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期末考之前,程柔有一次陪程瑩看晚間新聞,廣告時換頻道按到氣象台,天氣預報顯示秦淮未來幾天將會進入嚴冬,氣溫直線下降,模樣周正的主持人笑稱秦淮這個冬天有望迎來初雪。程柔第一時間是把電視音量調高,而程瑩第一時間是進房間給程柔找秋褲。

秦淮很少下雪,程柔也隻在秦淮見過一次,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秦淮的雪和津沽的雪是不一樣的,不是雪的本質不一樣,是下雪的意義不一樣,大概也是……一塊看雪的人不一樣。

顯然看到天氣預報的人不止她一個,程柔隔天走進教室就聽到周甜甜他們興高采烈的在討論這件事,懸崖勒馬般的學習勁頭因著這場真假難辨的大雪而稍稍緩解,連生物老師上課講動物遷徙與天氣有關時,都提了這件事,還破天荒的鼓勵他們考去首都,說故宮的雪會更好看。

程柔時常覺得很神奇,“高三學生”這四個字被賦予於壓力、汗水、痛苦,但同樣也被賦予寬容、溫柔、希望,所有人在知曉他們身份時都會下意識的鼓勵,放柔語氣,轉變態度。

數學老師說,高考是光榮又充滿荊棘的道路,但往往自己隻看得到荊棘叢生。

徐燃對此嗤之以鼻,“光榮是別人賦予的,最後能不能光榮畢業靠的隻有自己。”

程柔覺得很正確,所以心安理得的覺得學習很痛苦,苦盡也未必能甘來,簡直喪得徹頭徹尾。

高三的寒假隻有幾天,高三學生要上到農曆12月26日才能放假,而26號當天是程柔的生日,程柔第一次在學校的考場度過自己的生日,而且是人生中的十八歲。

她看了看手中的數學試卷,發現那道難於上青天的數列題大概是老天送給她的禮物,告誡她十八歲之後的每一天都會像數列題一樣無解。

下午考最後一科英語,程柔坐在窗邊的位置艱難的從羽絨服裏伸出手寫字,指尖冰涼寫出的字都帶著戰栗,程柔衝手心哈了一口氣突然看見試卷上落下小小的一滴水,教室裏突然一陣響動,壓抑在口中的驚呼變成一陣一陣的氣音。程柔側過頭看見窗外綿密的飄雪。

整個教室的人都側過頭看著窗外,沒有說話也沒有做題就隻是看著,雪花落在地麵,窗欞,甚至是隨風飄落進來,天地微茫,雪花簌簌,每一個人都各懷心事。大自然會不會知道,它突如其來的饋贈,讓所有在麵臨這場考試的人都擁有突如其來的力量。

這才是上天送給她的十八歲的禮物。

下課鈴響,一群人直奔室外,站在空地上仰頭看雪,程柔探出手機準備給周甜甜發信息卻看到徐燃在兩分鍾之前給她發了一條短信,問她在哪裏。

程柔回,準備回教室。

程柔有課本放在講台桌下麵,裏麵夾著試卷,她得回去拿。程柔走在走廊上,頓了頓還是沒忍住伸出手讓冰涼的雪花落在掌心。

秦淮下雪了。

這是一場被人為賦予吉兆的雪。

程柔的內心變得很柔軟很柔軟,連走回教室時腳步都輕快了很多。周甜甜站在走廊上等她,她剛想打招呼對方就一縮腦袋衝回教室。

這是考差了,不好見人?

程柔拉了拉衣領笑著走進教室,“甜甜你不會是……”

“砰!砰!砰!”

程柔心口一跳,整個人愣在原地,她伸手拽下頭發上的東西,是五顏六色的一團彩帶。

吳琛站在門口拿著彩帶拉炮高呼一聲,“生日快樂!”

教室四周此起彼伏的響起祝福,程柔愣愣的抬起頭,看見同學們站在教室裏,連張印都在,徐燃和林晏正在講台上點燃蛋糕上的蠟燭。

徐燃拿手護著火苗,又氣又好笑的說,“林晏這孫子剛一口氣把蠟燭全吹了!”

周甜甜從後麵推著程柔上講台,“快吹蠟燭!吹蠟燭!徐燃好不容易把大家找來呢。”

張印從講台上走到台下,拿著手機說要給她拍照。

程柔不知所措的站著,教室裏沒有開燈隻有燭火在四壁上搖曳,她所經曆過的十幾年裏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讓她不知所措又熱淚盈眶。

這一刻太幸福了,每一道目光都在慫恿著她落淚,她由衷的覺得生日是一件特別美好的事情,它意味著降生、開始、期盼和祝福,是獨獨隻屬於自己的節日。

程柔把手心相貼,閉上眼睛,虔誠的許願。

“我希望,高三(12)班的每一位同學都能旗開得勝,前程似錦。”

大家特別捧場的用力鼓掌,歡呼聲縈繞耳畔像初春的第一道雷聲。

“仗義!”周甜甜從身後抱住她,“不愧是我寶貝兒!”

那天散場時,他們七人一塊去雪地上拍了合照,徐燃站在程柔旁邊,在按下拍攝鍵的最後一刻,湊到她耳邊小聲的說了一句,“生日快樂。”

程柔抬頭看著他笑,明明有千言萬語開口卻隻說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老天對我太好了。”

徐燃彈掉她衣服上的雪花笑了笑,“嗯,這場雪就是他送給你的禮物。”

不是的,她是指……

“徐燃。”

“嗯?”

徐燃不解的看著她。

程柔頓了頓,笑著搖頭,“……沒什麽。”

生日當晚,徐燃發信息說有禮物要送她,程柔探頭從房間窗戶往下看時,正好看到他拖著一個大箱子等在下麵,程柔束起長發穿著棉拖鞋,便踢踢踏踏的跑下樓。

箱子裏有很多禮物,程柔正納悶徐燃會不會讓她現場抽獎的時候,徐燃已經轉過身捧著一個小盒子遞給她。

“這是你一歲的生日禮物。”

程柔一臉迷茫。

徐燃繼續往外拿兩歲、三歲、四歲……直到程柔抱不住禮物他才幹脆果斷的把身後的箱子拖到她麵前。

徐燃蹙眉想了想,“有點重,我幫你搬上去?”

程柔看了看懷裏的禮物,不確定道:“你這是,把我以前的生日禮物也補上嗎?”

