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天開始,風和日麗,住在棉花客棧的遊客為多玩些景點,早起後就忙著找老板娘結賬退房。

賬房空間小,十幾個遊客進來,擠得人都挪不開腳。好在劉棉花手腳麻利,住一宿三十塊錢,收錢找錢,幹淨利索,收完房錢,正要送回裏間保險櫃鎖了,又見進來一人。

“你怎麽大清早來了?”

袁世通抹著光亮的背發,笑道:“還早?遊客都上山了。”就盯著對方手中鈔票,故作羨慕,“嘖嘖,生意不錯啊。”

劉棉花說:“哪像你那時,把個美人村搞得死不死活不活,山上一天到晚棍子都打不到一個人,你看現在——”就拿鈔票在對方額頭上敲打一下,“遊客都是從浙江、上海那邊來的,還有鉤鼻子藍眼睛的洋人……水玲玲剛才還打電話過來,說明天福建那邊又有一個旅遊團過來,問五十多人我這裏可能接待得了,我正愁著哩。喏,把這個月紅利給你。”見手中鈔票不夠,又從衣袋裏掏出一遝,也不細點,“啪”地拍到袁世通手裏。

袁世通將鈔票退回,說:“還沒到月底哩,急什麽?我今天來是有事同你商量。”

劉棉花接過鈔票,問:“什麽事?”

袁世通說:“你看,現在的生意這麽好,客棧不擴大怎麽行呢。”

劉棉花一怔,說:“擴大?這怕不行吧?秦總昨天還來找我,說山下的會所等我去簽約承包,怎麽還能在山上擴大客棧呢?”

袁世通雙手叉腰,腆起大肚笑道:“現在情況變了,你還聽她的幹嗎?”就拉著劉棉花走到門外,指著台階下空餘的場地說:“要是在那兩邊各建一棟樓房,形成個正兒八經的四合院,那這客棧就更氣派、更能吸引遊客了。”

劉棉花搖頭說:“這不行。我已答應過五毛去承包會所,怎麽能前頭說話後頭搖手呢?”

袁世通睜著老眼道:“我說你這傻貨,五毛已被抓走了,還有誰來計較?隻要你答應,建房錢我出,建好後,你我仍然是五五分成。這肥肉掉進嘴裏的好事,為什麽不吃?”

劉棉花也回了一眼:“我說袁胖子啊,五毛可是你義子啊,他剛被抓走,你不僅不心疼,還幫著在後麵拆台,這太不道德吧。”

袁世通見黃梅、陸雅幾個小姐正在院裏晾曬被褥,歎口氣說:“唉,我早就說過,五毛年輕,隻憑自己的想象辦事,不顧群眾利益,遲早是要吃虧的。給我說對了吧?這次不僅是得罪了縣長,更是觸犯了法律,我有什麽辦法呢?”

劉棉花聽了不舒服,問:“袁胖子,聽你這口氣,五毛被抓,你還幸災樂禍呢?”

袁世通連連搖頭說:“不不不,惡虎不吃兒,我怎會幸災樂禍呢?我是恨他當初不該不聽我的話,才落到這個地步。你想,這兩年美人村看起來搞得轟轟烈烈,其實不就是五毛那傻小子硬著頭皮在扛著撐著嗎?現在他被抓了,美人村還會有第二個傻子?棉花,看來這美人村又要亂下去了,我們還是趁機把自己的搖錢樹栽起來吧。”

劉棉花想了想,還是搖頭:“不行。五毛主任雖被抓走了,可家裏還有林書記、周主任、衛營長一班人,他們一定也會像五毛那樣,把美人村建設得越來越好,再也不會回到你那時的樣子了。”

袁世通尷尬,指著劉棉花手中紙鈔說:“你看,你看,這真叫吃了果子忘了樹。要不是我當初把你安排到山上來開客棧,你能大清早就收到這一大遝鈔票嗎?”

劉棉花白了袁世通一眼,說:“你有那麽多好果子給我?你不也是幹手幹腳得了一半嗎?”

