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時一片沉靜。同學們麵麵相覷,接著,都盯住他的臉看他,顯然沒有一個人相信他的話……
韓德寶突然說:“你騙人!”
王小嵩說:“我沒騙人!我掉在路上,被拉泔水車的老馬吃了,連包雞蛋的手絹一塊兒吃了……”
一個男同學哈哈大笑:“哈,哈,鬧了半天,他還是兩手空空啊!被馬吃了!”他轉動著頭問周圍的同學,“馬吃雞蛋嗎?你們聽說過馬吃雞蛋的事兒嗎?”
郝梅生氣地說:“王小嵩,我總以為你很誠實。原來你這麽會撒謊!今後我再也不相信你的話了……”
她感到自己對他的信任被捉弄了,氣呼呼地一轉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張萌說:“王小嵩,沒帶就沒帶,那也沒什麽,反正大家都是自願的。可是你編瞎話,撒謊捉弄大家可不對。”
王小嵩幹張了幾下嘴,不知說什麽好……
吳振慶離開座位走了過去……
他說:“我做證,他沒騙人。”
張萌不滿地望著他——那意思是,你們總是互相包庇。但她也敢怒不敢言……
吳振慶做證:“他媽媽昨天讓他捎四個雞蛋給咱們老師,當時我在他家。”
那個男同學說:“可你能做證不是被他在路上自己喝了嗎?我喝過生雞蛋,好喝著哪!”
吳振慶張了張嘴,也語塞了。他目不轉睛地瞪著王小嵩,仿佛在問——小嵩,你不會吧?
王小嵩突然撲向那男同學,兩人扭打起來……
上課鈴響了……
上課了,同學們都坐好了。
王小嵩鼻子被打破了,用紙塞著,唇上有少許血……
教室門開了……
張萌喊:“立!”
同學們全體站起……
走入教室的卻不是班主任曲老師——而是一位男老師。就是昨天將曲老師背入到教員室的那位男老師。
張萌的聲音變低了:“禮。”
沒有同學行禮……
“坐。”
也沒有同學坐下,他們仍呆呆地站著,愣愣地望著那男老師……
男老師說:“同學們都坐下……”
大家終於先後坐下。
男老師說:“同學們,講課桌上這些東西,說明你們非常關心你們曲老師,正如……你們曲老師,非常喜愛你們一樣,這,使我很受感動……”
他沉吟了一下,似乎一時間不知說什麽好——竟說出了兩個充滿孩子氣的字:“真的……”
教室裏很靜、很靜……
他繼續說:“從今天起,由我來做你們的班主任,昨天,有些同學已經認識我了。讓我再自我介紹一下……我姓趙……是的……我姓趙……”
“那,我們曲老師呢?”郝梅輕輕發問。
“她……調走了……”
韓德寶說:“這不可能!”他望著左右的同學,又說,“這太不可能了!大家說是不是?”
眾同學呼應:“不可能!”
“不可能!”
張萌說:“我們曲老師要真是調走了,一定會和我們告別的。她怎麽會不和我們告別呢?”
趙老師說:“是啊是啊,她怎麽會不和你們告別呢……”他搓著雙手,吞吞吐吐地說,“讓我怎麽和你們講呢?野菜中毒……常常是有生命危險的……我們老師,都很難過……但是……但是……我們都得麵對現實,是不是?”
韓德寶問:“我們老師她……她……她死了嗎?”
他的問話,越說越輕。最後幾個字,勉強聽得到。
趙老師注視著他,點了一下頭……
一片異樣的肅靜——遠處似有梆聲傳來……
梆聲來自王小嵩的主觀幻覺……
他眼中漸漸湧滿了眼淚……
“現在……我們開始上課……”
趙老師拿起了一支粉筆……
“不許你動!”
他吃驚地抬起頭。並且,不由得放下了粉筆……
徐克離開座位,跑到前邊,雙手捧起粉筆盒,又跑回座位,將粉筆盒放在他課桌上,雙手護著,仿佛怕被人搶去……
他忽然雙手護著粉筆盒,伏在桌上哭了……
於是許多同學都哭了起來……
趙老師邁下講台,背靠窗子、麵向同學們,非常理解地望著大家……
王小嵩默默流淚不止……
哭聲漸弱,消失……
梆聲……來自王小嵩腦子裏的梆聲。
盡管周圍的同學們都在哭,但王小嵩聽到的似乎僅隻是梆聲……
3
王小嵩家。母親坐在炕上補衣服。
王小嵩伏在小炕桌上寫作業。
弟弟妹妹在炕的另一角互相逗鬧。
王小嵩皺眉掃他們一眼……
母親說:“你們別鬧了,沒見哥哥在寫作業嗎?”
“小嵩!小嵩!”外麵傳來三奶的聲音。
母親對小嵩說:“你三奶來了,快去迎她進來!”
王小嵩放下筆,去開了門。
三奶摟抱著一個舊枕套進來:“小嵩,我給你送好東西來了!”
母親說:“他三奶,誰家口糧都不夠吃,您可別有點兒什麽東西就忘不了我們……”一邊說一邊讓出地方請三奶坐下。
弟弟妹妹像小狗嗅到骨頭似的湊過來……
三奶揮手:“去去,沒你們的事兒!”她又對母親說,“這次不是吃的,我哪有這麽多吃的送來呀!”
王小嵩問:“那是什麽?”
“你猜!”
“地瓜幹!”
三奶說:“這孩子!我明明說了不是吃的,還偏偏往吃的方麵猜,讓三奶多不自在!”
母親一笑:“他心裏成天光想著吃的東西!”
王小嵩有幾分索然:“不是吃的東西,我就猜不著了!”
三奶說:“諒你也猜不著。”她將舊枕套裏的東西往炕上一倒,原來是一些小人書……
王小嵩喜出望外,頓時眉開眼笑……
弟弟妹妹又湊過來……
王小嵩說:“別動,等你們上學了再讓你們看!”趕快又將小人書收入枕套裏,坐到箱子蓋上,一人翻看……
母親說:“還不謝謝三奶!”
三奶說:“這可是他廣義哥的財寶呢!都不願借給同學看。廣義明年不是要上高中了嗎?在班裏學習又一直挺拔尖的,自個兒發奮一定要考上一所名牌大學,所以就不敢看閑書了,讓我給小嵩送來……當時他那樣兒還萬分舍不得呢。小嵩,你廣義哥讓我囑咐你,一定要愛惜地看。這可都是他從小一分錢一分錢攢起來買的啊!”