徐燃難得有點窘迫的搓搓耳朵,“我不知道送你什麽,感覺送什麽都不夠誠意。”

程柔哭笑不得,“所以你送了十八份?”

“好像有點幼稚……”徐燃臉上一紅,轉瞬瞪著她,“但你不能笑。”

程柔還是忍不住笑,這樣的徐燃太少見了。

“你怎麽不把我八十大壽的生日禮物一塊送了?”

程柔本意是調侃對方,徐燃卻一臉認真的否定她。

“不行,以後你每一年的生日禮物我都要親自送,那樣哪怕你活到八十歲,我這輩子最少也還能見你62次。”

程柔一愣,晚間的時候雪已經停了,但窗戶上還停留著一小塊冰晶,在黑夜裏鋪著風霜又透著一閃一閃的光,跟徐燃的眼睛一樣。

程柔看著徐燃,目光微動。

徐燃喉間滾了滾,就見程柔一臉情真意切的羨慕。

“徐燃,你真的好有錢!”

徐燃:“……”

2)

高三下學期開學沒多久,學校就舉行了校運會,張印為了緩解大家的壓力催促著眾人報名,吳琛作為體育委員更是盡心盡責,一個不落的詢問,但大多數人都是圍觀的狀態,誰都不願意浪費一點一滴的時間。吳琛無法交差隻能把注意打到熟人身上。

程柔和周甜甜被逼著在100米和400米上簽字,許舒亭自告奮勇報了800米。

吳琛拍了拍手上的本子,“你們倆看看人家!看看人家!”

許舒亭上高三之後一直有堅持跑步,唯美其名是減肥,但其中的彎彎道道,程柔和周甜甜心知肚明,現下便沒有拆穿。

倒是許舒亭自己仿佛被戳中了某個開關,慌裏慌張的質問吳琛。

“你逼迫她們還有理了,你自己報什麽了?”

“一個跳遠,一個長跑”吳琛揚了揚頭,佯裝一臉遺憾,“我要不是隻有兩條腿,我就把所有項目都報一遍,可惜啊……”

周甜甜接到,“不是個蜈蚣。”

吳琛一臉氣急,“蜈蚣能有我帥!?”

“你也隻能比蜈蚣帥了。”

吳琛:卒。

程柔雖然容易低血糖,但想著100米應該沒問題,直到校運會當天,她看見同賽道的對手各個人高馬大的蹲在草坪上做準備運動,才感覺大有問題!

餘一推了推眼鏡,一眼看穿,“左邊兩個女生是練田徑的體育生。”

程柔咽了咽口水,“她們都好高。”

吳琛叉著腰咂舌,“程柔,她們都是大鵬展翅,就你是小麻雀撲騰撲騰。”

“你就不能鼓勵鼓勵我?”

吳琛頓了頓,抬手握拳,“加油!”

態度相當敷衍,周甜甜先行程柔一步,推開吳琛給程柔抖抖手。

“沒事,你就往前跑,跑多少是多少,不要有壓力。”

徐燃這會正抱著一箱礦泉水回來,見狀放下礦泉水看向程柔。

“緊張?”

程柔點頭,“有點。”

徐燃從口袋裏掏出一顆巧克力,拆開包裝紙湊到程柔嘴邊,“吃了就不緊張了。”

周甜甜若無其事轉過身,程柔被對方哄小孩似的動作逗樂,自己伸手接過吃了。

“跑慢點。”

“嗯?”程柔失笑,“我這比賽呢,不是應該跑快點嗎?”

徐燃拿起一瓶礦泉水,擰開瓶蓋遞給對方,“我才不管比不比賽,你別受傷就行。”

比賽開始前,操場旁邊的舞台上會有各個班級的代表上去喊話,都是千篇一律的加油稿。

程柔在跑道上做準備,突然聽到吳琛震耳欲聾的叫喊聲。

“第五跑道!高三12班的程柔!加油往前衝啊——”

程柔隨聲望過去,看見吳琛用盡全力的衝她揮了揮手。

旁邊另一個班的體委不樂意了,一手握住話筒也大喊,“第六跑道,高三8班的同學!超越所有人——”

哎呦,跟我鬥!

吳琛:“跑再快也沒用!程柔最快!”

對方:“我班最快!8班必勝!”

吳琛:“程柔天下無敵!”

程柔一臉無語的看著兩個大男生在舞台上鬥嘴,轉過頭緩緩吐了口氣,她是真的緊張,雖然一開始也不抱希望,但是站在跑道的這一刻,班級榮譽感油然而生。

盡力吧,盡力就好了。

程柔一邊放鬆腳踝一邊給自己打氣。

舞台上突然安靜下來,程柔正懷疑是不是有人終於看不下去把吳琛拉下台,就聽到熟悉的聲音緩緩響起。

“高三12班的程柔同學。”

程柔心裏一跳。

徐燃說,“我在終點等你。”

操場上靜了兩秒,瞬間一陣沸騰,聲浪起起伏伏。

程柔捏了捏自己的手指,盯著跑道笑彎了眼。

程柔那天破天荒拿了一個第三,雖然很大一個原因是因為原本的第三名在最後摔倒了,但程柔還是覺得興奮,這是意料之外的驚喜。

周甜甜更是開玩笑的問徐燃,摔倒的第三名是不是他雇的托兒。

徐燃配合著惋惜,“沒來得及。”

吳琛在跳遠上直接奪下桂冠,他的青蛙式訓練法也因此一戰成名,大家都調侃他雖不是多足蜈蚣,但起碼是兩條腿的青蛙。

林晏說,“兩條腿的青蛙,多稀奇啊,符合你獨一無二的氣質!”

吳琛聞言嗷嗷直叫,“我獨一無二的氣質就不能是人的嗎!憑什麽是青蛙!”

