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冬殘春近,大地開始回暖,可是我更討厭的濕氣卻彌漫了整個世界。陰雲籠罩,整片天空昏天黑地的,看似就要下雨一樣。

我站在醫院大堂裏,看著外麵的天空,很想跑出去,卻又害怕突然下起雨來。現在的我背負著保護知微的責任,所以我不能感冒。

眼看零星小雨開始墜落大地,我轉身走進醫院。我第一次這樣抬著頭去看醫院的環境,這裏其實很小,建築也很舊,除了有些家長偶爾會來探望自己的孩子之外,其實這裏跟知微所住的孤兒院沒什麽區別。

這裏的白衣大哥哥大姐姐不是很熱情,甚至有點冷漠,他們會記住每一個小朋友的名字,但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派藥和監督吃藥。

以前我討厭這些沒有特別愛我的大哥哥大姐姐,但自從看見知微的傷口後,我才發現原來我並不是最倒黴的那一個。

不過,我相信我和知微會有一天找到出路的,完結這段隻有黑暗的旅程。

重拾了心情,我便走向飯堂,因為吃飯時間準備到了。

來到飯堂,大家已經坐在自己習慣的位置上,在我隔壁病床的胖子看見我,突然從人群中站了起來!

“喂,那個……你的老大來找你了。”

“老大?”我先是愕然地喃喃了一句,隨即想起了一個人——知微,知微上次把他壓倒然後瘋狂發泄,在胖子眼裏知微可能是保護我的人,也是一個黑社會般可怕的老大。

我沒有坐下來,立刻就跑上去病房找知微,連肚子是否在呼喚自己也不知道了。

衝進熟悉的房間,知微果然就站在病床旁邊,像個受了傷的小孩,帶著慘淡的色彩默默低著頭。

“知微,院長又打你了?”我一衝上去就發問,直覺告訴我知微肯定受了很大的委屈。

知微抬頭望向我,腳步向前移了一下,卻又懦弱地縮回去。

情急之下,我真的很想掀開知微的衣服去看,但我隨即又冷靜下來,隻是繼續焦急地發問:“知微,到底發生什麽事了?是不是那院長又打你了?”

知微把下唇咬得更緊了,卻沒有回答。看著知微這樣子,我的心越來越煩躁,我一手捉起知微的小手,勇敢地命令道:“走,我們去報警,把這些事告訴警察叔叔!”

知微一聽,立刻穩住步伐,把我拉住了,“小晴,不是,她沒有打我,隻是……”

“隻是什麽?你快說呀!”

“我剛才又跟她吵架了,但這一次後果很嚴重……”

“為什麽?”

“她說孤兒院沒錢了,不讓我上學,我說管她的孤兒院倒閉不倒閉,總之都要讓我上學。她一氣之下就說是個好主意,幹脆讓孤兒院倒閉。”知微把腦袋壓得更低了,但我仍然可以清晰看見一串串熱淚嘩然掉下,“我之前沒有料到事情有多嚴重,但後來王護士說孤兒院不能倒,不然大家可能沒地方住了……”

“怎麽會?我在電視上也看過,孤兒院是國家辦理的,不可能說倒就倒!”

“那變態有什麽做不出來的?她這麽討厭我,想趕絕我其實很容易的!”知微的聲音變大了,沙啞的喉嚨卻越來越激動,“小晴,我要淪落街頭了!我不可以再陪著你了!不可以一起畢業了!不可以一起初戀了!不可以一起工作,不可以帶你逃出這個世界了!”

“你說什麽?以知微你胡說八道!”我急得跳了一下,明明要鎮定的時候,淚水卻嘩然落下!我生怕模糊的視線會帶走知微,下意識把知微的手捉得更緊了,“我們不是說過要相依為命嗎?她要害你又怎麽樣,你還有我啊?我們是好姐妹,會一起度過難關的,不是嗎?”

其實我很想安慰知微,但我也不控製不了變得沙啞的聲音,我害怕知微不相信我的努力,伸出右手尾指,焦急如焚地哀求道:“知微,我們打勾勾吧,好不好?我們要約定一起走到永遠,好不好?”

