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室內安靜得有些異樣,自從季朵取回自己的腦CT,醫生把它貼在光裏,之後很長時間都是抬頭看片子,低頭看病曆,不時發出嘖嘖的聲音。對患者來說,醫生發出這種不祥的聲音,實在是讓病人心裏發毛。

本來季朵來的時候並沒有太緊張,她想的是大不了就是老毛病又嚴重了,結果醫生沉吟的時間太長,導致她也有點坐不住了。她忍不住開了口:“大夫,有什麽問題您就直說。您也看見我病例了,之前多差的情況我都過來了,沒事。”

“倒不是這個問題。遺忘症也好,神經失調也好,都是比較難抓根源、難定性的病症,但現在你這個片子裏有一個問題更明顯。”醫生舉著杆子在CT上指了指,“你的腦溝明顯增寬加深,這是典型的腦萎縮的症狀。”

明明診室裏仍是一片安靜,季朵卻聽到哐當一聲,似有千斤重的鐵錠從天而降,就這樣一層樓一層樓地砸穿下去,回聲在耳邊嗡嗡嗡響個不停。她呆若木雞,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發顫,張了幾次嘴,又死死抿住。

腦萎縮?那不是老年人才會得的病嗎?雖然季朵於醫學不通,可也大概知道這是個什麽病。正因為知道,她才希望自己是聽錯了。

“基於你之前做過開顱手術,可能也有所相關,屬於大腦機能的退化。但你也別太擔心,你現在這個程度還不算嚴重,隻要積極治療,保持良好的生活習慣和積極的心態,腦萎縮的病程可以很長的,有些患者十幾二十年仍然可以好好生活。”

十幾,二十年?季朵突然笑了出來,用眨眼來抵抗著眼中的酸澀:“可您也說了,我這可能和當初的手術有關,所以會不會加速惡化,也未可知,對嗎?”

醫生沉默。

“告訴我,如果萎縮嚴重下去,症狀會如何?”

“每個人體現的方麵都有所不同,但多數表現為無力、走路步態失衡、記憶力減退、行動遲緩……”

“最後呢?發展到最後,我會癡呆嗎?”

醫生搖了搖頭:“癡呆往往伴隨著腦萎縮,但腦萎縮未必會演變成癡呆。最關鍵的是你的心態和生活方式要好,腦萎縮並不影響壽命,既然大腦機能減退,那就更努力地去鍛煉大腦,保持充足的睡眠,堅持運動,是有可能維持在一個不影響生活的狀態的。”

“所以,我從今以後真的要開始養生了,是吧?”季朵還能開玩笑,不知怎的她居然覺得渾身輕鬆,甚至有些毛毛躁躁的,坐都坐不住。她笑靨如花地站起來,眼眶裏含著的淚水掉落一顆,剛好滴在嘴唇上,“那……您給我開點藥吧。”

拿著醫生開的促進腦部血液循環和補給營養的藥,季朵麵色平靜地走出醫院,臉上雖有些濕潤,卻並不顯眼,就好像下雨不小心滴在了上麵。她一路朝著本能選擇的方向走,腰背挺得筆直,步伐穩定,隻是視覺神經罷工了,沒有將眼前的畫麵裝進記憶裏,她覺得自己好像走在沒有終點的一大片茫茫白霧裏。

是一個推共享單車的人將季朵叫醒了,人家往後倒了一點打算轉彎,便道很寬,她卻直挺挺地撞了上去,腿撞在後軲轆側麵,上半身猛地往前撲,還是推車的人拽了她一把才穩住。

“你沒事吧?”推車的人三分關切七分嫌棄地問。

季朵搖了搖頭,想擠出一個“沒事”的笑容,嘴角剛一牽動,白霧全部凝結成了尖銳的冰錐,將她刺了個千瘡百孔。她連一聲疼都喊不出來,眼淚已然決堤。

她扒著一輛共享單車的車座緩緩蹲了下去,額頭抵在手背上,藏身於一大片胡亂碼放的共享單車中央,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十字路口撕心裂肺地放聲大哭。

何為粉身碎骨,到這時季朵才懂。

從幸福的頂點一躍而下,明明知道目標是十八層地獄,卻根本停不下來。恐懼與不甘鑽入骨髓,流進血液,從內部摧毀了她,她無論怎樣用力地哭,仍是呼不出心內的痛。

根本不記得自己哭了多久,期間很多人,包括協警都來問候她,季朵卻完全站不起來,隻能不住地搖頭。直到她真的哭累了,眼淚還在掉,卻已經使不上力了,抬頭一看竟然已經暮色四合。

傍晚的雲層像鱗片一樣,目光盡頭又紅又紫顏色奇異,竟不像真實的世界。季朵深吸一口氣,五髒六腑從火燒火燎終到冰涼一片。

或許她是應該和從前的那個世界告別了吧。

“喂,小秋。”她歪歪扭扭地站起來,給小秋打了個電話,“我知道現在還是你的蜜月期,我不該打擾你,但……你能不能讓我在你的酒吧裏住幾天?”

其實小秋並沒有去度蜜月,婚禮結束後的第三天她的生活就恢複正常了,此時就在酒吧裏。聽到季朵的聲音就知道不對,但她也沒多問,隻是說:“行啊,來吧。”

酒吧裏麵有兩間小屋,一間是員工休息的,另一間是小秋和男朋友偶爾住的。季朵一到,小秋就直接領著她進了那間私人臥室。屋子裏隻有一張床、一個梳妝台和一個掛衣服的簡易衣架,卻還是亂得下不去腳。小秋也不管是什麽,隨便亂踢,將季朵按在**,抱著臂倚著梳妝台邊問:“說吧,到底怎麽回事?”

“我要和維今分手。”

“什麽?”小秋彎腰在她腦門上摸了一把,才笑道,“多大了?吵個架就鬧分手?”

“我們沒吵架。他現在在香港,過兩天才能回來。”

季朵嗓子疼,說話非常生冷。她沒說的是每天晚上維今都會給她打一通電話,今天應該也不例外。

“那怎麽回事?”

