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的敲門聲急促地響起,伴隨著海燕毫無顧忌的大嗓門在走廊裏撞擊:“方以容!”

葉欽腿長,先於以容走到門前,門一開,海燕氣喘籲籲地撲了進來,“有個男生瘋了一般在學校裏找你,好在碰上我了,我讓他在科研樓外等著,舞會、寢室、澡堂子都找遍了,可好,你跑這來了……”看見桌上的水杯,端起一飲而盡,“跑一大圈,渴死我了!”旋即一把拖起以容,“快跟我走,人家等多久了!還不知道在不在呢……”

以容一頭霧水,被走路帶風的海燕拽著下了樓,她兩腿緊張地交替,小跑著問:“一個什麽男生啊?”

海燕不答話,隻扯著她往前竄。

科研樓就在教學樓隔壁,中間隔條馬路,出了教學樓樓門,一拐彎就能看到科研樓大門。一個壯實高個的男孩子站在大門處的兩個路燈之間,焦急地張望。

“楊勇!”以容喊一聲,“你不好好補習,跑這裏來幹什麽?!”

以容心裏有埋怨。楊勇就是這性格,衝動莽撞,一點也沉不住氣,上周沒見著就沒見著唄,下周不還能見麽,什麽事那麽著急,非得這個時候說。哪怕隻是高一,也得爭分奪秒,考大學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不是鬧著玩的。一中離衛校騎自行車都得40多分鍾,不知道他耽誤這個時間幹嘛。

楊勇看見她,幾步就跨下階梯,拉住她胳膊:“你跟我走!”

“去哪呀,幹什麽呀?”以容看他急哄哄的,不知出了什麽事。

“我有事跟你說。”他說來說去,反反複複還是那一句話。

“有什麽事就在這裏說吧。”不知什麽時候,葉欽站到了他們身邊,低聲說,“學校有規定,非周末和節假日,學生未經批準不得私自離校。”

海燕緊張地看看葉欽,又看看以容,再看看楊勇。

楊勇支支吾吾,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到底還是不肯說,四個人就這麽站在科研樓門口,僵持著,一言不發。

過了一會兒,楊勇也冷靜了些,開口道:“我今天是特意來找你的,有補習我也不敢缺課,一缺課老師就會通知家長,今天中秋,學校不自習。”

“這麽多人在,我沒法說,”楊勇走近了,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以容你記住,到任何時候你都要相信我,不管發生什麽事,我楊勇,都不會有害你的心。”

她怔怔地聽著,不明所以。

“那次學騎自行車,是我沒注意,摔了你,”楊勇說,“從那之後我對自己說,以後寧可摔了我自己,都不能讓你受傷。”

以容狐疑地望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麽大過節的,跑那麽老遠,就是為了說這些看似沒用的廢話。

楊勇說完這些就低下頭,很是喪氣的樣子,看上去似乎真的沒有什麽要說的了,他轉身走到板報欄下,推出了自行車,默默地跨上去,卻又不動,低頭不知道想什麽,忽然抬起頭來,衝以容大聲喊道:“方以容,你一定要記得今天晚上我說過的這些話!”隨即一扭頭,箭一般地衝了出去。

海燕輕輕地拉了拉以容的衣袖:“他是誰呀?”

“算是發小、世交,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的,”以容簡單地把兩人和兩家的關係說了一遍。

真是令人費解,海燕想說什麽,還是沒說。大凡見過這番情景的,都曉得背後有蹊蹺,連以容都不知道,縱然她有好奇心,又能問出什麽來呢。

“我總覺得,有什麽大事在發生。”以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在顫抖。秋意濃重,海燕也有些背心發涼,於是說:“回去吧。”

以容搖搖頭,徑直走到科研樓斜對麵的樟樹下,坐下。

這是她第一眼見到葉欽的地方。

就跟那天一樣,葉欽出現在這裏,現在也在她身邊。可是她陷落在心事裏,看不見黑暗中他傳遞過來的擔憂的眼神。

海燕默默地挨著她坐下。

一顆香樟果掉下來,正好落在以容頭頂,陷落在軟軟的頭發裏,她伸手拈下來,借著路燈的光,看著這顆小小的紫黑色籽實,眼睛發直。

就這樣不知坐了多久,忽然,不知從哪裏響起了口琴聲。以容的思緒被打斷,她木呆呆地循聲找去,隻見偏坐一隅的葉欽,吹響了口琴。

他在吹什麽曲子——

“像一陣細雨灑落我心底

那感覺如此神秘

我不禁抬起頭看著你

而你並不露痕跡

雖然不言不語

叫人難忘記

那是你的眼神

明亮又美麗

啊有情天地

我滿心歡喜……”