知微看著我的手,好幾秒之後才恢複了往日的冷靜。知微揚起依舊苦澀的微笑,伸出尾指和我打了勾勾。

見狀,我突然看到一股從出口冒進黑洞的陽光,不禁展開了久違的會心笑容。

知微笑看著傻乎乎的我,神情又凝重了起來。

莫名的壓抑讓我屏蔽了呼吸,但我不敢發問,因為我知道知微在醞釀情緒,努力把內心的秘密告訴我。

“小晴。”知微降低了聲調,就像一片快要壓下來的天空。

“我們離開這個世界好不好?”

我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我沒有考慮,基本上,這一刻可以令知微開心起來的事情我都願意嚐試。

“那麽今晚十一點我們在住院部後門口等。”

我再次點了點頭,毫不猶豫的。

2、

小雨很快就停了,我趴在窗戶上看著知微遠遠離開的背影,直至消失在眼裏。

太陽一直沒有露麵,天色一直黑黑沉沉的。

晚飯之後,我不時望向掛在牆壁上的鍾。在這鬱悶的房間裏,我一般九點就上床睡覺了,再加上大家都是八點半到就點睡覺,我不可以再開著電視打擾大家。

九點,醫院病童統一睡覺時間,我躲在被子裏,輾轉反側,卻無法入睡。究竟我在擔心些什麽,知微隻是說說而已,兩個十歲的女孩有什麽本事離開這裏。

我傻傻一笑,合起眼睛,腦海卻浮現了更多的疑惑……

知微一直都討厭院長,但為什麽以前沒有把獎學金藏起來,再說,我說想離開這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也不是第一次說,為什麽知微今天突然跟我說這樣的話?難道知微還在記著我當初說過想消失在這個世界上的話?消失……莫非——

不!我不能容許知微有自殺的念頭,就算離家出走也不可以!知微跟院長的關係已經鬧得那麽差了,如果現在知微離開孤兒院,院長肯定有借口趁機趕走她的!

但……但是知微如果真的做了這個決定,她會聽我的勸告嗎?她會不會覺得我是因為懦弱而背叛她?我的腦袋一片混亂,一時之間找不到對策。

誰能幫我?這個時候我真的不能一個人麵對,我害怕稍微走錯一步都會失去知微!

對!樂小柏!除了知微之外,我惟一能依靠的就隻有樂小柏!

逃離這間醫院的念頭我有過很多,但還是第一次有勇氣實行。

我沉住氣等到十點,當值班護士都回到辦公室休息時,我從空****的長廊走進後樓梯,扶著冰冷的扶手,借助月亮微弱的光芒,從昏暗的樓梯一級又一級地走下去。

我知道大人沒有這麽早睡覺,所以看守門口的保安叔叔肯定還在保安亭裏麵看電視,我爬在地上,借助那一米高的保安亭外牆小心翼翼地越過保安叔叔的視線,躲在圍欄裏麵的一盆巨大橘子後麵。

臨睡之前保安叔叔會走進醫院巡邏一遍,我在橘子盆栽後麵屏蔽了呼吸。良久,看他沿著我剛才走出來的惟一進醫院的路線走進去,我才鬆了一口氣,大膽爬上閘門,翻越了這間死氣沉沉的醫院。

我沒有走去後門看看知微來了沒有,直接跑向樂小柏的家。

這裏是曾經陪伴著我的街道,但這裏也是曾經把我排擠出來的世界。我站在樂小柏的家門,我的手觸不到那個漂亮的門鈴,我的喉嚨也喊不出一句話。

樂小柏家裏的燈已經全部關掉了,他們肯定在睡覺了,我這個外人總是來打擾他們真的很可惡。我不得不承認自己其實是一個討厭的人,不然怎麽總比排擠出來,但現在並不是自卑的時候。我不知道現在幾點鍾了,但我害怕知微就在前往醫院的路上。