從包裏把病例拿給小秋看,醫生的字跡龍飛鳳舞,但腦萎縮三個字還是看得懂的,小秋的眉頭擰了起來,不敢置信地看著她。季朵眼神悲哀:“所以,我必須和他分手。”

事出突然,小秋也蒙了,拉了凳子坐下,手撐在桌子邊,不住地咬著指甲。同為女人,她能明白季朵所想,也能理解這個選擇。可作為朋友,她堅信這不是最好的解決方法。

“這個病也不是說一定會惡化到什麽程度吧?也許隻是記性差點,或者反應慢一點,而且又不是瞬發,沒準過個幾年才會到那種程度。”小秋想要說服季朵,“你之前不是說過,對你而言最重要的就是眼下嗎?你不是從來都覺得結果不重要,多在一起一天就是賺的嗎?所以何必為了以後才會發生的事情而提分手呢?”

是啊,沒錯,季朵之前確實是這樣覺得的。可現在她後悔了,她發現自己遠沒有想象的那麽灑脫。或許是因為她真真正正地愛上了一個人,不再是孩子一樣的喜歡。所以當她意識到已經無法給予對方最好的自己,甚至無法完整地陪伴對方一輩子時,季朵發現自己隻想離開,離開得越快越好。

“如果我明天就會死,那我現在就會飛去香港,我會每一秒都和他在一起,因為我相信時間的力量,相信他終究會忘了我。但如果我拖著這樣的身體堅持和他在一起,早晚我會變成他的拖累。”季朵低下頭,閉了閉眼睛,“就算是最好的結果,再過十年、二十年,我才會有一些不可抗的變化。你想想那個時候他的年紀,他要反過來照顧我,要多吃力。可如果沒有我,他就還有可能有別人,即使他的一生真的再沒有別人了,以他的性格,他仍舊可以像從前一樣一個人從從容容地生活。我留下來,隻有弊,沒有利。”

“感情是不看利弊的啊!”聽她分析完這些,道理都聽得懂,小秋的心裏卻升起一股無名火,忍不住跳起來對她喊,“你替他想這麽多以後的事,你就沒想過現在嗎?萬一他愛你比你想象的要多,他要怎麽接受你突然提分手?為了幾年、十幾年以後可能發生的情況,你就逼著他現在忍受痛苦,你覺得這樣公平嗎?”

季朵手肘撐膝,雙手捧住臉,眼淚從指縫流到了手背上。

她曾經多麽期盼維今愛她,如今竟會盼著維今沒有那麽愛她。

“我決定了,別勸我了。我在你這裏住一段日子,我不會接他的電話,如果他打給你,你就說不知道。”

小秋被她氣得大喘氣:“你這是……玩失蹤?”

“他太聰明了,我現在這個樣子,隻要站在他麵前,他就會猜到是怎麽一回事。我隻能稍微等一等,至少讓他明白我在躲著他,這樣他會有一個心理準備,到時候我會去當麵說清楚的。”

“作孽啊……”小秋不住慨歎,“人家一個不入紅塵的大叔,硬是被你拉下來。現在你又要人家回去,情劫沒過去,修行也沒了,還怎麽回去?”

“是我的錯……是我的錯……”

“算了,我不管了。”嘴上說著不管,小秋心裏卻有了個模糊的主意,伸手抓過季朵裝藥的袋子,看著那些藥盒,“從今天起,我看著你,早睡早起,合理飲食。”

季朵想笑一下,做出的表情卻比哭還難看。

那幾天季朵躲在酒吧裏的小屋中,外麵震天響,她也不是很睡得著,明明已經開始退化的腦子卻被迫一直運轉著。這件事她暫時不能讓爸媽知道,爸媽已經為她擔驚受怕太久,剛過幾天舒心日子,她實在不忍心又揪他們的心。還是走一步看一步吧,為了爸媽,她也得好好活著。隻是季朵有些害怕,離開維今之後自己還能在上海待下去嗎?這座城市處處都有他們的回憶,他們兩個萬一再遇到該怎麽辦?想到這兒,她就想把公司轉手,可她又實在舍不得,關鍵是如果連公司都沒了,她就一無所有了,她不想現在就承認自己是個廢人。

思前想後季朵還是給爸媽打了電話,隻說自己要和維今分手。如果維今真的找到他們問,讓他們隻說不知道就好。

她這個分手說得有些突然,畢竟之前過年帶回去,在老一輩心裏這就算是比較正式的了。媽媽一個勁地問為什麽,季朵不敢多說,怕說多了會被察覺。但臨掛電話前爸爸還是突然問了一句:“你身體還好吧?”

那語氣是真的在疑惑什麽,恍惚間季朵想起維今叫她的名字,問她有沒有事。或許這是親近之人才會有的直覺。她笑著說“當然好了”,撂下電話翻身趴在**哭了很久。

三天,她不回維今的信息,不接維今的電話,可她舍不得把他拉黑。拉黑之後,標注“大叔”的名字就不會再出現在她的屏幕上,單是想想季朵就覺得心裏破了個洞。

聯絡不上季朵的第二天維今就知道出事了,他雖然也緊張,卻沒有過多的懼怕,因為他知道季朵本人是安全的,這個失聯是另一種出事。早在他出發前就隱隱有所預感,現在隻是放上了最後一塊積木,所以他原本答應和一個前輩吃頓飯的,結果臨時決定回上海。

好在這一趟也不是沒有收獲,他在香港鍾表展遇見了一個當時巴塞爾鍾表展也在的發燒友,相談甚歡,於是接了一塊私人定製。那人還問他這次女朋友怎麽沒一起來,維今笑笑說以後會有機會的。

一定會的。坐在回上海的飛機上,維今不斷說服自己安心。

不會有什麽大的問題的,又或者說無論什麽問題他都會解決。他比季朵早經曆人事這麽多年,理所應當為她多扛一些。無論如何,他都不會這樣輕易放季朵離開他身邊的。

回到上海之後,維今先去了季朵家裏找,顯而易見沒有人,但東西全都放在原位,甚至連垃圾都沒倒,能看出主人離開得多麽倉促。他隨後又去季朵公司,公司的人說今天還有通電話,但這幾天季朵都說有事沒過來。擔心員工胡亂猜測,維今也沒敢問太多。這兩個地方都沒有,那就隻有一處可找了,他果斷地給小秋撥了電話。

接到維今電話時小秋已經在酒吧了,因為季朵住在這兒,小秋也放心不下。她低頭看了眼來電,又看了看眼坐在**擺弄筆記本電腦的季朵,眼珠一轉,接起了電話。

“喂?稀罕啊,你怎麽會給我打電話?”

