說人醒了打電話來做筆錄,車他們拉隊裏去了。”

急診室門打開,於一被推出來。“哪個是家屬?”醫生看了一圈問於軍。

“我是他父親。”

“中度腦震**,左側鎖骨粉碎性骨折,得盡快手術。”

“沒生命危險吧?”

“應該沒大事兒,剛才還清醒了一下。”醫生回頭對護士說,“到四樓手術室準備手術。你們過來個人跟我辦一下手續。”

聞訊都鬆了口氣。於軍吩咐跟在身邊的小個子:“何兒你去辦吧,帶錢沒?”

“帶了。”小何應了一聲,走了幾步又回頭猶豫著開口,“用不用通知師娘?”

於軍麵色一凜。“別跟她說。”走過去低語了幾句,小何點著頭,連聲說知道。“走吧上四樓等著。”

“等一會兒,那個……”翅膀話還沒說完,醫院大門衝進一高一矮兩個人直奔急診室過來,他揮手大喊。“小四兒~”

“都折騰來幹啥!”於軍拍拍楊毅的頭。

“於叔……”楊毅呼哧帶喘地叫了人之後再不知道該說怎麽樣的話。

季風看看翅膀。“小鍬呢?”

“手術呢。”翅膀話一出就看到楊毅眼圈紅了,他連忙補充,“沒事啊,就是骨折了。”

“啊……”原來隻是骨折。“骨折用手術嗎翅膀?”

“得開刀把骨頭接上。”

小何已經等在手術室門口了,手裏掐著一把單子。

於軍走過去接過單子掃了一眼。“辦妥了?”

“妥了,主刀和上麻藥的都打點了。”他說完笑了笑,“小鍬推進去時候醒了,麻藥勁兒沒上來呢,還問我不開刀行不行?知道怕了。”

“這小子,一天就作。”於軍坐到椅子上,搓了搓臉長長地籲口氣。

季風也在一邊坐下,楊毅仰頭看著那個“手術中”的亮燈,暗暗壓著胸前的掛墜,在心裏說:我就在這兒等著你。

翅膀從兜裏掏了根煙給小何,小何擺擺手說不抽。他坐到於軍身邊。“叔,抽根煙?”於軍接過去,翅膀給他點燃之後才給自己點。“於一跟你說雷家的事兒了嗎?”

“白天電話裏說了點兒沒說清,咋回事兒?”

“昨天喝酒時候遇上的。”

“不年不節你說你們老出去喝啥!你這小子你爸是不是又沒收拾你了?”

“就我們幾個,也沒多喝,”翅膀嘿嘿兩聲,“在狼嚎街唱了會兒歌,看見雷管領一幫兄弟把一個串店砸了。叔啊,雷管和劉長河他們不是各頂一片天誰也不犯誰嗎?怎麽好麽應的對上了?”

“沒雲哪來的雨?劉老七沒惹著雷管也不能挨踢。”於軍冷笑,“何兒你下午跟許家盛吃飯他咋說的?”

“剛進屋正想跟你說呢,電話一響不就趕這兒來了嗎?”小何坐在於軍另一邊,“市刑隊之前好像也沒收著信兒說雷管要劈劉七,再說雷管要真想長份兒了也不至於親自碼人去砸劉七一個姘頭的小串店是吧?許隊他們正為夜裏的事兒犯嘀咕呢,早上元明派出所就轉手過來這案子了。派出所那邊說報案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小子,姓宋,元明街一個歌廳的服務生,不是熟臉。這人說有幾小孩在歌廳裏討論看見紅燈籠燒烤店幹仗死人了,還有雷管和搖頭丸什麽什麽的,提供了這幾個小孩的學校和名字,一個是咱家小鍬,還有大非,另外一個叫楊……反正都是鍬兒學校的。”

“楊毅。”翅膀看他費勁巴拉想半天想不起人名好心提示。

“就是我。”楊毅不知道什麽時候和季風一起圍到這邊來。

一個值班護士查房出來看見他們,喝道:“醫院不許抽煙!”

小何扭頭就罵:“逼斥個屁!滾犢子。”

護士嘟囔了一句什麽,轉身鑽進辦公室。

於軍問:“你們幾個真看見雷管把人打死了嗎?”

翅膀下巴揚向楊毅。“就她一人看見了。”

“雷管從頭到尾沒動過手,”楊毅很認真地想了想,那天她雖然沒少喝但並沒醉,“我和紅岩在包間裏看,他是在人家都停手了之後才從裏邊出來,一開始是背著身朝門外走的。有人問他是誰,他一回頭那人好像認出他來了,癱著沒敢吱聲。雷管就說把人清了。叔,清了是不是這個意思?”她用手橫在脖子上做了個殺頭的動作。

於軍沒回答她,隻是問:“你聽著當時有人喊雷管名字了?”