反正敲門是死,回頭是死,我把心一橫,舉起手去拍打樂小柏的鐵門。

我拚命地拍,拍得掌心都疼了,但還是不停的拍,直到樂叔叔帶著睡眼惺忪的疲態開門後,我才停止了惡劣的舉動。

樂叔叔低頭看見了焦急如焚的我,眼睛突然瞪大了,卻露出一種無法隱藏的煩躁。

“樂叔叔,對不起,這麽晚還打擾您,但我真的沒辦法,我想請您幫我最後一次!真的是最後一次!”我舉起了食指,極力把心中的虔誠擠到瞳孔裏。

“發生什麽事了?”樂叔叔眼中的煩躁依舊沒有消失,但他的態度比我想象之中溫柔很多。

“知微……知微可能想自殺啊!”我不知所措地吐出心裏最害怕的說話,雖然隻是我的胡亂猜測,但我必須要把他們帶到我和知微的約會地點,就算是離家出走也好,我也要製止知微做任何衝動的行為!

“什麽?”相似的兩把聲音一起擦過耳朵,我和樂叔叔的目光同時投向屋子裏的樂小柏。

“以知微要自殺?”樂小柏震驚地跑到我麵前,瞳孔也擔憂得要掉下來一樣。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跟我約定了今晚十一點在醫院的後門等,然後一起離開這個世界,我怕……我怕她真的會有這個想法……樂叔叔,樂小柏,你們幫我最後一次好不好?明天要送我去孤兒院都沒關係,請你們救救知微吧!”

“小晴別害怕,我先去換一件衣服。”樂叔叔摸了摸我的腦袋,然後猛地跑進屋子內。

我們隨後坐了一台出租車來到兒童心理醫院後門,空****一片的畫麵讓我發慌了,靈魂就像要強行拔出來一樣!

我下了出租車,四處尋找,我擔心知微是看見有出租車來了而躲在角落而已,但無論我如何呼喊,幽深的大樹後麵還是沒有誰願意跑出來。

“小晴。”樂叔叔從後麵喊了我一聲,我回頭,看見神情凝重的他。

“現在已經接近十二點了,我看知微可能以為你爽約了。”

我頓時三魂出竅,重足而立,麻木的嘴巴僵硬得合不上來,空****的心髒卻迅速被恐懼淹沒了。

樂叔叔擔憂地猶豫了一下,再道:“你不要太安心,說不定她根本沒有出來呢,我們去孤兒院看看吧!”

我猛地點頭,拖著軟弱無力的雙腿跑向出租車。

現在已經十二點了,孤兒院的燈卻全部亮了起來。肯定出了什麽事,但我渴望的是發現知微離家出走,然後又回來了,正在被院長訓話而已。

我們不得不夜探孤兒院,出來開門的人是那個微胖的王護士,她的神情有點忐忑不安,就像剛剛做了壞事一樣。

“對不起,這麽晚打擾,我隻是想問一下那個叫以知微的小朋友在不在?”樂叔叔尷尬地發問。

王護士的表情從忐忑不安變成了擔憂,猶豫了幾秒,她才緩慢地開口:“知微她偷了院長的錢跑了,院長剛才出去找她了。”

一塊巨石從天而降,狠狠砸在我的腦袋上,我頓時失去了意識,隻覺得眼前一片模糊,思緒一片空白。

良久,我聽到樂叔叔向王護士道謝,然後把我和樂小柏都拖進出租車裏。

眼看將要被載走,我才遲疑回神,我猛地捉住樂叔叔的手臂,像個無可不可的瘋子般嘶吼:“讓我下車,我要去找知微!我要去找知微!”

“小晴,你跟小柏先回家休息,我會叫鄰居叔叔們一起去找知微的,放心。”

“真的?”我不知道自己是感到高興還是心存疑惑,我隻覺得一片混亂。

“真的!”樂叔叔摸了摸我的腦袋,溫柔的舉止讓我稍微找到了一絲信任,卻依舊無法平複心情。

樂叔叔把我們送回家,然後又繼續奔波。看著這個誠心的叔叔,我自問沒有資格叫他這麽做,但我真的希望他可以把知微帶回來,就最後一次希望。

樂小柏走到我身旁,牽起了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搖晃著,“小晴,為什麽你會這麽緊張知微?她又不是你的親人。”

我沒有為樂小柏在這種時候問這種問題而生氣,隻是回頭望向他,發出同樣白癡卻連我自己都好奇的問題:“那麽你又為什麽這麽緊張我?”

