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位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個子不高,手提一個耷拉著背帶的黑色人造革皮包。一件舊藍布上衣的肩頭,給雨水打濕。一頂普普通通的藍便帽,帽簷低低壓在眉毛上邊;帽簷下是一張發暗而陌生的臉。在我這常出差的人的眼裏,一望而知,這也是個整年在外邊奔波辦事的人,而且準是剛下火車就趕來住店了。
他倒不像愛打呼嚕那種人——這並非自我安慰。瞧他,幹瘦、利索、沉穩,不是躺在**就虎嘯猿啼那副架勢。他進來後,脫下外衣搭在椅背上,就從提包裏拿出水碗斟一杯熱水,放在眼前的桌角上。也不和我們說話,隻是打量一下我和那東北小夥子兩眼,隨後就掏出煙,坐在床頭,左臂肘支在床架子上,一動不動地抽起煙來。不多時候,這人就像山頂上煙雲繚繞的一塊石頭了。
這大概是那種孤僻、冷漠、落落寡歡的人。如果他不打呼嚕,有這麽一個半啞的人做伴倒也省得說話應付,勞心費神。
可是那個事事好奇、沒話找話的東北小夥子好像有事做了,他把嘴巴對準這位新來的陌客開了腔:
“您是出差來的?”
“嗯。”那人頭也沒抬,隻出一聲。
“采購嗎?”
“不,到商業部辦點兒事。”
“什麽時候來的?”
“今天。”
那人明顯地是在應付問話。東北小夥子卻偏偏聽不出來,仍舊蠻有興致地問:
“您什麽時候走呢?”
“明天一早。”
“您是打哪兒來的?”
“唐山。”那人依舊沒有抬頭。
“哎——”東北小夥子好似更來了興致,目光都發亮了,“唐山?地震時您在唐山嗎?”
“在。”
“怎麽樣?厲害吧!聽說八層的水泥大樓都塌成一攤,真的嗎?”東北小夥子盤腿坐在**。此刻他支棱著耳朵,把腦袋極力伸向唐山人,好像要鑽進唐山人的嘴裏去聽。
唐山人對這話題卻毫無興趣,他依舊低著頭,隻是平靜地回答一句:
“是真的。”
“呀!可真是呢!您給講講,還有什麽特別的事嗎?您當時怎麽樣,您家的房子也塌了吧?”東北小夥子真像遇到一種新奇的遊戲。唐山人好像一塊磁石,吸引他不停地挪動屁股,現在移到床尾這邊來了。
唐山人始終低著頭,默默地、一動不動地抽著煙,沒有答話。我便說:
“我家在天津。雖然震得遠不如唐山厲害,但地震時我家的屋頂塌下來,屋裏的東西一點兒沒剩,粉粉碎碎。所幸的是人沒傷著。”
唐山人聽了,一直半低垂的臉總算抬起來,看了看我。這是一張滿是皺痕、顯得蒼老的瘦瘦的臉。他目光十分沉靜,鎮定自若,聽了我的遭遇也沒有半點兒驚愕之情。大概由於他是在驚濤駭浪裏過來的人,自然不把我這個海邊的弄潮兒當作一回事。
東北小夥子卻在一旁大叫:
“老馮,你也遇過這種險事嗎?你說說,你家是什麽樣的房子?地震時你躲在哪兒了?你又不是神人,怎麽房子塌了,就砸不著你……”
我沒回答。我的注意力一直沒離開對麵這位沉默寡言的唐山人。我問他:
“你家裏人都還好吧?”
