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下的海麵漾著成片的金黃,晚辭閑倚在欄杆上看日落,風吹在她的臉上,吹散了她的頭發,風中帶著一絲鹹濕的海水味兒。有幾隻海燕從她頭頂飛過,拍打著翅膀向著海天交界處而去。她失了神,眼神放空,默默沉思著。

郵輪航行的目的地是她出生的城市,再過幾天她就到家了,可以見到她十幾年不曾見麵的父親。可是她不確定,那裏還是不是她的家。那麽多年過去了,家裏恐怕已經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她不知該用什麽心情去麵對父親,還有……還有他的姨太太們。

晚辭歎了一口氣,正準備轉身回船艙,忽然有個冰冷堅硬的東西抵在了她的後背。那人的聲音不含一絲溫度:“玉小姐,抱歉,你知道得太多了,別怪我手下不留情。”

晚辭渾身僵硬,還未來得及開口,隻聽砰的一聲——

那是開槍的聲音。

“啊——”晚辭從**驚坐而起,惶恐地喘著粗氣。她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鬢角的頭發都濕透了。

“大小姐,你怎麽了?沒事吧?”小桃一邊敲門一邊喊。

晚辭還在想剛才的夢,沒顧上接話。開門聲響起,小桃和蘇淩之一前一後急匆匆進門,臉上都帶著慌亂的神色。

“你還好吧?”蘇淩之坐在床前,掏出手絹幫她擦汗,“怎麽了這是?一頭的汗。”

小桃接話:“大小姐是不是病了?我打電話叫孫醫生來。”

“不用,我沒事。”晚辭慢慢吐出一句話,聲音飄忽。

有人敲了幾下門板,眾人一齊回頭,隻見紀澤宇斜倚在門口,目中含笑:“老遠就聽見你房中的聲音了,身體不舒服?需不需要幫忙?”

晚辭見他這幸災樂禍的樣子著實討厭,嗔了一句:“算了吧,你別出現在我麵前就算幫了最大的忙了。”

紀澤宇搖頭歎息:“沒想到十幾年沒見,你還是這狗脾氣,逮誰咬誰,白瞎了我這一片好心。”

“你能有什麽好心!”

晚辭一生氣,隨手抄起一個枕頭扔了過去。眼看就要砸到紀澤宇,紀澤宇伸手便接住了。

小桃看看紀澤宇,又看看晚辭,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紀澤宇挑了挑眉:“還真生氣了?我這不是逗你玩麽,消消火。”

蘇淩之怕他們又吵起來,忙勸說紀澤宇:“晚辭在郵輪上就不太舒服,可能是累著了。你就別惹她生氣了,讓她好好休息一下吧。”

“行,那你們好好照顧她,有事喊我。”

紀澤宇一走開,晚辭這才稍稍放鬆。她扭頭吩咐小桃:“你也下去吧,我和淩之小姐單獨說說話。”

“是,大小姐。”小桃如獲大赦。

蘇淩之輕撫晚辭的背,細語安慰了幾句,話中意思不外乎讓她不要和紀澤宇計較。晚辭卻一直神遊太虛,好似根本沒聽進去蘇淩之的話。蘇淩之納悶,想開口問她,她忽然一把抓住蘇淩之的手。

“淩之,我夢見有人要殺我。”

蘇淩之臉色大變:“你……夢到他了?”

“嗯。”

“我覺得他是好人,他不會殺我們的。”

“我也覺得他不像壞人。可是我放不下這事。”

“都過去了。你不要總是去想,想多了傷神。”

晚辭沉思了一會兒,點頭。

“沒事了,好姐姐。”蘇淩之抱住晚辭,“現在我們不是都平安到家了麽,沒事的,一切都會變好的。”

不知為何,聽蘇淩之這麽說,晚辭心裏反而更恐慌了。她將頭靠在蘇淩之肩上,如囈語般開口:“淩之,不管發生什麽事,我們都要好好的。外公年事已高,爸爸……爸爸他有太多要顧及的人,我身邊隻有你了。”

“我們不會分開的。你記不記得,我剛來的時候,誰都看不起我,連下人都欺負我。除了媽媽,隻有你真心待我好,把我當親妹妹對待……晚辭,真的非常謝謝你。”

晚辭戳了一下蘇淩之的額頭:“傻瓜,我們本就是姐妹,跟我說什麽謝啊。”

“那我就不說了。”蘇淩之起身,“你定是在郵輪上被嚇壞了,還沒緩過神來呢。再休息會兒吧,一會兒吃晚飯的時候我再來叫你。”

晚辭重新躺下。她目送蘇淩之離開,心裏暖暖的。

蘇淩之是晚辭的生母葉雪愫撿回來的孩子,有時候晚辭會想,母親是不是知道自己會早早地離開,所以提前把淩之送來給她作伴?