樂小柏突然呆了下來,他不知道怎麽回答,但我突然從他掌心裏的溫暖找到了答案。

“這是友情,像親人一樣重要的朋友,沒有知微,我會活不下去。”

樂小柏仿佛恍然大悟,但是嘴嘟嘟的憂愁還沒有消散,“小晴,沒有你,我也會活不下去。”

我愕然一愣,努力讓下垂的嘴角變成一條直線。我沒有深入思考這句話。

3、

毋庸置疑的是,知微真的不是一個普通十歲小孩,不然怎麽花了整個晚上和十幾個人力也找不到她?

對比樂小柏所說的消息,我更喜歡樂叔叔的消息。

樂叔叔讓我回到醫院等消息,今天他帶給我的隻是“沒有知微的消息”,但是傍晚的時候,樂小柏卻偷偷打了一通電話來醫院,護士姐姐帶我去接了突然而來的電話。

樂小柏說的話跟了叔叔差不多,他也是說找不到知微,但他的話比樂叔叔多了一個重點,他還說在知微的床鋪下麵發現了一封遺書,他竟然說知微寫了一封遺書!

這是多麽無聊的笑話啊,知微怎麽會擅自離開我?她說過我們要一起到永遠的啊!

我討厭樂小柏的胡說八道,我立刻掛了電話,什麽也沒有回應。我躲進被窩裏,縮成一團,捂住耳朵。我以為這樣就可以逃避全世界,誰知道耳朵還是傳來了護士姐姐喊我吃飯的聲音。

我沒有理會,護士姐姐也走開了,沉寂的氣氛突然讓我萌生了逃離醫院的念頭。

樂小柏肯定在說謊,或者是他得到了錯誤的消息,我要去推翻他的說話!知微不會死的,知微不會死!

我們說好了,要一起離開這個世界,不是嗎?

知微不會騙我,也不會自毀諾言的。

我堅信。

可是當我來到孤兒院,前來迎接我的王護士卻帶了一個雪白的頭飾。我討厭這個顏色的頭飾,因為我和媽媽在小秀的葬禮上戴過。

我指著王護士的頭飾,帶著諷刺的聲音笑說道:“王姐姐,你好好的幹嗎戴頭飾?很難看呢!”

王護士不忿地望了我一眼,本來溫柔的態度已經變得有點不耐煩:“我也不想戴啊,但院裏死了人一定要戴的!”

“什麽死了人?你胡說什麽?知微隻是失蹤而已,她沒死!”我不打自招的說話連自己都刺到了。

“我就知道你們會找上門,本來還打算把知微的遺書帶給你,現在還好,省了我的車費。”回應的並不是王護士,這冷嘲熱諷的說話卻來自王護士身後,慢慢走過來的女人口中。

她隔著那副土得見鬼的玳瑁眼鏡望向我,細小的眼睛卻清晰露出尖酸刻薄的眼神。她把一封雪白的信遞過來,我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內心的恐懼極力拒絕這封信的接近。

王護士替我接過遺書,不忍地蹲下來,抱著我的肩膀,安慰道:“這是知微留給你的東西,如果你連這個都不要的話,那麽就什麽都沒有了。”

我驚訝地望向王護士,她忽冷忽熱的,我不知道她是真心還是假意。王護士把信塞到我手裏,然後拍了拍我的肩膀,丟下一句:“現在很晚了,快回去吧。”

我再次被排擠了,原來她禮貌地把我趕走,隻是不希望我給孤兒院帶來任何麻煩。

我默默地退後幾步,院長狠心地把門關上,隔著那稀疏的鐵門望了我一眼,然後冷漠如霜地離開。

王護士隻是搖了搖頭,留下長長的歎息離去。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哪裏走,腦袋卻不爭氣地低下來,不慎看見了那封雪白的信件。

這是知微留給我的東西?是最後一個嗎?如果我不打開,我就真的什麽都沒有嗎?