高中生涯的最後一次校運會便這麽結束了,程柔甚至來不及回味就被鋪天蓋地的試卷掩埋,各科的老師緊抓進度,班長開始在教室角落掛上倒數的數字牌,這種一點一點看著時間流逝的感覺很奇特,既期待又害怕。

程柔經常會和餘一一塊討論試題,徐燃坐在旁邊也不吭聲,偶爾提到數學題才插嘴說了幾句。

程柔有時候會感慨時間太少,試卷太多,恨不得把時間掰成一塊一塊的糖,慢一點再慢一點的咀嚼入肚。而這種心情直接導致她緊張過度考砸了二模考試。

秦淮十三中的模擬考試題難度通常劃分為,第一次正常,第二次困難,第三次簡單。

第一次的正常發揮怕學生掉以輕心,所以第二次模擬考試題會相對困難,而第三簡單是為了在高考之前給考生信心。

周甜甜搖搖頭,“這種理論是相對於其他同學而言,對於我,都是困難,哎,學習好難啊。”

吳琛附和:“好難啊——”

許舒亭:“難啊——”

張印站在講台上剛寫完一道題,轉頭就聽見他們的三重唱。

“覺得難就對了”張印放下試卷,“置之死地而後生,你們覺得快死了,那麽就是要活過來了。”

高考之前絲毫的差錯的都會導致自信心的潰敗,張印深知這一點,雖然表麵以打擊為鼓勵,但分析完二模試卷之後還是領著他們繞著校道跑。

程柔跟著大部隊跑在後麵,經過教師公寓前的校道時看見香櫞樹上結著小小一個的香櫞,她步伐越來越慢,最後停在樹下。

徐燃回過頭找她時,她正坐在花壇邊上仰頭看樹葉縫隙落下的陽光。

徐燃蹲在她身前,“累了?”

程柔搖了搖頭,“我隻是突然在想,我選擇讀理科是不是個錯誤。”

“為什麽會這麽說?”

“你知道的,我其實不算聰明,隻是夠勤奮,初中老師給我的評語也是認真努力多過聰慧機敏。”程柔低下頭,有點憋不住的咬著下嘴唇,“程桉其實問過我,要不要讀文科,是我自己堅持讀理科,你說他如果知道我考這麽差會不會失望啊。”

徐燃支著腦袋看她,“程桉哥永遠都不會對你失望,你的存在對於他來說就是榮耀。”

程柔眼眶的水汽一升,莫名覺得委屈,“如果我不會顏料過敏的話,是不是就能學美術了……為什麽偏偏是我啊,過敏的人為什麽偏偏是我,我如果學美術的話,是不是就不用這麽擔驚受怕了……萬一高考也考砸了怎麽辦……”

程柔最開始是抱怨,最後演變成語無倫次的宣泄,徐燃就這麽蹲著看她也不插話,等她最後抽抽嗒嗒的停下來才輕聲安撫她。

“你如果喜歡畫畫,那以後我陪你去學,你如果怕家人失望,那我陪你一塊努力,你如果高考失敗,那我就陪你複讀。”徐燃一字一頓,“我無法預料事情會怎樣發展,但我會陪著你。”

程柔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肘壓住眼睛。

後來的程柔才發現,高考並沒有那麽可怕,考不上的大學,讀不了的專業,並不能阻止她繼續往前,可是當時他們入困獸般封鎖在秦淮十三中,心裏唯一的信念便是考大學,而在那個於她而言最艱難的時候,是徐燃一遍又一遍的告訴她,別害怕。

這是命運、未來、甚至是她都無法給予自己的安全感。

3)

五月份的時候,學校在多媒體教室安排了一場心理輔導課,主講人是名校的心理學講師,學校在好幾天前就把有關於對方的海報貼在行政樓大廳的展板上。課程的主題是“調整心態,輕鬆備考”,當時正好是課間操結束時間,程柔一眾人經過行政樓大廳一眼就看見這黑體加粗的八個大字。

“江景大學心理學講師,吳誌才……今年36歲?”周甜甜看了看介紹旁邊的照片,“這是謊報年齡吧?對方怎麽看也有50多歲了。”

許舒亭抬手在吳誌才的腦袋上畫了畫,“都禿成一馬平川了,還輕鬆備考,太沒有說服力了。”

程柔在一旁笑,“人家好歹是大學老師,你們給個麵子。”

吳琛正好從後麵過來,探頭往裏看了看,“這個爺爺是誰啊?”

程柔:“……”

許舒亭感慨:“我們真是心地善良。”

餘一走近後一眼看到對方介紹一欄標著著作,一針見血道:“估計也是來宣傳作品的。”

不怪餘一懷疑,高一時就有一位名人來講課,當時是在小禮堂,對方聲淚俱下講述自己一路走來的經曆,正在全場動容時,屏幕上突然出現一張某網購書平台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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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柔當時還納悶為什麽是365個,是周甜甜給了她答案。

她說,“因為一年有365個祝福,所以用這個數字顯得吉利。”

程柔:我信你才怪!

他們一邊聊著心裏輔導課的事情,一邊走回教室,林晏坐在座位上跟人開黑玩遊戲,看到周甜甜時把課桌上的一袋夏威夷堅果往她桌上推了推。

周甜甜愣了愣,“你給我買的?”

“嗯,你上次不是說想吃嗎?”林晏的視線從手機上移開,“不過這東西蠻難開的,你要是開不了就等我會,我給你開。”

吳琛聞言,心直口快,“周甜甜怎麽會開不了,她力大……嗷!”

吳琛猝不及防被踩了一腳,正彎腰抱著腿喊疼。

周甜甜皮笑肉不笑,“不會說話就少說一點。”

程柔轉過身跟周甜甜一塊剝夏威夷果吃,吳琛滿血複活後也從旁邊拖著椅子過來,還熱情的招呼餘一。

餘一頓了頓,“吳琛,你還是吃多點核桃吧。”

吳琛這學期死乞白賴非要跟餘一做同桌,說是要沾染學霸的光芒,但光芒沒粘上,打擊倒是挺多的。吳琛屬於走神型選手,餘一每一次都能被他氣出新的高度,而他們的對話通常如下。

餘一:“聽懂了嗎?”

吳琛指了指開頭步驟,“這裏沒聽懂。”

餘一:“你剛不是說聽懂了?”

吳琛:“剛是聽懂了,但你一講步驟二我就不懂了。”

餘一:“步驟一過了就是步驟二,它倆是連一起的。”

吳琛小聲嘟囔:“在我這可能信號不好,連不上。”

所以現下餘一如此直言不諱,吳琛也不惱,還誇張的嬌嗔一句,“家醜不可外揚。”

程柔和周甜甜抖得跟手機振動似得,程柔嚼著嘴裏的堅果,瞥了瞥身邊的空位問林晏。

“徐燃呢?”

林晏沒抬頭,“剛剛沈落找他出去了。”

“誰?”程柔訝異。

“沈落啊,之前我們班的,你不也認識嗎。”

周甜甜問,“什麽事啊?”