“我好幾天聯係不上季朵了,她在你那裏嗎?”維今問。

“啊?聯係不上?我不知道啊。”季朵猛然抬起頭,明白了電話那頭是誰,她緊張地盯著小秋,“我幫你聯係看看吧,應該沒什麽事,你也不用太擔心。”

些許的沉默過後,維今沉聲說:“好,麻煩你了。”

兩個人就這樣掛斷了電話。

這過程比季朵想象的要快很多,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又在失望什麽,可她知道自己應該如釋重負。隻是應該而已。

“我可是照你說的做了。”小秋攤了攤手,將手機收回口袋。

季朵並沒有問維今在電話裏說了什麽,是怎樣的狀態,她不敢問。她現在處於戒斷期的最開始,表麵上雲淡風輕,實則全身上下的血液毛孔無不在渴望,她全部的意誌力都用在克製自己不去想,將自己捆在一個距離與維今有關的一切回憶都安全的地方,甚至她都不敢輕易動彈,一舉一動都小心翼翼,怕稍一傾斜就會**。

直到季朵去了衛生間,小秋終於逮住了機會,她飛快地翻出季朵的病例,拍了兩張照片,發給了維今。

就在剛剛,小秋在季朵的眼皮子底下和維今發了幾條信息,是撂下電話不久維今就發過來的:“我知道季朵在你那裏,作為朋友你照她說的做,我能理解。我隻想確定一下她現在好不好。”

“還湊合吧,你怎麽那麽確定她在我這兒?”

“要是她不在你那兒,你不會這麽淡定,至少會問東問西。”

“怪不得她說你人精,真是的。我這人不會繞彎子,想到什麽說什麽了。她現在是打定主意要和你分手,你是怎麽想的?”

“如果她心裏有了別人,離開我之後她會生活得很好,我答應。但我想,我有基本的知情權。”

“如果她心裏還有你呢,隻是因為一些不可抗力……”

“隻要她心裏還有我,就沒有不可抗力。”

是這句話讓小秋徹底下了決心,她這些年閱人無數,所以她願意信維今這一次,她想幫季朵賭一個更好的結局。

等到季朵從衛生間回來,病曆本早就回到了原位,小秋有點做賊心虛,不過季朵也無心去注意。她隻是縮回**,變成和剛剛一模一樣的姿勢,腦袋空空地對著設計軟件發呆。有幾個瞬間她覺得自己會這樣在**生根,變成一朵蘑菇。

在看到小秋發來的“分手”兩個字時,維今還是有點呼吸不上來。雖然事先他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直到看見小秋發來的並不太清楚的病例,他那口氣卡在了最難受的位置,整個胸腔都因為缺氧而發痛。

即使他以為自己考慮得足夠多了,心理建設也足夠堅實,卻還是低估了命運的凶狠。根本什麽都不用說,維今完全能夠理解季朵在顧慮什麽,他絕對可以複述出季朵說的想要分手的原因。

但天知道,他根本就不在乎。

維今知道自己這一生究竟在乎什麽,除此之外,任何世俗的煩擾都不能撼動他分毫。許多在常人看來邁不過去的檻,需要瞻前顧後計算利弊的事情,在他看來都不值一提。

畢竟他這一生注定是任性的,就連他的出生也是場任性,既然如此,幹脆任性到底。

病曆上能看到醫院和醫生的名字,維今找過去詳細問了情況。一開始大夫顧忌病人隱私還不太肯說,直到維今拿出照片,斬釘截鐵地說:“我是她丈夫。她從這兒離開後就沒回家,這還是她朋友發來的,我必須知道具體情況。”

“唉……”醫生打量了維今兩眼,擔憂的眼神是騙不了人的,他歎了口氣說,“我都和她說了,心理壓力沒必要太大。多得是老年人在自己有意識的訓練下,連記憶力都能保持。隻要好好保養,好好鍛煉,放鬆心態,是可以控製病程發展的。退一萬步說,就算後期在行動上語言上出現了什麽障礙,積極做康複也是有機會好轉的。”

“請您把這個病的禁忌,和一些生活上需要注意的地方告訴我。”

“主要就是忌煙酒,合理飲食,作息正常,保證睡眠,腦供血才能充足。定期體檢,如果有高血壓之類的病症,要及時控製。多運動,多動腦,還是要盡量維持正常生活,家人生活的陪伴很重要。最關鍵的是,她自己一定要心情好,病人的心態對病程發展至關重要。”

“好,我知道了,謝謝您。”維今站起來,麵色已然平和,“我最後再確認一點,無論這個病會發展成什麽樣,就算喪失行動能力,但它並不致命,是嗎?”

“是的。”醫生十分肯定,“主要是她太年輕了,以前又做過大手術,覺得害怕也是難免的。”

離開醫院之後,維今並不知道自己走在那天季朵同樣走過的路上,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醫生的最後一句話,想著季朵獨自麵對這個結果時該有多害怕。饒是怕得要死,她的第一反應居然是要和他分手。

原因不言而喻,在季朵心中,他的位置是排在自身之前的。

明明是最需要他在身邊的時候,卻還要故作冷漠,用盡渾身力氣疏遠他,季朵現在一定很難過。這份難過經由兩個人身上尚未切斷的那根無形的絲線傳到了維今心中,他感同身受。

如果可以,維今現在就想不管不顧地衝到季朵麵前,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裏。可他知道還不是時候,以季朵的倔強,此時的強迫隻能令她更痛苦。

但維今最後還是去了,在天還沒徹底黑下來,酒吧已經開始營業之後,他不打招呼地走了進去。小秋一眼就看見了他,緊張地把他往外推:“你這樣直接找來是出賣我哎!”

