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腿傷,翟五毛已不能適應特種部隊工作了,隻得複員。

那天,他上了車,開始還沉湎於對部隊首長、戰友的留戀中,當想到這是回家,是回到義妹身邊,是要去接受義妹那個對他極具吸引力的承諾時,他心旌動搖了,瘋狂了,就覺得自己這天所乘的大客車已不再是普通的大客車,而是一艘飛飆在海洋波峰浪穀間的快艇。

蒼翠的崇山峻嶺是這“快艇”飆上的波峰;繁華都市的街道是這“快艇”跌入大海的浪穀;更有那奔流在“快艇”兩邊廣袤的平原、山丘,以及平原山丘上那些齊整的白牆紅瓦的農舍、蒼鬱的綠樹、盛開的鮮花、啁啾的飛鳥、公路兩旁掛滿紅燈籠標識的各式各樣的“農家樂”、山莊……無一不給這位乘坐在“快艇”中即將返回故鄉的退伍軍人、習武者增添著無限的美感、遐想與憧憬!

他想到了家鄉。

“家鄉也是這樣美嗎?”

由家鄉又想到了義妹。

“義妹現在是什麽樣兒?十年了,她變得怎樣了?還是那樣潑辣,還是那樣胖嘟嘟的可愛?還是……女大十八變呀,她或許已變得更美了!”

“嘣!吱——”

車停了。

夜幕降臨時,班車到了終點站。

車門打開,乘客紛紛下車。

外麵下雨。有的乘客撐傘走了,有的用包或是胳膊肘遮在頭上走了,有的光著頭冒著雨匆匆向車站屋簷下跑去……

翟五毛醒過神來,見同座的乘客動作有些遲緩,他沒動,隻是極有禮貌地坐在原位上耐心等候,待同座收拾完行李準備下車時,他問了句:“都帶齊了?”

同座回頭看了一眼,向他笑笑,也走了。

翟五毛這才站起,抻了抻上身草綠色短袖衫,來到過道,伸頭向行李架看了看,見就剩他那隻長長方方鼓鼓囊囊的迷彩軍包在上麵,就踮起腳,伸出雙手,抓住軍包一隻角,用力往外拉扯。

軍包很沉,足有五六十斤。翟五毛個小,力小,就扣緊軍包兩隻角,拉呀拉呀,直拉得嘴角不停地向左右兩邊扯動,終於將軍包拉出了行李架,正要再拉,“嗵”!軍包掉落到過道上。

翟五毛彎腰將沉重的軍包搬到座位上,右手抄起左邊的軍包帶,掛上左臂,再抄起右邊的軍包帶,抓起,重重往身後一悠——可能是太沉,也可能是力氣太小,軍包剛悠到左膀邊,又反彈回來,重新落到座位上。

再悠,再反彈到座位上。

老司機看見,過來幫忙,將軍包服服帖帖架到翟五毛背上,見他一身軍人穿著,問:“探親?”

“不,退伍。”

老司機“哦”了一聲,又問:“哪裏人?這麽晚了,去哪?”

翟五毛感激地看一眼司機,說:“美人村的,回美人村。”

老司機一驚,說:“那還有二十多裏山路,天都黑了,又下雨,要是……”

見司機不往下說,他問:“要是什麽?”

老司機猶豫了一下,說:“那地方不安全,你幹脆在卡子口住一夜,明天一早回去吧。”

翟五毛看了看司機,見他一臉中肯,心存感激,說:“不怕,家鄉的路,熟著哩。再見。”說著,要下車。

老司機提醒說:“外麵下雨哩!”

翟五毛這才想起,將右手伸到頸後,摸索著拉開軍包拉鏈,從中拿出雨衣,兩手抓住,如漁家撒網一樣,一個旋動,連人帶包一起罩住,立即變成動漫中的“海綿寶寶”,蹦躂兩下,見周身服帖,顛顛顛下車,出站,踏上回美人村那條依然破敗不堪的土公路……

這條土公路因長久失修,路麵被大大小小車輛碾軋得坑坑窪窪,經連綿秋雨的衝刷,坑窪處積滿泥水,路麵石子被洗刷得煞白,整條公路就像一個被打成百孔千瘡白骨森森的可憐的巨人伸展在那裏!

“家鄉的路怎麽還是這樣破呢?”翟五毛想到沿途見到的柏油路,心情沉重。

雨越下越大。夜色越來越濃。

“怎麽就沒一輛車過來呢?要是有,就一定得攔住。”想著,翟五毛回頭看了看。

來路除了由淺入深的夜幕外,什麽也看不見。

“走吧,反正就兩個小時的路程。”想著,翟五毛又聳動一下身後的背包,繼續像海綿寶寶樣一顛一聳地前進。

一道亮光,一道從身後射來的亮光!

翟五毛一陣驚喜,回頭看,是一輛紅色轎車,紅色轎車一搖三晃地顛簸著開過來了!

翟五毛看清,那車是輛高級保時捷。他早早側過身,為顯示心情急切,他咧嘴笑著並不停地向保時捷駕駛室裏招手。

保時捷真的稍稍減緩了速度。

翟五毛已看清那開車的是一位長發女郎,一邊樂著,一邊做著上車的準備。

可美女司機隻向翟五毛看了一眼,不知什麽原因,很快又將那長發半掩的麵孔轉過去,“嘀!嘀!”兩聲,車速提起,車兩旁濺起的泥水就如大鵬展開的雙翅,在破敗的公路上瘋狂撲扇……

“怎麽就沒一點憐憫心呢?”被濺得滿身泥水的翟五毛嘀咕著,一邊狠狠向那遠去的紅色保時捷吐了口唾沫。

大約走了半個小時,翟五毛還在想著那個毫無憐憫心的司機女郎,就在這時,聽到前麵一陣叫喊:“救命呀!救命——”

“不好,出事了!”

翟五毛想起老司機的話,不祥的感覺頓時湧上心頭!

情況危急,容不得猶豫。翟五毛立即“噌噌噌噌”飛跑向前,五分鍾不到,就看見公路中央停著一輛轎車,細看,正是剛才那輛紅色保時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