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從來都不是最累的事情,搬家公司幾趟車就會把東西全堆進新房子,根本不需要自己彎腰。可等所有人都走光了,將那些東西各歸各位的過程簡直能把人逼瘋。

收拾了三天還沒徹底變成想要的樣子,季朵卻發燒了,溫度不高,隻是頭痛欲裂,隻能靠吃藥壓製。訂的成套家具還沒送來,新買的床墊甲醛味道很重,熏得人頭痛,搞得她隻能去客廳打地鋪。秋天總是短暫的,天陡然就冷了下來,半夜被凍醒時,她模糊間想起了在梯田露營那晚。

她想給維今打電話,對他說自己生病了,想要喝粥。她想隻要自己開口,維今應該不會拒絕她。季朵在自己腦袋裏幻想了一整集甜甜蜜蜜的劇情,維今的臉少有地在她腦海中清晰起來。幻想過了也就滿足了,她不會真的打這個電話。

她生病的時候不會給任何人打電話,她不想麵對其他人緊張過度的樣子,好像她不僅僅是發燒而已。

天都亮了,退燒藥才起了點作用,她開始冒汗,困意再一次戰勝腦袋的沉重感,令她昏昏欲睡。然而電話卻在此時響了起來,季朵極不情願地睜開眼睛,看到來電顯示,噌一下就精神了。

維今。

這是心有靈犀嗎?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拿出個好的狀態,語氣輕鬆地說:“喂?稀罕啊?”

“季朵。”維今的語氣有些鄭重,“你有告訴你那個前男友——我沒記住他叫什麽名字——總之你有告訴他我的住址嗎?”

季朵心裏咯噔一聲,突然打了個哆嗦:“他去找你了?”

“是你說的嗎?”維今沒有正麵回答。

“不是!我發誓,不是我,我不可能告訴他的!”

“好,我知道了。”

“到底怎麽了?”他不明說,季朵更心慌。

“沒什麽。”維今卻打定主意不告訴她,話鋒一轉問,“你搬家了嗎?”

“嗯,剛搬過來。”

“你把新地址告訴他了嗎?”

提到這個季朵就心煩,她還沒告訴陸海洋,她是真的有心就此消失。可當初她缺心眼地把小秋介紹給了陸海洋認識,現在想躲也躲不掉。她抓著頭發歎氣:“還沒。”

維今沉默了一會兒,隻是幾秒而已,卻顯得無比突兀。季朵嚐試去猜他的想法,卻摸不到一點。

“我的建議是,你對那個人盡可能多一些提防,他可能比你想象中更偏執。”不等季朵說話,維今說了句“掛了”就結束了通話。

好不容易積攢的睡意**然無存,季朵越琢磨越不對,她得去找維今問個清楚,不然安生不下來。她堅持著爬了起來,粗粗地在臉上打了層底,塗了個淡顏色的口紅,想顯得氣色好一些,就直奔維今家而去。

從她的住處去維今那裏穿小路也就一公裏多些,往常對她來說這距離不算什麽,眼下她走到一半卻渾身發軟。她堅持著走到了,建築物剛剛出現在她的視線裏,她就明白了為什麽維今會打這個電話——在維今家原本溫馨的奶油黃色的牆麵上赫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鮮紅的X,一看就是用油漆潑成的,連帶著鐵藝落地窗的窗架和玻璃上,還有招牌上也都被波及了。在X的下端龍飛鳳舞地寫著兩個字:騙子。

結合剛剛維今的電話,季朵不難猜到是誰做的。她張口結舌地呆立在那裏,眼眶突然熱了。

她覺得羞恥。

所以當季朵看到維今開門出來,她下意識地朝一旁停的車後藏了藏。她看到維今穿著之前的牛仔布圍裙,雙手戴著套袖,頭發在腦後隨意地紮了個丁點的尾巴,一隻手提著個玩沙子的小塑料桶,一隻手提著隻大鐵桶走了出來,麵朝著牆看了一會兒,開始動手刷牆。季朵看不見他的表情,卻能想象到他好看的眉毛一定蹙在一起了。

季朵慢慢走了過去,站在維今的身旁,朝他伸手:“給我吧。”

“你嚇我一跳。”維今真沒注意她是怎麽過來的,被驚了一下,“看來真的是離得近了。”

“對不起。”

“關你什麽事啊?”維今用原來顏色的漆先覆蓋上了騙子兩個字,“隻要不是你說的,這件事就怪不到你頭上。”

事情不是這樣算的。如果不是因為她,他根本就不會有這樣的無妄之災。來來往往的路人這麽多,看到牆上被潑油漆肯定會懷疑住這棟房子的人的品格。

“你別管了,給我吧!”她氣衝衝地去搶維今手裏的桶,維今不得不用手背壓下她的手,扭頭看到她的表情,心裏忽然一緊。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在他看來季朵的臉色很不好,更凸顯了爬著血絲的眼睛和噘著的嘴。

“好了,你要是真想幫忙,先進去,把東西放下。”知道不讓她幫幫忙,她肯定於心難安,維今把手裏的東西放下,摘下膠皮手套,推著她往裏走,“我給你找個圍裙。”

趁著維今上樓給她找裝備,季朵迅速從包裏拿了一片退燒藥,找杯子倒了水,驚慌失措地吃下了。

剛咽下去維今就下來了,她隻好裝作喝水。維今手裏拿著件和自己身上款式差不多、隻是材質不同的工裝圍裙,把上麵的繩子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轉身。”

季朵乖乖轉身,感覺到維今的手指刮過她的耳後,把脖下麵壓著的頭發捧了出來,她突然覺得脖子有一種微微冒汗的感覺。等到維今在她背後幫她係繩子時,她的背完全僵直了,絲毫不敢扭頭。其實維今比她高很多,可她就是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在她的耳後,好像轉頭就會碰到一樣,惹得她全身都癢癢的,剛剛喝完水又覺得嘴唇發幹。

“你來了也好,”維今又把手套遞給她,轉身去陽台搬來了一把折疊梯子,“你刷下麵,我刷上麵。”

兩個人一起到了外麵,維今二話不說地爬到了梯子上,留季朵在下麵舉著刷子不知道怎麽下手。她隻能抬頭偷瞄,然後照貓畫虎。

“你怎麽確定是陸海洋幹的?”問完了季朵才覺出這話有歧義,但也來不及改口,就聽見維今笑了一聲,果不其然地抓住了重點:“因為除了他之外,應該沒有人對我有這麽大意見了。”

季朵噘起了嘴。

“還因為我門口有攝像頭。”維今淡定地說,“他真是傻得可以。”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找到你這兒的,我也沒想到他會幹這種事。”

維今低頭看了她一眼,看到她低垂著眼簾,像小孩子對老師做檢討,忍不住毒舌起來:“如果非要說這件事與你有關的話,那就是報應。”

“為什麽?”

“因為做人不能雙重標準啊。你不是剛向我宣誓完你追求的自由?他也一樣啊。我拿你沒辦法,你也拿他沒辦法。這不是報應,是什麽?”維今在梯子上稍稍跺了下腳,“是你說要幫忙的,不許偷懶。說話妨礙你的手活動嗎?”

“哦……”季朵這才發覺自己停下了,趕緊隨便刷了兩下,卻又不自覺地停了下來,眼神堅毅地說,“我去解決,要報應就報應在我身上,和你沒關係。”

她言之鑿鑿的樣子,實在過於認真了,讓維今不禁擔心起來。他說報應其實隻是玩笑,放在季朵嘴裏竟有了宿命意味。維今在梯子上半蹲下來,仍是居高臨下地望著她,不停地用手背將紮眼睛的頭發蹭到一邊,問:“我說報應,隻是玩笑,你明白吧?”

“我明白。”季朵抬頭看著斑駁的牆壁,重刷之後也總覺得不像從前了,還有那塊招牌,大概要報廢了,“可是他做得太過分了,這筆賬隻能算在我頭上。就算刷成從前的顏色,房東會不會還是要找你麻煩啊?要不要賠錢啊?”

維今被她始終打著結的眉頭和擔憂的眼神逗笑了,伸手想在她的額頭上戳一下,才發現自己戴著手套,隻得伸到一半收回,又蹭了蹭總往前麵跑的碎發:“這些你不用操心。這一次我看在你的麵子上放過他,下一次我會直接送他去警局,就算你求情也沒用。”

“我才不會求情呢!”季朵忍不住插話表明態度。

“口頭教育甚至關個兩三天對他來說都是沒有用的。我會向他提出一個令他肉痛的賠償金額,隻有經濟懲罰,才是最實在的製約。”他又無奈地補充了半句,“雖然他可能會更恨我了。”

“我會去和他說的,我保證。”季朵舉起了手,結果刷子一甩,差點甩了維今一身油漆。

錯愕了一下,季朵咯咯咯笑了起來。

維今擰著眉頭,裝嚴肅:“行了,快幹活。”

說著他就要站起來,季朵突然把刷子放進桶裏,摘下手套說:“你等我一下!”?