“你就說我是自己來的,你先去和她打個招呼。”

小秋頗為無可奈何地撇了撇嘴,轉身往後麵走。

聽說維今找來了,季朵哪還有心思想別的,光著腳衝下地就要鎖門。小秋哎呀呀地喊著,說外麵還有事,趕緊鑽了出去,不然也會被她鎖在裏麵。鎖好門之後,季朵就貼著門坐了下去,閉上眼睛能聽到維今的腳步聲靠近。

“季朵,”維今抬手在門上敲了兩下,“是我。”

那兩下就像叩在季朵的心上,她這麽多天的封閉竟瞬間出現了裂痕,而且這個裂痕還在不斷擴大。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我也不逼你。你知道我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事。但我希望你能回家,在這裏你睡不好,回家好好休息,照常生活。你不用在意我,我會等著,等你想好了來和我說。”

說完這些維今又抬手在門上叩了兩下:“如果你聽到了,就回應我一下。答應我,回家吧。”

隔著一扇薄薄的門,維今的聲音聽起來怎麽會那麽溫柔。天底下沒有任何一扇門能關得住這份溫柔,季朵來不及抵抗,就已經被牢牢包裹住。她的腦中已經像夢中夢般開始循環自己打開門撲到維今懷裏的畫麵,可最終她也隻是抬起手,在門上微乎其微地敲了兩下。

門外的維今輕輕笑了,他蹲下來,循著聲音的出處,又敲了一下。這一下離季朵的耳朵很近,她打了一個激靈,翻身跳起來,險些要破功。就在這時她聽到小秋驚訝的聲音:“這就走了?”

沒聽見維今的回應,但她知道,維今要離開了。季朵已經按在門把手上的手,漸漸收了回來,雙手狠狠地抹了一把緊繃的臉,才發現已經沾滿了眼淚。

從酒吧離開後維今徑直開車到了季朵家門口,將車停在小區大門靠前一點的路邊,就這樣一直等著。等到了晚上十點多,他終於從後視鏡裏看到了季朵的身影。維今打開門,偷偷探頭出去,默默地打量著季朵,怎麽看都覺得她憔悴了很多。

就這樣目送著季朵進了小區,維今才踏實下來。他回到駕駛座上坐好,抬眼看見鏡子裏的自己,自嘲地笑了一下。沒想到他也會有今天,竟像個情竇初開的小男生一樣。

到家之後,維今才察覺到自己的饑腸轆轆和疲憊,可他坐在沙發上不願意動彈。他一遍一遍環顧著這棟房子,裏麵的裝修細節都是出自他的手,屋子裏的這幾十塊表也都是他這麽多年一塊塊收集來的。曾經維今以為自己這輩子大概都不會離開這裏,他本也是個不願顛簸的人。可如今這棟房子對維今的意義和從前不同了,他無論走到哪裏都能看到季朵的影子。這幾天裏他做過最壞的設想,想他如果真的無法挽回季朵,還能不能回到從前的生活。可是當他在工作間切割齒輪時,會有那麽一個晃神,看到季朵坐在另一張桌前的背影。他下樓喝水,會看到季朵在冰箱前的背影。他看到別人坐在沙發上,總覺得季朵還抱著靠背墊窩在裏麵。這些幻覺折磨得他寢食難安,他就知道不行,他已經回不去了。

他也終於明白,房子不是家,有家人的房子才是。

最後看了一圈,將回憶牢牢刻在腦海裏,維今撥通了媽媽的電話。

“天哪,你這是……按錯了?”他竟然會主動打電話,這太不可思議了。

“沒有,我就是打給你的,我有件事要打聲招呼獲得你的準許。”

“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了?”對方的語氣更是吃驚,“什麽事啊?”

“我急需一筆錢,所以我要把房子賣了。”

“賣了?那你住哪兒啊?”

“我還有一個地方可以去。”

一陣尷尬的沉默,電話那頭隻有呼吸聲,維今也沒主動說話,就這樣等著,等到媽媽終於再度開口:“到底出了什麽事?那地方偶爾度個假還可以,要是一個人長期待著會憋壞的,你要是真打算立地成佛,就幹脆去廟裏唄,至少還有和尚跟你說話。要不你過來找我,我找心理醫生給你做抑鬱症測評?”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一句兩句和你說不清楚。總之我有自己的想法。”維今有點哭笑不得,“你就說同不同意吧。賣的錢我留一半,剩下一半我打給你,如果另一半你也想要,之後我慢慢還。”

電話那頭的人輕笑一聲,完全不像是這麽大年紀的人:“賣吧,反正我也不打算回去了。我都這個歲數了,還有幾年可活啊,拿筆錢好好過日子也不錯。”

“行,那我盡快操作。”

“哎,你先別掛!”媽媽突然感覺到不對勁,但語氣還像是在開玩笑,“不會等你賣完房子,給我分完錢,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吧?”

維今掐著眉心搖了搖頭:“不會。你隨時都找得到我,要是哪天你在外麵玩夠了,想回來了,我養你。”

這是他們母子之間說過的最有感情的一句話了,甚至維今自己都不清楚這話是怎麽說出口的,更別提電話那頭的母親了。他們之間的隔閡並非一日兩日可以彌補的,其實兩個人都已經放棄了,但隻憑今日維今這輕描淡寫的一句,他們終究還是母子。

“廢話,不然我生你幹什麽?”

回應他的仍舊不是什麽好話,換作之前維今隻會覺得刺耳,就好像他的出生隻是場交易。可今天他卻隻覺得好笑,或許是因為這句話後麵隱隱的哽咽吧。

結束這段久違的通話,維今站起來深呼吸,他明顯感覺到一些陳舊的過去朝著深不可測的地底沉了下去,再也不會浮起來。原來那些心靈雞湯也有真的,愛上一個人真的能讓他學會接受自己,原諒這個世界。

既然做了決定,維今再沒有猶豫,接下來他有很多事情要做。他將房子以低於市價的價格掛出去,要求全款,或者至少是低於50%的貸款。然後開始列計劃清單,購買條目,算賬。要快,越快越好。

就這樣過了一周多,已經有買家來看房子了,維今的準備也做得差不多了。他在等,等季朵來找他。

淩晨兩點,他還在工作間裏調整座鍾設計圖的細節,這次他想將小時候玩的那種走珠迷宮應用在表上,再配合時間的變化讓珠子自然行走。現在維今要做的事情太多,他必須爭分奪秒,所以也開始半夜趕工了。他揉了揉眼睛,拉開窗戶想透口氣,才發現外麵雨下得很大。

正是這樣的雨夜,季朵全身濕淋淋地跑來,把他從睡夢中叫醒。他回想起那一幕,內心湧動著一股暖流。

就在這時,樓下的門鈴響了。

心中所想與現實突然契合,敲響了預感的鍾,維今以最快的速度衝到了門前,卻有些克製地拉開了。撐著傘的季朵站在外麵,微微低著頭,睫毛在眼下鋪下陰影,顯得無比落寞。

“為什麽偏要這麽晚來啊……來,進來。”維今下意識地想去拉她的手,還沒碰到就看到季朵手腕翻轉,想要躲避,他的手僵在那裏,慢慢地收回了身側。

季朵在家實在睡不著,看著外麵的雨,就想起自己因為一個夢冒冒失失地跑去找維今的那夜。她決定長痛不如短痛,就在今夜,放維今自由。所以她提著這口氣,隻邁進了門,再沒有往前一步。

“你知道我要說什麽吧。”她看著自己的腳尖,靜靜地開口。

沒想到維今大大方方地裝傻:“不知道。”

聽他這麽說,季朵終於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而維今終於看見了季朵的眼睛,眼底紅腫,一看最近就經常哭。這副又氣又委屈的樣子,讓他又心疼又想笑。

“我們分手吧。”飛快地說完這句,季朵咬住了下唇。

“為什麽?”