母親衝王小嵩說:“你聽到你三奶的話沒有?”
王小嵩仍頭也不抬:“嗯……”
母親說:“你看這孩子,拿起來就放不下了!”
三奶笑了:“我們廣義小學時也這樣兒,他老師說,他一準能考上一所名牌大學,你看呢?”
母親說:“三奶您放心吧!廣義那麽聰明又那麽知道用功的孩子如果都考不上,那誰家的孩子還能考上呢?您就等著得您那大孫子的好消息吧!”
三奶內心充滿喜悅:“那我就借你的吉言啦!”
晚上。
母親和弟弟妹妹都酣然入睡了……
王小嵩仰躺在**看《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像放電影一樣,王小嵩看書時,腦子裏閃過一個個的鏡頭!
奔騰的馬蹄,揮舞的軍刀,軍旗獵獵,殺聲陣陣……
馬背上勇猛衝鋒陷陣的保爾……
馬蹄、軍刀、軍旗、保爾……一切一切如定格一般。
“烏拉”聲、喊殺聲逐漸隱去。
他睡著了,手中還拿著書……
當年,在這樣一些孩子中,有十本小人書的,就可以算得上“富農”了,有幾十本的,則不啻是“資本家”了。盡管是那樣的年代,他們哪一個沒有過積累這種財富的奢望呢?
第二天,王小嵩背著他的全部小人書,來到火車站,他在地上鋪一塊白布,把書擺在布上,身旁還放著一個瓶子,他要出租小人書,那瓶子是用來收取鋼鏰的。
王小嵩招徠:“誰看小人書?誰看小人書?厚的兩分錢看一本,薄的一分錢看一本。要上火車沒看完的不收錢呀!……”
他周圍,蹲著一些候車人……
王小嵩喊:“《野火春風鬥古城》《狼牙山五壯士》《苦菜花》《紅旗譜》《十二把椅子》《印度王冠上的鑽石》……”
他腳上仍穿著那雙露出大腳趾的鞋……
一雙黑色的皮鞋來到他麵前。
他緩緩抬起頭——是位年輕的警察,警帽略斜地扣在頭上,一副權力無限的神氣……
警察抓住布的四角,將小人書全部兜著拎了起來,接著從那些看小人書的人手中一一奪下小人書,轉身便走。
王小嵩喊:“你幹什麽呀你!”起身就追……
警察將布包背在身後說:“幹什麽?誰允許你在這兒租小人書?還大喊大叫的!小小孩兒,不好好上學,賺錢的頭腦倒挺活!你妨礙公共秩序知道不知道?沒收了!”
王小嵩無言可答,奪布包,警察轉著身子,使他奪不成。
他急了,抓住警察的手便咬……
警察“哎喲”一聲,一掌推得他向後趔趄數步,低頭看手背,已然留下幾個深深的牙印,他怒了,舉起巴掌,卻沒打,緩緩地垂下了……
警察說:“你屬狗的呀?我要不是人民警察,非……”他正了正警帽,悻悻而去……
王小嵩呆呆站在原地,他忽然想起了什麽,回頭看,那些沒看完小人書的人,正從他擺在地上的一個闊口瓶子裏取走自己的鋼鏰兒……
最後一個人的手大,伸進了瓶子裏,卻怎麽也拿不出來了……
王小嵩呆呆地望著他……
那人將被瓶子“含”住的手對他舉了舉,無可奈何地說:“對不起了啊小孩兒,不是我想占你的小便宜,我該上火車了!”
他連瓶子也帶走了——當然包括瓶子裏的錢……
王小嵩回到家後,號啕大哭,用頭撞牆。痛不欲生地哭著說:“他全都沒收了!四十多本哪!我的小人書啊……”
母親嗔怒地訓斥:“誰叫你去租小人書的!”
王小嵩可憐兮兮地乞求:“媽,媽呀,你去給我要回來吧!我再也不去租了呀……”
母親答應了。
王小嵩低著頭,攙扶著母親,踏上火車站派出所的台階……
沒收他小人書的警察正巧走出來。
王小嵩一指,怯怯地說:“就是他……”
警察瞥母親一眼:“是我怎麽樣?”
母親不卑不亢地說:“同誌,還他吧!我再不許他租小人書了。”
警察說:“你當媽的讓我還,我就得還?”
母親一笑,平心靜氣地說:“我是在請求你啊!家裏生活困難,沒錢給他買,是別人家送的……”
警察說:“說什麽也沒用,不給就是不給!”
母親正色道:“你不給,我可不走。”
“誰管你!”
警察轉身進了派出所,砰地關上門。
母親怔怔地望著門。
王小嵩仰臉看母親,訥訥地說:“媽,我不要了……”
母親拉著他的手,轉過了身,他以為母親要拉著他走,沒想到母親在台階上坐下了,也將他輕輕拉著坐下,堅定地說:“媽一定給你要回來……”
派出所的門又開了,走出兩位警察,將門推開一道縫,探出頭來看看他們又縮了回去……
車站大樓擋住了夕陽。
母親摟著王小嵩的肩膀在台階上坐著。
天黑了。派出所門頂的紅燈亮了,台階將王小嵩和母親的影子折成三段,變形地印在地上……
沒收他小人書的警察終於跨出來,站在他們身後,搭訕地說:“還坐這兒?”
母親不動,不吭聲。
王小嵩也不動,也不吭聲。
“嘿,靜坐示威……”警察反而感到沒趣了,嘟噥著又進去了……
火車站報時的大鍾敲了八下……
警察複又走出,一手背後,一手摸下巴,有些不知所措地瞪著他們:“哎,我說你們想住在這兒呀?”
母親仍不動,仍不吭聲,將王小嵩摟得更緊了……
王小嵩也仍不動,仍不吭聲……
警察將背在身後的手移到身前,手中拎著包小人書的布包:“給你!”布包落在王小嵩懷裏。
母親低聲說:“數數。”
王小嵩解開布包,快速地點數:“少三本兒。”
母親扯著他站起,直視警察:“少三本兒。”
警察不情願地分別從兩個兜裏掏出了三本小人書還給王小嵩,之後不好意思地笑了,自言自語:“嘿,跟我來這套!”
母親說:“謝謝叔叔。”
“謝謝叔叔。”
母親說:“走吧。”
王小嵩一手拎著布包,一手攙扶著母親,走下台階……
警察站在台階上望著他們的背影——母親的腿顯然尚未痊愈,走得緩慢而跛……
警察突然喊了一聲:“站住!”