她轉身跑回屋,從包裏翻出了一個備用的發夾。主體是黑色的魚嘴夾,但上麵有非常鮮豔的條紋蝴蝶結。她跑回梯子下麵,仰頭朝維今招手:“蹲下。”

維今一腳在上一腳在下屈膝半蹲下來,季朵伸長手臂,將他總往額前掉的那兩撮頭發撥到一邊,用夾子夾了起來。維今沒看清楚那發夾是什麽樣的,但從她憋笑的表情就預感到不好,想拽下來看,季朵笑著按住他的手,鬧著說:“就這樣嘛!不然你總要撥頭發,影響效率。”

根本不用拿下來,維今摸一摸就大概知道是什麽樣子了,別扭地說:“我不要。”

在季朵眼裏,他此刻戴著小公主發卡,在意又為難的樣子簡直不能再可愛。季朵忍不住雙手捧著維今的臉,踮起腳又靠近了一點,皺著鼻子笑他:“多大年紀了,還鬧小孩脾氣,就這麽在意外表啊?”

距離忽然貼近,占據了彼此視線的全部,說不好是自己沒入了對方的陰影中,還是將對方扯到了自己的影子裏。維今想要轉開視線,身體略微動了動,梯子忽然晃了一下,把他倆都嚇了一跳。等到回過神來,維今才察覺到季朵死死拽著他的胳膊,像隻抱著樹的考拉。

“沒事,底下很穩的。”幸好他手套上的漆都差不多幹了。維今卻感覺到袖口**的皮膚接觸到季朵的手,很涼,“你手怎麽這麽冰?”

“沒事!幹活吧!”

季朵立刻戴上手套,重新提起小桶,嘴裏唱著“我是一個粉刷匠,粉刷本領強”,維今用手背碰了碰頭上的發卡,在摘與不摘中掙紮了一下,最後還是放棄了。

就當它有助於效率吧,反正也沒有多少人會看到,就隨她高興吧。

刷漆是個累人的活兒,新漆和舊漆水土不服,光覆蓋上陸海洋潑的紅漆是不夠的。等到維今覺得大功告成,天都有些黑了,他拍了拍季朵的肩膀說:“走了,去洗個手,喝口水。我帶你出去吃個飯。”

“好。”季朵點頭答應,彎腰係了個鞋帶,抬頭忽然眼前一黑,她下意識地扶住了牆,指腹上立刻感覺到了黏稠。

“喂!”維今把她的手拿開,才意識到她有點不對勁,“你怎麽了?”

季朵晃了晃腦袋,裏麵像有顆石子在左右亂甩,她朝維今笑笑:“沒什麽。”

維今可不聽她的,把她領進屋裏,按在沙發上坐下,先去廚房拿了隻碗,倒了點橄欖油,讓她把沾了油漆的手指泡進去。然後一隻手摸著自己的額頭,一隻手摸她的。溫差不是那麽明顯,可維今看著她的臉色總覺得和之前不太一樣。

“你說實話,是不是哪裏不舒服?”維今拿棉花棒蹭著她手上的油漆,威脅著她,“你自己不說,我就去拿溫度計了。”

“我這兩天搬家嘛,沒怎麽睡好,稍微有點低燒,沒事的。”

“今天來時就在燒了?”

“我吃藥了。”

維今緊皺著眉頭,罵了句:“胡鬧。”

發著燒在外麵幹大半天體力活,她到底是怎麽想的?在維今看來連自己的健康都不在意的人,對其他人和事也很難負責任,這絕對會讓他在心中給她打低分的。

可他的生氣裏也混著對自己的,他要是稍稍上心一點,恐怕早就發現了。

都說了,他不是很會照顧人。

“別生氣了……”季朵看出他生氣了,卻探究不出是否關心的成分會更多一些。她忽然饑腸轆轆,想起自己好像好久都沒好好吃飯了,幹脆一不做二不休,用空著的那隻手小心翼翼地勾了勾維今的手,軟綿綿拉著長音地說,“大叔,我生病了,想喝粥……”

她45度仰著臉,認真地盯著人看的樣子殺傷力很強,維今永遠搞不清楚她可憐巴巴的眼神是真誠還是撒嬌,卻總能讓他繳械投降。

“好吧,想喝什麽粥?”

“白粥就好,如果能放一點鹹蛋黃就更好了。”

“我去給你做。自己老老實實地把手上的油漆擦掉,別太暴力了,傷手。”維今把棉花棒遞給她,往廚房走了一半突然聽到季朵問:“大叔,我今晚能住下嗎?”

維今停住腳步,心說這孩子得寸進尺得也有點太快了吧。

“我睡沙發就好。”季朵一本正經地說,“我新買的床墊不知是不是甲醛超標,我睡著頭痛,這兩天都打地鋪。家具得明天下午才能給我送來呢,你家沙發總比地鋪強點吧。”

如果她能在短時間內順嘴編出這種謊話,那她可以去幹詐騙了吧。維今轉身抱著臂看了她一會兒,最後什麽也沒說就鑽進了廚房。

季朵心裏沒底,一個勁兒地往廚房探頭,他到底是答應還是不答應啊。

把粥煮上,維今出來朝樓梯走,招呼季朵:“跟我上來。”

她趕緊誠惶誠恐地跟著跑了上去。

維今推開臥室的門,用手指引領她的視線看向角落非常不起眼的一排向上的樓梯,通向一個隻有一人寬的洞口。他含笑說:“上麵的閣樓也是一間臥室,隻是平時不用罷了。所以我們誰都不用睡沙發,也沒有睡沙發很委屈,將就在一起睡一睡的劇情,懂?”

“懂!”季朵氣得暗暗咬牙,臉上卻帶著不服輸的笑容,表情有些誇張地對維今說,“是你想太多了!人家很純潔的!”

說罷轉身大踏步地下樓去了。

留下維今啞口無言,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低頭笑了一聲。

米是打碎了再煮的,很軟很糯,還加了點雞肉,季朵本來毫無胃口,居然喝了兩碗。這倒讓維今放了心,能吃飯就證明病快好了。

話雖如此,但到了晚上,兩個人還是有點尷尬。八點多維今就把門鎖了,窗簾掛起來,房子就徹底變成了民居。

季朵坐在沙發上雙手搓著臉,心莫名有點慌。往常這個時間是維今的私人時間,他會把一樓的燈調暗,去工作室專心鼓搗點東西。他現在已經在著手做機芯零件了,可那些細致活真的隻適合一個人,他擔心又會像上次一樣最後把季朵的存在忘記。他清了清嗓子,問:“你看電視嗎?”

季朵維持著捧臉的動作,歪頭看著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直起身將一旁的書包拿起放在了膝蓋上,歎了口氣道:“算了,如果我在這裏讓你這麽不自在,我還是回去吧。”

她站了起來,維今伸手在她的胳膊上拉了一下。

季朵低下頭去看,他立刻鬆了手,不動聲色地說:“如果你能自然地做點自己的事情,不吵我,我或許可以試著與你和諧共存……”

“我……”季朵撇了撇嘴角,露出個不太確信的笑容,“也得試試。”

“你待會兒困了就受點累爬上去,上麵都是幹淨的。你睡在下麵,我不方便上下。”路過臥室的時候維今隨**代,然後就走進了工作室。一旦坐下來擺弄機件,他的世界立刻就清靜了,季朵跟到門口,感覺自己真的看到了有一層防護膜以維今為中心展開了。

工作室裏還是隻有一把椅子,季朵扭頭下樓,抄起一把沉重的木椅子呼哧呼哧扛上了樓。放在地上的時候沒控製住力道,哐當一聲,維今嚇了一跳,周遭的防護膜立刻就破了。

他回過頭,茫然不解地說:“你倒是跟我說一聲,我給你搬。”

“沒事,小事一樁。”季朵女漢子似的叉著腰,“我這不是不想吵你嘛!”

“你這樣已經很吵了……”維今無可奈何。

“你啊,就是需要點人氣兒,懂不?”

季朵拖著椅子到維今的旁邊,剛坐下又站起來,嘴裏嘟囔著:“是不是太近了,會影響你吧,我再挪挪……”又往旁邊拖了一塊,坐在了桌角,開始發表她的見解,“這裏是上海啊,是國際化大都市,在這裏如果不吃喝玩樂,你不覺得太可惜了嗎?你想清靜,為什麽不住在深山裏呢……”

維今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腕表雛形上,一共是兩部分,一半是機芯,一半是裝飾機栝,各自都隻完成了一部分。這是實驗品,沒有精心打磨過,所以看起來很粗糙。簡易的陀飛輪他做過不止一次,但這次他要做的是飛行陀飛輪,並且會加入萬年曆和音樂功能,再加上前麵的動態機栝,粗粗算一下,需要的功能鑽就得30枚。動態機栝更難,要完全根據需要建模,光調整性能的時間花費就不容小覷。齒輪也比平時更繁複,齒輪的設計和安置是重中之重……雖然他還可以思考,但不代表他真的就聽不見,一側耳朵裏還是被迫飛入季朵的話。

“做藝術說到底還是要以人為本,你也希望自己做的表將來會戴在懂的人手上對吧。人生在世,你總不能真的不和人接觸吧,所以老天派我來拯救你啦。”

“老天不是派你來拯救我的!”維今戴上寸鏡,用鑷子夾起最小的一顆齒輪,放在掌心裏就像一隻螞蟻寶寶,這枚小齒輪的尖頭隻有0.07毫米,比郵票還薄。可就是這麽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部件,其中一根鋸齒角度不對,也會導致機芯運作不暢。製表是無限接近完美的過程,所以他喜歡。他從容地說:“它是用你來考驗我的。”

“考驗你能不能坐懷不亂嗎?”季朵順嘴說出來,才覺得不對味,她好像不是想說這個詞。

果不其然維今偏頭用單眼看她,一臉錯愕:“我看出你文化課成績不好了。”

季朵撇著嘴趴在桌角,強行轉移話題,指著齒輪組問:“這些齒輪都有名字嗎?”