“嘖,又輸了。”林晏收起手機想了想,“沈落隻說有話跟徐燃說,具體是什麽事情我也不知道。”

周甜甜咀嚼堅果的動作瞬間放緩,抬頭看向程柔,程柔衝她聳聳肩轉過身暗自猜想。

徐燃臨近上課才回教室,程柔抬頭看了眼就繼續低頭做試卷,直到徐燃坐下後才狀似不經意的問一句。

“回來了?”

徐燃愣了愣,“啊。”

啊什麽啊!就不會多說幾個字!?

程柔拿筆尖往試題上畫了畫,再次出擊。

“你去幹嘛了?”程柔鼻子動了動,故作懷疑,“你不會是去抽煙吧?”

“沒有”徐燃笑了笑,視線落在課桌的物理書上,“你物理試卷做了嗎?”

“最後兩道大題沒做……”

程柔手指一下一下的扣著筆帽,感覺眼下的化學方程式跟亂碼一樣,完全沒有興趣看下去。

徐燃在轉移話題,徐燃竟然轉移話題?程柔被這個事實砸的有點懵,是什麽樣的事情會讓徐燃轉移話題不想提。

徐燃自然不知道程柔腦袋裏的胡思亂想,他像往常一樣自覺伸手拿對方的試卷。

“物理試卷借我……”

“不借!”

程柔抬起手肘壓在試卷上,頓了頓又怕對方覺得自己的反應過大,補上一句,“我題沒做完。”

徐燃無奈的看了看她,收回手,“你怎麽突然生氣了?”

“我沒有生氣。”

“算了,我找餘一借。”

程柔沒忍住,聲音一高,“怎麽就算了?”

徐燃蹙眉看著她,“你別無理取鬧。”

程柔像是迎麵被潑了一盆涼水,瞬間清醒,轉過頭一言不發做試卷。

徐燃跑去隔壁桌找餘一,周甜甜見對方走開才敢拿筆帽戳了戳程柔的後背。

“你剛幹嘛呢?”

程柔轉過頭悶聲悶氣道:“我不知道,就突然很生氣。”

“我都被你嚇一跳,不過徐燃對你是真的有耐心,你都衝人家吼了,對方也沒發火。”

程柔茫然,“我吼了嗎?”

周甜甜點頭如搗蒜,見徐燃回來立馬縮回脖子。

這節課是英語課,英語老師習慣性的抽查幾人背誦後才翻開試卷講題,程柔看似認真,事實上一句話都沒聽進去,就聽到英語老師喋喋不休的從嘴裏蹦出一些聽不懂的詞匯,黑板上寫著一串英文。

主語+ cannot emphasize the importance of......too much.

英語老師說,“這句解釋為,再怎麽強調......的重要性也不為過,它屬於英語作文中的高級句型,大家可以記一下……”

程柔低頭記筆記,手肘無意中蹭到徐燃的手腕,她剛想借機下台,徐燃就自覺的把手臂往回縮了縮。

這種奇怪的氛圍一直延續到她們放學後一塊回家,程柔跟著對方走去停車場,徐燃無比自然的接過她的書包放進籃筐了,支著一條腿等程柔坐後座。程柔憋了一天,在徐燃騎上秦淮橋時終於忍不住問。

“你生氣了?”

江麵的風緩緩吹來,帶動徐燃後腦勺的頭發輕輕晃動。

徐燃頓了頓,平靜道:“你還知道?”

程柔看著自己懸空的腳,舔了舔唇正想道歉,徐燃突然問,“你想知道沈落找我幹嘛,為什麽不直接問我?”

程柔心裏一慌,嘴上卻小聲反駁,“我沒想知道。”

徐燃語氣一冷,“嗯,那我不說了。”

程柔:我是傻子吧!絕對是!

徐燃不再開口說話,程柔也不知道該提什麽,感覺自己這一整天的智商都逃竄到天涯海角,尋不著蹤影。

徐燃照例把程柔送到院門口,程瑩正在門口晾曬衣物,轉頭便看見他們。

徐燃笑著問好,程瑩上前拉開院門,視線往徐燃身上滯留片刻。

“燃燃,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啊?臉色這麽難看。”

程柔一驚,轉頭看徐燃。

徐燃搓了搓臉,“沒事。”

“什麽沒事,你是不是又胃疼啊?”程瑩拉著徐燃進屋,“啊殊上次還跟我說,你讓你小叔在國外給你寄藥來著,啊殊給我也寄了,你進來,奶奶給你拿藥。”

程柔一頭霧水的跟上,徐燃經常胃疼嗎?她怎麽不知道。

程瑩看著徐燃吃完藥之後又挽留他在家裏吃飯,見對方應下才轉身回廚房和阿姨一塊準備晚飯。

“冰箱裏有豬肚嗎?有的話給燃燃煮個湯……”

整個房子裏隻有程瑩低頭和阿姨說話的聲音,徐燃坐在沙發上看著手機,程柔開不了口問便另辟蹊徑在微信上給對方發信息。

——徐燃,你沒事吧?

徐燃看著手機目光一頓,但程柔卻沒等到回應。

她忙不迭又加了一句。

——我錯了,你別生氣好不好,我沒有直接問沈落的事情,是怕你為難啊,我……我想知道的。

徐燃依舊沒回,而且臉色有點紅,程柔正奇怪手機就不停的震動起來。

——我想知道的。

——我想知道的。

——我想知道的。

……

程柔一愣,往頭像上看過去,每一個頭像都不一樣。

她視線往上抬了抬,瞬間麵如死灰。

徐燃終於忍不住提醒,“你把信息發群裏了。”

林晏之前拉了一個七人的群,程柔順手把它置頂了,在它下麵正好是徐燃的聊天框,估計是她方才一著急,點錯了。

群裏眾人見程柔不說話,開始紛紛艾特徐燃出來說話,程柔坐在沙發上感覺自己都快自燃。

——那一會告訴你。

徐燃在群裏回了一句,就收起手機看程柔。

程柔如坐針氈,幹巴巴問,“不生氣了吧?”

徐燃笑了笑往後靠著沙發,“沈落找我,是問我高考誌願的事情,還說他爸那邊要送她出國,問我怎麽想。”

程柔手指抓了抓沙發扶手,“那你怎麽想?”

“我爸估計跟她爸是一個想法,但不好找我直說,借沈落探探口風吧”徐燃頓了頓,目光落在程柔臉上,“你覺得呢?”