王小嵩和母親站住,回過頭來,隻見警察快步踏下台階:“想就這麽走了?給我老老實實待在這兒別動!”——說完匆匆走開,不知幹什麽去了……
王小嵩不安地仰起臉望母親,母親鎮定地說:“別怕……”
一輛“上海”牌小汽車駛到他們跟前停下,警察從車中鑽出,吩咐司機:“送他們回家,不許收他們錢!”
司機問:“往哪兒送啊?”
警察說:“我怎麽知道?問他們!”走了幾步,回頭又說,“你可要對我負責,把他們送到家門口!”
王小嵩和母親,包括司機,望著警察的背影……
警察一邊走一邊正了正警帽,還吹起了口哨,吹的是《喀秋莎》。
回到學校,吳振慶和徐克聽王小嵩講了“出租小人書”事件後,都不以為然。
徐克說:“租小人書每天能收……”他忘記某個新名詞了,問吳振慶,“收什麽來著?”
“收入。最後一次告訴你,再別忘了啊!”
“對對,收入。那每天能收入多少錢啊?我倆有更好的打算,每人每天下午至少都掙兩三毛!”
王小嵩趕忙問:“什麽打算?”
徐克吊他胃口:“你想想,每天下午至少兩三毛,一個月就會是多少錢?別說一雙白膠鞋了,咱們三個的錢要是湊一起,買‘三大件’,全套的隊服也買下來了!”
王小嵩問:“到底怎麽掙呀?”
徐克站住,看看吳振慶說:“拿出來讓他看吧?”
吳振慶從書包裏掏出了三條帶鐵鉤子的繩子。
王小嵩明白了:“拉小套?”就是幫助大人拉板車。
吳振慶說:“不管你加入不加入,反正我心裏有你,給你做了。誰叫我是你媽幹兒子呢!”
徐克說:“咱們從今天就開始,怎麽樣?”
王小嵩抬頭望望天——陰雲正往一塊兒聚……
吳振慶說:“要自己掙錢,就不能怕什麽刮風下雨的。大人們還不是風裏來雨裏去才掙到錢的?”
三個少年信心百倍地出發了,在一座橋頭,他們發現了一輛正在上坡的人力車,於是立即迎上去“拉小套”。
兩個在一左一右幫著拉,王小嵩在後麵推。他們都那麽賣力氣。
拉車人五十來歲了。他在坡頂停住車,回頭望著他們感激地說:“三位同學,多謝啦!”忽然他對他們的繩套發生了挺大的興趣,又說,“讓我看看!”
吳振慶將自己的繩套遞過去。
拉車人:“這鉤子是大人替你們做的吧?”
吳振慶自負地說:“我自己做的!”
徐克說:“他可行啦!我們三個的鉤子都是他給做的!”
“做得不錯!相當不錯!”拉車人說,他打量著他們,誇獎道,“不但學雷鋒,而且還自己預備了工具,真是好孩子!”
他們被誇獎得不好意思起來。
拉車人說:“我還真覺得光說謝謝挺不夠的呢……”
三個孩子滿懷希冀地期待著下文……
拉車人說:“路上掉了一箱貨,摔碎了些,一人給你們一小塊兒吧,多了我也不敢做主!……”
於是他從一個蓋著紙的箱子裏拿出了三小塊兒什麽東西,給了他們一人一小塊兒……
三個少年剛一接到手,幾乎同時往嘴裏送。
拉車人趕忙說:“哎哎,孩子們,別吃啊,是肥皂!”
王小嵩已咬了一口,皺起眉,呸呸地吐。
拉車人說:“孩子們,再見了!”
三個孩子異口同聲地喊:“再見……”
望著拉車人的車子下了坡,三個少年低頭看手中的碎肥皂塊兒……
徐克埋怨吳振慶:“你怎麽不開口要錢?”
吳振慶說:“他一個勁兒謝咱們,還誇獎咱們,讓我怎麽開口要錢啊?”
“哼,誇獎有什麽用啊!給咱們的還是肥皂!”徐克說。
王小嵩說:“那也行啊!我家肥皂票月月不夠用……”
天更陰了。雷聲隆隆。不久下起雨來。雨下得很大。
孩子們躲在一個樓洞裏。他們的視野內不見人,也不見車。他們的衣服已淋得半濕不幹的。
徐克瞧瞧手中的碎肥皂塊兒,十分掃興:“我不稀罕,給你吧!”他把肥皂塊兒塞進了王小嵩的書包……
“今天真倒黴,算是白來了!”
吳振慶說:“這雨不會老下。從火車站拉出來的人力車差不多都經過這兒。得有耐心。錢是那麽容易掙的?”
王小嵩忽然一指:“看!看!……”
迷蒙的煙雨中,隱約可見一輛人力車的影子,車上的貨物顯然很沉重。拉車人低著頭,俯著身,步子吃力地一步步往前邁。
徐克看看吳振慶——那意思是,怎麽樣?這樁買賣值不值得幹?
吳振慶說:“反正衣服已經濕了,出發!”
徐克說:“那你可得開口要錢!”
吳振慶已經跑出門洞去了。
“等我一步!”徐克也跑出去了。
王小嵩猶豫一下,追去。
拉車人已將車拉上了橋坡,但又堅持不住,車往下滑退。
吳振慶說:“快,別用繩套了,都從後麵推!”
三個孩子從後麵賣力地推,終於將車推上坡。可是拉車人收不住腳,車憑慣性衝下了另一麵橋坡。王小嵩和徐克,被閃得一個坐在地上,一個撲在地上。
吳振慶說:“快起來,追上去要錢!”
王小嵩和徐克迅速站起來,跟著吳振慶去追車。
車在坡下停住時,他們氣喘籲籲地追上了。
吳振慶向拉車人伸出一隻手:“我們不是學雷鋒,不能白幫你,你得給錢!”
拉車人正低著頭大口喘氣,聽到他的話,緩緩地抬起了頭。
“爸爸……”吳振慶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你……”老吳的臉由於憤怒而扭曲了。他棄了車,抓住吳振慶便打:“好哇!你敢逃學!你不用功讀書,出來幹這種事!”