不會的,怎麽會了,隻是他們都不了解知微才這麽說而已,說不定這不是遺書,而是知微告訴我她在哪裏的暗號呢!

是的,裏麵一定有什麽提示,隻要我能破解暗號,我就可以找到知微了!

我再次找到了生機,立刻把信封拆開。

“其實在我的眼裏,小晴那個含著淚的笑容就是永遠。現在我要去一個沒有人找到我的地方,因為我不想連自己的屍體也被嘲笑。”裏麵隻有簡短的兩句話,我一字一字地把它讀起來,卻沒想到是如此吃力。

我把這兩句話橫著看,豎著看,甚至斜著看,卻無法找到一句希望的暗號。

我虛弱得緩緩跪倒在地上,我很想諷刺這是院長偽造的遺書,但那熟悉的字體正是我每次看見知微的作業都羨慕的工整字體,就連這顆軟弱的心髒也無法使勁去反駁院長的說話。

我明明打算學習堅強,淚水卻像激流一樣洶湧而出,我沾濕了知微留給我的東西,我一邊使勁地抹去紙上的**,新的淚水卻繼續掉下來,源源不絕。

要是我在昨晚十一點去赴約,知微就不會這麽孤獨的一個人消失!

我哭得五髒六腑都很痛,可是知微再也沒有緊緊抱著我。身邊沒有任何人,甚至連樂小柏也不在,世界很靜,萬籟俱寂,我仿佛走到了黑暗的盡頭。

這裏沒有出路,我將永遠站在此地,一個人被黑暗包圍。

知微並沒有消失,她隻是穿過了黑暗,找到一個充滿陽光的地方。突然之間,我也很想穿越黑暗,盡管會頭破血流,盡管會消失,我也不想一個人待在這個沒有希望的世界裏。

我一步一步地走開,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行屍走肉,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身體好像輕得像羽毛,又好像重得像大石。

天色太暗,我的眼睛已經看不清前路,隻能憑借潛意識的力量默默步向一個終點。

我以為,我會在終點遇到知微,雙腳卻停留在一扇熟悉的鐵門麵前。

我竟然想不起這是哪裏,可是右手卻下意識從口袋裏掏出一把已經有點生鏽的鑰匙,我嚐試插進匙孔,鑰匙卻轉動不了。

我一如既往地拍門,不停地拍,嘴巴也下意識呼喊起來:“小秀,開門啊!媽媽,開門吧!”

良久,鐵門打開了,但出現的竟然是一個陌生的叔叔。

“你是誰啊?我爸媽的朋友嗎?怎麽我沒見過你?”我帶著主人家的語氣說道。

“我問你是誰才對,小朋友,你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我怎麽會走錯地方呢?這是我的家啊!604嘛,我怎麽可能走錯!”

“這是604沒錯,可是三個月前我已經住在這裏了,小朋友,你沒事吧?”他想伸手探我的額頭,卻又膽怯地縮回去了。

我苦笑一下,想繼續反駁,眼淚卻不自然地滑下,洶湧而上的浪潮,令我的喉嚨也哽咽了。

一個大姐姐緩緩走出來,驚訝地看了看我,又問叔叔我是誰。

我站在這裏賴著不走,但他們問我的所有問題我都答不出來,隨後,陌生的大姐姐說了一句“真可憐”,然後撥打了一通電話。

我討厭別人說我可憐,我有父母有朋友怎麽會是個可憐的孩子呢?