“有。”維今用鑷子指了指最靠後的一枚最小的圓形齒輪,鋸齒是弧形的,“像這個,這叫擒縱輪,它決定的是手表計時的速度。”

“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嗎?”

“有個別固定件不是。”維今知道一直解答下去,她會有十萬個為什麽等著,終於扭頭對她揚了揚眉說,“我現在有需要聚精會神的事要做。你就這樣待著,安靜,懂?”

季朵鼓起腮,有點不甘願地點了頭。

將小齒輪固定在光切顯微鏡上,維今開始透過顯微鏡做微小調整,這個操作完全是微觀層麵的,他要切割的是0.07 的千分之一。這在季朵看來簡直不可思議,她真的什麽都看不見,連碎屑都沒有掉下來的。都是手工,首飾是不同,做首飾每一步的變化都是巨大的,極有成就感,不像鍾表零件,變化細微到根本看不出來。所以她看著維今在那個巨大的儀器前坐了半個小時,上半身幾乎一動不動,隻有手指輕微轉動手柄,她的心態直接就崩了。

“我能不能提個要求?”她弱弱地舉起手來。

幸好維今也做好了她會忍不住的準備,頭也不抬地說:“說。”

“能不能讓我看一眼?”

“這個?”

“嗯,”季朵起身湊過去,豎起食指,“就一眼,不然我總覺得你在做無實物表演。”

維今停下來,把頭往一旁側了側,空出了測微目鏡,朝她揚了揚下巴:“看吧。”

季朵毫不客氣把眼睛貼了上去,這次算是看到了。但也實在稱不上大,擴大了這麽多,也不過到了正常可操作的大小,還有點模糊。那些磨下來的易切鋼碎屑卷曲柔軟,像煙灰一樣堆成一團。

“你這也太費眼了……”季朵回過頭對維今說。因為維今沒有把椅子拉開,所以季朵是硬卡進去,半蹲下來看的,她忽然後仰加扭頭,兩個人的臉驟然拉近了,又是差不多平視的角度,她不自覺梗起脖子,狠狠地吞咽了一下。

“好奇心滿足了?”維今清晰地看到她瞳孔放大,暗暗覺得好笑,“起來吧。”

季朵姿勢有點狼狽地站直,倚著桌沿往邊上挪了挪,摸著後脖子問:“你要喝水嗎?”

維今將注意力重新放回機器上,頭也不抬地說:“好。”

“要不要喝茶?我可以幫你沏。”

“……”

“好,我知道了,水。”

她下樓端了兩杯水上來,一杯放在維今身旁,順帶看了看桌子上的半成品。她對裝飾組件的運作原理很感興趣,伸手要摸,維今全然沒有看她,卻幹脆利落地拍了她手背一下。

季朵嚇了一跳,縮回手,叫道:“你是蜻蜓嗎?你長著複眼嗎?”

“聯想力真強。”維今揉了揉眼睛。

“你這樣不行的,要勞逸結合,不然眼睛會受不了的。”

“我知道,最多兩個小時我會休息一下。”

“兩個小時,我計時了哦。”說著季朵還真把手機計時器打開,攤在了桌子上。

對維今來說,兩個小時是稍縱即逝的。手工做一隻表是以年為單位的旅程,幾個小時太短暫了。單是修整這一個小齒輪的誤差,估計就需要花上七八個小時。如果沒有規定時間,那麽時間對他而言從不漫長,更談不上難挨。或許季朵說得對,他不該選擇這種一線城市,可不能否認的是這樣的城市生活更便捷,也更能接觸到愛表懂表的人群。更何況季朵不知道,中國內地唯一一家瑞士斯沃琪集團和瑞士WOSTEP鍾表學校聯合辦學的鍾表學校就在上海大學。在維今看來,中國的鍾表行業缺的並不是人才,而是鍾表教育。每一年海亞克鍾表學校隻招收10至20名學生,雖說包分配,但投入的精力物力和工資是完全不對等的,在這個物欲橫流的時代,要做這個選擇並不容易。然而絕大多數感興趣的孩子連想入行都摸不到門路,最後也隻停留在想一想的階段。

所以維今始終覺得上海是最適合目前他容身的地方,因為他還需要學習。但總有一天,他會搬到他真正喜歡的地方去,他在為那一天而努力。比起群居,他確實更喜歡獨居,不過這不代表他社恐。相反維今並不反感和人接觸,他從小就養成了習慣,無論身邊怎樣天翻地覆,他的心都能平靜如常。上學時他學到陶淵明的詩句“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就想這境界到底有什麽難的。

一點都不難。隻要對這個世界看透了、煩透了,就能做到了。

還真是季朵的計時提醒了維今時間的流逝,他下意識地按掉了手機,認真確認了進度之後,揉了揉眼睛,靠向了椅背。

“表現不錯,看來還是控製得了自己的。”維今轉頭去看季朵,還想誇她這段時間真的沒動靜,結果卻發現季朵趴在桌角呼呼大睡,計時器的聲音都沒吵醒她。

明明無聊到會睡著,為什麽還非得黏在這裏?維今無奈得緊,慢慢滑動椅子,靠近了季朵一點,嚐試著在她肩上拍了拍:“喂,醒醒……”

季朵隻是抿了抿嘴,嘴角流下了口水。

在季朵胳膊下麵壓著一個速寫本,是維今平時畫圖用的,都沒注意她什麽時候拿的。她是從後往前翻的,維今隱約能看出她好像是在給這裏設計一塊新招牌,但邊上畫了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比如易拉罐、快遞箱,也不知道她想幹什麽。沒畫完就睡著了,鉛筆在胳膊上畫了一道。

維今的手從她的腋下穿過,彎腰小心翼翼地攬住她的膝蓋,將她從椅子上抱了起來。

季朵非常瘦,胳膊直上直下的細,但一個睡得死死的人,完全不懂配合的時候其實非常難抱,也會顯得比平時重得多。正因為此,剛走到走廊上維今忽然覺得手感有了變化,就知道她醒了。

“別裝了,”維今又好氣又好笑,低頭看著她抖動的睫毛,“醒了就自己走。”

“就兩步了,別那麽小氣嘛。”季朵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伸手攬住了維今的肩膀,幹脆耍賴到底了。

維今有一半的念頭是真的想把她丟到地上,看她氣急敗壞的模樣,可另一半卻隻是歎息著說沒辦法,軟得像按下去就再彈不起來的泥巴,會永久地留下季朵耍賴的模樣。最後維今還是不怎麽溫柔地把她丟在了臥室的**,季朵順勢打了個滾,睜開眼睛笑意盈盈地看著他:“謝謝啦。”

“你就在這兒睡吧,別爬來爬去的了。”

說完維今轉身就要出去,手放在牆上的燈開關上。

季朵趕忙喊:“等下——”

維今回頭,她問:“你呢?”

“我還要再等等。”

“年紀大了,別睡太晚哦。”

“多謝提醒。”維今沒好氣地說。

“我不脫衣服,而且我睡很沉的,”季朵拽了拽被子,“你不用在意我。”

“好。”

維今關了燈,剛要帶上門,季朵又喊:“再等下——”

她到底有多少話要說啊,維今忍不住想。

“大叔,我忘了告訴你了,”關了燈之後,季朵的眼睛反倒顯得特別亮,讓維今想到了貓,她話裏藏著笑聲,“你還沒把發卡還給我。”

經她這麽一提醒,維今才想起這回事,伸手往頭上一摸,果然,習慣了之後,就忘記了。天知道季朵這一晚上憋得多難受,非等到這時候才說。

他把發卡從頭上拽下來,走進去放在了床頭櫃上,聽見季朵壓低了聲音的偷笑,略微有點不好意思,更多的是無可奈何。

就在這時季朵突然支起頭來,正式地對他說了聲:“晚安。”

他的心前所未有地慌了一下,慌亂地應了一聲“晚安”,快步走了出去。樓道裏其實並沒有什麽溫差,他卻覺得有風吹散了心頭那不知從何而起的躁動。

不應該出現的躁動,沒有一絲好處的躁動。

他回到工作室,站在窗前看了看外麵的綠植,回到光切顯微鏡前繼續做微調。但這一次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將季朵拋在腦後了,臥室裏有另一個人這件事壓在他的腦海裏,他必須多用一點力才能集中精神。