王小嵩和徐克愣了愣,趕快拉著吳振慶的爸爸說:“大叔,別打!別打!我們沒逃學!……”
“大叔,我們這是第一次呀!不關他的事,是我倆出的主意……”
吳振慶趁機跑開了。
老吳重新駕起車,望著兒子吼:“等我回家再跟你算賬……”
他拉起車走了。
他拉得那麽吃力。
王小嵩和徐克湊到吳振慶身旁,三個孩子在雨中望著緩緩向前的車。
王小嵩說:“我們還是去幫幫你爸爸吧……”
吳振慶大聲說:“不許!”他簡直是在喊叫。
他們就在那兒呆呆地望著。雨將他們淋得像落湯雞一樣。
車影拐個彎,消失了……
吳振慶抹了一把臉,又抹了一把臉——抹去了雨水,也抹去了淚水……
晚上,王小嵩家。
母親仍在補衣服,弟弟妹妹在看小人書,王小嵩闖進了家門。
母親抱怨地說:“你怎麽今天又回來得這麽晚?”
王小嵩囁嚅地說:“我……學雷鋒來著。”
母親說:“快把濕衣服換了,正巧媽剛給你補好一件。”
他卻一頭紮進母親懷裏,哭了。
母親問:“怎麽了?挨批評了?”
“沒有。”
母親說:“那你哭什麽?別把我衣服都弄濕了……”欲推開他。
他卻將母親抱得更緊了:“我就是心裏難過……就是想哭……”
他哭得更悲哀了。
弟弟妹妹也不看小人書了,驚愕地瞪著他。
他一邊哭一邊說:“媽,我想我爸!我真想我爸呀!”
“爸爸,我要爸爸。”
“我也想爸爸。”
弟弟妹妹也哭了,向母親圍攏過來……
母親張開手臂摟住三個孩子:“別哭別哭,也許今年春節,你們的爸爸會回來探家的……”
4
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幹淨。
放學路上,吳振慶、王小嵩、徐克一夥,和另一夥男同學打雪仗。
郝梅遠遠觀戰,不時躲避雪球。
王小嵩被對方的一個男同學從背後推倒在地。
郝梅跑過去,扶起他,替他拍打身上的雪。
王小嵩抓起一捧雪,攥成雪團,要投出去……
郝梅說:“別打了!你能跟我上我家去一次嗎?”
王小嵩扔了雪球,點一下頭,跟在郝梅身後走了。
開戰雙方停火了。
男孩子們都以一種羨慕的眼光望著郝梅和王小嵩——盡管他們並沒有並肩走,而是一個在前,一個在後。
徐克朝吳振慶擠眉弄眼。
吳振慶說:“郝梅還送過我一支鉛筆呢!”唯恐別人不信,他從書包裏取出鉛筆盒,拿出一支鉛筆給大家看:“就是這一支!”
沒人看他。男孩子們的目光仍都望著郝梅和王小嵩……
吳振慶挺沒趣地收起了鉛筆盒。
郝梅的家是一幢帶小柵欄院兒的俄式住房——從斜掩窗子的窗簾看,她生活在一個較富足的家庭。
他們在院門外站住了。
郝梅說:“跟我進去吧。”
王小嵩搖頭。
“那……我一會兒就出來,你可一定在這兒等著!”
郝梅奔上台階,按門鈴,門一開,她就閃進去了。
王小嵩望著郝梅家窗子出神。窗台擺著盆花兒。
在他的想象中——仿佛是自己的母親正在這個家裏,正在窗前補衣服。
那想象中的情形,多像一幅畫啊!
郝梅不知何時出來了,推他一下,破壞了他的想象。
她懷抱著一條半大的小花狗。
王小嵩高興地說:“小狗!它叫什麽?”
“它叫‘小朋友’,你喜歡嗎?”
“喜歡!”
郝梅說:“那你替我養著吧?行不行?”
王小嵩剛要抱過小狗,一聽這話,手臂縮回去了。
“這……”
郝梅說:“這是醫院裏用來做試驗的小狗。和我媽媽有了感情,我媽媽就沒舍得用它做實驗,抱回家來了。可我爸爸煩狗,不許養它,總和我媽媽吵……”
王小嵩仍很為難地猶豫著。
郝梅說:“吳振慶和徐克,說你媽媽對你可好了,從來也不反對你的願望!我會經常給你東西喂它的。”
最後一句話起了作用。“好吧,我替你養著!”王小嵩終於抱過了小狗。
回到家,王小嵩把小狗放在炕上,弟弟妹妹快樂地圍觀它。
母親下班回家了。
母親愕然地問:“這是什麽?”
“狗。”
母親說:“我還不知道這是狗嗎?扔出去!快給我扔出去!”
“不……”
三個小兒女異口同聲。
母親抓起了笤帚,高舉著威嚇:“都不聽話啦?我挨個兒打你們!”
弟弟妹妹高喊:
“我們喜歡嘛!”
“我們喜歡嘛!”
母親說:“人都吃糠咽菜的年月,喂它什麽?”
弟弟說:“我那份兒飯分它吃!”
妹妹說:“還有我的……”
王小嵩說:“媽,這是郝梅求我替她養的。她說會經常送東西來給它吃!沒人養它,它活得了嗎?”
母親這才同意了。
在一個建築工地的雪地上,王小嵩、弟弟妹妹和小狗在快樂玩耍。
吳振慶和徐克陪伴著郝梅來給小狗送東西吃。
小狗朝郝梅身上撲,和她親。
六個孩子開始和小狗一塊兒玩耍。
雪地上留下一片生動的足跡——孩子們的和狗的。
不遠處,建築工地上,幾個建築工人在看。
他們走了過來。
弟弟說:“哥,他們會不會搶咱們的狗?”
王小嵩警惕地望望他們,抱起小狗跑回了家。
在家裏,他將妹妹抱到箱子蓋上坐著,小狗被藏在箱子裏。
孩子們嚴陣以待地望著門。
一陣敲門聲,幾個大漢推門進了屋。為首的一個說:“我們是打狗的!”
王小嵩說:“我們家沒養狗。”
那漢子說:“沒養?剛才還看見你們和狗在一起玩來!你們都是少先隊員吧?少先隊員可不興撒謊騙人啊!那小狗呢?”
徐克說:“跑了!”
“跑了?”
王小嵩說:“你們不信就搜!”
他們未敢搜,這兒瞧瞧,那兒望望。
郝梅說:“大人撒謊就不覺得可恥了嗎?你們才不是打狗的呢!”
吳振慶說:“你們是蓋樓的工人!我都熟悉你們了!你們出去!”
他們麵麵相覷,掃興地走了。
晚上,王小嵩一家為“小朋友”發愁。
王小嵩說:“媽,你想想辦法救它一命吧!”
母親說:“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的。你們都不願它死吧?”