程柔垂眸看著自己的手指,“我不知道,國外應該也不錯……”

徐燃收回視線沒說話,他們又恢複到一開始不說話的狀態,廚房內油煙機的聲音充斥著整個空****的房子,直到程瑩喊他們準備碗筷吃飯時,他們之間突如其來的寂靜才被打破一空。

程柔吃的心不在焉,徐燃顯然興致也不高,隻有程瑩一個勁的給他們夾菜,又問了幾句關於學習的事情。

程柔起初沒聽到,徐燃便順勢接過話茬跟程瑩聊天,程瑩怕他們壓力過大,鼓勵了幾句也不敢多說,就催著她們吃飯。

晚飯之後,程柔幫著洗碗,程瑩走進廚房接過她手中的百潔布,推著她出去。

“你去送送燃燃。”

程柔不明就裏,“他家就在隔壁有什麽好送的。”

程瑩難得板起臉,“奶奶的話是不是不聽了?”

程柔立馬乖乖打開水龍頭衝洗手中的泡沫,程柔走出去時,徐燃提著書包正準備出門,程柔穿著室內拖鞋跟上去。

“你幹嘛?”徐燃問。

程柔如實回答,“奶奶讓我送你。”

徐燃笑了笑,“你回去吧,我翻個牆就能過去了。”

院子裏的燈光微亮,夜晚的風漸漸的變得平和又溫熱,花架上的粉色玫瑰剛澆過水,花瓣上還有水珠一閃一閃像是在慫恿她往前,再往前。

程柔的後腳跟蹭了蹭地麵,下到最後一層台階。

“徐燃,你想出國嗎?”

徐燃的視線在夜晚看不清晰,程柔隻聽見對方很輕的回問她。

“你希望我出國嗎?”

出國也不錯。

國外環境挺好的。

徐叔叔希望你出國吧。

程柔腦袋裏像陀螺似得一轉再轉,但任何一句她都不想說出口。

“國外很好……但國內也不差,有很多很好的大學”程柔磕磕巴巴的開口,但一開口就停不下來,“而且你英語不好,你出去無法跟他們溝通怎麽辦,你到一個新環境還要適應那邊的水土飲食,要重新交朋友,還有很多很多無法想象的麻煩……”

徐燃看著對方用恐嚇的語氣絮絮叨叨,忍著笑打斷。

“我不會出國的。”

“啊?”

“我不會出國。”

得到肯定答案,程柔頓時渾身力氣一泄,感覺像是經曆過一場惡戰。

徐燃往他眼前湊了湊,借著月色對上她的視線。

“那你知道,我為什麽不想出國嗎?”

4)

心裏輔導課當天,餘一一語成箴,吳講師後半段果真開始提起自己的著作,帶著謙虛又熱情的態度把他的圖書進行了365度無死角展示,程柔聽的昏昏欲睡,直到最後鼓掌的時候才跟上大家的步伐,張印帶領他們回到教室後欲言又止的說,學校讓所有高三生就這次心裏輔導課寫個感想,好加深印象。

“如果實在不知道怎麽寫,就圍繞著夢想、信念這方麵寫吧,但不能亂寫啊,更不能敷衍了事,高考在即,你們對待任何事情都得認真。”

大家有氣無力的應了一聲,張印怕大家趕不過來便把交作文的時間延長到下個星期一,語畢,才開始講解作文題。

當時距離高考隻有一個月,他們處在最後複習階段,一天比一天早起,一天比一天更緊張,各科老師也不再趕鴨子上架般催著他們,偶爾講題講到一半想起什麽還會停下來說起以往學長學姐備考時的事情。

夏天完完全全籠罩了這座城市,喧囂的蟬鳴聲在窗外起起伏伏,教學樓的長廊沐浴著大半陽光像是拉開號角前的最後一刻安寧,六月就這麽措手不及的重重落在眼前。

而在高考來臨之前,周甜甜因為偷工減料的作文被張印狠狠批了一頓,張印那天原本就因為早上有人遲到而憋著脾氣,偏偏周甜甜一頭撞在槍口上。

周甜甜的作文裏麵摘抄了很多首歌的歌詞,張印原本並不知道那是歌詞,還在課堂上對周甜甜的進步讚賞有加,當場念了那篇作文,漸漸地便有人發現端倪,壓低聲音笑,笑聲越來越大,最後眾人沒忍住唱出來,張印一氣之下就讓周甜甜去走廊上罰站。

“過幾天就高考了!你們還這麽兒戲是想氣死我嗎!”張印叉腰在講台上走了走,抬手一指周甜甜,“你這節課給我出去聽課,我平時縱容你們是覺得你們辛苦,不是讓你們肆意妄為。”

周甜甜捧著試卷麵紅耳赤的站起身,但她沒想到林晏也跟著站起身。

張印問,“林晏你做什麽?”

林晏抬手搓了搓眼睛,“老師,我有點犯困,出去醒醒神。”

周甜甜愣愣的轉頭看他,林晏不等張印反應就推著周甜甜走了出去。後來程柔回想那一天,總覺得周甜甜是蹦著出去的,歡呼雀躍的心簡直昭然若揭。

畢業典禮那天是6月5日,張印一大早穿著白襯衫西裝褲走進教室,但當天秦淮特別炎熱,他撐不過幾分鍾就開始站在講台上解扣子,挽袖子。

眾人皆笑,問張印今天怎麽“盛裝出席”。

張印半眯著眼睛從上衣口袋裏拿出手帕擦眼鏡,嘴上笑道:“我這還不是為了你們,以後別人指著畢業照問你班主任是誰,你一指我,那是相當有麵子了。”

大家“嘁”了一聲,但還是捧場的說,他絕對是全場最帥的班主任。

廣播裏校長在通知各個班級到行政樓前開會,張印走在最前麵領著一眾人下樓,程柔隨著人流穿過走廊,突然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但耳旁的聲音是真,灼人的烈日是真,他們真的要畢業了。程柔伸手拉住周甜甜的胳膊,周甜甜抬頭看她一眼,湊近問她怎麽了。

“沒,感覺空****的,得抓點什麽才有安全感。”

周甜甜頓了頓,用力握緊了她的手。

程柔看過無數次升旗儀式,但隻有這一次她才完完整整的跟著人群唱完一首國歌,升旗手是高二的學弟,大概是全場合唱的聲音太震撼人心,他拉到一半才反應過來速度過慢,最後趁著結束時,一溜煙的把國旗升到頂端。

校長發言完畢之後是學生代表,然後才是方主任,方主任每一次晨會發言都是冷著一張臉,但這一次沒有,程柔甚至發現他好幾次想要眯眼笑,但礙於習慣又尷尬收回,直到最後他才笑著說,畢業快樂,高考順利。

後麵就是每一個班級的班主任上台發言,張印上台時整個12班瞬間被投入一枚魚雷,大家邊喊邊鼓掌,整齊劃一,聲音震天。

“張老師最帥!”

