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天一早,我就騎車奔往趙家屯公社的大榆樹大隊。

這趟路可不算近,也不好走。昨日淋濕的路麵,給一夜春寒凍得又硬又滑。我又忘記戴手套,手冷得攥不住車把。再說這種彎彎曲曲累人的鄉間土道,在雨天裏被沉甸甸的大車軋起一條條棱子,過後又凝結住了,騎車走在上麵最危險,我有好幾次前軲轆陷進土棱子縫裏,差點兒摔得人仰馬翻。

進了大榆樹大隊,找到了趙鎖柱家。從他家那用石塊和土坯壘成的矮牆上望進去,可以看到一連三間青瓦頂子的規規整整的北房,窗玻璃閃閃發光。院裏掃得幹幹淨淨,籠罩著牆裏牆外幾株尚未發芽的大榆樹的樹影。此刻院裏、屋頂、樹上,落著一大群麻雀,正吱吱喳喳叫得熱鬧,反而使這院落顯得分外清爽和寧靜。我一推開眼前一扇荊條、木杆和粗鐵絲編紮的小門,鳥兒“呼啦”一下全都飛跑了。我進了院子,把車子靠在牆邊,一邊往裏走,一邊叫著:

“鎖柱同誌在家嗎?”

沒人應答。我走到屋門前才發現兩扇木板門中間穿掛著一條鏈子,上了鎖頭,中間露出一條門縫。他沒在家?我扒著門縫往裏張望一下,竟使我吃了一驚。我想,任何人見了這情景也會吃驚的。這屋裏迎麵是張四條腿的八仙桌,對角的兩條粗桌腿上竟用麻繩各拴著一個娃娃。顯然這就是卓乃麗和趙鎖柱的雙胞胎兒子!我把嘴對著門縫剛要朝裏邊喊話,問問他們的爹到哪兒去了,卻又停住口。因為我發現這兩個娃娃都睡著了。一個倚著桌腿,兩條小腿兒曲著,膝蓋兒架住垂下來的腦袋;另一個斜臥在地上,麵朝著從窗子射進去的暖烘烘的陽光,小臉兒上分明帶著哭過和抹過而留下的花花的淚漬。他倆睡得正香甜哪!斜臥在地的這個娃娃打著輕勻的鼾聲,從嘴角流淌下來的一道涎水,給陽光照得像蛛絲一樣亮。在他們周圍亂七八糟地放著盛粥的小碗、小勺、餑餑、山芋、撕碎的紙片和塗得紅綠色、一吹就響的小泥猴。這是趙鎖柱給孩子們預備的,顯然他走了半天,孩子們吃了、玩了、哭了、累了、都睡了……我心裏暗暗一揪。雖然我還沒見趙鎖柱,但眼前的景象已經告訴我他過的是一種什麽日子。

我轉身剛要去找趙鎖柱,隻聽身後的院門“吱呀”一聲。扭頭一看,門外走進一個大漢,肩扛著重重一袋糧食。這袋糧食遮住他的麵孔。他直朝我這邊走來,步子穩健,顯得很有力氣。

“您就是趙鎖柱同誌吧?”我問。

他聽見我的聲音,隨即把肩上的重袋子輕輕撂在地上。噢,多魁梧壯實的漢子!高高的個子,厚厚的大手,一身夾棉衣褲也遮蓋不住全身肌肉隆起的壯美的形體。他的容貌雖然與英俊無關,不大的微微吊梢的長眼睛,神情有些呆板,方方一張大臉盤上找不到一點兒聰慧伶俐的影子,而且在額頭上有一道又長又深的疤痕,但他卻有一股憨樸厚實的氣息。在北方單調而平靜的田野間,人影寥落的村道上,不出名的小火車站的候車室裏,經常可以見到這樣的農民,就像柳樹一樣平常。他們好穿黑布衣服,腰間紮一根粗布帶子,夏天裏大都剃短平頭,不愛說話,卻很少空著手。不是幹點兒什麽,就是背著扛著什麽重重的東西。他們那憨直的脾氣和個性幾乎一眼就能看得出來。任何機靈的目光、優雅的風度、文氣的舉止出現在他們身上,都會顯得不調和而馬上破壞了他們所特有的氣質、破壞了他們固有的美和完整感似的。此刻,他沒戴帽子,大概扛著這袋糧食走了不短的路,一縷縷熱氣從他那又黑又短的頭發楂子裏冒出來,汗津津的額頭閃著光亮。