王小嵩和弟弟妹妹點頭。
狗也望著他們……
母親默默將箱子騰空,鋪一些爛棉絮,放進兩個窩頭,最後抱起狗,撫摸了一下,放入箱內。
王小嵩蓋上箱蓋,往箱蓋上貼了一張紙。紙上寫的是“別害它命,它是我們的‘小朋友’”,後麵還用蠟筆描了兩個很大很觸目的驚歎號——看來隻能采取這樣的辦法了,希望‘小朋友’可以找到能夠養活得起它的大朋友。當天晚上,王小嵩和母親用繩子拖著箱子在雪地上走,半路,王小嵩又撿了一塊冰坨,放進箱子裏,他心中說:“‘小朋友’,你要是渴了,就舔舔冰吧,對不起了。”
早晨,王小嵩母子在夢鄉中被外麵傳來的興奮的喊叫聲驚醒:“堵住它!別讓它往那人家跑!”
“打呀!打呀!”
“給它一鐵鍁!給它一鐵鍁!”
隨後是狗的哀叫聲。
王小嵩一下子坐起,急推母親:“媽,媽!你聽!你聽!”
有人打狗!是“小朋友”嗎?!母親率領著衣帽不整的孩子們,一邊扣衣扣,一邊奔出家門,見大樓角那兒,圍著一群工人。
母親最先趕過去,她看見——吊在腳手架上的狗,皮已被剝下了一半兒,一個工人還在剝。
母親倏地一下轉過身,將孩子們的頭攏在一起,摟緊,並用身體擋住他們的視線。
她說:“不是你們的狗!不是!孩子們,別看,那不是你們的‘小朋友’……”
母親抱起妹妹,領著弟弟,匆匆往家走。
狗的足跡在離家不遠處中斷了,一攤血仿佛是一個句號……
當天一個工人來到王小嵩家,將用報紙包著的什麽東西默默放在桌上。他低聲說:“我們餓急眼了,這是兩條後腿……”
母親喊道:“滾!”
他垂了頭往外便走。
母親說:“帶走你拿來的東西!”
他頭垂得更低,轉身匆匆拿起他送來的東西,在母親和孩子們的怒視之下,像一個罪犯似的走了。
王小嵩一個人來到了那個建築工地,他扒開滴血的雪,在樓角那兒尋找。
他找到狗的頸圈兒,用襖袖揩淨它。
當!當!當……
一段鐵軌在他頭頂敲響。
他抬起頭,看到了由方塊木板組成的標語——大幹苦幹拚命幹,爭取早日實現共產主義。
王小嵩來到郝梅家,告訴她“小朋友”死了。
郝梅給了他一記耳光。
他和她相互瞪視著。
他從兜裏掏出狗頸圈兒還給她。她一把奪下,捧在胸口,轉身哭了。
王小嵩呆呆地愣著。
郝梅奔上台階,跑進家去。
王小嵩低下頭,緩緩地轉過身,緩緩地走了。
在課堂上,全班同學端坐收聽有線廣播。
廣播裏是一個中年女性的聲音。熱情而具有充滿信心的鼓舞性:“總之,在這一次捐獻活動中,每一名少先隊員,每一名同學,都要樹立多捐光榮的態度。我們學校,一定要爭取突破定額。隻要我們爭得了這一種集體的光榮,我校評上區模範小學就毫無問題了,評上市模範小學就指日可待了……”
趙老師——新的班主任,站在窗口那兒,和同學們一起背著手傾聽。安在教室門上方的喇叭箱安靜了,他以為廣播結束了,走上講台,剛要開口說話,不料喇叭箱又傳出了聲音——一個男人的聲音:
“剛才,校黨支部書記,為我們做了一個……非常重要的……非常明白的……非常……好的……這個這個……動員報告!下麵,校長為大家講幾句話……”
趙老師隻好又踏下講台,仍走到窗口那兒,背著手傾聽。
一個刻板的,仿佛底氣不足的男人的聲音:“我,沒什麽可說的。但是,沒什麽可說的,也是要說幾句的。我認為,孫書記的報告,闡述了一個態度,兩個願望。一個態度是什麽呢?那就是——多捐光榮。兩個願望是什麽呢?那就是——爭取評上區模範小學……和(喝水聲、嗆水聲、咳嗽聲)爭取評上市模範小學……我……完了!”
趙老師第二次踏上講台,剛欲開口,喇叭箱裏又傳出了聲音:
“我再補充兩句——同學們態度端正不端正,行動積極不積極,首先決定於老師們。所以,各班主任老師,要很認真負責地,進一步動員動員(喝水聲、嗆水聲、咳嗽聲……),我……徹底完了……”
趙老師望望喇叭箱,並不急於開口說話了,耐心地靜默著。
同學們的表情都異常莊重——盡管剛才有可笑處,卻似乎沒有一個人覺得可笑。
趙老師問:“都聽明白了嗎?”
同學們沉默不語。
趙老師說:“那麽就舉手報一下數吧。”
一名男同學鼓足勇氣,站起來小聲說:“老師,我……我爸爸在單位捐,我媽媽在單位也得捐,我姐姐在中學還得捐,我妹妹也在咱校,三年級的……我……我回家怎麽和爸爸媽媽開口哇?”
張萌說:“剛才書記的講話不是說了嗎?兄弟姐妹中有一個在咱們學校的,那也要各捐各的,不能互相代替。”
那男同學回頭瞪張萌。
趙老師:“你先坐下。你的問題,我會替你向學校反映的。”
韓德寶說:“老師,我……隻能捐一棵凍白菜什麽的,還是我們家平時舍不得吃,要留著過年包餃子的!”
“一棵凍白菜什麽的也可以。”
徐克說:“你應該捐半塊豆餅。”
韓德寶說:“沒有啦!早吃光了!你以為我爸的戰友還老給我家送哇?”
趙老師說:“這樣吧,肯定能捐點什麽東西的,把手舉起來,我心中好有個數。”
張萌、郝梅和七八個男女同學先後舉起了手。
趙老師說:“大家都知道,我們的國家,遇到了連年的自然災害。有些農村,正在餓死人。正在發生像舊社會一樣的逃荒。我們城市人,畢竟還有一份口糧保證。我們省一口什麽吃的,捐給我們那些快餓死的、四處逃荒的同胞,的確也是完全應該的。”
又有兩個同學舉起了手。
趙老師期待地望著大家。
王小嵩、徐克頻頻望吳振慶,仿佛他足以代表他們兩個似的。
吳振慶猶猶豫豫地舉起了手。
趙老師:“嗯,又多了一個同學。”
不料吳振慶急忙站起來聲明:“老師,我家沒什麽可捐的。我爸是拉貨車的,吃得多。全家的口糧隻有先可著他吃飽了,他才有力氣拉車,才能掙錢養活我們全家。”
趙老師不解地問:“那你為什麽舉手呢?”