“沒有。當時我不知道那個刀疤臉就是雷管,於一後來告訴我我才知道。”

“嗯,我跟於一和還小四我們仨去接她倆,在門口看見他了。我小時候見過他,不過那時候他臉上還沒那道疤。”翅膀停了一下又說,“他也認出於一了,還衝他點點頭。”

“雷管瞅著於一了?”於軍眉毛微掀。

翅膀點頭。“我們著急找這倆丫頭,湊得往前兒了點,以為就是一般小混子鬧事兒,也沒想到雷管能大老遠跑西城來。於叔?他能因為這事兒下黑手嗎?”

“不能。”於軍想也不想地說。

“師父,這事兒沒啥不能的。”小何急著插嘴,“別人幹不出來雷管不好說,他是哪種狠橛子您還沒個譜兒嗎?他可能收著信兒知道咱們暗地裏斷他買賣了,今天這事兒等小鍬醒了要是問出有人使壞,跑不了他。”

“容我想想,”於軍沉吟著,“不論別的,這種明擺著挑我的事兒他敢幹不敢幹還兩說。”危險地眯起眼。“許家盛說沒說那個報案的人是哪家的?”

“沒有,案子一轉到市刑隊,許隊看到於一的名兒就趕忙接了手。查了半天那人也沒什麽可疑,估計是以前吃過雷管教訓伺機報複。”

“這人肯定是造謠。”翅膀的話得到季風和楊毅的讚同。

“對,我們當時說話的時候屋裏音樂都沒關,外麵人根本聽不見。”

“而且也沒人說什麽搖頭丸的事兒。”

“當時說雷管殺人了嗎?沒有吧?”

“沒有。”

“這人應該是受人指使的。”討論了一番之後翅膀下結論,“於叔,昨天我們幾個出去吃飯是因為我一個同學來。這個同學原來跟我是Q局一中的,於一懷疑她是以前東城雷家的老姑娘。”

“嗯,怎麽說的?”

“雷家到最小一輩不是隻有四個姑娘嗎?我這叫朱紅岩的同學她家也是四個姑娘。她跟我說過她家以前是M城的,後來她爸犯事兒進去了她和她媽才搬回Q市她姥爺家的。小刺兒說昨天紅岩見著雷管的時候一眼就認出他來了,回來之後我和於一我們討論雷管的時候她還說了他不配頂著雷家的名號出來混什麽。今天上午我們三個叫公安局的人給提去審問,我覺得肯定是她點的,因為當時就我們幾個在,除了她沒外人。雷家想借這機會扳倒雷管,朱紅岩不好出頭才把我們幾個抬出去認人的。”

“叫什麽?朱紅岩嗎?”於軍求證了一遍。

“那保不齊就是了,”小何點頭,“雷滿江他老丈人是姓朱。”

“是吧?我記得好像是姓朱。”於軍看了小何一眼回頭對翅膀說,“你這朋友交得可不咋地啊,來不來就把你們全賣出去了。雷管要是一般混子穩不住手腳的,聽著風聲指定要把你們幾個廢了。”

三人齊刷地冒出了冷汗。季風急問:“那小鍬這次出事兒真是他讓人幹的?”

“等他醒了之後問問再說吧。”於軍攥拳敲敲眉心,“何兒你先回去吧睡覺吧,明天頭午和東子跑趟交警隊找事故科老劉問問肇事經過。”

“你昨晚就沒睡幾個鍾頭,還是你回去吧,我跟這兒看著小鍬。大夫不是說沒生命危險嗎?交警隊那邊待會兒我給東子打電話說一聲就行了。”

“不行,你明天晚上還得去S城接人,開夜車晚上睡不好覺不行。去,回去吧。先給這仨孩子送回去。”

“於叔,我跟這兒呆著吧,咱倆輪班睡。”

“別扯蛋,你們明天還得上課,趕緊回去。他這手完術打上麻藥這一宿都不一定能醒,跟這兒呆著也沒用,等醒了我打電話告訴你們。走吧,小何送他們回去。”

“那我先走了師父,我看二利和建平他們誰沒事晚上過來換換你。”

“別折騰了,我自己能行。”

楊毅隻是默默地坐著,心裏好一陣揪扯,堅持要等到手術結束。於軍沒再說什麽。三個小時左右,一個護士神色慌張地出來往藥物室走,幾個人同時站了起來,小何上前一把揪住她問怎麽了。

護士焦急地說:“血壓不正常急降,可能是對麻藥有反應。”

“你們早幹嘛了現在才發現有發應……”

“小何!”於軍喊回小何,“你過來讓人家辦事。”

十來分鍾後一個戴眼鏡的老太太穿著手術服從走廊那邊走來,一路不停和護士說些什麽。走到手術室門口看到於軍停了下來。

於軍站起來,一直夾在指上的煙也熄了。“薑大夫。”

薑大夫臉色陰暗。“怎麽沒早打電話找我?”

“說是骨折。”

“你要知道……”薑大夫欲言又止,“我先去看手術,你等我出來再說。”戴上口罩進了手術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