“俺就是趙鎖柱。啥事?”他說。一邊拍打肩頭上的白色的粉末和碎屑。

我介紹了自己的身份。他什麽話也沒說,隻略略皺皺眉頭,就提起糧袋,招呼我進屋去坐。當他從腰間掏出鑰匙打開門上的鎖鏈時,裏邊忽然發出一陣哭聲。顯然是開動鎖鏈的聲音吵醒了孩子們。受了委屈的孩子都是用哭來歡迎親人的。

我倆進了屋,屋裏倒是暖烘烘的。趙鎖柱叫我上炕去坐。一邊忙去解開那捆縛孩子的繩子。放開的孩子就像開籠放出來的小雞那樣快活,又蹦又跳,滿屋亂跑。趙鎖柱彎腰從灶眼裏掏出一塊烤得冒著熱煙兒的山芋,掰成兩半,一個孩子一半,然後說:

“去,當院玩去吧!”

兩個模樣幾乎一樣的孩子,用同樣胖胖而汙黑的小手捧著山芋,帶著淚花的小臉兒美滋滋地笑著,隨後便一前一後歡叫著跑了出去。那八仙桌的兩條桌腿上還都拖著一根不太長的麻繩。

趙鎖柱給我斟滿熱水,也從灶眼兒掏出幾塊烤熟了的熱山芋捧給我吃。在北方農民的家裏,主人都是直來直去的,不會客套,實心眼兒,用不著推推讓讓,說許多沒用的客氣話。我對這些人的脾氣秉性早已習慣,自管動手拿了一塊山芋吃起來。再喝幾口熱水,倒是蠻舒服的。

這時我掏出煙來,讓給他一支,他也不客氣。不過看他那用食指和拇指捏著紙煙的架勢,他是不習慣抽紙煙的。而且,他一捏,就把煙卷捏癟了。看來他的手挺重。

我同他先扯了幾句閑天,然後言歸正傳。我把昨天與卓乃麗分手後所想到的話全說了。我的目的,是想說服他答應卓乃麗的離婚要求。我認為自己的話說得很有說服力,用詞得當,講得充分,邏輯性又強——我說這些話時,他低頭抽煙一聲不吭,也毫無反駁我的意思。可是當我談到:“你們沒有共同的感情基礎,談不上來……”他突然頭一抬問我:

“啥?啥叫‘基礎’?談個啥?”

這時我看他眉頭皺緊一個結結實實的肉疙瘩。頓時我覺得,自己剛才那番煞費苦心、頭頭是道的勸說全是白搭。聽他的問話,說明他根本不知道我說的是什麽。

“我說,你們這種夫婦的精神世界是完全不相通的!”我解釋道。其實平常我也不用這種語言與農民談話,大概是昨天受了卓乃麗那些理論影響太深之故。但趙鎖柱聽了,睜圓眼睛,好像我說出一句什麽怪異驚人的話語。他問我:

“啥?精神世界?”

“精神……”我隻得耐心向他說明,使他聽懂,“那就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思想、理想、愛好、趣味、追求……”

“啥?啥?你說的啥呀?!她還要‘求’個啥呀!”他突然叫起來。顯然他根本聽不懂我的話,卻仿佛感到我的話不利於他似的。他有些急了。

他這幾個“啥”字卻叫我無法再做解釋了。事先,我想好的那些話都變得空泛而無力。刹那間,我強烈地感到這兩個人——卓乃麗和趙鎖柱好像是不同世紀、不同時代、不同天地、不同社會進程的兩個人,好像磚塊與雲彩——它們有什麽關係呢?怎麽能結合在一起?這就更使我深信和偏向卓乃麗的離婚理由。一時,不免對這個外表憨樸、內心無知的農民產生一點點兒輕視,不覺說:

“你何必叫她忍受一輩子,痛苦一輩子!你們完全是兩碼事!”