吳振慶說:“我……我有個想法,能保證……保證我們班不拖學校的後腿,而且……超額……”
“噢?什麽想法?說說看。”
吳振慶說:“老師,你別犯愁,星期天你帶我們到郊區去撿菜怎麽樣?那不就解決難題了嗎?”
“撿菜?能撿到嗎?”
“能!一定能!”
首先是男同學們興奮起來,一時七言八語:
“有的大人,一天能撿一袋子呢!”
徐克說:“我舉雙手支持吳振慶的想法!”
王小嵩說:“我也支持!”
韓德寶回頭朝吳振慶豎起大拇指:“高!高家莊的幹活!”
趙老師說:“可……怎麽去呢?”
吳振慶說:“坐悶罐火車!到郊區撿菜的都坐悶罐火車!沒人驗票。一個多小時就到了。”
趙老師沉吟著,思忖著,良久,問:“那麽,哪些同學願意星期天跟老師去撿菜?”
全體同學都把手高高地舉了起來。
趙老師說:“女同學全放下手,用不著你們去!我點名的男同學可以去,不點名的也不許去!”
他點了十幾個身體結實的男同學後,又說:“吳振慶當小組長,韓德寶當副小組長。咱們這些同學,就和老師成立一個撿菜小組吧!正副組長到時候,都要負責地幫老師組織好同學。”
星期天,全班同學在車站會合了。女同學也差不多全來了。
趙老師將女同學召集在一起,說:“你們怎麽來了?”生氣地批評她們;她們個個拿著袋子,拿著小鏟子什麽的,顯然,她們都不打算回去,好像她們誰都能滿載而歸似的。
在站台上,果然還有不少拿著袋子的大人,看來也是撿菜的。
一輛郊區火車開來,張萌和郝梅向女同學使眼色,她們首先朝火車一擁而上,其他人跟著也上去了。
趙老師急得直跺腳。車開了,同學們還熱情飽滿地唱歌,張萌熟練地舞雙臂指揮——仿佛他們不是去撿菜,而是去春遊。
趙老師也被感染地跟著唱。
郝梅擠到王小嵩身旁,悄悄塞給他一雙手套。
王小嵩又塞還給她。
郝梅讓他看自己戴手套的雙手,悄悄說:“這一雙是我特意給你帶的。估計你就沒有手套戴。”
王小嵩不忍拒絕,戴上了。
郝梅說:“我向你認錯。”
王小嵩困惑。
“那天,我不該因為‘小朋友’打你耳光,那也不是你的錯。”
徐克和吳振慶坐在一起,他暗中捅捅吳振慶,讓他注意王小嵩和郝梅。
吳振慶故意偏不看他們,偏看窗外。
郝梅剛才的話是故意低著頭說的。她一邊說一邊擺弄自己戴手套的手指。說完一抬頭,見王小嵩已擠到徐克和吳振慶那兒去了。
她不高興地噘起了嘴,賭氣向別處轉過臉。
郊區的田野,被大雪覆蓋得嚴嚴實實。無數“墳”包隆起,那是一時不能從地裏運走,直接用土培在地裏的土豆、蘿卜、甜菜疙瘩之類。
它們便成了饑餓的市民們到郊區進行“大掃**”的目標。
火車停下了,車裏“吐”出了無數饑民,他們潮水一般湧向田野,奔向那些被雪覆蓋得嚴嚴實實的“墳”包。
不知所措的同學們和趙老師站在車下。
趙老師不禁看看吳振慶,自言自語:“天啊,這哪是撿菜啊,明明是搶嘛!”
同學們身臨其境,受到心理上、情緒上無形的感染,卻早已個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吳振慶說:“老師,來都來了,我們總不能一個個空手回去吧!同學們,衝啊!”
他振臂大呼,於是同學們發出一片喊聲,也緊隨市民們之後,奔向田野,撲向那些銀色的“墳”包。
趙老師大喊:“同學們,同學們,那些不能動呀!咱們是來撿菜的,咱們不能這樣!”
張萌和郝梅身邊仍聚著幾個守紀律的女生。
張萌說:“老師,連個菜葉都看不見,撿什麽呀?”
趙老師沒聽見她的話,隻顧對跑散的同學們喊。
郝梅說:“咱們也別傻站著了,該怎麽樣就怎麽樣吧!”
於是帶頭奔向田野。
趙老師在田野裏奔來奔去,大聲喊叫,企圖製止學生們。哪能製止得了呢?他們像一群小狗見了骨頭。
農民們從村裏衝出來,手中持著各種各樣的“武器”,為了捍衛自己的勞動果實,他們凶猛地驅趕餓急眼了的市民們。
市民們仗著人多,奮不顧身,很勇敢。於是田野各處展開了搏鬥。農民們徹底被激怒了,一個個下狠手,棍棒無情地朝市民打。
有人頭破血流了,有人倒地了。
同學們被這種始料不及的“戰鬥場麵”嚇蒙了,駭聲尖叫,像一隻隻小兔子在田野裏躥來躥去。
一個青年農民喪失理智地罵著:“連你們城裏人的小崽子也來搶我們啦,還讓不讓我們鄉下人活啦?非打死你們幾個不可!”
他竟揮舞著棒子追起同學們來。
幾個女同學高呼:“老師!老師!”
“老師快來救我們呀!”
趙老師像一隻兔媽媽,顧此失彼,疲於奔命,竭盡全力保護同學們不受傷害。
徐克被一個青年農民抓住,拳腳交加。
趙老師趕過去高聲喊道:“要打,你們打我!打我呀!我是老師,是我帶他們來的!狗東西,你還打我的學生!”他向那青年農民撲去。
於是他們扭打成一團,在雪地上滾來滾去。
同學們當然不會袖手旁觀,小拳頭小腳對那青年農民又打又踢。
青年農民罵趙老師:“帶領學生來搶我們!還罵老子!打你就打你!”
他撿起了棍子。
趙老師剛欲爬起來,頭上挨了一棍子。
田野漸漸寂靜了——一些“墳”包被扒平了。隻有同學們圍著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趙老師。他們或站,或跪,或伏在他身上,哭著,喊著,叫著。
“老師!老師!”
“老師!你可別死呀!”
