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這次公路從卡子口一直修到美人山山腳下,而且都是柏油路麵,僅上麵投資就有一千多萬元,美人村人是既歡喜又擔憂。歡喜的是,偏僻的大山裏很快就有一條進出方便的公路了;擔憂的是,美人村撈來了一塊“唐僧肉”,又不知那些村幹部該如何去搶著撕咬了!
擔憂者的想法很快就得到驗證。
“兩委”會上,當主任袁世通提出落實工程負責人時,性情耿直的民兵營長衛青山第一個發言,說:“袁主任,這還不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你是一把手,這麽大的工程,你不負責誰負責?”
袁世通 “哼”了一聲,高深莫測地笑了笑。
他是個貪婪的人。村民說他“不是不撈錢,隻是沒錢撈”,這一千多萬元的修路工程,他能舍得大權旁落?
他的心計是,如此大的工程,大權獨攬是必須的,但自己不能站在最前沿,因為最前沿最危險,一旦出了問題,就沒有退路;要想得到好處,就得退居二線,二線安全,即使出了問題,前有擋箭牌,後有退路,進退有據,上下自如!
見村委都盯著他,他不慌不忙地抬手在背發上悠悠地向後抹了兩下,笑道:“青山啦,不是我不願出馬,而是我擔心自己年紀大了,精力跟不上,一旦出了問題,那就不是我袁世通個人的損失,而是全村人的損失呀!”接著又強調,“駱書記說了,這工程是對我們美人村人能不能辦大事、辦實事的一次關鍵性的考驗!你們想,我能不慎重嗎?”
這時,婦女主任韓羞草見大家杯中的茶水淺了,立即提起身邊的暖水瓶,逐一給大家加水。
往日開會,韓羞草也曾為大家泡過茶倒過水,但從沒像這天勤快。大家也沒朝深處想,隻是禮節性地誇一句“韓主任泡的茶就是香”。
韓羞草剛來到袁世通身邊,聽他說到為難處,就嫵媚地一眼,嬌嗔地說:“這工程負責人,就你主任點名好了,還有誰不聽你的?”
袁世通那對昏花老眼也極快地同她對視一下,說:“真要我點名啊?”
陸俊附和說:“就你袁主任點名好。”
袁世通這才看了看對麵精瘦如猴一直沒發言的副主任鮑一虎,再次問大家:“真要我點名?”
衛青山和陸俊說:“當然是你點名。”
袁世通微微咳嗽一聲,說:“鮑主任,這工作還是你多辛苦一點吧。”
鮑一虎也是一位久經考驗的村幹部,他當然知道負責這項工程能撈到多少好處,見袁世通直接點到他,自然高興。但為掩飾自己的急切心情,他還是故作謙虛地推讓:“主任,這麽大的工程,我能負責得了嗎?還是請別的村委、比如青山營長、陸……”
袁世通打斷說:“就你好了,別再推三阻四了。”
鮑一虎心定了,稍停一會兒,提了個條件:“主任,你真的要我負責這工程也行,那我得提個要求。”
袁世通說:“講。”
鮑一虎說:“如果真要我管,還得給我配個助手。老虎還有打瞌睡的時候,管那麽大的工程,我總得有個拉屎撒尿的時間吧。”
袁世通覺得也對,想了想說:“那就叫青山協助吧。”
衛青山向來看不慣鮑一虎那陰死陽活的模樣,連忙搖手說:“我治保工作都忙死人了,哪有時間管工地?不行。”
袁世通又看了看陸俊和韓羞草,覺得這兩人都不合適,嘴裏“噝”了一聲,說:“那讓誰來配合呢?”
陸俊說:“我提個人,保證合適。”
袁世通問:“誰?”
陸俊說:“五毛剛回來,正閑在家裏沒事,由他出來協助鮑主任,一定能管好這修路工程!”
衛青山說:“同意。”
韓羞草想到那次去縣局要指標的事,也讚成道:“對了,五毛兄弟有韌勁,一定能幹好這事!”
袁世通暗地一樂,想,這正好,五毛是我義子,有義子來協助鮑一虎,更便於自己掌控工程情況。於是他很有城府地看了大家一眼,假情假意地問:“除了五毛,就沒有別的人了?”
大家異口同聲說:“那就難找了。”
袁世通又問:“鮑主任,你看呢?”
鮑一虎早看透了袁世通的心思,也想,翟五毛那小子精明,又是袁世通的義子,背靠大樹好乘涼,出了事可以推到那小子身上!於是點頭同意。
袁世通說:“那好,會後鮑主任再找五毛談一下,就說這是村委會決定的。”
接著進入第二項內容:討論工程招標。
韓羞草再次提著暖水瓶給大家的茶杯加水。
“臨走時駱書記一再叮囑,要盡快把修路工程招標方案拿出來,再到鎮電視台做個廣告,在全縣範圍內——不,範圍還可以更大些,公開招……”
話沒說完,已走到袁世通麵前的韓羞草就睜著烏亮的眼睛,嘟著小嘴問:“這上是田,下是田,肥水為什麽要流到人家田?修公路是我們美人村的事,為什麽自己家裏人不能幹,非得跑到外麵去招標?”
說著,那暖水瓶口猛地一墜,一溜開水正衝到袁世通的手腕上,痛得他“啊喲”一聲,胳膊一甩,正搗在韓羞草那地方,一邊斥道:“瞧你,水都滴到我手上了!”
眾人見了,想笑不敢笑,隻得一個個捧起茶杯,以喝茶遮掩自己那咧著的大嘴。
韓羞草聽說修路工程要招標,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自己的丈夫。
韓羞草的丈夫叫陸登山,是個瓦工。建新區那年,陸登山想撈個“二包”工程做,就把當時隻有二十三歲的漂亮老婆“獻”給了村主任袁世通。就那麽一“獻”,不僅真的撈到了“二包”,還讓老婆當上了美人村的婦女主任。從此,老婆就順理成章地成了袁世通的另一個情人。
現在村裏有了這麽大的工程,平時不知占了自己多少便宜的袁世通,不首先考慮讓她丈夫來承包這項工程,而要到外麵去招標,她韓羞草能不惱火?能不借機使點顏色給袁世通瞧瞧?
袁世通當然明白韓羞草話中意思,也不顧手腕疼痛,用昏花老眼瞟了韓羞草一下,說:“你們的心情我都理解,但駱書記說了,這次美人村的公路承包一定要按正規程序走,再也不能瞎驢子騎瞎馬——瞎闖了!”
“誰是瞎驢子瞎馬?我不就是隨便提個意見嘛,聽不聽由你,我說話算個屁呀!”說著,韓羞草憤怒地將暖水瓶往地下一放,轉身就走,不料左腳尖正好絆倒暖水瓶,“叭”的一聲,水瓶炸了,開水淌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