張印握著麥克風抬手往下壓了壓,“你們也太給麵子了。”

吳琛喊了一句,“必須得,我們誰跟誰啊!”

全場大笑,張印顯然也很開心,整個發言過程都帶著驕傲,最後班長代表全班上去送花時,他眼眶瞬間一紅。底下一群人頓時著急了,張印的淚,黃河水,哭完一回,還一回,這會哭,整個過程就垮了!

好在張印及時忍住,笑著說了幾句鼓勵的話就下台了,最後反倒是大家眾心捧月般圍著安慰他,搞得全場老師都一頭霧水。

大會結束之後,各班要輪流在行政樓前拍合照,12班排在後麵,眾人便趕回教室互換明信片,互相給彼此的校服簽名,程柔的校服轉了一圈最後落回她手上,徐燃正在另一邊和同學說話,她走上前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

徐燃轉過身,程柔就把手裏的筆遞給他,又指了指手上的校服。

“給我簽個名唄。”

徐燃握著筆在手上轉了轉,“簽哪?”

“你隨意。”

徐燃把校服攤在課桌上,往左胸口校徽的位置頓了頓,抬頭看程柔。

“吳琛為什麽把他名字寫這?”

程柔湊近一看,校徽下麵確實是吳琛的名字,“不都一樣嗎?”

“不一樣。”

徐燃抬手就把“吳琛”二字劃掉,在一旁寫上自己的名字,頓了頓又以自己的名字為中心,往四周畫了一個圈。

“這是我的地方,你讓吳琛重簽一個。”

程柔:“……”

張印走進教室時,眾人正熱火朝天的簽名,他站在講台上拍了拍手示意眾人安靜下來。

“一會再簽,老師說幾句啊。”

大家立馬繞回原位置坐好,張印習慣性轉身擦黑板,擦到一半才想起來今天不用上課。

張印笑了笑,“我差點忘了,今天不用上課。”

大家安靜的坐著沒說話,張印開始提醒大家高考時需要準備的用具。

“透明袋子一定要買,這樣缺少什麽一目了然,條形碼!條形碼!條形碼!好了,三遍了啊,誰要是忘了我就找誰!這個東西要是忘記貼,那你就是超級大笨蛋了,出去都別說是我學生,還有考試前一天少看點書,盡量讓自己放鬆一點,別緊張,要相信自己!最最重要的一點!”

張印抬手指了指自己,“你們別忘記我。”

底下已經有人開始低聲抽泣,程柔紅著眼睛看向徐燃,發現徐燃也是低頭不說話。

張印自己把自己整哭了,一邊摘下眼鏡揉眼睛一邊說,“我第一次見你們的時候覺得你們特別煩,我脾氣原本就不好,偏偏你們愛跟我頂嘴,我想,你們怎麽這麽討厭啊,連畢業送我的花都是紅玫瑰,不會是從哪個不要的女老師手中奪來二次利用的吧,最後一想,你們可能沒那麽聰明。”

大家一陣唏噓,班長說,“張老師,這是我們一致同意的結果,因為我們覺得你是我們12班的一枝花。”

張印愣了愣,一怒,“還不如二次利用!”

程柔頓時一笑,眼淚都被嚇了回去。

張印吸了吸鼻子,不好意思的接過底下同學遞過來的紙巾,“其他我也不說了,山高水長,大家一定能夠再見麵,當然主要還是取決於你們啊,我們班這46個人我找不過來,你們體諒體諒我。還有啊,我雖然平時對你們很嚴格,但其實我……”

張印頓了頓,“我很喜歡你們,每一個我都很喜歡,我真心希望你們每一個都是被命運眷顧,上帝青睞的幸運兒……”

張印抿了抿嘴,聲音沙啞的喊了一句,“最後,預祝大家高考順利,夢想成真!”

大家熱烈的鼓掌,無聲的抹掉眼淚,一路打打鬧鬧的走到行政樓拍畢業合照。張印被大家按在最中間的位置坐著不許動,中間的位置原本是領導坐的,但對方見狀也沒惱,反倒樂嗬嗬的坐在張印旁邊。

“張老師很討學生喜歡啊。”

張印連連擺手否認,但翹起的嘴角一直高高掛起。吳琛站在前麵清點人數,人齊後正準備往隊伍裏站就被張印喊住。

“幾人?”

吳琛愣了愣,“46啊。”

張印說,“那還少一人。”

“齊了,我們班就46人啊張老師,你是不是記錯了。”

步梯上一陣抖動,大家左顧右盼的檢查缺少的人是誰,張印突然站起身衝校門口的方向用力揮了揮手,眾人隨即轉頭望過去。

張印笑著催促道:“溫思嶼!你快點!全班就等你一個了!”

5)

高考兩天,秦淮所有高校附近都掛著禁止鳴笛的橫幅,車水馬龍的街道擁擠著緩慢行駛,但凡看見穿校服的學生都會自覺讓道,程柔早上起床時,程瑩就已經在準備做早餐,程瑩從廚房裏端出兩個紅雞蛋說是保佑一切順利。

“而且,我早上起來時看見花架上的花開的可好了,這是吉兆啊!”

程柔喝著牛奶差點噎了一口,但還是附和著點頭,程瑩在哄她開心,希望她放鬆別緊張,她也樂意配合。程柔出門時程瑩再三提醒她檢查東西,程柔當著她的麵又檢查了一遍才出門,徐燃單腳支撐著自行車在院門外等她,抬頭看見她時伸手接過她手中的透明文件袋。

徐燃勾嘴笑了一聲,“程柔,高考加油。”

“嗯,你也加油。”

程柔後來回想這一天總是想起家門前的那條長長的斜坡,徐燃載著她,穿過陽光和微風,街道的叔叔阿姨笑著和他們說“高考加油”,他們仿佛在那一刻被上天賦予了無比莊嚴的使命,他們心懷恐慌又好像擁有戰勝恐慌的力量。

高考結束的那天下午,張印和一眾老師在校門口等他們,開口第一句就是,“別問,別聽,別擔心。”

“緊張什麽,我就不緊張,事已成定局,再怎麽擔心也沒用,千萬別去對答案,對了也是自找擔憂,你們現在就回家好好吃一頓飯,想想明天去哪玩啊!”