蘇淩之剛來玉公館的時候,瘦得不成樣,明明已經五歲了,看上去卻像是隻有三歲,她怕生得很,縮在牆角不說話,一雙大眼鏡滴溜溜地轉著,怯生生看著晚辭。晚辭問她叫什麽,她嚇得低下頭,雙手緊緊抱住膝蓋。下人給她洗澡時才發現,她戴著的銀鎖片上刻著名字:蘇淩之。

晚辭自小就疼愛這個小妹妹,後來母親去世,父親忙於生意,身邊能陪她的也隻有蘇淩之。久而久之,姐妹倆的感情越來越好,以至於父親要送晚辭出國,晚辭怕蘇淩之在家被樂心蘭母子欺負,死活非要帶她一起。

如今想來,她何其慶幸有蘇淩之的陪伴。異國他鄉十年,若是沒有淩之,她真不知道怎麽度過,更別說前幾天郵輪上發生的那事兒了。

晚辭看著床頂的吊燈,眼前不知不覺浮現出那個人的臉來,她輕輕念出了他的名字:“齊遠……”

郵輪上的一幕幕像翻書一樣,一一回閃。

傍晚,海麵上鋪著金黃的陽光。晚辭倚著欄杆等蘇淩之,她們約好了一起看日落,可是等到太陽落山,她連蘇淩之的人影都沒看到。

“這丫頭,肯定是跑哪兒玩去了。”晚辭嘀咕。

在甲板上待久了,她被陽光刺得有點頭暈,準備回房睡一覺。經過蘇淩之的房間,她敲了敲門,可是好半天都沒人回應。前幾天她們在餐廳認識了一個慕尼黑女孩燕妮,大家年紀相仿,一見如故,聊得很是投機。她猜,淩之或許是在燕妮房間。

困意襲來,晚辭打了個哈欠,也就懶得去深究淩之的行蹤了。她迷迷糊糊走回自己的房間,取出鑰匙開門。

可就在門被打開的那一刹那,晚辭高聲嚇得渾身僵硬,手一抖,鑰匙掉在了地上。

天,她看見了什麽!一個穿睡衣的女人背對著她,披頭散發,正在**和一個男人擁吻。她看不清兩個人的臉,但是能感覺得到,他們吻得很忘情,完全沒注意她的存在。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起來,人聲漸近。

“好像往那邊去了。”

“去那邊找!”

“快跟上,每個角落都不許放過,他受傷了跑不遠!”

晚辭不知所措,眼睜睜看著一群士兵氣勢洶洶走了過來。看見她愣在房門口,為首的士兵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又扭頭看房內,他們似乎也被眼前的景象鎮住了。

房內擁吻的那對戀人這才反應過來,男人凶巴巴喊了句:“你們幹什麽,還不快出去!”

幾個士兵眼神曖昧地看了看晚辭,臉上掛著看好戲的表情,似乎是在嘲笑,又似乎是在同情。他們輕笑出聲,邊笑邊離開了,腳步非常整齊。

晚辭驚魂未定地捂著胸口,快步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回到甲板上,晚辭深深吸了幾口氣。太陽已經完全落山,夜幕降臨,海麵上的波紋已經看不真切。她靠著欄杆,腦子裏還在回想剛才發生的一切。隻怪她心神不寧,一時不慎走錯房間,撞見了如此尷尬的一幕。擁吻的男女,突然而至的士兵……

不對——

晚辭猛然反應過來,她是用自己的鑰匙開的門!既然不是她走錯房間,那就是房內那對男女有問題,那對士兵必然是在搜查他們。

怎麽辦?她憂心忡忡,一時間沒了主意。思來想去,也隻能先去找蘇淩之商量一下對策。

“淩之,淩之你在房間嗎?”晚辭一邊敲門一邊喊。

半晌,房內沒有任何回應。她將耳朵貼在門板上仔細聽,確定房間沒人,這才悻悻離開。

她又去了燕妮的房間,敲了半天門,結果是一樣的,沒人。

“這兩個人去哪兒了?急死人了!”晚辭急得直跺腳。

許久之後,她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再次回到自己的房間門口。先前掉落的鑰匙還在地上,鑰匙旁邊還有露易絲送給她的薔薇花胸針,她盯著胸針失神。

露易絲是晚辭在慕尼黑最好的朋友,中德混血兒,父親的德國有名的醫生埃裏克,母親是葉雪愫的閨中密友。晚辭和蘇淩之在德國這些年,一直寄宿在露易絲的家中。她們離開德國的時候,露易絲父女倆親自送她們去漢堡坐的船。

晚辭小心翼翼地撿起鑰匙和胸針。她把胸針別在衣服上,然後靠近門把手,輕輕將鑰匙插入孔中。這一係列動作仿佛用了一個世紀的時間,她額頭上已經冒出了細小的汗珠。

門開了,**的被子整整齊齊,沒有任何被人動過的痕跡。晚辭詫異極了,她一步一步的,緩緩走進房間。她不由得懷疑,之前看到的一切隻是她的幻覺。

“別動。”

晚辭身子一僵。有什麽東西抵在了她的後腰上。很快,有人湊近她耳邊,聲音低沉,吐字清晰:“不許叫,去沙發上坐著。”

“你是誰……”

“別問那麽多,照我說的做。”聲音有些耳熟。

她想起來了,這聲音……是先前讓士兵出去的那個男人!