“一定要有原因嗎?就不能沒有理由嗎?我就是想分手,不行嗎?”這麽多天季朵一直想找到一個完美的理由,讓維今可以接受,可她怎麽也想不到,因為她連自己都說服不了。她站在維今的影子籠罩下,頭腦一陣陣發暈,雙手交握在雨傘把上胡亂摳著,“我就算和你說我喜歡上其他人了,我不愛你了,我不想再見到你了……你會信嗎?”

她終於仰起頭,兩行淚水齊齊滑落。她還沒看清維今的臉,就已經被大力擁入了懷抱。她手中的雨傘掉落在她和維今的腳下,濺了兩人一褲腳的水,可誰都無心去看。季朵很想掙紮,可她太想念這個懷抱了,光是克製著自己不抬起手臂就已經用盡全力。

維今死死地箍著她的肩膀和腰,將她扣在懷裏,心中太過強烈的渴望湧出來,他才發覺自己竟然像條在岸上奄奄一息,此刻才終於躍入水中的魚。

“我不信,所以你什麽都不用說了。”他貼著季朵的耳畔說,“如果你真的想分手,我答應。”

季朵的眼睛陡然睜大,身體僵了僵。

答應,他說答應。

“我答應。”

像是察覺到她的反應,維今又重複了一遍:“但你也要答應我,要對自己好,不要再哭了,該怎麽過就怎麽過,不必為了躲著我而改變自己的生活。”

所以,從現在起,他們就沒有半點關係了。想到這裏,季朵突然撐著維今的胸口退開了一點,抬頭一動不動地看著維今的臉。

就讓她再看一看吧,最後一次。

“那你也要答應我,不要因為我耽誤了明年巴塞爾的鍾表展,不要因為我改變你自己。要好好照顧自己,要……快點忘了我。”

維今伸手撫在季朵的臉上,拇指不斷擦拭著她的眼淚,臉上始終帶著淡淡的充滿安撫的笑容。

那笑容讓季朵欣慰,卻也讓她痛不欲生。

“前麵的那些我都答應,隻有最後一句……可能有點難。”

他低頭吻住了季朵。

感性忍不住想要纏綿,理性卻拚命想要疏離,季朵被拉扯得嗚咽出聲,險些崩潰當場。她用盡全力推開了維今,轉身抓過地上的傘一鼓作氣地跑出了門去。她撐著傘在雨裏大踏步地往前走,像孩子似的不斷用手背抹臉。雨聲給她打了掩護,她終於變本加厲地號啕痛哭起來。

維今站在簷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這口氣鬆下來,眼中才爬滿血絲。他從哽著的喉嚨裏擠出了一聲:“傻瓜。”

又過了不到兩周,維今離開了。臨走時他給小秋發了條消息,讓她有空多照顧一下季朵,不要讓她虧待自己。

“你要去哪兒?”這種關鍵時刻維今卻選擇離開,不就等同於徹底告別嗎?小秋真的搞不懂他,之前還以為告訴他真相,他會死不放手,沒想到卻從季朵那裏得知他二話不說就同意分手了。小秋正火大呢,現在聽說維今要走,立刻就炸了:“你還回來嗎?虧我之前還看好你!”

“我會回來的,至多半年,也許更短。總之,我一定會回來。下次我回來,會接她離開這裏。”

“去哪兒?你沒有放棄?”

“別問了,我要登機了。”維今將票遞給地乘,飛快地按著手機,“我說過,隻要她心裏還有我,我就不會放棄。幫我照顧好她,如果怕她傷心,就盡量別和她提起我,別讓她去我那裏,謝謝你。”

小秋本也是放心不下,跑到季朵公司送了點吃的,和維今發著信息回頭看了一眼自從分手就努力用工作麻醉自己的季朵,決定先將這些瞞住。

她隻能暗暗祈盼維今說的是真的,她期待那一天的到來會將季朵帶到幸福的彼岸。經受過苦難,卻仍能全心全意地去愛的人,是不該被辜負,更不該在寂寞中獨自凋零。

對這些一無所知的季朵隻是不哭不笑、循規蹈矩地生活。和維今分手後,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公司裏,用經驗去彌補天賦上的缺失。她知道設計圈有絕對天賦的人並不多,而時尚又是非常私人的東西,她現在失去的隻是對自己的信任。說來也可笑,這份自信居然還是維今幫她找回來的,她將分手那天雨水從傘沿不斷淌下的畫麵做成了設計,沒想到獲得了公司設計師的一致稱讚,放上預售之後量也很大。

沒有人知道,那其實是她的眼淚。

季朵沒有再提起維今,手機裏電話信息一多,維今的名字很快就被擠到了看不到的地方。備忘錄裏所有關於維今的消息,她都刪掉了——那是因為她知道手機係統已經自動將那些上傳到雲端了,她不過是隻鴕鳥而已。

想丟掉,舍不得。想忘掉,忘不掉。

隻有夜裏比較難熬,季朵努力想要維持每天八小時睡眠,卻總是被迫熬到累極了才能睡著。除此之外季朵的生活很平靜,她隻是記性越來越差,前一刻在想的事情,後一刻就變成了一片空白,除了正式場合外,她不再穿高跟鞋,因為實在很容易磕絆,不過普通人也難免提筆忘字和平地摔,沒人當回事,她也一樣。

就這樣一整個夏天過去了,季朵真的以為自己已經差不多走出來了,她還能和小秋開玩笑說失戀也沒那麽要死要活嘛,卻沒想到在超市貨架上看見一排蘑菇罐頭,忽然就失了神。從超市出來後她本應該回家,坐在出租車裏玩了會兒手機,再抬眼卻發現路線不對。