一些農民,見此情形惶惶不安,也聚攏來。
一位老農急急忙忙走過來,分開同學們,將趙老師從地上扶起來,讓趙教師靠在自己懷裏。接著他解開棉襖,從襯衣上撕下條布,替趙老師包紮頭上的傷。
那農民的破棉襖內,隻穿一件舊襯衣,而且沒有扣子,用衣角對係在身上,瘦癟癟的胸膛半**著。
吳振慶說:“咱們要替老師報仇,和他們拚了!”
於是男同學們撲向為數不多的幾個農民,用頭撞他們,用雪球打他們。
吳振慶一頭將一個農民撞倒。
老農對農民們喊:“誰也不許還手!讓孩子們打!讓他們出氣!”
張萌和郝梅勸阻著男同學們。
張萌彎下腰,聲嘶力竭地喊:“你們別打啦!你們別再逞能啦!還嫌闖的禍不大呀!”
農民們不還手,男同學們隻好又聚到老師身邊。
老農埋怨道:“唉,你們老師也是……這麽冷的天,咋也帶你們來。”
郝梅說:“我們……我們學校裏號召向災區捐糧捐菜……老師不帶我們來,我們……就完不成數量。”
老農抬頭望著他們:“你們呀,還往哪兒捐呀!我們這兒就是災區!今年國家若不救濟,非餓死幾口子不可!”
一個農民說:“地裏這些菜,是軍菜。我們也不敢分了。被你們搶光,我們拿什麽給咱們解放軍吃?他們若餓著肚子,一旦打起仗來,怎麽保衛咱們老百姓?”
同學們一個個低下了頭。
老農將老師背起往村裏走。
農民們或領著或背著同學們,跟在老農後麵。
老師被安頓在一個農村老大娘家的火炕上。他半昏迷半清醒地說:“別打我的學生,別打他們,要打就打我。”
老大娘說:“這是怎麽說的,這是怎麽說的……你放心吧,哪能打孩子呢?逼俺們打,俺們也下不了手哇。”
她盛了一碗摻菜的苞穀麵粥,看著老師喝光。
她又叨叨:“剛盼著能過上幾天好日子,又鬧災荒。老天爺不睜眼,幹嗎這麽和咱們中國人過不去呢?”
她傷心落淚,用衣袖拭眼睛。
她從炕洞裏扒出烤熟的土豆,分給跟老師來到她家的王小嵩、郝梅等幾個同學。
下午農民們用馬車將老師和同學們送出村,一直送到鐵路沿線的一個無名小站。同學們帶來的一些袋子,都裝上了凍菜。
孩子們不知道應不應該接受這些菜。
老師說:“同學們,那就收下吧。他們也是一番誠心誠意啊!”又對農民們說,“等年成好了,我一定再帶同學們來看你們,來做客……”
他下了車深深地向農民們鞠了一躬。
幾天後,同學們在教室裏望著窗口,看著一袋袋幹菜、凍菜被裝上卡車。
卡車開出了校門。
徐克說:“上課鈴都響過半天了,老師怎麽還不來上課哇?”
張萌走入教室,同學們圍住她。
郝梅問:“教導主任叫你去什麽事?”
“通知說放三天假。”
大家不禁歡呼起來。
吳振慶說:“全校都放三天假嗎?”
張萌搖了一下頭。
韓德寶說:“那,就咱們年級?”
張萌又搖了一下頭。
“就咱們班?”
張萌點了一下頭。
郝梅問:“為什麽?”
張萌說:“我也不知道。我也覺得奇怪。”
吳振慶搶白地說:“那你幹嗎不問個明白?”
張萌說:“黨支書和校長也在場,都挺嚴肅地板著臉,我……我不敢問。”
同學們似有什麽預感,麵麵相覷。
三天後。上課鈴響了,一位四十多歲的男老師走入教室。
他踏上講台,不苟言笑地說:“我是新調來的老師。我姓陶。唐朝有位大詩人陶淵明,我和他同姓。從今天起,我就是你們的班主任。”
同學們默默地困惑地望著他。
陶老師說:“怎麽?看你們這樣子,似乎不太歡迎我?”
吳振慶說:“我們趙老師呢?”
“他嘛,當然不再教你們了。”
王小嵩問:“為什麽?”
“他已經沒有資格教育我們偉大社會主義的接班人了。”
郝梅也問:“為什麽?”——她問得那麽莊嚴。
不料陶老師生氣了,用黑板擦拍了一下講課桌:“為什麽,為什麽!哪來那麽多為什麽?現在還不到告訴你們的時候,翻開課本!”
王小嵩看見吳振慶將自己的課桌抬起一角,猝然一鬆手,課桌腿擊地,發出很大的響聲。
陶老師問:“誰?誰弄的響聲!”
沒人承認。
他的目光在同學們臉上掃來掃去,王小嵩一接觸到他的目光,趕快避向別處。
陶老師盯著王小嵩:“是你吧?”
“不是我。”
陶老師問王小嵩同桌的郝梅:“是不是他?”
郝梅說:“不是他。”
陶老師踏下講台,走到王小嵩跟前:“你站起來。”
王小嵩站起來了。
“你要誠實地回答我,”陶老師嚴厲地說,“你看沒看見是誰?”
王小嵩搖頭。
韓德寶暗暗向男同學們發出“信號”。
陶老師也搖頭:“我看得出來,你在撒謊!”
王小嵩說:“你幹嗎纏住我沒完沒了的呀?”
韓德寶做了一個手勢。
男同學們頓時都用雙手拍桌麵,並跺腳,齊聲喊:
“我們要見趙老師!”
女同學們也立刻效仿,也喊:
“我們要見趙老師!”
“我們要見趙老師!”
吳振慶說:“咱們到教員室去,把趙老師請回來!咱們不要這個‘陶淵明的陶’!”
於是全體站起,擁出教室。
吳振慶“一馬當先”和同學們闖入教員室。
教員室沒有趙老師。
郝梅指著一處:“趙老師的桌子原先就在那兒。”
顯然——趙老師的桌子被搬走了。
吳振慶問:“我們趙老師呢?”
徐克問:“他到哪兒去了?”
韓德寶說:“為什麽不讓他和我們見上一麵,不讓他和我們說幾句告別的話?”