“啥!”這一聲表示他發火了,額頭上那道疤痕也變得紅起來。他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真實的情緒,而是明顯地表現出對我的不滿,“你又沒跟俺們一起過,你咋知道她苦?憑啥說俺叫她吃一輩子苦,你甭問別人,就去問她好了,她在俺家七年了,俺是缺她吃,還是缺她穿了?你再問問她,自她到了俺家,俺叫她下過地嗎?她娘兒仨,連俺一共四個肚子,還不是俺趙鎖柱一個人賣力氣填飽的?你要不信就隨俺到房前房後轉轉去。缸裏不缺水、囤裏不缺糧、窖裏不缺菜,雞鴨豬牛都是俺起早摸黑喂大的。天天還有她的雞蛋吃……人總得有良心!良心還得擺在胸口當中,不能偏,不能歪。這話俺趙鎖柱說了還不算,你到隊裏挨個兒問問去,有誰說她在俺趙鎖柱家吃苦、挨餓、受欺侮,俺立時就跟她離婚,絕沒二話。再說,俺趙鎖柱當初不是搶婚,是她自己情願嫁給俺的——這事你也可以問問大隊的趙會計去!”

聽著他這番冒著肝火的話,單憑直覺,我就相信他的話裏沒有半點兒虛假的編造,全是真事。以我與農民相處的經驗所知,他們就說實事,很少談感受。他們的道理也都靠事實為證,任你妙言巧語也駁不倒。我便拍了拍他硬邦邦的肩頭,笑嗬嗬地說:

“鎖柱同誌,你先別急。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卓乃麗要求的不是這些,不是吃飽穿暖,她要的是精神生活和感情生活,你懂嗎?”

“啥感情不感情的。俺是個粗人,不講名詞兒。俺對她娘兒仨好,不虧心就是了。反正俺沒打過她,罵過她,沒和她拌過嘴。家裏的事一切都由著她。她要買什麽,寫個條子,俺就騎車進城跑一趟,跑折了腿也把東西給她買來。俺也不知道,她過得好好的,為啥翻了臉,非要離婚不可。人一走四個月,孩子也不管。俺天天下地,就把孩子拴在桌腿上……”

“一拴就一天嗎?”我瞥了一眼桌腿上那繩子,禁不住問。

“不一天也得半天。你就看那兩根繩子吧!還不能太長,不能叫他倆相互摸著,怕打起來抓破了臉。俺現在是又當爹,又當娘。要說俺有對不住她的地方,指出來,俺能改。可是硬要跟俺離婚,俺可不幹!離了婚,孩子歸誰?俺才三十多歲,不能打光棍兒,再娶個媳婦怕孩子受後娘的氣!再說俺這麽不清不白地離了婚,村裏的人準得胡猜亂想,不知俺鎖柱幹了啥缺德的事,硬把媳婦擠走了。誰家的姑娘還肯嫁給俺?你說,往後的日子俺咋過呢?現在,村裏的閑話就不少了……”他說到這兒,怒氣反而沉了下去,轉為一片難言的痛楚,把一雙厚厚實實的大手捂住低下去的臉。

我有個致命的毛病,就是耳軟心軟,容易被人打動。可是我想,無論誰聽了他這番實實在在的肺腑之言,也不會無動於衷。就是不聽他說,隻看看這眼前的一切就同樣會被感動。瞧呀!這三間敞亮的房子,寬寬綽綽的院落,一應俱全的用具什物,不就是他用了全副的力氣,不聲不響、一點點兒建設起來的嗎?這難道不是疼愛自己老婆孩子的力證嗎?難道愛情不在事實和行動中間,而在精彩、動聽和富於見地的字眼兒裏?可是他老婆走了。他養活了七年的老婆,從這暖暖和和的窩兒裏莫名其妙地走了。家庭拆掉了一半。此刻這漢子心裏的苦處不是從那兩根拴在桌腿上的繩子上就可明白地看到嗎……但是,這時我眼前忽地又出現卓乃麗那間晦暗的小屋、牆上發潮的舊報紙、櫃子上的麵包頭兒。那個女人為什麽要撇下這個吃穿不愁的家庭、親生兒子、疼愛她的丈夫?於是,卓乃麗堅持離家出走的那番道理也一樣無可辯駁了。兩個人究竟誰有理,誰更有理?他們的話便在我的腦袋裏亂哄哄打起架來,絞成一團,分也分不清。

“你說——”趙鎖柱依舊捂著臉,他的聲音嗚裏嗚嚕的,“她為啥偏要離開俺?你剛才說的俺想不通。你能不能叫俺明白明白?”