這一覺季朵睡得很踏實,以至於醒來時發現天亮了,有點不可思議。

在上海這個總有點潮濕的城市,維今的床單被子卻都很幹燥,同樣帶著一種淡淡的鬆香,讓人覺得安逸。季朵習慣性地想摸手機,結果找不到,想起來大概是落在工作室裏了。好在維今的屋子裏到處都是表,看時間是最簡單的事,才早上七點多。

她揉著眼睛坐起來,伸了伸懶腰,就起身收拾了床鋪。這個起床時間對於她這個年紀還沒有全職工作的女孩可能太早了一點,不過季朵從來不賴床,大概是因為曾經險些長睡不醒,導致現在對久睡完全沒有興趣了。她站在樓梯下麵往上麵的洞口張望,隻能看到閣樓頂上的木頭梁柱。

維今醒了嗎?季朵有心爬上去,像土撥鼠一樣探下頭,又覺得不太好。她在下麵站了會兒,帶著柔軟的笑意,還是轉身出去,想先去維今的工作室把手機拿出來。

工作室的門虛掩著,她以為沒人,徑直就推開了。屋內的窗簾還掛著,燈也還開著,籠著一層陳舊的曖昧,維今安靜地趴在工作台上,背對著她。

季朵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半蹲在維今的椅子旁邊,雙手扒著桌邊看著他。他半張臉埋在臂彎裏,頭發彎彎地擋住了另半張臉,發絲間露出高挺的鼻梁和狹長的眼睛,睫毛非常長。

“你怎麽睡在這裏了呀……”季朵抬手想拍拍他,手懸在他的背上一寸的距離,卻不舍得放下去。她跑到衣架上取了件衣服,極輕地披在了維今的肩上。

之後季朵去洗漱了,下樓去廚房翻了翻冰箱,煎了兩個荷包蛋,切了點火腿,加在麵包裏,拿了兩盒酸奶,回到了工作室裏。她翻了翻手機,回複了一些工作上的內容,繼續完成昨晚的設計稿。

這裏的招牌被陸海洋毀了,季朵過意不去,她要重新給維今做一個。既然要做,就不能草草了事,她有一個很新穎的想法。

維今睜開眼睛,率先看到的就是略顯灰暗的光線裏季朵沉靜的側臉,一側長發披散在肩上,有一縷黏在臉上,和鉛筆頭一起被咬著。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覺得不真實,不清楚自己是夢是醒。他的世界裏出現了一個人,看起來竟然那麽自然,這怎麽可能?

“醒啦?”聽到他喘氣的聲音,季朵偏過頭來對他笑,“我做了點吃的,你湊合吃吧。”

維今睡得整個背都僵了,起身展了展臂,看到一旁放著的自製三明治。這也是個新聞,他很多年沒吃過餐廳廚師以外的人給他準備的食物了。

不管他說不說話,季朵繼續說:“你怎麽在這兒睡啊?會著涼的。我都說了你不用在意我,我睡得很沉了。”

“我不是因為你。”維今起身活動了一下,將窗簾拉開了,光線湧進房間裏,像展開新的一頁,“我真的沒注意就睡著了。”

“你這樣可不行,得有個人監督你。”季朵拍了拍胸口,“我就勉為其難地承擔這個艱巨的任務吧!”

維今揉著自己的頭發,微微笑了笑。

等到收拾好自己,維今才算清醒過來,他其實沒睡多久,一夜總想著再多做一點,不知不覺就做完了,然後也就四點了。他是故意趴在那兒休息的,是不是顧忌季朵,他說不清,也懶得想。畢竟不算年輕了,他平時的生活其實還是挺規律的,他認為合理規劃時間,才能達到效率最大化,所以今天對他來說算破戒了。

生活就是這樣的,當你對一個麻煩妥協了,接下去會有更多麻煩等著你妥協。維今想到季朵,也是一個頭兩個大。可他實在開不了口,說你再也別來了。讓她傷心,他做不到。

在下麵煮了咖啡,端著壺要上樓,走到一半維今卻又折返,拿了裝方糖的罐子。到了樓上季朵正拿裁紙刀把自己畫的那兩頁紙切下來,維今把杯子放到她旁邊,她的第一反應卻是撲在桌上,擋住紙上的內容。

“怎麽,還不能給人看啊?”維今把糖罐放在她攤著的兩條胳膊之間,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自己放。”

“做完再給你看實物嘛。”

“其實我出去訂一塊就好了。”

季朵不停地用小勺子剁著咖啡杯底的糖塊,嘟囔著說:“那可不行,這是我道歉的誠意。”

“都說了不需要你道歉。”

“等我做好了,”季朵雙手端著杯子,朝他彎下腰,手肘撐著膝蓋,靠近了維今一點,“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維今挑了挑眉,說好的誠意呢?

“先說什麽事。”

“嗯……”本來還沒有想好,被他這麽一逼,季朵隨口就說,“陪我去一趟迪士尼!”

自打上海迪士尼開放,維今就沒去過。倒不是說他對迪士尼不感興趣,電影動畫也都有看過,隻是他實在不喜歡人那麽多的地方,也懶得一個項目排很久的隊。錯誤理解了他的表情,季朵氣鼓鼓地一撂杯子,噘著嘴說:“迪士尼才不幼稚!”

“我可什麽都沒說。”維今淡淡地笑著,高舉雙手,表示投降。

“你肯定是這麽想的!”

“我想的可不是這個。”季朵早已忘了擋住設計稿,維今悠閑地瞄了一眼,倒是很好奇,“我想的是……等你把實物拿來,我看完再考慮答不答應。”

他這樣說就是答應了,現在季朵已經可以搞清楚維今的一些表情和話語的真實意思了。這個人雖然為人做事都不怎麽入世的樣子,但是他心軟。一個人心軟的人,是很難堅持立場的,季朵有把握,早晚能把維今拉到紅塵中來。

“那我先走啦,你要記得休息啊。”吃過東西,季朵抱著東西下了樓,維今跟著她下來,她一再倒退著揮手,“不用送了,我還會來的!”

“回去如果床墊味道還是大,就別湊合,去退了。”

“我知道。”

“別急。”維今還是追上了她,伸手按在了她的腦門上,輕輕嗯了一聲,“倒是不燒了。”

他的掌心很厚,長期擺弄工具,有很多繭子,接觸起來有種刺刺的感覺,卻是不容忽視的清晰感受。如今季朵的額頭非但不燙,反倒有些涼,從維今身上傳來的溫度惹得她心頭一縮。

“放心吧,沒事了。”

季朵不敢撩起眼簾,臉頰有些發熱。

從維今家出來後,季朵立刻給陸海洋打電話,對麵就像24小時隨時等著她的電話一樣,電話響了一聲就接起來,歡快地叫:“朵朵,你終於想起我來了!”

“陸海洋,我給你發一個地址,你現在過來見我。”季朵的聲音冷冰冰的,“最晚一個小時,你要是不到,以後你都不會再見到我。”

“朵朵,你怎麽了?”

“別廢話。”

摔掉電話後季朵給陸海洋發了個離現在住處有一定距離、比較好找的一家書咖的定位。四十多分鍾後陸海洋到了,他的頭發長長了些,用發膠推得很高。不知是不是錯覺,季朵覺得他比以前還黑了。

“朵朵,你搬家怎麽也不跟我說一聲?”陸海洋坐下後立刻拿起了桌上的價目牌,上麵的價格相當令他肉痛,不過他還是問,“你喝什麽嗎?”

“我早上喝過了。”季朵從他手裏把價目牌奪下來,推到一邊,沉著地與之對視,“陸海洋,維今那裏的油漆,是你潑的?”

陸海洋的臉色變了變,眼神轉到一邊,摸了摸後脖子,沒吭聲。

“他門口有監控,如果他要報警,我不會攔著他。”

“愛報就報唄,大不了就是賠錢……”陸海洋一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架勢。

“我今天來是想問你一句,究竟我怎麽做,你才會放過我?”

“朵朵。”陸海洋企圖去抓季朵放在桌上的手,季朵迅速收了回去,他的手尷尬地拍在桌上,特別語重心長地說,“現在的你不是真正的你,你隻是腦筋錯亂,你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有一天你想起來了,你會後悔的。”

季朵被他氣笑了:“敢情你比我更明白我想要什麽,敢情在你眼裏我就是個瘋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不管你是什麽意思。”季朵所有的耐心和念舊在這一刻都消弭了,她站起來對陸海洋說,“我現在把我的意思告訴你,我不會喜歡你,就算我有一天瘋了傻了,我也不會收回我這句話。以前我顧念著我們曾經是朋友,很多時候我願意糊弄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但從今天起,我們不是朋友了。你想做什麽,我管不著,但別人怎麽對你,我也不會管。以後我們在路上遇見,我會拿你當陌生人。”

說罷季朵轉身朝外走,陸海洋大喊著她的名字在後麵追,把門撞得哐當響,引得路人側目。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他拚命扯住季朵的胳膊,嗓門極大。

“你放開!”季朵也不甘示弱,使勁兒想掰開他的手,不惜暗戳戳地又掐又撓,“我不認識你!”