張印笑眯眯的握了握他們的手,握到周甜甜時,眉間一皺,一臉擔憂:“你手怎麽這麽冷?緊張嗎?”

周甜甜搓了搓手,不好意思道:“我剛去買汽水喝來著……”

張印鬆了一口氣,過了會就見眾人的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

張印欲蓋彌彰的解釋,“我沒緊張,我就是怕她人不舒服……”

吳琛從遠處跑過來,一臉興奮的說,“今晚聚會!大家別忘了啊!我已經和溫思嶼、陳北洺說了,一家人要整整齊齊!還有張老師,你也一定要過來啊!”

張印擺手,“我就不去了,有老師在怕你們不自在。”

“沒,你想多了,我們就沒……”

張印一瞪眼。

吳琛立馬改口,“我們是亦師亦友的關係,你來怎麽會不自在!”

程柔現在一旁笑,時不時探頭往教學樓看,等到第三次探頭才看到人群中的徐燃,他手指上掛著文件袋,從洶湧的人流中緩緩向她走來。

程柔有一種很奇怪的錯覺,仿佛這個夏天一眨眼就會過去,但這個夏天又好像永遠都不會過去。

晚上,程柔找徐燃一塊去聚會的ktv,徐燃神神秘秘的說有畢業禮物要送她,還要她當麵拆開看喜不喜歡。程柔拆開包裝盒後看見一把嶄新的彈弓躺在裏麵。

“我不太懂,問了程桉哥之後讓人定做的,這種射程不算遠,但安全係數高,比較適合女生”徐燃頓了頓,沒忍住加了一句,“雖然我覺得玩彈弓都危險。”

程柔拿著彈弓翻了翻,看見側麵還刻著名字縮寫,但不是她的名字。

程柔頓時一笑,“你這做好事還要留名呢?”

徐燃義正言辭,“我覺得你容易忘記我,你這麽喜歡彈弓,那你看它的時候多少也能愛屋及烏喜……想想我。”

程柔用力握了握手中的彈弓,直到手心一片潮濕才抬頭認真的看著徐燃。

“徐燃,謝謝你。”

徐燃被對方突如其來的認真嚇了一跳,眼底閃過一抹狡黠,“感動吧?要不要以身……”

“不要。”

程柔一口否定,在徐燃聳肩時才抬手蹭了蹭他眉骨處的那道傷疤,“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徐燃愣了愣半響才反應過來,他看著程柔,聲音往下壓了壓。

“程柔,我可不是好人,我為你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有目的,我抓住你,你就不能放開我,你知道我在說什麽,我等就是了。”

程柔從來沒有遇見過像徐燃這樣的人,他把他的欲望、善良、邪惡、溫柔毫無遮掩的攤開,他從不避諱他的有所求,但她明知他有所求卻依舊無法拒絕他的靠近。

程柔走進ktv包廂時,吳琛已經在招呼大家點歌,震耳欲聾的音樂聲讓程柔下意識捂了捂耳朵,周甜甜一見程柔猛地站起身蹭到她身邊。

周甜甜抓住程柔的胳膊衝徐燃挑挑眉,“徐燃,借程柔一用。”

憑什麽啊!

徐燃大方的點點頭,“好說。”

她是商品嗎?程柔眨了眨眼,“你倆講價呢?”

“來來來,我有事跟你說!”周甜甜拖著她走出包廂,“人生大事!”

走廊上隻有服務員在一旁站著,周甜甜把程柔拉到轉角的位置又鬼頭鬼腦的往外看了看。

程柔問,“怎麽了?”

周甜甜壓低聲音,但語速很快明顯已經很著急,“‘小短裙’班也在這裏開畢業聚會呢,我剛在走廊上碰見她了,她一直旁敲側擊的問我林晏在哪,我猜她已經安耐不住了!你說,怎麽辦啊?”

程柔也茫然,林晏看起來並不像開竅的樣子,但他私底下確實對周甜甜很好,而且周甜甜表現的已經很明顯了,說他毫無察覺程柔也不相信。

“要不,你主動一點?”

周甜甜掰著手指小聲問,“萬一失敗了呢?”

“那就大路朝天,天各一方,反正畢業了誰也見不著誰。”

程柔難得硬氣了一回把周甜甜說的一愣一愣的,最後才決定回包廂刺探情報再決定。

她們走出轉角的時候就在長廊上碰見張印和梁續,梁續靠著一旁的桌子,手指夾煙要煙灰缸上抖了抖,張印麵對著她們,抬手招呼她們過去。

張印把手上的蛋糕往程柔眼前一遞,“老師給你們買了個蛋糕,你一會拿進去。”

周甜甜問,“張老師,你不進去嗎?”

“你們張老師酒量不好,這會進去鐵定被你們班一群男生圍攻呢,我倆出去一會,等差不多了再過來。”

梁續依舊靠在桌上,但手中的煙已經不見了,他拍了拍張印的肩膀,兩人一塊往大門走去。

周甜甜雷達一響,“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不,你沒有。”程柔推著她進包廂,“都快火燒眉毛了,你就別亂想了。”

周甜甜一晚上惴惴不安,一會看林晏一會看包廂門,稍有動靜她便宛若驚弓之鳥,吳琛一臉真誠的問她,是不是想上廁所,被周甜甜一掌拍開。

徐燃被之前七班的同學拖走了,程柔自己坐著無聊就讓許舒亭陪著周甜甜。許舒亭看了看在前麵點歌的溫思嶼和林晏,突然一身正氣的衝她點點頭。

程柔順著走廊往前走,她剛和周甜甜出來時看到尾端有一個露台,走廊盡頭確實有一個露台而且還擺放著桌椅供人休息,程柔剛走下台階就看到角落的欄杆上趴著一個人影。

陳北洺轉過頭看見她時渾身一震,過了會才笑著問她是不是無聊。

“有點,而且我不會唱歌”程柔拉開一旁的椅子坐下,“你呢?不會唱歌這一點肯定是假的,你換一個理由吧。”

陳北洺在她旁邊的位置坐下,誠實道:“太吵了,不太習慣。”

高三下學期過半後陳北洺才從外麵集訓回來,程柔偶有幾次在校道遇見過對方,但都是匆匆趕著上課。

露台的位置能夠看到秦淮高高低低的房屋,萬家燈火凝結成一條銀河與月光投下的光暈交相輝映,這種場景會讓人瞬間安靜下來,因為你知道這裏有一盞燈是為你而亮的。

“是不是很好看?”