海燕已經輕輕地哼唱了起來,身體也隨著韻律緩緩地搖擺。

以容看著此刻的葉欽,他朝著燈光,麵上昏黃,隻有眼睛散發著星星一樣的光芒。燈影下的他,不知為何渾身都散發著淺淺的憂傷,仿佛他也在擔心什麽,也在為什麽而無助。曾經是那麽高高在上、自信陽光的葉欽,也會有這樣悵然若失的時刻,也許再堅強的人也都會有脆弱的時候,脆弱讓他們更加真實,而她有幸看見了真實的葉欽。

她並不知道,當他跟她說起家事的時候,就是在卸去光環,炫目的光暈讓他魅力煥發,也讓他距離遙遠。此時,他觸手可及,她卻沒有想過要伸出手去。

“以容……”一個渾厚的聲音響起,“是你嗎,以容?”

她望過去,看見馬路邊上,一個人扛著背包,正慢慢地走過來,他不停地朝這邊張望,同時不確定地問著。

她的臉色很漠然,繼而變成了驚訝,再而又成了驚喜,忽然她跑了過去……

“以容!”笑容已在來人臉上綻開,他略微嘶啞的聲音帶著疲憊,卻被濃濃的歡喜掩蓋,“真的是你?才一年不見,長成大姑娘了。”

這個人葉欽認識,郭書記的小兒子郭劍。

“我聽見口琴聲,沒想到看見了你……”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問道:“爸媽叫你過去吃晚飯,怎麽不去呢?”

她不說話,低頭下去,撥弄著腳尖。

“我不在家,你就不隨意了吧。”他向來懂她心意,隻說,“我跟爸媽說,晚點吃飯,吃完還留你坐會兒,就能等到我回家,”他誇張地張開雙臂,“嘿!本來預備了一個大的驚喜!”

“我一下火車,就找了個公用電話打家裏,千萬要他們留你等著我回來,哪個知道你不肯去吃飯呢……”他說,“這一路趕得我……”

“學校不放假你為什麽要趕回來?”她突然單刀直入逼了過去,“是為了我特意趕回來的嗎?”

他頓時愣住,不說話了。

“你告訴我,到底出什麽事了?”以容再也不用遮遮掩掩,郭劍不是別人,是她從小到大最沒有防備,最不受拘束的哥哥,她對他的依戀從趴在他背上起就生了根,即便他去讀大學了,電話裏他們依然有說不完的話,無所不談。

“一定是出了什麽事了,你們都瞞著我,”以容幾乎是在抗議,“好好的一個中秋節,為什麽該在的爸媽都不在,為什麽平日裏不親近的你們都出現了,個個都對我這麽關心,我不是傻子,到底怎麽了?”

“你告訴我……”她抓住郭劍的前襟搖晃起來,“他們都不給我開口的機會,你不應該瞞我,我要你告訴我……”眼淚不爭氣地湧了出來,她就像個在外麵受盡了委屈的孩子忽然看見了親人,眼淚一經開閘,就止不住地奔湧。

“嘿,瞧瞧,還哭上了呢……”郭劍伸手抹去她的淚水,雙手叉腰,篤定地說,“想多了呢,能有什麽事啊?啥事沒有!不過就是,你讀中專,第一次離開家裏到外麵住,肯定不習慣,大家才關心你多一些。至於我回來,當然是特意為你回來的,因為暑假參加誌願者,去山區支教了,都沒為你即將成為救死扶傷的醫生慶祝,中秋節請兩天假趕回來,陪你!”最後兩個字特意咬了重音,以示強調。

“真的?”她噙著眼淚望著他。

“周日晚上才走,能陪你整整三天!”他伸出三個指頭,呲著嘴笑,擠擠眼睛神秘地說,“我帶你去蹦迪,迪斯科……”說著說著就來了興頭,雙手舉起來,胯骨扭動,嘴裏胡亂唱著:“你就像那冬天裏的一把火,哄哄哈哈,哄哄哈哈!”

以容翻了個白眼,真是受不了,但郭劍就是這麽個沒正行的性格,誰也拿他沒辦法。

“我不跟你去蹦迪。”以容沒好氣地說,“盛秋說了,不讓我離開學校。”

“盛秋?他又不是你爹。”郭劍不屑道,“衛校是我的地盤,輪不到他說話。”

“跟我在一起,你安全著呢。”郭劍大言不慚地說,“他敢說個不字嗎?”