她原想問怎麽會走這條路,可隨著目的地的接近,季朵的話又吞回了喉嚨裏。司機最後將車穩穩地停在了維今家門前。

隻有一個可能性,就是上車時她說錯了目的地。

本想讓司機繼續開,眼神卻已經不受控製地往窗外飄,季朵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她做的那塊招牌不見了。她咬著下唇沉吟了兩秒,還是慢騰騰地下了車。

不僅僅是招牌不見了,台階上鋪著塵土和落葉,往常總是很幹淨的欄杆上也掛著一層浮土。季朵本來隻想遠遠望一眼,卻不知不覺被這份寂寥吸引住。當她將臉貼在落地窗上,看到房子裏除了基本家具以外什麽都沒有了,曾經掛在牆上、擺在壁爐上的那些鍾表全都消失了。

“嘀嗒,嘀嗒,嘀嗒……”

指針倒轉,那個盛夏的下午,季朵就是從她現在站的這扇門前一步邁入了這間鍾表的樂園。當時房間裏縈繞著的神秘而和諧的聲響至今仍在她的耳畔回響,待到緩過神來才意識到如今隻剩她越來越慢的心跳。

維今走了。

季朵失魂落魄地走到台階最下層,不顧上麵的灰塵坐了下來,頭靠著一旁的欄杆,寂寂地閉起了眼睛。

騙子,明明說好不會因為對方影響自己的生活的!既然如此,又為何要大動幹戈地拋棄一切逃離呢?是不是他心裏的痛苦比表現出來的要多得多呢?

“大騙子……”

你現在在哪裏啊——季朵眼角已經感覺到濕潤,可她快速地伸手抹去了。她張開眼睛努力看天,不讓眼淚流下來。維今可以當騙子,可她不行,她答應過不再哭的。

然而自從知道維今走了,季朵反而放開了心底的思念,不再強行去屏蔽、躲避。隻要沒事季朵就會去空房子前坐下來,一坐就是很久,有一次她甚至靠在那裏睡著了,最後還是被環衛工叫醒,怕她出了什麽事情。

睜開眼睛之前,她模糊地有人在看著自己,心中竟生出一絲期待,下一刹那期待就像泡沫一眼無聲無息地破滅,落下了一滴水在她的臉上。

天氣逐漸冷下來,季朵開始在心中計算著距離三月還有多久,雖然已經和她毫無關係,她卻仍然像是自己的工作一樣緊張著。她期盼著到那時自己能在網絡上看到一點點關於維今的消息,知道他好好地生活在哪裏,可季朵更怕到時候一片死寂。

就在這時,維今的舊房子裏搬進了新的主人,季朵站在遠處看著搬家公司將一樣樣不適合這棟房子的辦公用品搬進去。從今以後這裏再不屬於她了,她與維今的過往在現實中再也沒有落腳點了。

季朵轉身離開,每走一步都感覺影子在無限拉長,仿佛有另一個自己還佇立在原地,不肯移動半步。直到她踩到一塊鬆動的磚石,趔趄了一下,這份拉扯感才消失。可季朵卻覺得自己的身體越來越空,有什麽極其重要的東西被抽走了,她在逐漸變成透明的。

一月底季朵正在公司忙年終結算,自己也快要回家過年,無比發愁如何應付父母的盤問時,突然接到小秋的電話,讓她趕緊去酒吧。

“有什麽事啊?我這忙到一半呢。”

“我有急事,耽誤不了你太久,你趕緊過來一趟。”

小秋的語氣不由分說,季朵也擔心是真有什麽急事,隻得放下手裏的工作趕了過去。

渾然無覺的季朵走進院子,一眼就看見院子中央站著個人,單單是餘光晃見人影,她的心裏就已經響徹了天崩地裂的轟鳴。她像尊石像定在原地,直直地看著幾步開外靠在行李箱上的維今。

“好久不見。”維今歪頭朝她笑著,抬手動了動手指。

他瘦了很多,穿著棉服都看得出來,也曬黑了不少,眼角的紋路深了些,顯得很疲憊。可他的眼睛卻比任何時候都亮,那光芒根本不應該存在於他這個年紀的人臉上,那是心思最純淨的少年第一次為心愛女孩發瘋時才會有的眼睛。

所以,是夢嗎?季朵緩緩摸到自己手背,毫不留情地掐了一下。

“不是夢,”維今拿她的小動作沒辦法,大步走到她麵前,挾著風將她緊緊包裹住,“我回來了。”

還是那個熟悉的懷抱,束縛著她的手臂的力量,以及貼在腦後掌心的溫度。太熟悉了,頃刻間就能將她的魂與肉拉回從前。季朵僵硬著身體,連眼睛都忘了眨,嘴巴微張著,好似是為了讓心跳不爆炸。她知道自己該推開,可是她反應不過來。

“這麽久,過得好嗎?”

直到維今稍稍鬆了鬆手臂,才讓她能抬起頭來,他們不約而同地在對方的臉上找線索,隻是一個充滿欣慰,一個恍如隔世。季朵沒有回答維今的問題,她隻是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手指隱約觸到維今的臉時卻停了下來,但維今沒有給她逃跑的機會,而是將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貼在了自己的臉頰上,挑了挑眉,笑道:“是我,真的。”

“你怎麽……你怎麽……”

季朵徹底慌了,根本無法表達自己此刻的心情,然而她的視線不經意下移,卻看到維今彎曲的小臂上多了一道新鮮的傷疤。疤痕看起來很深,還泛著紅,一看就是剛剛結成不久的。她居然經由此突然回了魂,一把抓住維今的手臂,緊張地問:“怎麽弄的?”

“沒什麽,就是不小心劃傷而已。”

“你這隻胳膊骨折過,本來就應該小心,你到底幹什麽了啊?”

看著她因為緊張,反倒生龍活虎起來,維今這顆一直虛浮著的心才終於落了地。他一直在克製,假裝一切盡在掌握,實際上到了這一步他反而很怕。

他怕季朵已經不再愛他。

可現在維今放心了,他微微彎腰麵對麵近距離地盯著季朵的眼睛說:“想知道我究竟幹了什麽,就和我去個地方吧。”

季朵這才意識到自己險些就掉進了維今的陷阱裏麵,鬆開手退後了一步,猛地搖頭:“不要,我得回家過年……”

“我們去另一個地方過,”在季朵詫異的表情顯現的下一秒,維今說出了令她更驚訝的話,“你爸媽已經答應了。我回來前去見過他們,他們同意我帶你走。如果你不信,可以打電話問他們。”

“你和他們說了什麽啊?”