這是經曆過大地震,我才學會的對於同經曆患難的人所表示的一種含蓄的關切。
“嗯,還好吧!地震時,我失去了老母親、愛人和一個女孩兒。現在還剩下一個男孩兒在家。”他回答。保持著出奇的平靜,仿佛連目光也沒顫動一下。真叫人難以想象——一個人失去這樣幾個連心的親人,怎麽還能夠保持這般沉靜和鎮定?即令談到別人這樣的遭遇,也會不免帶進感情呀!如果不是他個性過於冷漠無情,便是在那非同尋常的悲痛的打擊下,有些變態了。
人家有這樣的遭遇,我不便再說什麽了。
旁邊那東北小夥子,好像聽到了一件頭號奇聞。他一個勁兒地刨根問底,死死追問唐山人慘烈的遭遇。活人的悲劇比舞台上的悲劇,更能滿足一個人的好奇心。這唐山人的遭遇中會有多少揪扯人心的細節啊!於是他問起大地震的經過,這唐山人的母親妻小怎樣喪命,唐山人和兒子又是怎麽幸免於橫禍的。這唐山人終於被問得一點點開了口。當這人談到實情,就不再是勉強應付,而是認認真真回答了。東北小夥子也聽得十分認真,他一邊聽,一邊吃驚得呀呀直叫,感歎得唏噓有聲,流露出同情。同情才是真正打開別人心扉的鑰匙。特別是東北小夥子問到唐山人和死去的親人們的感情時,唐山人竟然完全變成另一副樣子。他的目光不再是沉靜和鎮定的了,而是感觸萬千,時而湧出一陣淚光,亮晶晶地包住眼球,時而這淚光又被他強忍下去,剩下一對幹枯而空茫的眸子。他瘦瘦的嘴巴微微直抖,聲音給**衝擊得顫抖不止。此時,他已經不再需要別人再問他什麽,自管滔滔不絕說下去。說得衝動時,一手抓起帽子扔在**,露出一頭花白稀疏的頭發;手裏的煙卷早滅了也不知道,還夾著一截煙蒂比比畫畫。
“……後來,我愛人和女兒的屍體找到了,和許多人合葬一起……我母親的……卻始終沒有找到。我在廢墟裏隻找到她老人家一根銀分頭針,作為紀念……”
他哽咽了,但他越過這感情的障礙繼續說下去,就像漲滿的湖水,突然決了堤,泛濫開來,恣情奔瀉,任什麽也阻擋不住了。
看他這樣子,簡直要大哭一場!
一個鎮定自若的人,轉眼變成這副樣子,尤其使那東北小夥子莫解,他反倒想來阻止這人神經質發作般地發泄下去了,但他沒辦法。我便對這唐山人說:
“過去的事就過去吧,老兄!人的一生什麽事都可能碰到的。但活著總要往前走,那就不能往身上背包袱,而要往下卸包袱,感情的包袱也是一樣。再說,我很佩服你們唐山人,經受了有史以來罕見的大災難,居然挺住了。能夠這樣堅韌頑強、充滿信心地生活,的確了不起。人沒有這股勁兒,哪行呢?”
沒想到,我這幾句話像一片鎮靜劑,立時使這唐山人不出聲了。他怔了一會兒,忽然發現夾在指間的早已熄滅的煙蒂,便扔了,重新點上一支煙抽起來。他神情漸漸複歸平靜,一時顫動不已的目光漸漸又凝滯成原先那鎮定自若的樣子。好似風暴歇止後的樹木,依舊是肅立不動的。
那東北小夥子也就不敢再發問了。
我這才發覺,自己一雙腳仍舊浸在水盆裏,熱水早變涼了。再一看表,禁不住說:
“喲,快十一點鍾了,咱們睡吧!”
我去盥漱室倒掉盆裏的水,用熱手巾擦擦腳,又漱洗一番。回屋時,唐山人依舊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地抽著煙,那東北小夥子卻已睡著了。
我脫衣上床,鑽進被窩,便對唐山人說:
“老兄,睡吧,天不早了!”
“我再坐一會兒。你先睡吧!我給你閉燈。”他說著,伸手拉了燈繩。
燈滅了。一片漆黑,但在我對麵四五尺遠的地方,有個殷殷的紅點兒,一亮一暗,一暗一亮,這是那唐山人在抽煙。我大概由於半個月來沒睡好覺,今夜又沒有那嚇人的呼嚕來威脅,神經放鬆,很快就進入夢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