“你拉倒吧!”不提這茬也就算了,一說起來,以容可有話說了,“郭三少爺,我跟你在一起安全過嗎?從小到大,請問你哪次讓我安全過?第一次,去釣魚,你能把釣鉤甩到我胳膊上,沒釣到魚,把我胳膊鉤破;第二次,讓你帶我去吃飯,你找錯飯店也就算了,還把我弄丟了,還得兩家人全城找;第三次,最安全,你帶我去公園玩,都能把我掉池塘裏,也算安全,總還能把全身濕透的我拖回家;第四次,去爬山,好好走不行,你非要跑,還趕著我跑,結果害我崴了腳;第五次,去摘茶籽,你捉隻蝗蟲,讓我給你抓著,結果,蝗蟲後腿還能把我的手彈破;第六次,跟著你去遊泳,你差點沒淹死我……”

後麵發出抑製不住的動靜,海燕和葉欽都忍不住開始發笑。

“說起來還沒完了……”郭劍看她開始掰手指頭,就知道新仇舊恨要一起算了,趕緊打住,“外人麵前,你也給哥哥我留點顏麵。”

“那都是小時候的事情了,都是意外。”他大手一揮,“如今肯定不會這麽玩了。”

“我還沒吃飯呢,”他伸手過來,牽住以容,“陪我回家吃飯去,等會我送你回宿舍。”

沒想到以容觸電似的把他的手甩開,“你趕緊回家吃飯去,不用管我。”

“咦……”他發出一句奇怪的長聲,“你敢甩開我的手?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以容瞪著他。

少頃,他嘻嘻一笑,猛地往以容後腦勺上一拍:“呀!小妮子長大了,知道害羞了……”

以容隻拿烏溜溜的眼睛瞅他。

郭劍拍拍大腿:“好了,明天我來找你。先走了……”一轉身,揮揮手,徑自去了。

“他挺有意思的哦。”海燕笑嘻嘻地挽住以容的胳膊,一忽兒想起什麽,“哎呀,光顧著找你,忘記衣服隻晾了一半,桶子還在走廊裏放著呢……”一邊說著,一邊急匆匆地走了。

樟樹下隻剩下以容和葉欽兩個人,麵對麵地站著。

還是他想開口打破沉默:“難得這麽好的月光,我們圍著操場走走吧。”

以容點點頭,兩人並列地順著跑道慢慢地邁開步子。

“頭一次發現你伶牙俐齒的,郭劍被你數落得沒有還手之力。”他輕輕地挑起一個話題。

“他呀,隻能以毒攻毒,你要是老實,他就更加折騰了。”以容說,“其實在別人跟前他還是很穩重的,不知道為什麽,一到我這裏,就錯誤百出,敢情我跟他八字相克。”

葉欽笑起來:“就是那幾件小事?”

“那可不是小事。”以容說,“就說吃飯那次。是我父親和他父親共同的同事的喜酒,說好了我們兩家全家都去,我父母和他父母都在市委開會,一早就把我送到他家,讓他中午帶我去吃喜酒。結果呢,這個不靠譜的家夥,明明說的是林藝賓館,他把我帶到雲鏡賓館,可巧那裏也有人辦喜宴,人家可能是看一半大小子帶著個小女孩,也沒留心,就由著他大搖大擺地帶著我坐上去就吃,我就尋思著不對勁,怎麽滿場也沒看到我爸媽和他爸媽,他說不打緊,吃完了再去找。等吃完了,我說去找父母,他說,都吃完了,還找什麽找,回家去,直接就帶著我回家。結果,路上遇見一耍猴的,他也要牽了我進去看,人一多,就把我倆衝散了。我稀裏糊塗也不認識回家的路,隻好跟路邊的阿姨求助,人家送我去了派出所。他呢,津津有味地把猴戲看到散場,才發現弄丟了我,趕緊回家,我爸媽正在他家等我呢,一聽說人不見了,大家都急瘋了,發動所有認識的,全城找,最後還是警察把我送回了家。”

“他爸把他胖揍一頓。”以容說,“以為他長記性了,沒過兩天,又整一出。”

“那是個周日,一大清早,他就跑我們家去,說要帶我上公園玩,將功補過。正好我也想去,公園離家也不遠,父母就放行了。”以容說,“到了公園裏,開始還挺正常,他也照顧得很仔細。玩了一上午,準備回家了,出公園的路上,經過那個大象的池塘……”