事態的發展完全超出了季朵的想象,她也不知道這個電話該不該打,可她了解維今,這絕不是隨便說說的。

“以後再告訴你。”

“我不去。”季朵也強了起來,“你別忘了我們已經分手了。”

維今絲毫沒有動搖,反而笑得更甚:“我沒忘。但分手了也不一定非要老死不相往來吧。我隻是想帶你去個地方,我保證去到那裏之後如果你想回來,我會立刻送你回來。在途中如果你要求,我會和你保持至少一百米的距離。這樣行嗎?”

聽起來耳熟的話,瞬間讓季朵回到了最好的歲月。當時她纏著維今要一起去雲和梯田,也是這樣說的,至少一百米的距離,她的嘴角不自覺上揚了。

“你應該已經知道我把房子賣了,現在我在這裏無依無靠,隻能住酒店。你考慮的時間越長,我在酒店住的時間就越長,你忍心嗎?”

季朵看著維今那副勢在必得的樣子,真的很想說忍心,可最後她還是氣得跺腳,語氣恢複了從前的樣子:“你怎麽變得這麽無賴啊?”

“和你學的。”

維今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頭,心裏想的卻是,還好,她沒哭。

時間真的很趕,季朵辦好了澳洲的簽證,他們立刻就直飛布裏斯班。一路上無論季朵問多少問題,維今都不回答,她也真的較起了勁,兩個人幾乎沒有任何肢體接觸。

“其實買經濟艙就好了,這個貴好多。”也就九個多小時的飛行時間,維今卻堅持要買頭等艙,票價讓季朵肉疼。

“你每次坐經濟艙都睡不好,貴這點錢能睡個好覺,很值。”

“有錢了不起啊……”

季朵嘟囔了一句,真的翻身朝裏睡覺了。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這一覺真的睡得特別香,醒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維今看著她的臉。

和從前的一些清晨一樣。

她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隨後卻有點想哭。

下飛機後,他們又從布裏斯班搭船到了格拉德斯通,一路輾轉到了邊緣一個非常小的漁村。維今和一個老伯說了一句,語氣熟絡,老伯安排他們喝水吃點東西,然後就發動了自家的船。

“我們到底要去哪兒啊?”眼瞅著船越開越遠,熱鬧的大陸被甩在了身後,海麵一片開闊,連船都見不到一隻。正午的陽光灑在海麵上,耀眼奪目。可入夜之後,四周就死寂下來,星光投射在海麵,非常美卻也非常孤寂。

“別怕,我又不會把你賣了。”維今抬手想摸她的頭,手懸空停住,用眼神征求她的同意。

季朵哼了一聲,往邊上挪了挪,躲開了他的手。

維今輕輕笑了。

最後他們在一座細長的小島上下了船,從遠處看這島就像海上的一條線,登陸之後又覺得也很大。島的邊緣有一點點沙灘,也有礁石。維今朝季朵攤開手掌:“保險起見。”

季朵鼓著腮,把手交了上去。

他們爬上礁石,穿過一片並不茂密,明顯修整過的林子,微微隆起的小山坡上立著一個麵積很大的純白色的房子,房子周圍草坪柔軟碧綠。走進了才看到房子是通透的,裏麵有五個房間,到處都有窗戶,外麵還有一圈回廊,坐在任何角度都能看見海。

維今打開燈,這座房子簡直就像一座燈塔。

到此時季朵才認清一個事實,除了他們兩個,島上再沒有任何人。

“這是……哪裏啊?”季朵摸著房子的梁柱和窗台,發現油漆都是新的,屋內算是擺設齊全,隻是沒有住過的痕跡,顯然也是剛置辦不久。她隱隱已經有了預感,隻是還理不清頭緒。

“我們的家。”

維今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季朵猛地回過頭看他。就在這一刻,維今在她麵前單膝跪了下去。她心中驚動,竟有些站立不穩。維今握住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有得是首飾,我想我買顆鑽戒也哄不了你開心。所以,我以這座島為聘禮,請你嫁給我。”

“你在說什麽啊……”季朵此時已經不知道該驚訝什麽了,她不能理解維今擁有一座島這件事,更不能理解他突如其來的求婚。她隻知道自己不能答應,不然她的努力就都白費了。想到這裏,季朵心一橫,背過了身去朝前走了兩步:“你別忘了,我們已經分手了,是你親口答應的。”

“我是答應了。因為如果那個時候我死揪著你不放,你會更痛苦。我不願意親手加重你的痛苦,所以我隻能答應,但那不代表我放棄了。反正之前都是你在努力,我重新追求你一次也未嚐不可。不過我年紀大了,想快一點。”

“你先起來,”餘光看到維今還跪在遠處,季朵實在忍不住,扭頭回去扯他的胳膊,“起來!”

“你答應我,我就起來。”

“無賴!”

季朵感覺自己被逼到了死角,所有的堅強都要被擠碎了,她好不容易撐到了如今的地步,為什麽要這麽為難她?她急得直跺腳,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我不能嫁給你,我不能……你根本就不知道,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在你來和我提分手前,我就什麽都知道了。”

透過維今執拗的眼神,季朵想明白了很多事。怪不得維今的態度那麽奇怪,一味順著她,連個原因都不要。是因為她費力隱藏的事情維今早就知道了,她以為自己是個英雄,實際上不過是維今哄著她罷了。

“你這到底是圖什麽啊……”

他有健康的身體和迷人的眼睛,他有一座私人島嶼,他有令人豔羨的技藝。隻要他想,他完全可以找到更好的姑娘共度餘生。季朵雙手交疊在額頭上,蹲了下來,不住重複著“圖什麽”,泣不成聲。

“我什麽都不圖。我愛你,愛一個人不就應該是無論富貴貧窮,無論健康疾病,無論人生的順境逆境都在一起的嗎?”維今向前跨了一步,半跪在季朵的旁邊,淺淺抱著她,“這裏空氣清新,景色很美,每天都可以看到日出日落。我們之後可以慢慢添置東西,圈個網球場,或者鋪平一條跑步的路,我會帶著你每天早睡早起,定時運動。如果你想去逛街,每三天就會有船經過,也可以叫私人船過來接,想回到陸地輕而易舉。最重要的是,這裏隻有我們,我能履行之前的諾言,將你綁在我的身邊,就算你有一天忘了我,我也會不厭其煩地和你重新認識。”

“你賣了房子就是為了這個嗎?”季朵抬起頭看她,這大半年憋著的眼淚這次流了個痛快。

“那可不!這裏的房子是現成的,我又重裝了一下。找人修了蓄水池,搭了小型基站,還砍了樹。申請的碼頭許可還沒下來,不過我真的是沒錢了,就算下來船也得之後再買了。實話實說啊,我全部的家當都在這裏了。”

“那如果我不答應呢?如果我堅持要走呢?”

