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時候,露天餐館變得冷清。這一帶有不少大楊樹,到了這節氣焦黃的落葉到處亂飄,剛掃去一片又落下一片,有時還飄到客人的砂鍋裏,於姐打算請人用杉篙和塑料編織布支個大棚,有個棚子還能避風。不遠一家賣衣服的小販說,他們也想這麽幹,要不衣服攤上也都是幹葉子,不像樣。他們說西郊區董家台子一家建材店就賣這種杉篙,又直又挺,價錢比毛竹竿子還低。他們已經訂了十根,今晚去車拉。於姐叫老悶兒晚上跟車去一趟,問問買五十根能打多少折。傍晚時車來了,是輛帶槽的東風120,又老又破。馬達一響,車子亂響;馬達停了,車子還響。

賣衣服的小販叫老悶兒坐在車樓子裏,自己披塊毯子要到車槽上去,老悶兒不肯。老悶兒決不會去占好地方,他爭著爬上了車槽。老悶兒走時,於姐在家裏給孩子做飯。於姐來時,聽說老悶兒跟車走了,心裏一動,也不知哪裏不對勁兒。是不是沒必要叫老悶兒去?老悶兒即使去也沒多大用處,他根本不會討價還價,那麽自己為什麽叫老悶兒去呢?一時說不清楚是擔心是後悔還是犯嘀咕,後脊梁止不住一陣陣發涼發瘮,打激靈子。她隻當是自己有點兒風寒感冒。

這天挺冷挺黑,收攤後遠遠近近的燈顯得異樣地亮,白得刺眼。於姐、曹胖子和那個幫廚正在把最後幾個砂鍋洗幹淨,嘴裏念叨著老悶兒該回來了,忽然天大的禍事臨到頭上。洋貨街一家賣箱包的小販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來報信,說老悶兒他們的車在通往西郊的立交橋上和一輛迎麵開來的長途大巴迎頭撞上,並一起栽到橋下!

於姐立時站不住了,癱下來。曹胖子趕緊叫來一輛出租車,把她拉到車裏。趕到出事的地方,兩輛汽車硬撞成一堆爛鐵,分不出哪是哪輛車。場麵之慘烈就沒法細說了,血淋淋的和屠宰場一樣,橫七豎八的根本認不出人。曹胖子靈機一動,用手機撥通老悶兒小靈通的號碼,居然不遠處的一堆黑乎乎的血肉裏響起鈴聲。於姐拔腿奔去,曹胖子一把拉住,說嘛也不叫於姐去看,又勸又喊又攔又拽,用了九牛二虎的力氣,又找人幫忙才強把她拉回來。看著她這披頭散發、直蒙瞪眼的樣子,怕她嚇著孩子,將她先弄到洋貨街上。誰料她一看到歡喜餐廳的牌子,發瘋一樣衝進去把所有砂鍋全扔出來,摔得粉粉碎。她嘶啞地叫著:

“是我毀了老悶兒呀,是我毀了你呀!”

她的喊叫撕心裂肺,灌滿了深夜裏漆黑空洞的整條洋貨街。

曹胖子忽然跑到廚房把燉肉的大鐵鍋也端出來,“叭”地摔成八瓣。

歡喜餐廳的門板又緊緊關上。照洋貨街上的人的看法,於姐一定會帶著兒子嫁給光棍曹胖子,和他一起把這人氣十足的飯館重新開張幹起來。但是,事違人願,一個月後,於姐人沒露麵,卻叫曹胖子來把那塊牌匾摘下來扔了,剩下的炊具什物全給了曹胖子。

又過些日子來了一高一矮兩個生臉的人,把小屋的門打開,門口掛幾個自行車的瓦圈和輪胎,榔頭改錐活扳子扔了一地,變成修車鋪了。矮個子的修車匠說這房子花兩萬塊錢買的。這才知道香噴噴的歡喜鍋和那個勤快又熱情的女人不會再出現了。

有人說,她沒嫁給曹胖子,是因為曹胖子有老婆,人家還有個十三歲的閨女呢;也有人說,歡喜鍋搬到大胡同那邊去了,為了離開這塊傷心之地,也為了避人耳目。

真正能見證於姐實情的還是平安街的老街坊們。於姐又回到襪子廠。據說不是她硬要回去的,而是廠裏的人有人情,拉她回廠。她回廠後不再做那辦公室主任,改做統計。倒不是因為辦公室主任的位置已經有人,而是她不願意像從前那樣整天跑來跑去,拋頭露麵。

此事過去,她變了一個人。平安街的老街坊們驚奇地看到,從眼前走過的於姐不再像從前那樣抬著下巴,目光四射,不時和熟人大聲地打招呼。她垂下頭來,手領著兒子默默而行。人們說,她這樣反倒更有些女人味兒。

開始都以為她死了丈夫,打擊太重,一時緩不過勁兒來。後來竟發現,先前那股子陽剛氣已經從她身上褪去。難道她那種昂首挺胸的樣子並非與生俱來?難道是老悶兒的儒弱與衰萎,才迫使她雄赳赳地站到前台來?

這些話問得好,卻無人能答;若問她本人,則更難說清。人最說不好的,其實就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