“就是北湖公園那個,四周環水,中間一個小島,上麵有兩隻水泥大象的池塘?”葉欽插話。

“對,就是那裏。”以容說,“他就是精力旺盛,不停地在岸邊和小島之間跳來跳去,然後跟我說,好玩,有飛的感覺,慫恿我也試試。”

“你想啊,他大我四歲,又是男孩,個子高腿長,當然能跨過去,我那會兒才八歲,這麽點高,”以容拿手比畫了一下高度,繼續說,“他又是哄又是騙又是鼓勵,我便也鼓起勇氣超前一跨……”她聳聳肩,朝葉欽攤開雙手,“撲通……”

“好在水不深,邊上又有大人經過,七手八腳把我拉上來,這時候他也知道又闖禍了,耷拉著腦袋把全身濕透的我背回家。”以容吐了吐舌頭,“可想而知,又是被他爸爸一頓胖揍。”

“我童年的大部分時光,都在被他好心而又無意地折騰,而他童年的大部分時光,都在因為弄傷了我而被他爸爸胖揍……”以容不無幽默地給出了結語,“阿彌陀佛,我總算沒有死在他手裏,而他也終於在胖揍中長大了。”

聽到這裏,葉欽忍不住爆發出一陣大笑:“怪不得你說,你們八字相克。”

“是啊,他在別人跟前很正常的。”以容說,“雖然有些淘氣,但是很聰明,老師都很喜歡他,愛玩歸愛玩,成績也很好,他讀大學是保送的,華南理工大學,很有名的。”

葉欽點點頭,又問:“那,那個男孩子……”

“楊勇啊。”以容說,“楊勇比我大一歲,蠻氣盛的,初中時候我當班長,他是團支書兼副班長,都班幹部呢,為了爭籃球場地,還跟同學打架呢。”

“他喜歡打籃球啊。”葉欽轉過頭,看著以容,“你喜歡看籃球嗎?”

以容搖頭:“我對體育不太感興趣,隻不過班幹部嘛,有些活動必須參與。我們中學每年都有籃球校賽,初中部30個班抽簽比試,他是我們班的主力隊員,隻要我們班打球,我都會去看,看多了就知道規則了,但是要說愛看,還談不上。”

哦,他又問:“你跟他學過騎車?”

以容點點頭:“就一次,在我們行署院子裏練,也是我笨,半天都學不會溜,他說先騎再溜也行,就架著讓我坐,沒踩兩下就摔了下來,膝蓋摔破了。”

“那也不能算學騎車,充其量就是摸了摸自行車。”她嗬嗬地傻笑兩下,忽然停住,楊勇今天的出現,真的很突兀,又很奇怪。

“他雖然有些冒失,卻也真誠。”葉欽說中了以容的心思。

“不知道他為什麽會這樣。”以容悶悶地說,“最近感覺身邊的人都怪怪的。”

“不會有事的。”他輕聲道,“既然你察覺到了大家對你的關心,就要為了他們開心起來。”

以容認真地看他一眼。

葉欽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不是你能掌控和改變的,學會坦然麵對,順其自然。”

“父親去世的時候,我隻有四歲,聽到無數的人說母親和我們兄弟可憐,替我們擔心以後的日子怎麽過,那時候人還很懵懂,不知所以。可是父親下葬之後,忽然一下,所有的事情都要自己麵對,餓了找不到母親,因為母親下地幹活去了。開始是自己胡亂塞飽肚子,後來想到母親也沒吃,不能讓母親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來還要做飯,再後來,不但要安排做飯的事情,還要盡可能地抽時間去幫母親幹地裏的活。人就是這樣,一點點地想事,一點點地懂事,飛快地就長大了。”

他說:“沒有辦法逃避,就必須麵對,麵對了之後,你會發現,其實困難沒有想象中那麽可怕。”

她點點頭。

“我帶著你慢慢跑一下吧,稍微出點汗,回去就能睡得好一點,”他看著她,“你的臉色不好,這幾天肯定也沒睡好,明天能多睡會就多睡會,晚點來辦公室。”

最不願意體育鍛煉的她,不知道為何鬼使神差地點了頭,跟著他跑起來。

他在前頭,跑得很慢,頻頻回頭看她,她跟在後麵,竟然跑滿了一個圈,到微微冒汗的時候,他停住了腳步:“回去吧,安心睡一覺。”

這一晚,以容睡得特別沉。

早上醒來的時候,宿舍裏已經沒有一個人。涼風幽幽地從窗口飄進來,她嗅到了桂花的香味。一抬頭,床頭櫃上,不知是誰,用玻璃瓶插上了一枝桂花。

這一大清早出現的花香,莫名就讓以容的心情好了起來。洗漱完,泡了杯牛奶,吃了幾片餅幹,就去了407。

葉欽不在,一直到吃中飯,都沒有出現。倒是郭劍在飯點出現,“以容,別去食堂了,今天我帶你出去吃。”

下館子,好奢侈啊。郭劍把她帶到學校邊上的小店裏,點了菜,安頓她等著,就去拿飲料了。

“是你啊!”一個人影晃過來,“40班的方以容?!”