多可悲,他自己並不知道!

我怎麽回答他呢?卓乃麗的道理他是無法理解的,更談不上說服他。但說服不了他,卓乃麗那邊又怎麽辦?我耳邊又響起昨天卓乃麗送我上車時,她混在雨聲裏的那句低沉的、懇切的、意味深長的話:“別叫我再回到過去了!”我此時真不知該怎麽辦才好了!

“她說……”我隻是順口念叨道。

“怎麽?”他忽然抬起頭來,用力捂過的臉紅紅的,“你見到她了?”

我點點頭。

“她說了啥?”

我想了想,搖搖頭。

他也不作聲了。停了一下,他突然問我:

“你給俺寫個條子成嗎?”

“做什麽?”

“您把她的地址寫下來,過會兒有大車送菜進城,我叫趕車的給她捎一袋米去。”他指指屋子中間放著剛剛他扛來的那袋糧食說,“她就喜歡吃米。這是我一早拿麵跟人家換來的。”

他說這話時,那張呆板而無生氣的大臉盤沒有任何表情。我卻陡然地感到,在這漢子的胸膛裏有一顆樸實純淨的心。他沒經過文化的熏陶和雕琢,不知道世上曾有過令人欽仰的黑格爾、托爾斯泰和貝多芬,不知道他腳下的地球上還存在著塞納河、吉卜賽人和百慕大三角,甚至連一張便條也寫不好。他像泥土一樣簡單、平常,隻獻出自己的一切卻從來不向別人要求什麽,誰又能體會和感受這顆心啊!這顆心同樣是愁苦的。雖然他遠遠不能理解卓乃麗那些想法,卻仿佛已感到不幸在他身前不遠的地方等待著……

我給他寫過條子,在無話可說的尷尬中,向他暫做告別。我推了車子,走到院門口時,他憂慮重重地對我說:

“也許俺不該跟她成親。她是城裏人,念過書,想的跟俺們不一樣。俺莊稼人想的就是不缺吃、不缺穿,把孩子養活大就成了……”

他這幾句話,表明他已經看到了他們夫妻必將分開的不可挽回的結局。我卻一下子找到了他們之間的距離,他們的分歧,他們之間難以填平的溝塹……

在我騎車回往縣裏的道上,春日當頭,路麵、樹幹與地裏凍結的冰霜正在融化。從漫長的冬眠醒來,從清融的雪被下**出來的田野,是濕漉漉的、黑黝黝的、生意盈盈的,散發著一股濃鬱醉人的泥土氣息,混合著清新的早春的氣味,隨著寒意未盡的微風吹在臉上……柳枝雖無綠意,已變得柔軟;河麵上卻依舊封蓋著薄薄的冰片,給陽光照得煌煌刺目。有時,你感到春天已經來臨,心中被喚起一陣暢快的情緒,但你的目光一觸到河邊陡坡上那壓著枯草的白皚皚的殘雪,又覺得嚴冬依舊頑固地占據人間,不肯輕易離去……我忽地想到,我們所處的社會不也處在一個乍暖還寒、交節換氣的時候嗎?新舊的思想、觀念、見解,都在爭奪存在,爭辯是非,又爭得統一。但統一隻是暫時的。沒有新事物突破常規和成見,社會就不會前進……

十年前一場浩大的動亂,把卓乃麗和趙鎖柱這根本沒有任何共同之處的兩個人結為夫妻,猶如維蘇威火山曾把岩石和樹木熔為一體。這是曆史的誤會。但在新的曆史轉折中,新的時代潮流裏,長期潛在這對夫妻之間的分歧就凸現出來。一個完整並不完美的家庭要拆散了。細想起來,兩人的理由都是可信的、合理的,兩人都是值得同情的,都是過去的社會悲劇中的人物,而且都在今天一齊把問號擺在了我的麵前。顯然,他們當中一方獲得滿足,就必須另一方做出犧牲,忍受痛苦。在社會發展的道路上,已經拉開一大段距離的兩個人,究竟是卓乃麗停下來,還是趙鎖柱趕上去呢?但她怎麽可能停下來?他又怎麽能趕得上去?我從哪裏去找答案?盡管如此,我還是想給他們一個兩全其美的、公正圓滿的解決辦法!但我力孤難支,希望找一個比我高明的人談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