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霞和我來往隻有這麽一年。這年夏天,路霞的媽媽就死了。她正好初中畢業。她爸爸把她家那所兩層樓的小房賣掉,帶著她和哥哥路安去鞍山了。她臨行前還來向我和朱麗辭行。不巧,那年暑期,我爸爸去北戴河療養,把我和姐姐都帶去了。我回到家,路霞早已走了。我帶著一種重溫夢境般的心情,去到她家門前看看。那所房子已經住進新人,她在這個城市裏便一點兒痕跡也沒留下。朱麗交給我一個小紙包,說是路霞留給我的。我打開一看,原來是《格列佛遊記》,上邊有路霞和路安的贈言和簽名,這是路霞留下的唯一的紀念物!我一直保存著這本書,而且絕不是把它當作一般書籍收藏。因為它給我的內容是任何書所不能比擬的。這是一本神奇的書——它的內容是雙倍的,盡管一半內容沒寫在書頁內;它中間還有我,雖然在字麵上找不到我的名字……

路霞到了鞍山之後,曾給朱麗來過幾封信,信中還問我好。朱麗很懶,隻回過一封信,慢慢她們就斷了聯係。但她始終沒有單獨給我寫過一封信。

是啊,就是現在,我始終不明白,那個夜晚究竟在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事,卻使我曾經一度胡想了許多日子。記得一次上課時,我竟糊裏糊塗地在桌上寫了一大片“路霞”的名字。可是,路霞在那個夜晚之後又來過幾次,她見到我,臉上沒有任何異樣……是啊,是啊,那夜晚,她說了些什麽呢?我又說了些什麽呢?似乎什麽也沒有。回想起來,那曾使我戰栗不已的話,不過是一些極平常、極普通的話而已。然而,在路霞與我後來的幾次接觸中,她卻從來不提那個夜晚。那個夜晚是否於她毫無印象,而隻是我的多想、錯覺和一種幼稚的癡情呢?

這以後,我再也沒見過路霞,也不曾聽到關於她的任何事情。每個人都有自己童年和少年時代的朋友,好像朝日、曙照、雲霞、露珠一樣,總是屬於那一段時光裏同時出現的,互相為伴,匯成一片燦爛繽紛的景象,過後就紛紛散失了。路霞不過是我少年時代這樣的無數朋友中的一個,早已無蹤無影,深藏在重重疊疊的往事之中。對於我這個飽經風霜、世事嫻熟的人來說,那童年和少年就好比一條幹涸已久的小溪,再也看不到它澄澈透明的流水,閃光的泡沫,感受不到它的清甜和涼爽。然而在我的心底卻永遠潛下它迷人的淙淙的清響……

有些時候,一個完全偶然的意外的影響,路霞的影子會很快地從我心中一閃而過,我會十分清晰地記起我們相處的時候,她某一個細小的習慣動作,一個特殊的眼神,或她那清脆而開心的笑聲。每每在這個時候,我就會感到一種新鮮、暢快和甜美,引起我對少時的深深的懷戀……

那時,我對路霞是一種什麽感情呢?我不知道,但我覺得,這正像我們一起相處的那個早春的日子——整個大地還沒有從冬眠中睜開它的睡眼,夢境繚繞;早來春意在這灰茫茫的背影上忽隱忽現,模糊不清;微風吹來,你會一下子感到春之將至,感到大自然的萌動和它無限的生機。但這種感覺遊離不定,轉瞬即逝;你睜大眼睛,在田野、在山坡、在林間、在枝梢,卻找不到一塊春天的色彩。

等我二十多歲時,認識一位幾乎是一見鍾情的女友,我們一起談生活、談理想、談愛、談未來的時候,那就像從碧綠的山野和芬芳的花叢中來認識美麗的春天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