她一看,麵前這人眼熟,一時又想不起哪裏見過,便不好意思地笑笑。

看她表情就知道不認識了,貴人多忘事啊。戴眼鏡的男生大大方方地介紹:“大專部醫療13班江曉孟,匯演時候拯救你於水深火熱之中的人啊。”

哦,想起來了,以容如夢初醒:“《水手》……”

對!男生熱情地伸出手來:“感謝你還記得我。”

“哪能忘記呢,”以容不好意思地說,“上次還沒謝謝你呢。”

“不客氣。”江曉孟說著,用手一指,“我們在那邊一桌,請許參謀吃飯,你要不要過去一塊?”

以容趕緊搖頭:“不了,謝謝了,我還有個朋友呢。”

“你朋友也一塊啊。”江曉孟特別熱情。

以容眨眨眼睛,郭劍已經站到了江曉孟身後:“以容,你同學啊,也不介紹一下?!”

以容趕緊介紹,郭劍點點頭,機警的眼光把江曉孟上下掃視了遍。

一直等他走開,郭劍才問詳細,聽說他們請軍訓教官許參謀吃飯,郭劍皺著眉頭折身望了一眼,低聲說:“你離這小子遠點,花裏胡哨的。”

冷不丁旁邊一個聲音響起來:“嘿,哥們,你說誰花裏胡哨的?”江曉孟不知什麽走過來了,正靠在牆邊的消毒櫃上,目光炯炯地看著郭劍。

“怎麽了,我還說不著了是咋的?!”郭劍放下筷子,作勢就要起身。

火藥味濃了,以容知道郭劍的性格,從來都是天不怕地不怕,何況這裏還是衛校範圍,他一個黨組書記的兒子,在學校要說都能橫著走,一點也不誇張,當然用不著怕誰。看著郭劍擼起袖子,眼看就要幹起來,以容又急又怕,喊一聲:“你這又會傷著我了……”

一句話提醒了郭劍,他回頭看看以容,忿忿地坐下,粗聲大氣地說:“吃飯!”

江曉孟看看郭劍,輕聲對以容說:“適當的時候提醒一下你這位朋友,說話小心,做事別衝動。”

“他不是我朋友,是我哥。”以容無奈地解釋。

與此同時,被江曉孟那句話紮了的郭劍又跳腳起來了:“我說你小子打哪兒蹦出來啊?!輪得著你來教訓我做事別衝動?!”

聲音夠大,一下傳遍了小飯館,別說老板趕緊湊了過來,江曉孟那一桌,許參謀他們也都站起了身,朝這邊看過來。

“我不跟你爭,算我說錯話了。”江曉孟這下態度倒是出奇的好,“大家都是同學,還有點交情,好好吃飯。”

對方已經認錯,郭劍也沒打算糾纏,知道是衛校的學生,這裏以容還在,有了衝突都不好看,於是也算了,拉了以容坐下,隻管朝她碗裏夾菜,問道:“這到底什麽人啊?”

“隻知道是大專班的。”以容把那天晚上匯演他走出來替自己唱歌的事情說了一遍。

“哦,早不說呢,”郭劍回頭再次看看江曉孟那一桌,卻見江曉孟笑容滿麵地朝自己舉了一下手中的酒杯,他扭頭過來,依舊對以容說,“離他遠點,這小子心眼不少。”

“還能比你心眼多嗎?”以容眨巴著眼睛,鼓起腮幫子懟郭劍。

嗬嗬,郭劍涎著臉笑:“我這麽實在的人,世上還有幾個?!”

瞧這大言不慚的,以容想都沒想,抬手就是一筷子敲在他腦門上,郭劍摸著腦門,自顧自地笑了。

一場險起的紛爭煙消雲散,倆人有說有笑地吃飯,沒察覺到飯店的角落裏,江曉孟那一桌,除了江曉孟對他們不動聲色地留意,還有許參謀頻頻地回顧。

到了結賬的時候,老板說姓江的給結了,當給兄妹倆賠禮。郭劍悻悻半天,便嘀咕了一句,“這姓江的還蠻有手段啊,我倒要看看,他是何方神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