這艘郵輪從漢堡港開往上海,船上有很多歸國的華人,聽到漢語她並不覺得奇怪。隻是……

溫熱的氣息噴在她的頸部,她有些害怕,又有些緊張。想起男女擁吻的那一幕,她滿臉通紅,連耳朵根都在發燙。

男人的槍往前推了一下,晚辭不得不照著他的意思,向沙發走去。

“轉身。坐下吧。”

晚辭照做。她忐忑不安地轉過身來,終於看清了男人的臉。劍眉,高鼻梁,眼睛很黑,睫毛很長,標準的東方美男子長相。

不過晚辭的眼神並沒有在他臉上多做停留,她很快就注意到了,他中槍了。他的左肩腥紅一片,傷口還在不停地往外滲血。可即便是受了傷,他的眼神依然很清醒,時刻防備著什麽。

“我隻想在這裏待一會兒。你安靜地待著,不許出聲,我不傷害你。”

晚辭大概明白了,剛才那群東瀛士兵滿船艙搜查就是為了找他。可是能讓那麽一大幫士兵出動,他到底是什麽人?

她眼神在他臉上打轉。不知為何,她覺得他不像壞人,許是因為他長得太好看吧。她隻怪自己倒黴,本想安安穩穩回個家,沒想到碰上這麽一出。不管這個男人是好是壞,那都跟她沒關係。生逢亂世,身不由己的大有人在,誰又能指責得了別人呢。

她決定自救。

“你……”晚辭用了很大的勇氣才說出這句話,“是被剛才那些人開槍打傷的?”

“嗯。”

“你一直在流血。要不我幫你把子彈取出來吧?”

男人警惕地看了晚辭一眼:“你?”

“我學過護理。”晚辭一臉真誠。

她沒有說謊,在慕尼黑的時候,她常常跟著露易絲一起給埃裏克醫生打下手。

時局動**,戰事頻繁,醫院的護士也十分缺乏。晚辭看護過很多病人,也不止一次見過埃裏克給受傷的士兵取子彈。那麽血腥的過程,她此生難忘,每一個步驟都清晰地印在她的腦海裏。

隻是,她也就是見過而已,萬一不小心搞砸了……

敲門忽然響起,晚辭嚇了一跳,她第一反應是那幫士兵去而複返了。眼前的男人跟她是一樣想的,他一下子警惕起來,手指緊緊握住槍。

晚辭強壓住內心的慌了,問道:“誰啊?”

“是我。”

她鬆了一口氣:“沒事,是我妹妹。”

持槍的男人頓時放下心來,他放下槍,整個人癱在沙發上。

晚辭開了門,數落蘇淩之:“你去哪裏了?我在甲板上等了你好久,說好一起看日落的。”

“我錯了我錯了,一高興就忘了。剛才和燕妮待在一起,她請我去餐廳喝咖啡,”蘇淩之邊說邊進門,當她看見沙發上渾身是血的男人,嚇了一大跳,“啊——”

晚辭趕緊捂住她的嘴:“別叫!萬一把人招來,我們就都死定了。”

蘇淩之手足無措:“這是怎麽回事?他……他是誰?”

“先別問那麽多,你快去找些工具來,我要幫他取子彈。救人要緊!”

“你?”

“快去呀!”

蘇淩之看出了晚辭眼中的焦慮,一會兒人就跑得沒影了。

晚辭環顧四周,又看了一眼沙發上的男人:“我妹妹不會說出去的,你放心。”

“謝謝。”

“這裏恐怕弄不到麻藥,你忍著點,不管有多疼都別喊出來。”

“放心,這點痛我還忍得了。”

“這點痛?”晚辭難以置信。她不由得想,他是經曆了什麽,才能雲淡風輕地覺得取子彈隻能算“這點痛”?

“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什麽名字跟你有關係麽?剛才不是還想殺我麽!”

男人哈哈大笑:“牙尖嘴利的小丫頭。認識你很高興,我叫齊遠。”

晚辭想了會兒,問了一個不相幹的問題:“剛才和你抱在一起的女人是誰啊?”一想起剛才那一幕,她的臉又紅了。畢竟是未經人事的少女,她又何曾見過這麽**的畫麵。

齊遠眼中透著笑:“怎麽,你這麽感興趣?”

“誰感興趣了!愛說不說!”

“她是我的搭檔,剛才不過是為了幫我躲過一劫。其他的你就別問了,知道太多對你不好。”

晚辭冷哼一聲,不想再跟他多說一句話。

敲門聲響起。晚辭從回憶中掙紮出來,齊遠的雙眸卻在她眼前揮之不去。

“晚辭,吃晚飯了。”蘇淩之的聲音穿透門板。

“來啦——”

她穿好衣服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