路過的一個看起來上點年紀的中年人走過來跟陸海洋說:“年輕人有話好好說,別動手。”

陸海洋想起了之前和維今的那次衝突,氣不打一處來,轉身就罵:“關你什麽事啊!”

這樣一來,路人對陸海洋的指指點點更甚,季朵趁著這個空隙,重複說著:“我不認識他。”小跑著突出了包圍,隨手攔了輛車就跑了。

等到陸海洋從路人的爭執中脫身,早就不見了季朵的蹤影。他望著縱橫交錯的車流,對麵大樓的金屬邊緣剛好反射了一束太陽光,看起來那麽傲慢。他發自內心地討厭這座城市,討厭陸家嘴那些龐然大物,討厭外灘的喧囂,討厭新房的房價和那些老弄堂的髒亂,他覺得那是種諷刺,總之他討厭這裏的一切。如果不是季朵在這裏,他一輩子都不會來這裏。可他還是來了,他要證明給季朵看,證明給所有說他在上海活不下去的人看,他不比別人差。

他不比別人差,不是可以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可憐蟲。在心中重複著這樣的信念,陸海洋聽到嘎吱的聲音,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是自己在咬牙。

下午陸海洋還要去上班,他在南京路上找了個導購的活兒,工資不高,好在能和店裏其他人一起租房住,將就著能應付生活。上班前他特意拐去了維今的房子,看到新漆那麽快就刷完了,他心裏的火非但沒熄,反倒燒得更烈。

他繞到房子的背麵,撿起一塊不小的石頭,拚命朝二樓窗戶甩了過去。砰的一聲,半扇玻璃都碎了。陸海洋拍了拍手上的灰,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剛好在工作室做打掃的維今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塊石頭嚇了一大跳,他當時離窗戶很近,下意識地抬起手臂擋住了臉,飛散的玻璃碎片在他的手背和胳膊上劃了兩道傷口,所幸都不深,但血還是很快流下來。

他站在窗戶破洞前往下看,已經看不到人了,但他知道是誰。維今小心翼翼地拾起玻璃片,查看石頭有沒有把桌上的工具砸壞,之後下樓清理了手上的傷。他試著反複張握拳頭,還真是有點疼。

稍稍考慮了一下,維今做了個決定,這次的事就不告訴季朵了。

空曠的會議室裏不停響起嗒嗒嗒的聲響,坐在桌子旁的HR,不停地用指甲敲著桌麵,那聲音襯得氣氛更加窒息。

“吳瑛,連續三個月你都沒完成目標,這個月就你一個。”HR抬起頭,冷冷地看著吳瑛,吳瑛的關注點卻在於她口紅的色號上,又是斬男色,俗氣,“總有同事說你不好相處,把工作丟給別人,午休回來還總忘記打卡,你的心到底有沒有放在工作上啊?”

吳瑛眼露寒光,雖然理智和她說不能還嘴,讓她稍稍磨了一下牙,卻根本沒有阻攔住,她從門口走向桌子旁,近距離對HR說:“我不好相處?我把工作丟給別人?她們怎麽不說,她們總是把篩選過的、沒有拓展能力的客戶名單給我?還總讓我幫忙去打那些暴躁的人的電話,看我被罵,她們湊在一起偷笑?所以她們有什麽理由倒打一耙說我不好相處?我還要怎麽好相處?”

“你說的這些,我會去查……但別人能完成的任務,你完不成,你還是要從自身找問題。”HR抱著胳膊,靠向了椅背。

“我真的不明白,你們招這麽多人,每天浪費生命拋棄尊嚴,做這些無用功,有什麽意義。多花點時間精力在品牌宣傳上,人家有需求自然會主動來。”

“你在教老板怎麽做生意?”HR不敢置信地揚了揚眉。

吳瑛憋著氣,沒有說話。

“總之你的考核不合格,轉不了正的。看在你有王總的關係,我再給你一個月,自己努努力。”

“王總當時是怎麽交代的呀?難不成讓我在這兒幹到天荒地老?”

“那你要自己去問王總了。”HR真的不耐煩了,起身往外走,和吳瑛擦肩而過時撂下一句,“不過王總現在應該在國外,有沒有時間接你電話可不一定。畢竟,這世上除了你爸媽外,沒人有義務總是照顧你。”

拍門的聲音驚得吳瑛打了個哆嗦,她背對著門站立著,雙手在身側握緊,指甲插進肉裏,用疼痛逼退眼白上蔓延開來的血絲。

當天晚上吳瑛給王總打了好幾通電話,在語音信箱裏留了很多言,一直到第二天清早,一條回複都沒有。她知道這是個什麽情況,也知道不會再有回複了。

說得對,沒人有義務照顧她。

上班時間已經過了,吳瑛仍在慢條斯理地化妝,細致地噴上香水,換上了上班不能穿的非常惹眼的裙子。這一條裙子的價碼頂她現在半年的工資,隻可惜是去年的款了,她抓起剛買的香奈兒包包,打車到了公司。

眾目睽睽下,她招搖地穿過公司,敲開人事辦公室的門,倚靠在門口,擺出完美的笑容,用身後看熱鬧的人聽得見的音量說:“不好意思,事出突然,我要辭職。”

經由昨天的事,人事猜到她會提辭職,所以毫無波動:“哦,辭職是要遞申請的,從申請之日起一個月……”

“我等不了一個月。”吳瑛打斷了她,“我找到了更好的工作,明天就要去上班。前半個月的工資我可以不要,現在把手續給我辦了就行。”

人事默默地和她對視了一會兒,一拍桌子站了起來,無奈地歎了口氣:“成吧,總也得給王總的麵子啊,我給你辦,工資照發。”

她的聲音比吳瑛還大,明擺著也是故意說給別人聽的。吳瑛的臉色暗了暗,下意識地咬了咬下唇,又擔心牙齒上沾上口紅,立刻掏出氣墊BB用上麵的鏡子照。

手續辦完,吳瑛又邁著貓步走到了平時工作的區域,到自己的桌前收拾了一下。沒有任何東西是想帶走的,通通丟進垃圾桶,最後剩兩隻小盆栽,她舉起來問:“誰想養嗎?不要我就扔了。”

“給我吧,給我吧!”一個小姑娘跑過來,歡天喜地地從她手裏把盆栽接下來,眼睛亮晶晶地問她,“你找了什麽工作啊?”

這個女孩在她上班的第一周,就以幫忙為由,搶走了她聯絡的客戶,最後在合同上寫了自己的名字;可如今,卻親昵得像是好朋友。

“我男朋友不舍得我在外麵工作,讓我去他家公司幫忙。”吳瑛微笑著說。

“那不就是做做樣子嘛,真好啊!”

旁邊另一個姑娘一直探頭盯著她的包,終於忍不住問:“包是真的嗎?”

“真的啊,我才不用高仿呢。”

“啊,有個有錢的男朋友真好……”周圍響起一串此起彼伏的感歎。

“什麽啊?”吳瑛裝得很不樂意似的分辯,“這是我自己買的!一個包而已,有什麽買不起的!”

忽然間所有人都不說話了,很多人願意裝作回歸工作狀態,但眼神還在交互,複雜的情緒在空氣中碰撞,氣氛令人感覺怪怪的。可吳瑛置身其中卻第一次覺得舒爽,她輕快地揮了揮手說:“那我走啦,大家加油。”

緊接著吳瑛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公司。站在樓下她回頭仰望公司的LOGO,這家公司以前是求著她家合作的,她父親還在的時候,那個王總嘴裏一口一個“世交”。

所謂世交就是在她需要一份工作時,王總利落地答應下來,讓她去人事部報到。當吳瑛穿著筆挺的套裝出現在人事部,天真地以為自己的工作是在人事部門時,HR將她引到了最底層的客服銷售部,坐在一群十幾二十歲穿著廉價T恤的女孩中間,坐在肮髒的鍵盤前,每天不停地打騷擾電話,被別人罵得體無完膚。這在王總嘴裏,美其名曰為“照顧”。

她確實沒有工作經驗,但她畢竟是名牌大學畢業。吳瑛認為自己從小到大在家裏麵的耳濡目染,是身邊這群隻懂得欺負新人、隻懂得裝可憐裝天真爛漫、隻懂得苟且地活著的平凡女孩一輩子也達不到的。

所以吳瑛不甘心,讓她怎麽甘心過這樣的生活。

心情不好的時候吳瑛就想逛街,每每走到環球港、恒隆、國金裏麵,她才覺得自己活了過來。她喜歡空曠而冰冷的感覺,她喜歡那些大品牌的高處不勝寒,她喜歡看甩出VIP卡後那些服務員的態度。當她踩著高跟鞋從商場這邊走到那邊,對吳瑛來說就是充電的過程。

“這款有貨嗎?”吳瑛向店員打聽一款店內沒有陳列的包。

“我幫您查一下。”看吳瑛的穿著打扮,沒人會懷疑她是買不起胡亂問問的,店員很認真地幫她查,“不好意思,這款斷貨了。”

“我要是排的話,大約多久能排到?”