良久,被我纏住的叔叔和姐姐都沒有走進屋子裏,但是來了兩個身穿製服的警察叔叔,他們把我強行抱走了。

我緊緊凝視著那扇熟悉的門,它被默默地關上了,我們的距離越來越遠,我明明很想嘶喊,很想脫離警察叔叔的束縛,但我竟然連一句話也喊不出來。

來到警察局,我遇見一個就住在樂小柏家附近的警察叔叔,他又撥打了一通電話。

半晌,樂小柏和樂叔叔也焦急地跑過來了,樂小柏激動地撲過來,緊緊抱著我,嘴巴嗬出帶著寒冷氣息,卻激動得潸然淚下的說話:“你不可以沒有知微,我也不可以沒有你。”

我渾身一振,宛如被雷電狠狠擊中腦袋一樣,麻木的意識豁然清醒,我看得見眼前的一切,感受得到懷抱的溫暖,也察覺得到心髒被一把新的刀刃插進來了,像舊傷口一樣痛得撕裂心肺,沒有拔掉。

樂叔叔強行把我們,從樂小柏激動的哭聲之中,我還能夠清楚聽見樂叔叔說要把我帶回醫院。

樂小柏死命拉著我的手,一邊甩開樂叔叔,一邊喊著說要帶我回家。

樂叔叔無奈地看了看我,那個住在樂小柏家附近的警察叔叔也提議了一句:“正和,還是帶她回家吧,留在那些跟孤兒院沒什麽分別的醫院裏,隻會令她變成第二個以知微而已。”

樂叔叔仿佛因為聽到這句話,點了點頭,然後把我們都抱了起來。

這一次,回家的路不再是醫院,但也不是那個熟悉的604號房。

4、

知微消失了之後,卻沒有任何一個人為她默哀,甚至連靈牌也沒有,我發誓我能賺到的第一份錢就要給她建立靈位,然後以後賺到的錢全部都交給樂叔叔。

我這條命是樂叔叔撿回來的,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生存的意義在哪裏,但我害怕傷害樂小柏,害怕把我的痛苦轉移到他身上。他受不起,他比我還要脆弱。

漸漸地,我開始明白消失就等於死亡,知微真的消失了,因為她再也沒有回來過。

我知道樂叔叔並沒有任何理由要幫我,所以我也不能成為他的包袱。

我自己提出不再上學了,樂叔叔安排我到樂小柏奶奶的店鋪裏幫忙。奶奶的店鋪是這條舊街裏一間老字號快餐店,雖然比讀書累很多,但起碼我每天都能吃到美味的菜和看見大家投向我的勞動成果的笑容。

樂小柏要升上五年級了,我沒有能力替他補習,隻能每天不停地替他加油。樂小柏的成績比以前好了很多,可以進入班裏的前十名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高興了,樂叔叔竟然問我想不想讀書,我毫不猶豫地點頭了。

接下來的一刻,我開始後悔自己的衝動,我這樣做實在太自私了,但是樂叔叔沒有埋怨,竟然立刻給我安排重讀四年級的手續。

樂小柏以優異的成績考到市內第一初中,往後一年,我也考上來了。改變的隻是,他是初二級學長,我是初一級新生。

初中學校已經有宿舍了,所以我自己提出在學校留宿,樂叔叔欣然答應了。

初中的學習的確比小學複雜很多,但隻要專心上課就能夠跟上學習的,所以我並不明白樂小柏為什麽自從高二開始,成績就開始下滑,由本來的測驗一般總有85分以上,現在一般浮動在70分左右。

周五,我們一起回家,夏末的天氣清爽怡人,隻是接近秋天,雨水也開始泛濫而已。

能夠看見雨點,其實也是一種恩惠,起碼我還活著,所以我沒有怨言。

我站在學校大堂等候樂小柏,手裏握著一把兩年前樂叔叔給我買的藍色雨傘,雖然很土,但我一直好好保管,所以到現在還沒有壞。

“季小晴!”樂小柏喜歡把我的名字改成季小晴,興奮的時候就會這樣喊了。

我帶著甜蜜的微笑回頭,樂小柏拿著一把粉紅色的,布滿浪漫點點圖案的雨傘而來,在我麵前打開,彎起了炫耀的笑容。

“新買的?”我從來沒有見過樂小柏帶上這種像公主般可愛而華麗的雨傘。

“送給你的!”樂小柏把雨傘遞到我麵前,令我有點驚愕而且突然。我看了看這把叫女生神魂顛倒的雨傘,又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土得見鬼的雨傘,最後還是緊緊握著自己手上的舊雨傘。