幾位男女老師,有的低下頭,掩飾似的在整理什麽東西,有的,則幹脆起身躲出去了……
陶老師追來了:“你們也鬧得太過分啦!你們簡直放肆得沒邊啦!好,我現在告訴你們,他在課堂上說,我們國家有的地方正在餓死人,有的地方像舊社會一樣農民四處逃荒,你們誰敢說他沒說過這種話?你們知道這是什麽性質的問題嗎?這是在我們社會主義的神聖課堂上,對我們社會主義進行誣蔑!他如果真的同情農民,為什麽還親自帶你們到郊區去搶農民的菜?回答呀!校領導接到家長的反映,批評他,他還拒不認錯!還當麵對校領導繼續說一些反動的話!這樣的人還能讓他繼續當老師嗎?他還配嗎?”
同學們一時全都呆愣住了。盡管看得出來,他們心裏都有些不服,都在替趙老師憤憤不平。
郝梅說:“不是搶的!是農民送給我們的!”
一位女老師說:“郝梅!你不應該這樣!你是你們班品學兼優的好學生之一嘛,你怎麽能夠將自己混同於一般同學,也跟著亂來呢?這是階級鬥爭的表現,同學們,等你們今後長大了,漸漸就都能明白了!快都回去上課去吧!”
還是那一條胡同口。
吳振慶和徐克攔住了張萌。
吳振慶厲聲嗬斥:“說!怎麽回事兒?”
張萌說:“什麽怎麽回事兒啊?”
吳振慶從兜裏掏出一把小刀:“是不是你向學校打的小報告?不說老實話,一刀把你鼻子削下來!”
張萌嚇哭了:“不是我!你們怎麽認為是我呀?真的不是我!”
徐克動了惻隱之心,將吳振慶扯走了。
張萌回到家,她父親在看報。她母親在熨衣服。而她趴在**哭泣。
母親說:“好啦!別哭啦!這麽丁點兒事兒,哭起來沒完。”
張萌嚷著說:“就哭!就哭起來沒完!誰叫爸爸欺騙我!”
她哭得更凶了。
父親放了報紙:“我怎麽欺騙你了?”
“你讓我把學校裏的事經常對你講講的。你說過你隻是聽聽,了解了解的!你不守信用!”
母親說:“這孩子!滿嘴亂說些什麽呀!你爸爸是區委書記,了解到了一個學校裏發生了不該發生的事情,能不做出指示嗎?”
她放下熨鬥坐到了床邊,愛撫著女兒:“那是他身為領導者的責任!他不做出指示,他就是失職。若比你爸爸更大的領導了解到了,要拿他是問的。這怎麽能叫不講信用呢?這叫……”
父親說:“這叫革命原則!我知道你們那個老師對你挺好的。那我也不能因為他對你好,就放過他。”
母親突然跳起來高喊:“哎呀,我的衣服!”趕快撲過去拿起熨鬥,衣服已經冒煙了。
王小嵩回到家,看見弟弟妹妹一人手中拿一本小人書,卻不看,而趴在窗玻璃上朝外看。
王小嵩放下書包後問:“你們往外看什麽?外麵有唱戲的呀?”
弟弟回過頭來說:“看三奶家。”
王小嵩問:“你們知道三奶家怎麽了嗎?進進出出的那麽多人!”
妹妹也回過頭來:“廣義哥哥跟別人到郊區去搶菜,被火車軋斷了腿。”
王小嵩呆住了。
弟弟說:“咱媽下班的時候,正趕上三奶哭得昏過去……咱媽沒進家門就送三奶上醫院去了,叫你晚上還煮苞穀麵粥。”
王小嵩從書包裏取出了一本小人書——是屠格涅夫的《木木》……
他一頁一頁地撫平小人書的卷角。
眼淚落在手上。
眼淚落在書上。
全班又在端坐,嚴肅地聽有線廣播。
喇叭箱裏傳出的又是校黨支部女書記的聲音:
“對於有關階級鬥爭的現象,我們抓起來絕不手軟。希望廣大同學,擦亮自己的眼睛,明辨是非。事實向我們證明,階級鬥爭可能就發生在我們身旁。
“對於擾亂校紀的學生,我們也不能不做出嚴肅的處理。故此,校領導一致決定,給予吳振慶、韓德寶、徐克、王小嵩記大過處分。郝梅同學承認錯誤態度較好,免予處分,給予公開警告……”
陶老師走進教室。
張萌喊令:“立!”
全體起立。
張萌喊令:“禮。”
全體敬禮。
張萌喊令:“坐。”
全體坐得無比齊,無比端正。
陶老師踏上了講台——他一臉勝利者的矜持和得意。
陶老師說:“將課本翻到第二十三課。”
全體同學,仿佛翻書本的動作都受過專門的訓練似的一致。
看來,他們是被教育得完全臣服了。
在講台上講課的陶老師很投入,講得很自信,一會兒轉身在黑板上唰唰地飛快地寫了一個詞,一會兒做著手勢侃侃而談。
王小嵩卻什麽也沒聽見。
遠遠的梆聲傳來,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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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到了,魯迅先生說過:“舊曆的年底,畢竟最像年底。”王小嵩家也一樣。房子雖然破舊,卻也經過了認真的打掃,迎了灶王,供了祖宗,現在母親剛剛剪完拉花。她和王小嵩一個站在炕上,一個站在桌上,將第二條拉花拉了起來。
王小嵩站在桌上仍不夠高,腳下還踩著小凳,弟弟妹妹怕他摔了,兩個人四隻手緊緊把牢小凳。
兩條拉花的交叉點,懸著一隻紙疊的花籃。
母親坐下來,抬頭欣賞地說:“看,媽做的,不是和賣的一樣好看嗎?”
牆上貼著一張新年畫——紮肚兜兒的白胖小子,懷抱一條大鯉魚。
年畫的主題是——年年有餘。
貼了窗花的窗子。
點了丹紅的饅頭。
王小嵩從桌上蹦下,也抬頭欣賞著,說:“比賣的好看!”
他將母親剪剩下的一些紅綠紙歸在一起,似乎想揉了扔掉。
母親急忙製止:“別揉,別扔!留著。留著明年媽還給你們做……”
母親過來用一張舊報紙將這些紅綠紙夾起來,四處瞧瞧,一時也沒地方留存,照例壓在炕褥底下。
王小嵩和弟弟妹妹分糖——大約半斤沒有糖紙的“雜拌糖”盛在一個盤子裏,他在往三小片兒紙上放糖,口中還說著:“你的、我自己的、你的、你的、我自己的……”
母親一邊鋪一塊舊桌布,一邊說:“你那麽大孩子了,還和弟弟妹妹平均分,好意思嗎?”
王小嵩便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問弟弟:“多給小妹妹五塊,行不?”
弟弟並不怎麽情願地說:“你說行,就行唄。”
母親又開始規整抽屜。突然,她說:“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