“這個真說不好。”

“這樣,要是有的話及時打給我。”

出了奢侈品店,吳瑛拐到一旁的ATM,將錢包裏的幾張卡依次插進卡槽查詢了一下。上麵的數字已經不需要再數位數了,簡單得一目了然。

其實就算店員真的跟她說有貨,她也沒錢買了。曾經進一趟商場,兩手提一堆紙袋出門的她,現在看見價簽之後就開始心慌了。

吳瑛在ATM前蹲下來,把臉埋在了夠吃大半年的昂貴包包上。

她眼眶發熱,卻沒有眼淚,臉上是堅硬到有些凶狠的神情。待她重新站起來,小心地查看了自己的妝容,再次神清氣爽地出發了。

遠沒有到絕望的時候,因為她現在還有一個明確的目標,她還有翻盤的機會。

眼下對吳瑛來說,最高級別的任務就是攻下維今。

在維今的工作室前麵,吳瑛和季朵從兩個方向走來,在門口碰到了一起。季朵的背後背著一個巨大的木頭牌子,上部分高出頭頂,底下也過了膝蓋,雖然木板材質是輕的,可體積太大,走動非常不便,她走到這裏也已經很累了。人一累,想法就沒有那麽多了,當她迎麵撞見吳瑛,看出來吳瑛也是來找維今的,她腦袋裏唯一的想法是,這個姐姐可真好看。

女人看見漂亮女人也不都是羨慕嫉妒恨,季朵就是那種看見漂亮小姐姐就會發自內心地高興的類型,連防禦心都會降低。不過她不太會跟別人搭訕,還以為是來找維今的顧客,所以下意識地放緩了腳步,落在了後麵,想讓吳瑛先進去。

結果吳瑛上了一節樓梯也停了下來,轉頭打量著季朵。季朵的狀態就不像是顧客,剛才看她從遠處走來,背被壓著,腳步卻還帶著雀躍。這瞬間激起了吳瑛的第六感,讓她第一眼看見就討厭。

她討厭季朵明顯的年輕,臉上滿滿的膠原蛋白,是多好的保養品和化妝品都補不回來的。她更討厭自己無法否認,季朵確實青春靚麗,一身衣服搭配得很好看。隻不過一看就不是什麽大牌子的衣服,頂多算是二線品牌,渾身上下也隻是斜挎著的迷你包貴一點,但也是兩年前的舊款了。這樣的姑娘滿大街都是,無非是家境還過得去或是工作還算體麵,隻是那點錢遠不夠她們大手大腳,貴一點的衣服要等商場打折,名牌包隻買兩三個不會過時的經典款,從前吳瑛根本不把她們放在眼裏。

可如今,她還不如這樣的女孩。她將對自身境遇的恨意,全部轉嫁到了其他女人頭上。不僅如此,季朵居然還靠近了她的獵物,她不能容忍。

“你好,你是來修表還是……”吳瑛主動和季朵搭話,臉上帶著熱情的笑容。

季朵沒想到她會和自己說話,一時語塞,慢了半拍才開口:“哦,我是……”

“等下啊!”

吳瑛沒等她說完,轉身跑到門前,連按了幾下門鈴,朝裏麵喊著:“維今,開門,有客人!”

她這副女主人的派頭,震住了毫無心理準備的季朵。尤其是門開了之後,維今什麽話也沒說,就側身讓吳瑛進門了,一看就是熟識了。季朵反手摳著背上背的木板,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進來呀!”吳瑛沒有往裏走,而是站在維今的對麵,轉身朝外麵的季朵招手。

原本聽到吳瑛在外麵喊,維今隻是覺得莫名其妙,如今看到來的人是季朵,他忽然明白了。隻是看到季朵傻傻地站在門前的台階下,神情有些呆滯,全然沒有了往日的光彩,他的眉頭不自覺蹙了起來。

季朵慢騰騰地走到門口,眼神在門兩側的維今和吳瑛臉上晃了兩圈,又落了下去,盯著自己腳尖:“我、我、我來送……招牌……”

吳瑛不離開,季朵根本就進不去。為了方便拿招牌,她在上麵掛了根繩,一路斜背著。她抓住繩子,將頭從裏麵掙出來,將木板遞給維今。

木板上還是“Today鍾表工作室”幾個字,隻是成分複雜,在簡單的鏤刻的基礎上還填充了不少東西。吳瑛探頭看了一眼,隻覺得亂七八糟,她之前就一直很討厭這塊板子,覺得寒酸得很,要做為什麽不做個大牌匾呢。原本發現牌子被撤了,她還高興呢,結果又回來了。她稍稍撇了撇嘴,卻感覺到頭頂有視線戳著她,她抬起頭,撞上了維今幽深的眼神。

她看了看季朵,立刻哎呀了一聲,輕快地小步跳著轉身朝廚房走去,嘴上說著:“你看我,都忘了給人倒水。”

她的高跟鞋敲擊在木地板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在季朵心裏猶如死亡倒計時。

眼前的情勢簡直不能再明朗了,維今已經有女朋友了,兩個人那麽般配,看這熟悉度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她不過才忙了一個多月而已啊,這一個多月裏她也絲毫沒閑著,廢寢忘食地給網店做改版,先是做了兩套中等價位的產品穩固銷量,然後做了品牌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款獨立設計純手工的首飾出來。在這個間隙裏,她還要抽空做這塊招牌,想著之後一起拿給維今看。剛剛來的路上,她還那麽高興,滿心想著要如何“要挾”維今陪她去迪士尼。可如今,都不作數了,季朵甚至在想是否之前維今一再企圖阻止她,是因為已經有了明確的目標。是她太強人所難,天真地說著什麽追求的自由,維今才隻能隨她去。

想到這裏,季朵的眼眶紅了,在她偏白的膚色上特別顯眼,像兩團出現在錯的位置的紅暈,委屈得緊。

然而維今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塊木板上,始終橫在身前研究著,表情可以說饒有興味。他隨口招呼著季朵:“先進來再說。”

“不了。”季朵果斷地拒絕了,開口就是氣泡音,“反正給你送來了,既然你女朋友在,我就不打擾了。”

她轉身就跑,腳步衝得太猛,從第一節樓梯一腳踏到了第三節,倒是站穩了,但上半身猛地朝前撲了一下,自己也嚇了一跳,就這樣定住了。之前還隱忍得住的情緒,一顛簸就徹底潰敗了。季朵的嘴唇使勁兒向下撇著,眼見著就要哭出聲。

一隻寬厚的手從背後伸過來攥住了她的胳膊,將她扯得側過了身,她的眼淚掉下來一顆,順著臉頰向下滑落,表情卻是氣鼓鼓的。

突然撞見季朵的眼淚,維今的喉嚨突然一緊,原本想說的話瞬間忘了,腦袋空白了一下,手卻沒鬆勁。

“她不是我女朋友。”他說出口的第一句話是這個。

端著水杯走到門口,倚著門框向外看的吳瑛,在聽到這句話後無法自製地沉下了臉,自己喝了一口水。

“是就是,我又不會說你什麽。”季朵使勁兒甩著胳膊,想掙脫維今的手,卻發現紋絲不動,瞬間更委屈了,哼哼唧唧地說,“但你還是應該提前和我說一下呀……”

維今感覺心上浮著一片烏雲,沉甸甸的。可季朵這副委屈巴巴的樣子又讓他有點想笑,烏雲裏劈裏啪啦地閃著還算美麗的電火花。他朝季朵微微傾了傾身,季朵看到了他襯衫下麵的鎖骨,吸了吸鼻子,沒移開視線。隻聽到維今沉聲說:“我再說一遍,她不是我女朋友,我不喜歡在這種事情上被誤會。”

“真的?”季朵撩起眼皮,用不太相信的眼神盯著維今。

“我不說第三遍。”

維今拽著她往回走,季朵看似不情不願,實際上還是配合著邁動了步子。吳瑛已經縮回了屋裏,就像什麽都沒注意似的問:“怎麽了?”

“我介紹一下,這是季朵,我的一個朋友。”維今將季朵推到吳瑛的麵前,毫不掩飾地給雙方做介紹,“這是吳瑛,我以前認識的人。”

聽起來並沒有太大差別的介紹,季朵並沒有多想,吳瑛卻瞬間垮了臉。雖然她極力往上扯著嘴角,也隻是皮笑肉不笑,尷尬得緊。

吳瑛確定,這是維今故意說給她聽的,敢情她連朋友都算不上。

不僅如此,維今接下去開口:“吳瑛,我和季朵有正事要說,所以……”

“啊,對了,”吳瑛突然拍了下手,眼神忽閃不定地說,“我看你冰箱裏都沒有菜了,我去趟超市,你們聊。”

“不用了……”

她根本沒有聽,抓起包小跑到門口,還扭身對季朵笑著揮手:“拜。”

季朵僵硬地舉起一隻手在胸前,關門聲響起後,手指一根根團了下去。她轉頭看了一臉冷漠的維今一眼,頹唐地坐在沙發的邊緣,仍舊情緒不高。

因為她看得明白,就算現在維今和吳瑛還沒確定關係,但吳瑛喜歡維今的意思表現得那麽明顯,這就是她的情敵。

一個和維今年齡更相仿,長得也比她漂亮,一身名牌價值不菲,舉止也很優雅,還是維今舊相識的情敵。

她打得過嗎?