見狀,樂小柏嘟起不忿的嘴巴,把新雨傘塞進我手裏,然後一手搶走我的雨傘,冒著雨走到垃圾桶,把樂叔叔送給我的舊雨傘丟掉了。

“樂小柏,你幹什麽?”我氣鼓鼓地跑出去,一邊為他遮擋雨滴,一邊卻還想把垃圾桶裏麵的雨傘抽出來。

樂小柏一把按住我的手,霸道地喝道:“我送了新的給你還去管舊的幹嗎?難道我第一次送你禮物你都不想接受嗎?”

我頓時被樂小柏更憤怒的聲音壓倒了,委屈地扁了扁唇,再道:“幹嗎花這些沒必要的錢買東西給我?我已經有雨傘了嘛!”

“你管我,總之我喜歡送給你就送給你,以後我還會不斷買東西給你的!裙子、項鏈、頭飾什麽的我都會送給你!”

“不要花種錢啦,樂叔叔賺錢很辛苦的!”

“切,我又不是叫爸爸額外給我錢買東西,我隻是用自己的零用錢而已!”樂小柏一手搭著我的肩膀,強行帶我埋出新的步伐,“不過你要給我記住哦,變漂亮了千萬不可以在我沒答應的情況下跟男生交往,知道嗎?”

我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樂小柏怎麽這麽快就在說交往的事?我從來沒有想過,也沒有期待過。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要帶你去吃巧克力!”樂小柏說。

我一臉愕然,雖然在小秀和媽媽離開之後沒有過過什麽生日,但我也知道生日應該是別人送禮物給生日的人啊,怎麽樂小柏會帶我去吃巧克力呢?

我沒有發問,畢竟今天是樂小柏的生日,我就忍耐一下吧,但到了所謂的巧克力工作坊,我才發現隻有銅板大小一塊巧克力居然要九塊半!

九塊半可以解決我一天的飯餐費了耶!買這樣一塊巧克力,一口就完了,連肚子也填不飽!本來我隻是在心裏鬱悶,但當我聽見樂小柏說要一盒的時候,我就忍不住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了。

年輕的老板姐姐偷笑了一下,但沒有停止包裝動作,幫我們把六塊巧克力包了起來,然後接過樂小柏的百元大鈔。

走出巧克力工作坊,我簡直氣得火冒三丈,但看見樂小柏那天真無邪的笑容,我的怒火又在瞬間熄滅了。

“本來巧克力是女生送給男生的,但今天我破例送給你,以後你要知道怎麽回報哦!”樂小柏向我拋了個眉眼,那又騷包又怪異的眼神令我滿身不舒服。

我心裏想,下一年你生日的時候我寧願送你五十七元也不要送你巧克力!

我們像以前那樣手牽著手回家,隻是身邊少了些什麽似的,總覺得右手邊有點空。

從巧克力工作坊回家,必須經過一條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走過的路。

那個殘舊的招牌,依舊懸掛在半空,血紅色的字已經被太陽曬成淡紅色了,院外依然殘舊狹窄,沒有裝修過,但也沒有倒閉。

隻見一個大約六、七歲的小女孩坐在孤兒院門口死命大哭,那個戴著土得見鬼的玳瑁眼鏡望的女人,用尖酸刻薄的眼睛看著手上的支票,嘴角勾起了貪婪的笑容,重複數著支票上的“零”。

樂小柏仿佛擔心我會因為這個場景而傷心,刻意從右手邊走到我的左手邊,天真地以為可以阻擋我的視線。我不禁偷偷一笑,嘴角充溢著幸福的甜蜜。

我別過臉去,不再去考慮那個被遺棄在孤兒院門口的女孩的問題,不再去幻想院長會不會吞占她的錢,然後日日夜夜地折磨她。

自從知微的靈牌建立之後,我和樂小柏再也沒有提過以知微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