袁世通見劉棉花沒有擴大客棧的意願,繼續說道:“你想去承包那會所的想法是好的,可我問你,那會所是你的嗎?你去承包,還不是給人家打工,一年能掙幾個錢?可這客棧擴大就不一樣了,產權全是你自己的,賺一個你就淨得一個,賺兩個你就淨得兩個,這個賬你都不會算?”說著,伸手要摸劉棉花那白胖的老臉。

劉棉花扭身閃過,看著手中鈔票,覺得袁世通這老鬼說的也在道理,想了想,又為難起來,說:“可、可秦總和我們說好了,過兩天我和單大杆子就要去她那裏簽承包合同了,這……”

袁世通已看出劉棉花在動搖,帶頭回到屋內,神秘地說:“我也告訴你,單大杆子是絕不會去簽那個合同了。”

劉棉花將信將疑:“那怎麽會呢?我們都是當麵說好的。”

袁世通快活起來,又伸手摸了一下女人的老臉,色眯眯地說:“寶貝,聽你老哥的總沒錯。”

這天一大早,單大杆子開著三輪車去卡子口買了一車葷素菜,回來見沿途都是上山的遊客,心裏高興,加快車速,二十分鍾就到了美人山景區大門處,停了車,已有小工在門前等候,一起挑著扛著到了飯莊,再將葷素菜分開:素菜丟在室外,由女工擇洗淨;魚、肉搬進廚房清洗斫剁。

單大杆子是老板兼大廚,這時更是忙碌,套上藍色長圍裙,用飯籮挖了米,淘過,倒進架在煤氣灶上的兩口大鋁鍋,見那爐火“呼呼”燃起,自己再到側麵案板前配菜,切菜,忙得不亦樂乎。

這時有人喊:“單老板,還在忙啊?”

秦川見單大杆子沒理睬,又問:“單老板,不是說得好好的,今天去我們那裏把合同簽了?怎麽還在切菜呢?”

單大杆子說:“那合同我不簽了。”刀在砧板上剁得“咚咚”響。

這天是約定簽訂合同的日子。吃過早飯,秦川和秘書小王,還有龍小藝,已早早來到辦公室等候,見單大杆子和劉棉花遲遲不來,就拿著散發著墨香的合同翻看。直等到上午十點,還不見人影,龍小藝著急,問:“莫不是有什麽變化吧?”

秦川盯著門外說:“不會吧,都是說好的。再等一會兒。”

又等了半個小時,還是不見人來。

秦川坐不住了,說:“我們還是去看看吧。”就帶著龍小藝和秘書小王先來到了大鵬飯莊。

聽說單大杆子不簽合同了,秦川大為震驚。

“這不是說得好好的,怎麽又不簽了?難道你有什麽新想法?”站在案邊的秦川眉頭蹙成了疙瘩。

“不簽就是不簽,沒有新想法!”單大杆子繼續埋頭剁菜。

龍小藝問:“那你總得有個說法,不能說你不簽就不簽,人而無信,不知其可,那今後誰還敢跟你打交道啊?”

“你說的我不懂。不簽就是不簽。”刀在案板上剁得更響更快。

秦川無奈,隻得把合同書遞到單大杆子麵前,說:“簽不簽是另一回事,你把這合同先看一下總行吧。”

事情就出在這遞出的合同書上。

合同書剛伸出,正忙著剁菜的單大杆子用手一劃,本想將合同書劃到一邊,不承想手中那鋒利的菜刀口正劃在秦川手背上,一道鮮血頓時流淌出來。

不等秦川發現,龍小藝已嚇得雙手掐住那流血處,大叫道:“不得了啦,殺人嘍,殺人嘍!”

恰逢武喆趕到,見了情況,飛步上前,左手奪過菜刀,右手就擰住單大杆子一條胳膊,往後一扭,單大杆子“啊喲”一聲被擰得跪倒在地,一邊號叫:“不得了嘍,幹部打人嘍,幹部打人嘍!”

武喆聽了惱火,趁勢又是一腳,踢在單大杆子腹部,說:“誰是幹部?誰是幹部?”

單大杆子叫嚷得更是厲害:“快來人啦,快來人啦,你們瞧,你們瞧,幹部打人嘍,幹部打人嘍!”

武喆見眾多遊客圍攏過來,急忙說:“快走!快走!”拉著秦川跑出了飯莊。

單大杆子爬起,隨後追趕,邊追邊叫喊:“看你們能跑到哪裏去?老子馬上去告你們,去告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