“那我就送你走。但我會待在這裏,一個人。”

這是一個孤島,四麵環海,因為麵積過於狹小,所以也沒有什麽旅遊開發的價值。它距離格拉德斯通不到十公裏,不算偏遠,但也不近。一個人住在這裏,沒人說話,聽不到人聲,該有多寂寞啊,季朵想都不敢想。

維今知道她會怎麽想,他就是要讓她這麽想,他用半是認真半是欺哄的語氣說:“如果沒有你,這就是我一個人的孤島。如果你在這裏,這就是家。”

“你!無賴!狡猾!還說不逼我,卻把後路全都堵死了!”

季朵氣急敗壞地罵著他,突然跪在地上朝維今撲了過去,牢牢地抱緊了他的脖子,埋在他的肩膀上甕聲甕氣地說:“我討厭你……我好想你,好想好想你……”

這半年來所有的紛雜、勞累,甚至在修理叢林時不小心受了深見骨的傷,在這一刻全都值得了。維今將吻落在季朵頭上的疤痕上,聽見時間嘀嗒一聲歸了位。

他想要的,真正的人生從此開始了。

之後維今斷斷續續地用了很久的時間,和季朵解釋了這個島的由來。當時父親的遺囑上除了一棟給他媽媽的房子,就是這座誰都不知道哪兒來的島。當時遺囑安排得十分複雜,關於他的所得居然留的是雙份遺囑,如果他父親可以活到退休,正常死亡,那麽他拿到的會是另外一份,至於裏麵有什麽,隻有律師知道。如果父親在公司任職期間因意外早逝,他的遺囑上才會有這座島。所以維今一直在猜測,也許買這座島本身是不正當的資金流動,他父親不想給自己的老婆孩子添麻煩。畢竟這隻是一座孤島,上麵除了一棟房子什麽都沒有,不能賺錢,甚至連開派對都嫌遠。

起初維今並沒有拿這個島當回事,他隻是在得到它後過來看過一次,不過這座島似乎是他的福星,就是在那次旅程中他遇到了丹尼爾。所以在醫生和維今說了季朵的情況後,他腦海裏第一個跳出來的就是這座島,如果說這世上有一個地方對季朵的身體百分百有益,或許隻有這裏了。

所以維今賣了房子,找人手翻修這裏,添置東西,建基站,等真的開始做了,他才更加理解父親為何把這裏丟給他,真的是勞民傷財。這絕對算不上什麽偏愛,大概隻是處理垃圾罷了。但維今硬生生地將這裏,變成了樂園。

從澳大利亞回去時維今先去了季朵爸媽家,他們很驚訝,問他究竟是怎麽回事。維今開門見山地向他們求娶季朵,他對季朵爸媽說要帶季朵去一個比較遙遠,但會令她很快樂的地方。後來季朵的媽媽似乎感覺到了什麽,突然問他是不是真的做好了準備,將來無論發生什麽,都會對季朵始終如初。

維今在他們麵前許下了生平最鄭重的誓言。

他們在那座小島上住了下來,季朵將公司的大部分股權都交了出去,自己隻留了一小部分的分成。她每天在維今的督促下早睡早起,定時運動,他們在沙灘上搭了籃球架、排球網,在房子邊上種了果樹,還養了奶牛。她以前是個多麽愛熱鬧的人啊,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過起吹著海風看書,如此安靜的日子。可季朵卻覺得自己的心從未如此清明過。

每天可以做的事情很多,但維今仍舊怕她無聊,於是慢慢地開始教她做鍾表的零件,畢竟有些操作和她之前的珠寶製作相像,所以她上手並不十分困難,隻是她的耐心不夠,用不了多久就會哀號。不過相信久而久之,她也可以幫著打打下手。

那一年的巴塞爾鍾表展是他們兩個一起去的,維今的座鍾頗受媒體注目,尤其是當他將時間精確地定格在一個看似平平無奇的分秒時,兩側原本隻是吐珠子出來走迷宮的小人會轉動起來,奏出婚禮進行曲。

“為什麽是這個時間?”所有人都在問。

“因為這是我太太答應嫁給我的時間。”

這件事連季朵都不知道,看著她不敢置信的眼光,維今淡淡地笑著,就像這隻是一場遊戲。

沒錯,他辛辛苦苦做的,就隻是哄自己老婆的小玩意兒罷了。

沒有人懷疑再過一年維今就會成為A.H.C.I的正式會員,想找他合作的品牌很多,想采訪他的媒體更多,可誰都知道他和太太住在南太平洋一座無名的島嶼上,除非他點頭,否則誰也找不到。這更給維今添了許多神秘的色彩,引得人想要窺探他的生活。

然而當一個找他定製腕表的買家兼記者以私人的名義上島後,聊著聊著維今居然提出要等一下,因為他和太太每天打沙灘排球的時間到了。

那個人坐在礁石上看著維今和他太太隔著一張網打排球,實際上就是胡亂丟來丟去。後來他太太假裝玩累了就躺在沙灘上,維今走過去想拉她,她突然丟球上去想讓維今接。結果地心引力將球又拽了回來,砸到了她自己身上。應該是不痛的,因為她笑得在沙灘上打滾兒,維今無可奈何地蹲下來捏她鼻子。

他們相攜走回來的時候,那個人才發現維今的太太走路時身體有些許傾斜,可她仍舊非常有活力,笑容可以感染所有人。在他們看向彼此的眼光裏,那些小的瑕疵都不值一提。

後來很少有媒體再來打擾他們,因為明白了這隻是他們生活的地方而已。隻不過,或許有愛人,有夢想,不受外界幹擾,他們的時間會過得慢一些,愛就會像刻在每塊手表裏麵幾分之一毫米的微小秘密,成為永恒,成為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