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樂心蘭走進晚辭的房間,腳步很輕。
晚辭並沒有睡著。她很納悶,三更半夜的,樂心蘭來她房間幹什麽?當下她便想開口問,但仔細一想,她又把話咽了下去,裝作已經睡著。
樂心蘭走近了,晚辭聞到一股淡淡的油煙味,她突然覺得有些好笑。告別了闊太太的生活,下廚是樂心蘭每天必做的事情,時間長了她的身上就帶了這種味道。以前她老是嫌張媽的菜做得難吃,不僅如此,還總是吹噓自己的廚藝有多棒,聽得久了,晚辭竟然當真了。
有一次,晚辭忍不住激了樂心蘭幾句,本想讓她親自下廚做幾道菜。她硬是抬杠,死都不肯。越是吃不到,晚辭就越是好奇,還偷偷問過紀澤宇這事的真實性。紀澤宇聽了,一笑了之,並沒有回答。
來到這個小鎮之後,晚辭總算嚐到了樂心蘭的手藝。樂心蘭第一次把一盤炒青菜擺到她的麵前,她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裏,笑得差點吐出來。她想,紀澤宇當時肯定偷偷在心裏笑她傻吧,樂心蘭這種騙小孩子的話,她居然也信。
樂心蘭不知道晚辭正偷著樂,她把晚辭的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晚辭眉透一皺,現在天氣越來越熱,根本用不著蓋毯子……
樂心蘭又撥開了晚辭額頭上的發絲,手停在了眉毛上方的某一處,輕輕摸著。晚辭心顫了一顫,那是上次磕到桌角上留下的傷疤,疤痕不大,剛好可以被頭發擋住。
“唉!”樂心蘭歎了一口氣。她在晚辭身邊坐下了,自言自語:“死丫頭,這下夠你受的了吧!”
晚辭猜想,樂心蘭大概是睡不著,看她笑話來了。她並不想點破,繼續裝睡。
“我怎麽就看不出你到底哪一點好,值得我那傻兒子對你掏心掏肺的。那小子風花雪月了這麽多年,什麽樣的女人沒有見過,怎麽就會栽在你這丫頭手裏!”
“不過話說回來,你再怎麽不好,比蘇淩之那個小妖精倒是令我順眼很多。也怪你自己太沒用,像我兒子那麽好的男人居然不好好抓住,讓他跟別的女人跑了。不懂男人的心,你這點倒是跟葉雪愫挺像的。除了長相,你也就這點跟她像了,母女果然還是有相同之處啊。”
晚辭心裏極度厭惡。不管是誰,隻要她母親的不是,她就不樂意。
卻聽樂心蘭又道:“這老天竟也是不長眼的,好端端一個姑娘家,居然受這麽多的苦。我年輕的時候若是像你這樣又瞎眼又毀容的,怕是早就跳黃浦江去了,虧你還能撐下來,倒是個硬骨頭。”
“你說你怎麽就這麽不長眼啊,蘇淩之那小妖精從小就不是個好東西,別看她平時一聲不吭的,其實心裏一肚子壞水。我就看她特別不順眼,偏偏你那麽寵著她,活該被她欺負。”
說著說著,她哽噎起來。
晚辭越來越詫異,心中國原先的厭惡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覺。眼前這個人真的是樂心蘭?
“不管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罷,我隻想你好好地活下去,瞎了也要好好地活下去……”溫熱的**落到晚辭的臉上。樂心蘭在哭。
很快,晚辭的眼眶也濕潤了,眼淚滾了出來。想起樂心蘭對她所做的種種,她真的看不真切。以前她的確不怎麽喜歡樂心蘭,可是她並沒有想過,樂心蘭雖然針對她,但從來沒有傷害過她。她隻顧維護蘇淩之,卻從來沒有站在樂心蘭的角度想過。
她眼睛瞎了後,樂心蘭對她很嚴厲,動不動就罵。可現在想來,這一切隻不過想讓她好好活下去。就像在德國的時候,埃裏克也是極其嚴格地對她一樣。她可以理解埃裏克,為什麽就不能理解樂心蘭呢?