“來,給我講講這個。”維今把招牌攤放在地上,對季朵指了指。

來之前季朵打了一肚子的腹稿,想好好地說一說自己的設計意圖,可被這事一打岔,也沒了精神。她在招牌旁邊蹲下,指著上麵的裝飾和填充物說:“有些你應該能看出來吧,就是廢電池、易拉罐的鋁皮,還有塑料袋、舊絲襪之類的,都是廢物利用,而且大部分是不好分解不可回收的垃圾。還有就是……你看,人造皮毛,還有象牙,當然是假的,我把小時候的項鏈拆下來的一顆,還有鹿角,也是假的。總之呢,我是想表達,要珍惜。我們最該珍惜的就是時間,不是嗎?”

維今在招牌的另一邊蹲下,和季朵相對,低頭注視著,手指一遍遍在上麵摩挲。那些雜亂無章的東西被中和得非常好,彼此銜接,隱藏在溝壑和字體的起承轉合裏。比如那一小顆象牙,剛剛好作為一個筆畫,看上去非常立體,而且不是用膠水粘的,季朵還在上麵打了小孔,鉚了釘子上去。除了一些被割成齒輪狀的金屬薄片,木板上還有很多細致的鏤空,一看就是費了工夫的。最讓維今意外的是季朵的想法,雖然季朵沒說太清楚,可他全然明白和接受設計的意圖。

過期的物品、自然的消耗、瀕危的物種……所有的落點,都是時間。

雖然之前維今就有過季朵明白他想要什麽的感受,但這一次是前所未有地清晰,他真切地感受到他們靈魂深處有一條路是通著的。這種感覺他隻在一個長輩身上體會到過,可那是他最親的人啊。當維今再度抬起頭看向季朵,物理距離沒有絲毫變化,他卻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陡然縮短了一截。

“好吧,我陪你去迪士尼。”他主動對季朵說。

季朵的眼睛這才亮起來,還是有點不敢相信,忍不住追問:“真的?”

“還不是因為有人老大不小的,動不動就哭鼻子。”

維今站起來去搬梯子,拿著招牌去外麵掛起來,季朵跟著跑出去,難為情地分辯:“我哭又不是因為這個……”

“你走遠點看一看,歪不歪?”

季朵聞言退開幾步,抬頭看,喊了一句:“再往左邊一點點。”

維今聽她的,就又往左邊移了點,結果又聽到她喊:“多了多了,再往右一點。”

就這樣來回了好幾遍,維今終於轉過頭看她,還不等問,季朵的一臉竊笑已經憋不住了。維今從梯子上跳下來,往腋下一夾,無可奈何地笑著搖頭:“你耍我是吧?”

“開玩笑嘛!”

季朵吐了吐舌頭,叉著腰看著已經掛到兩層樓中間的招牌,遠看模糊了細節的淩亂,整體上顯得更別致。她做的東西,維今還是用上了,這還挺有成就感的。

“行了,別欣賞了,進來吧!”

如果不喊她,維今覺得她能在那兒看上半個小時,這自戀起來也是夠可以的。可明明是個對自己有信心的人,卻隻是因為突然撞見個女人就難過得掉了眼淚,維今想到這裏心中突然觸動了一下。

他還是低估了季朵對他的心意。

可他呢?他為什麽非要追出去解釋呢?這明明是個好機會,隻要他什麽都不說,或許季朵以後就再也不會來了。確實有一部分原因,是想做給吳瑛看,但捫心自問,在那個當下他真的有想那麽多嗎?

沒有。維今自己很清楚,當時他衝出去,完全出於本能。

“喂!回魂兒!”

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不過季朵不給他發呆的機會,舉起手在維今的眼前大力拍了一下。這一下維今是真的被嚇到了,脖子後麵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也不知是不是他做了好笑的表情,季朵咯咯咯地笑個沒完。

“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你的情緒管理是不是太差了?”維今在她腦袋上按了一把。

“沒辦法,腦袋有傷。”季朵手指在太陽穴旁轉了轉,有恃無恐地說,“情緒管理真的不在我的考慮範圍裏。”

“歪理張口就來。”說著維今卻帶著笑容,問她,“說吧,想什麽時候去?”

“當然是宜早不宜遲啊,省得你反悔。不過我過幾天要去趟北京,等我回來找你。”

“去北京做什麽?”

季朵順勢一撐就坐到了桌子上,轉頭撞見維今挑眉,又灰溜溜地下來了,食指撓著臉頰說:“我畫了幾張設計稿,然後做了一件成品出來,我約了北京那邊一個獨立設計師平台的負責人談一下,順便去798之類的地方走一走,看看有沒有設計師的店可以寄賣。”

沒想到她還挺認真,隻是維今多少有點擔憂:“你一個人去?”

“我閨密陪我去,你見過的。”

維今不是記得很清楚小秋長什麽樣子了,不過感覺是個比較淩厲的姑娘。既然有人陪她去,他也就不用太擔心了。

維今點了點頭:“行,那等你回來再說。你是怎麽打算的?真要自己開公司?”

“先不搞這麽大吧,如果能碰到誌同道合的朋友,組個團隊,或許可以先開個工作室。前期當然要自己辛苦一點,銷售啦、公關啦、攝影啦,可能都得我自己來。”雖然這樣說,季朵卻捶了捶心口,肯定地說,“不過我沒問題的!”

其實有那麽一瞬間維今想對她說一說創業的難度,她畢竟不是身體狀況特別好的人,想針對合適的客戶群體做宣傳,從而站穩腳跟,達到盈利,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且成本越大,風險指數就越大,壓力也就越大,很多時候壓力比身體的勞累更令人沮喪。維今想要確定季朵是真心實意地想要去做個獨立的首飾設計師,而不是受他的影響心血**。可他看著季朵清澄的眼神,最終什麽都沒說出來。因為季朵給他的感覺就像是要奔赴一場未知的旅途,或許其中有數不清的不在計劃中,也可能有艱難險阻,可這些都不在季朵的考慮範圍內,她隻是義無反顧地想要邁出第一步。

其實人生大多數時候是這樣的,隻要邁出這一步,途中遇見的任何事總有解決的方法。這個道理維今是懂的,他自己也一直是這樣做的,所以他覺得自己實在沒什麽資格去給季朵潑冷水。

“那……祝你成功。”

季朵踮起腳,有點滑稽地去搭維今的肩膀,眉飛色舞地說:“放心!等我發達了,絕對不會忘了你的,到時候我讚助你一個更大的工作室。”

維今橫了她一眼,抖了抖肩膀,甩掉了她的胳膊,偏過頭之後卻忍不住偷偷笑了。說到底,他隻是潛意識裏不想季朵去經曆太多波折,那些波折有可能會磨掉她身上的這份執拗與天真。

在維今看來,那份閃光絲毫不遜色於珍貴的寶石,是值得珍惜的。

兩個人並沒有聊多久,吳瑛就回來了,沒有按門鈴,而是用手裏提的塑料袋撞門,不停地喊維今的名字。維今的心情一下就從高空跌落,臉色毫不掩飾地變了變。

“我去開吧。”季朵離門近,先跑去開門了。

剛剛維今和她大致講了講和吳瑛相識的情況,兩個人確實算不得熟悉,隻是還比較小的時候因為父輩的關係見過一兩次麵。她相信這個說法,可女人的第六感告訴她吳瑛必然是對維今有意思的。不過這沒關係,公平競爭嘛,雖然她感覺到壓力,卻也不會因此有什麽惡意。所以開門的時候,季朵還是擺出了禮貌的笑容。

但吳瑛看到開門的是她,而維今連動都沒有動,麵容甚是清冷。她毫不客氣地從季朵身旁擠過,手裏提的塑料袋蹭過季朵的腿,裏麵裝的好像罐頭盒的金屬磕得季朵有點疼。

季朵彎腰摸了摸,沒有吭聲。

“我給你買了不少東西。”吳瑛提著兩隻大的塑料袋,直接奔冰箱去,“菜啊肉啊,還有些方便食品,夠你吃一陣子的了。”

她剛拉開冰箱,維今就從她背後伸手按住了冰箱門,不讓她再動。吳瑛原地向後仰頭,發頂蹭到維今的脖子,維今立刻側身向一旁躲了躲,對她說:“你別管了,等下我收拾。”

“好吧。”本來吳瑛也不太愛幹這種活,立刻將袋子放在地上。她還挺開心維今不讓她上手的,以為是照顧她,其實維今是不想讓她破壞自己的習慣。

吳瑛轉身婀娜地走到廚房門口,輕輕靠住門框,繼續看著維今,絲毫沒管季朵還在外麵。雖然沒回頭,維今還是被她的視線弄得很不舒服。隨手關上了冰箱門,並沒有管袋子裏的東西,隻是彎腰從裏麵把收銀條拿出來看了一眼,對吳瑛說:“我把錢給你。”