程柔點頭,腦袋裏卻突然竄出那天在行政樓和徐燃坐著看天時的情景。

“你去過學校圖書館上麵的閱覽室嗎?”陳北洺側頭看她,“那裏晚上看出去也特別漂亮。”

學校的閱覽室很少開門,而且是無規律的開放,程柔雖然之前想過,但漸漸地便忘了這件事。

陳北洺頓了頓,“那裏可以看到行政樓的天台。”

程柔轉頭看著他。

陳北洺迎上她的目光,“你在找徐燃的時候,我也在找你。”

旁邊的包廂裏突然傳來一陣巨響,有人推推搡搡的在說些什麽,程柔手指抓了抓藤椅上的粗藤,感覺像是有什麽在夜晚裏騰空而起。

露台上隻有兩盞暖橘色的壁燈,潑灑一地的流光延伸到他們腳下像是一場隨時會升騰的火花。

陳北洺說,“優惠券是我跟同學買的,餅幹是我自己做的,生物課上幫你是怕你被老師責罰,並不是因為什麽同學之情,我對首都沒有向往,但如果你在那裏,你就是我對它的向往。”

黑夜有一種魔力,能夠讓人擁有傾倒一切的勇氣。

陳北洺收回視線,垂眸小聲說,“《月亮與六便士》裏我寫了東西,如果你看過之後有答案了,來找我好不好?”

陳北洺渾身緊繃,看著地麵的目光帶著慌亂的搖擺,程柔堆積在唇齒之間的話瞬間又說不出口,那就回去吧,回去再好好的婉拒對方的心意。

程柔頓了頓,在漫長的緘默裏終於開口應了一聲。

“好。”

長廊上香煙燃起的火光忽明忽暗,滯留過長的煙灰滴落在手指上散落一地,徐燃仰著腦袋看頭頂上一小盞的吸頂燈,直到視線模糊成一片光影,他才抬腳走回包廂。

“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他以為隻要他抓住程柔,那程柔就不能放開他,可他現在才發現,自己從頭到尾就不曾抓住過對方。

程柔回到包廂的時候,整個包廂都在唱《戀愛ing》,許舒亭一臉激動的拉過程柔,把方才周甜甜的英雄壯舉事無巨細的一一道來。“小短裙”確實來包廂找過林晏,但林晏準備出門的一刹那就被周甜甜拉住了去路,周甜甜說有話對他說,然後風風火火的點了一首五月天的《聽不到》。全場歡呼著起哄,“小短裙”站在門口臉色黑成煤炭。

程柔忙問,“然後呢?林晏怎麽說?”

“林晏一開始是懵的,最後大概是在大家起哄聲中醒悟過來了,臉色唰的一下紅了,我真的從來沒見過一個男生臉這麽紅!跟一顆西紅柿一樣!”許舒亭激動無比的伸手搖晃程柔,“林晏也是含蓄派,就小聲的說了一句‘聽到了’,包廂聲音太大,起初周甜甜以為他說的是,對不起,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林晏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人帶走了!”

許舒亭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程柔也跟著開心,下意識轉頭找徐燃卻沒看見他的身影。

程柔問,“徐燃還沒回來嗎?”

許舒亭也轉頭望了望,“我剛沒注意,應該是還沒回來。”

“七班包廂是哪個?”

“710,就走廊盡頭的那個包廂。”

程柔剛準備往外走,突然想起既然是7班,那沈落也一定在,她想說的話還是等明天吧。

程柔跟著許舒亭坐在沙發中間,看吳琛在前麵鬼哭狼嚎的唱《夜太美》,徐燃直到臨近散場才回來,而且一直被林晏拉著喝酒,她插不上話隻能借著環顧四周時偷偷看一眼。張印踩著最後一刻的點過來切蛋糕,切完蛋糕之後班長便在張印的授權之下宣布散場,周甜甜一整晚喜上眉梢,回家時拉著程柔說悄悄話,程柔想回過頭找徐燃又不忍心打斷她。

直到兩人在鬧市和大家分別後才有機會說上話,走出巷子之後便是緩緩的斜坡,路燈在地上圈出大片的光暈,程柔踩在光暈裏感覺整個身體都是輕飄飄的羽毛。

“你今天好像很開心。”徐燃說。

程柔笑了笑,“可能是替甜甜開心吧。”

徐燃沒再說話,程柔腳尖一點一點的落在地上,看著眼前近在咫尺的院門才緩緩停住腳步。

“徐燃,我……我有話想跟你說。”

徐燃走在前麵,聞言轉過身,“我也有話跟你說。”

程柔倏忽抬起頭,感覺心跳一下一下的變得熱烈。

“程柔,我不去首都了。”

時間戛然而止是什麽感覺呢,就是整個世界突然安靜下來,腦袋裏拚湊不出一句話,連聲音都卡著發條。

徐燃目光沉沉,一字一頓,“我不想去首都了,你以後自己照顧好自己。”

“為什麽?”

程柔伸手拉住對方的衣角,尾音帶著顯而易見的輕顫,“徐燃,你不是說……”

徐燃低下頭,語氣帶著不耐,字字句句都是殺人不見血的刀鋒。

“我就是突然不想去了,程柔,我不會一輩子都遷就你,也不可能一輩子都在等你,我不想再這麽累了”徐燃突然抬頭笑了笑,“可能我一開始就錯了,從一開始就是我自作主張靠近你,程柔……或許形同陌路更適合我們。”

秦淮的夏天從來都熱火朝天,可是程柔這一刻才感覺到河麵上的風是冷的,是帶著針紮似的刺骨。徐燃說,他一開始就錯了,連靠近她也是一個錯誤的開始,可她差一點就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給這場錯誤。

月光漆黑,路燈下她的影子被延伸進路旁的草坪裏,折疊出奇怪的角度像是她連續不斷砸在地麵上的淚花。

可是徐燃看不見,他跟這場她原以為永遠不會過去的夏天,一塊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