晚辭不免自嘲。玉晚辭啊玉晚辭,你自問受過西式先進教育,胸懷怎生還比不上一個樂心蘭!
樂心蘭不說話了,她抽噎幾下,默默地站了起來。
晚辭拉住了她的衣角:“蘭姨。”
“啊——”樂心蘭驚叫,她喘了幾下,大聲罵,“死丫頭,你想嚇死我啊!我還以為見鬼了呢,真是的……”
她罵人的話聽在晚辭耳中,晚辭竟然一點也覺得不討厭,反而有種說不出的溫馨。
晚辭擦了擦臉上未幹的淚水:“對不起,蘭姨。以前是我不對……”
“你全都聽見了?”
“嗯。”
“臭丫頭,沒睡著也不吱個聲,竟然偷聽起別人講話來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誰讓你跑到我房間來。”
“嗬,我不跟你吵,反正你除了跟我頂嘴就沒其他本事,我睡覺去!”
“蘭姨——”
晚辭拉住她的衣角不肯放手,漸漸地竟然哭了起來。
樂心蘭慌了:“哭什麽?讓別人聽見了還以為我虐待你了呢!就因為你,我在村子裏的口碑本來就不好。求求你了小祖宗,別再害我難做人了成不?”
饒是她廢了半天唇舌,晚辭一時止不住,眼淚全蹭在了她身上。
“你要是再這麽哭下去我衣服都不用洗了。”
晚辭抽噎幾下,沒頭沒腦地說了句:“我想我媽媽了。”
“你媽媽?”樂心蘭愣了一下,嗤之以鼻,“都多大的人了,還一天到晚想媽媽,也不知道羞。你媽不是早死了嗎,你再想也是沒用!”
樂心蘭說話向來沒分寸的,若換作以前,晚辭肯定會跟她吵架。可現在不一樣了,她說:“聽了你剛才那些話,我突然想我媽媽了。我不知道原來你也對我這麽好。”
“誰說我對你好了,我隻是看你可憐。”
“你認識我媽媽?”
樂心蘭忽然不說話了。晚辭又追問了一句:“是不是?”
“算認識吧。”她的語氣完全變了個調,“上海最有名的千金小姐,誰能不認識呢?隻不過我認識她,她不認識我罷了。”
“你見過她?”晚辭詫異。
樂心蘭是在葉雪愫死後才嫁給玉正揚的,在晚辭的印象中,葉雪愫平時極少出門,一般的應酬她都不會出席。照理說,她是不會有機會和樂心蘭見麵的。
樂心蘭說:“是啊,見過幾次。”
“在她嫁給我爸爸之前?”
“是啊。那年我帶著澤宇去戲園子裏看戲,有幾個不長眼的,不知道我是司令的姨太太,見我長得好看就上來調戲。我當時就慌了,正想搬出司令的名頭來嚇他們,恰好你媽媽和周家大小姐一起來聽戲,幫我解了圍。她光彩照人,又頂著葉家大小姐的光環,到哪裏人家不賣她三分麵子啊。我也是心存感激,就記下了她的名字。可是還來不及跟她道謝,她就走了。”
“那後來呢?”
“我本來就是個唱戲的,嫁人之後不能唱了,我就天天去聽戲。我本盼望能再見到你媽媽,對她道一聲謝。過了半年,她總算來了,不過她身邊的人不再是周大小姐了,是……”
晚辭脫口而出:“是蔣明輝嗎?”