“不用了,這點錢有什麽可在意的。”饒是吳瑛現在捉襟見肘,還是立刻這樣說。這不是刻意的,而是習慣了,她到現在還活在“錢不算什麽”的夢中。

“要麽我還你錢,要麽這些東西你就提回去。”維今用公式化的語氣說。

“唉……”吳瑛歎了口氣,含情脈脈,“好吧,聽你的。”

她搞不懂維今這個男人,她不知道維今的淡漠是本性使然還是刻意為之。她從小習慣眾星捧月,長大後容貌越發出挑,路遇的陌生男人也會主動給她幫助,吳瑛前麵三十年的人生擁有別人給予的用之不盡的溫柔,所以她的尊嚴讓她不願意相信維今是真的很討厭她。可是總有那麽一個瞬間,她看著維今身上捉摸不透的氣質,會覺得疏離。那份疏離,令她沮喪,甚至害怕。

吳瑛不喜歡維今這樣的男人,縱使她覺得維今外形出眾,舉手投足又很有教養,倘若一起走在街上會招人羨慕。可她不喜歡這種沒有煙火氣的人,她寧可喜歡那種有點世俗的有點粗魯的男人,至少有意思。

但此時此刻她顧不上喜歡與不喜歡,當生存問題擺在眼前,情感根本就是浮雲。吳瑛也期盼維今能對她柔和一點,這樣以後的日子終究會好過一點,可假如做不到,能各取所需,相敬如賓,也是不錯的選擇。

“我……先走了。”維今剛把錢轉給吳瑛,季朵突然探頭進來說,“那等我回來通知你。”

“好。不過別太晚了,趕上小朋友們放寒假,人就真的太多了。”維今說了聲,“借過,”從吳瑛身邊側身經過,送季朵到了門口,叮囑道,“出門在外當心一點。”

“知道了,囉唆。”

季朵揮著手倒退,腳後跟踩出樓梯才反應過來,萬幸抓住了旁邊的扶手。她拍了拍胸脯,虛驚一場,轉身前還不忘對維今傻笑。

看著她走遠,維今苦笑著搖頭,關上門,忍不住說了聲:“傻孩子。”

這一幕被吳瑛完完全全看在眼裏,她忽然意識到維今不是塊化不開的寒冰,隻不過她不是那汪春水罷了。這一方麵讓她很受傷,另一方麵又覺得維今眼光有問題,居然會喜歡那種平凡的女孩。

既然情敵已經走了,吳瑛的高姿態也放下了一點點,但她的舉止做派是從小練就的,不是一朝一夕改得了。甭管坐在哪裏,她都腰背挺得筆直,腿擺出優雅的弧度。她就這樣坐在沙發上,揚著一張無動於衷的臉跟維今打趣:“怎麽,喜歡這個姑娘啊?”

維今的眉心突然跳了一下,心上像是有根弦被撥動了,雖然是非常非常輕的響動,餘音卻繚繞不斷。

“如果你說的是人與人之間正常的喜惡的話,”維今斟酌著語言,以至於表情有些嚴肅,“我確實挺喜歡她的。她很單純,也很有意思。”

單純?吳瑛冷笑出聲,卻點了點頭,深以為然地說:“當然,我們這種家庭長大的人,從小什麽樣的人沒見過,單純是最吸引人的。”

走到桌邊,本打算坐下的維今,手突然在桌角撐住,五指用力到指節變色,他眼神犀利地看向吳瑛。吳瑛沒抬頭,卻已然感受到了一股寒光,抬眼和維今對視,不禁吸了口氣。

她這次確定,維今是真的生氣了。

“我們不一樣。”嘴唇抿成薄薄的線半天,維今這口氣才算順下去。他在椅子上坐下來,拉開裝滿機械表零部件的抽屜,語氣雖然算平穩,卻還是一字一句突顯鄭重,“我和你,並不是一樣的家庭。”

吳瑛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她沒想到維今對身世還耿耿於懷,在她看來這完全沒必要啊,反正維今該得到的都得到了。但她還是表現得很抱歉,連聲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從抽屜中挑出兩個大小有些微差別遊絲部件,維今開始動手整理。機械表的遊絲類似於彈簧,以阿基米德螺旋線形狀固定在擒縱機構上,決定著手表走時的精度。遊絲極其脆弱,粗細隻有頭發的兩三倍,手工盤整極可能引發不可逆轉的傷害。雖然遊絲盤的絕大部分可以靠機器製作,但如果要做一塊無參考對照的原創表,遊絲末端的曲線終歸是需要手動調整的。而且平日裏如果接收已經配不到原裝遊絲盤的古董表,也隻能嚐試手動修複。這個活兒,得練。

所以維今拿盤遊絲當成自己的娛樂,也是保持心平氣和的手段。他曾經聽說過有一支世界級球隊,每次高強度訓練了幾十分鍾之後,馬上就會要求隊員去串豆子。明明已經累得隻想躺下,卻還要幹精細活,因為隻有這樣才能隨時保持高強度的集中力。

“你在幹什麽啊?”看到維今又戴上了那可笑的眼鏡,開始擺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吳瑛就氣不打一處來。可她不想顯得自己那麽不願意理解人,還是走到桌前彎下腰假裝很感興趣。

有什麽可感興趣的——在吳瑛看來這根本就是浪費生命。

維今沒有說話,他握著專門的遊絲鑷子,小心翼翼地夾在外樁附近,輕輕一拉,有幾處就歸位了。但還是有不平整的位置,他需要更謹慎地一點點移回原位,最後恢複完美的平和圓。這幾個遊絲盤都是他練手玩的,已經有損毀了,每次結束他都會測量秒數的偏差,然後再人為打亂。

他的沉默讓吳瑛窩火,特別想伸手把那小玩意兒搶過來扔掉。吳瑛覺得如果是季朵在這裏問,維今不可能不回答。

越是這樣想,吳瑛就越生氣。

“我能理解你喜歡鍾表,誰還沒個愛好呢!”吳瑛強壓著火氣,爭取把每個字都咬得漫不經心,“但……你為什麽不開個公司呢,做個品牌什麽的,不是更好嗎?”

“哪裏好?”維今終於開了口,不過沒有抬頭。

“至少錢多啊。”

吳瑛沒過腦子脫口而出,她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對,這年頭誰會跟錢過不去啊。

“我現在應付生活沒問題,所以對那些不感興趣。”放大鏡的倍數有點不夠了,維今摘下來,揉了揉眼睛。他的視力又有些減退了,做這行就是費眼啊。他起身想去樓上拿更大倍數的放大鏡,站起來的瞬間餘光瞥見吳瑛站在桌前,他突然有些晃神。這種感覺很奇怪,他明明一直知道吳瑛在這裏,所有的話也都有聽到,可他居然完全沒往心裏去。他們之間就隔著一米多的距離,卻因為吳瑛這個人不在他的心裏,他就幾乎感覺不到。

他恍然大悟,原來他會覺得季朵吵,是因為季朵的存在讓他無法置之不理。

而吳瑛不知道他的想法,吳瑛心中的不可思議,來源於維今的“不思進取”。有這麽一筆本金,有的是利滾利的方法。這棟房子還不錯,好好裝個修,單純做住宅多好,非得弄得這麽亂,誰都能進門。再說了,這房子要是賣了,足可以換套新的商品房,早幾年做做差價都賺翻了。吳瑛自認沒什麽商業頭腦,她都能想到這些,維今卻根本沒想過,這讓她無法接受。

修表、做表,當成愛好不就完了。隻要有錢,什麽表買不起啊,吳瑛想不通這些。

“那你有投資什麽嗎?股票、基金之類的?”她忍不住追問。

維今幹脆就不回答了,徑直往樓上去,走到一半對吳瑛說:“沒什麽事就回去吧,我等下有事做。”

“我在這兒不會耽誤你的呀!”

“會的。”維今仍舊客氣地笑著,說話卻不留餘地。

吳瑛咬得下唇翻了一下,口紅都花了,她跺著高跟鞋去抓包,本想一鼓作氣摔門走人,可走到了門口還是背對著維今停下了腳步。她不停地深呼吸,努力調整自己的心態,對自己說莫生氣,生氣你就輸了。待她再度回過頭,臉色已經恢複如常,隻是語氣裏還帶著絲不自知的挑釁,調笑道:“那你會趕剛才那姑娘——叫什麽來著?哦,季朵——你會趕她走嗎?”

維今點點頭:“會啊。”

沒說出口的話是,她不走啊。

“那我就平衡了。”吳瑛粲然一笑,“走啦,改天見。”

之後吳瑛才開門離開,看著地板上的陽光亮起又消失,維今迅速跑上樓又下來,很快就將她拋在腦後。相反,維今倒是在休息的時候查了查北京的天氣和迪士尼的攻略。電話打斷了他的興致,是他的媽媽從國外打來的。

他掛斷了兩次,對方也就再沒有繼續打了。

能有什麽事呢,無非是要錢罷了。錢他會寄的,但話真的不必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