“對,是蔣明輝。你知道的也不少啊。”
“我猜的。”
“當年的蔣明輝長得唇紅齒白的,算是個美男子,你媽媽看上他也不奇怪。”樂心蘭說,“她和蔣明輝的那點事,知道的人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其實你外公也是知道的,他不過是愛惜這唯一的女兒,不肯捅破這層窗戶紙罷了。他表麵上裝作不知道,背地裏卻把蔣明輝的軍籍革除了,又幫你媽媽安排了婚事。整件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覺的。你媽媽也是被他給糊弄過去了。”
之前蔣明輝告訴晚辭,是他自己離開的,晚辭不知中間還有這檔子事。她可以想象,外公肯定對蔣明輝說了不少難聽的話,無非是說他身份卑微,配不起她的母親。
她問樂心蘭:“這些事你是怎麽知道的。”
“好歹你媽媽也幫過我,對她的事情我就多了個心思。那一次她和蔣明輝來戲園子,之後消失了一段日子,我還以為蔣明輝是哪家的闊少爺。誰知過了一個多月她又來了,而且幾乎是天天來。奇怪的是她好像不是來聽戲的,每次總是一個人坐在蔣明輝坐過的那個位子上發呆,眼睛也是紅紅的,看起來怪可憐的。”
“她每次來戲園子,總有幾個男人偷偷跟著她,她自己倒是一點察覺都沒有。我當時覺得奇怪,偷聽了那些人的談話,這才知道他們都是你外公派來的,想看住你媽媽。她那麽爽快地答應了和你爸爸的婚事,你外公不放心,怕她會做什麽傻事。”
晚辭說:“我媽媽才不會做什麽傻事呢。”
“你媽媽當然不會做傻事,她乖得很,也聽話得很。不像周家大小姐,幾個月不見就跟著洋人私奔了。我就想不明白了,同樣是養在深閨的大小姐,性子怎麽就差這麽大呢,虧得她們還是好姐妹!”
樂心蘭口中的周家大小姐,就是露易絲的媽媽周薇,也是葉雪愫的閨蜜。
周薇和埃裏克的故事,晚辭自小小就聽母親說過。
永隆百貨的千金小姐周薇對德國醫生埃裏克一見鍾情,周家人不同意她和外國人在一起,她就各種鬧,鬧不過幹脆私奔,跟著埃裏克去了德國。可惜好景不長,她生露易絲的時候難產死了,埃裏克消沉了好久,若不是有露易絲這個女兒,他還不知道怎麽撐下去。
晚辭說:“我倒是欣賞周薇阿姨的性格,我媽媽要是有她一半勇敢,就不會無端端受那麽多苦了。”
樂心蘭不屑:“你一個小丫頭懂什麽,愛情是一回事,婚姻又是另一回事。你愛的人不一定是能給你幸福的人,你能托付終身的人,往往都不會是你最愛的那個人。”
“那你呢,你托付終身的人是你愛的人嗎?你愛我爸爸是不是?”
這句話很自然地從晚辭嘴裏溜了出來,晚辭也愣了一下,搞不清楚為什麽她會問這樣的話。她以為樂心蘭會否定,會說難聽的話刺她。相處這麽久了,她深知樂心蘭的脾氣。
誰知,樂心蘭很大方地承認了:“是啊,我的很愛你爸爸,那又怎樣?你爸爸自命風流,終究逃不出一個情字。他的女人很多,可他真正愛的,隻有一個葉雪愫而已。”
晚辭很意外,原來真的是這樣。
“蘭姨,你愛我爸爸,而我爸爸愛的人是我媽媽,所以你嫉妒她。可是你又不是真正討厭她,是嗎?莫說是別人,你自己也很矛盾,說不清對我媽媽究竟是什麽樣一種感覺。其實我知道,你對我媽媽始終是心存感激的。要不然你也不會照顧我。”
“死丫頭。”樂心蘭用手指戳了一下晚辭的額頭,“你像誰不好,偏偏像你媽媽,而且跟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一樣,每次一見到你我就忍不住想跟你吵幾句。唉!怪我心軟,受人一次恩,注定要還一輩子。”
樂心蘭發自內心地笑了,壓在心裏多年的疙瘩在這一刻終於解開,她像是重獲自由的犯人,從自己內心的枷鎖中被釋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