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維今不滿十八歲,頭發很短,臉上還帶著些許稚氣。但那個時候他已經是現在這樣的心境了,眼睛裏常常透露出與年齡不符的蒼茫。

與季朵十七歲還在叛逆期,隻想跟父母對著幹不同,他自小就是個沉默寡言的孩子,從來沒有和別人交流的衝動,如果沒人主動和他說話,他可以一整天不吭聲。然而維今並不懼怕與人交流,也沒有任何溝通障礙,他隻是不怎麽在意別人嘴裏的一些必須。

就在那一年,他獨自去往澳洲辦一件很無聊的事情,在船上遇見了影響他一生的老師——一位來自瑞士的製表師。

大部分時間維今都一個人待在甲板上望著遠方發呆,對船上的其他人都不感興趣。唯有吃飯的時候,他才短暫地在人群裏待一會兒,這時他聽到一個亞裔男子用英語和朋友抱怨他的表自從摔了一次後越走越慢。

“能給我看看嗎?”一個留著大胡子、非常魁梧的白人大叔突然走到了那張桌前。

他的出現非常突兀,亞裔男子愣了幾秒,才明白他說的是表。雖然臉上帶著些警惕,卻他還是把表從手腕上摘下來遞了過去。

大胡子就站在桌前沒動,專心致誌地擺弄著手上的腕表,先是撥了兩圈發條,又反複拔了幾次針。他身上那種無他的氣質看起來非常有趣,但會令人疑惑,手表的主人一個勁在和朋友們聳肩攤手。維今倚著吧台喝咖啡,始終看著那邊。

“你等一下,待在這裏,我馬上回來。”出乎所有人意料,大胡子將表輕輕放到桌上,十分認真地對手表的主人說,話語裏居然有種不容置喙的意味。

大概是真的被震住了,又加上點好奇,那桌人真的沒動。沒過多一會兒,大胡子背著一個木頭箱子回來了,那箱子看起來極重,他卻腳步飛快。他將箱子放在桌上,自顧自地從其他桌拉了椅子過來坐下了。

那是維今第一次近距離看人拆卸手表,他根本沒察覺到自己靠近,等回過神來,已經站在了桌子邊上。戴著寸鏡,將表盤固定在木質的底座上,用微小的螺絲刀轉動幾乎看不見的螺母的修表師傅在維今眼裏充滿了時代感,仿佛是民國劇中才會出現的情景。之後那人還拿出一把誰都沒見過的工具,上方有一個類似於滴管的膠頭,下麵是上窄下寬的夾子,夾子中間還有一根細細的圓柱,下端有一截螺紋。在夾子的兩側有兩根對稱的弧形金屬片,底部由塑料的墊片與夾子的開口相連。

“這是什麽?”維今主動開口問了。

那人說了串很生僻的詞,維今沒聽太懂,隻隱約猜到了一個“針”字。不過隨後看到大叔拿這東西取掉了纖細的表針,他也就大概明白了。

“裏麵有點鬆動,表針碰撞,不是什麽大問題。我身上沒有帶儀器,測不了偏差值,你們回去找店裏測一下,應該沒有什麽問題了。”將表重新組上,按照自己手表的時間調好,遞回給了表的主人,大叔合上自己的箱子,將寬背帶重新搭到肩上,說,“是塊好表,要愛惜,不要再摔了。”

他說話的語氣再鄭重不過,看得出來桌上那兩個亞裔男子的英文並不是太好,可能沒怎麽聽懂,一臉不知所措。手表主人站起來從口袋裏掏出錢夾,想要付錢,結果那人隻是擺了擺手,頭都沒有回。

“等一下!”

人生的改變有時候真的隻是一步,對維今而言,便是當時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衝動促使他追過去的那一步。他還沒整理好自己的想法,就已經追上了那個大胡子大叔:“我想問……你是以這個為業嗎?”

大叔輕快地回答:“Yes。”

維今的視線一直盯在那個木箱子上,根本離不開,他沒什麽底氣地問:“我可以學嗎?”

“為什麽?”大叔笑了起來,“你覺得很有意思?”

“不行嗎?”

“這並不是件有意思的事,你真的學了就會知道有多苦惱。而且你現在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麽,你隻是窺見一個邊角,就以為自己能掌握一個世界。”

說完大叔就要走人,可維今的自尊心卻被激起了,他從小想做什麽都一定會做到最好,他相信這次也不例外。他迅速後撤一步,再度擋住了大叔的去路,帶著股少年的執拗說:“那你至少告訴我,我應該如何起步,究竟我做到什麽程度,你才肯教我?”

“三年,去把基礎打好,能真正地懂表,能上手修表。”大叔頗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張全英文的名片遞給他,“三年後,如果你做到了,就給我打電話。”

三年,想想是很長的時間,維今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他當時甚至都沒有考慮那名片是不是假的,三年後是否真的還能聯絡得上一個外國人。

那個時候,鍾表世界的那份陌生、複雜、沉寂,甚至格格不入,深深吸引了維今。而維今身上的單純和篤定在那個圈內鼎鼎大名,卻根本不被圈外人知曉的獨立製表人眼裏亦是非常有趣的。

“你今年多大?”他突然問。

維今回答:“十七歲。”

“多好的年紀啊……”大叔笑著拍了拍維今的肩膀,感覺上卻像在和自己打一個賭,“你堅持不了多久的。你會寂寞,這是最難挨的。”

“我不怕這個。”

這句話從十七歲的少年嘴裏說出來,任誰都會當作是妄言。可天知道,他最不在乎的就是寂寞。

生來如此。

回國後,維今開始大量閱讀鍾表相關的書籍,從發展史到機械理論,囫圇吞棗一樣全部塞進腦子裏。可他知道這樣完全不夠,他需要實踐。於是維今找了一家非常小的修表鋪子,無償給師傅做學徒。這種鋪子裏是見不到什麽好表的,但能遇見的問題倒是不少,而且不用過於戰戰兢兢,非常適合觀察和練手。一年後,維今才報名了上海大學的海亞克鍾表學院,那一年有一百多個報名者,但隻招收15名學生。

考試分麵試和筆試兩個環節,麵試是交談想法,觀察報考人的性格和思維邏輯是否適合做一個鍾表師,然後會有一係列的技能測試。允許報考人是一張白紙,所以不會涉及專業知識。但會考查動手能力和學習能力,從中看出報考人是否具有這方麵的天賦。而筆試注重數學、邏輯,以及簡單的英語,還有一些心理問題。

可以說高中三年在這裏毫無用處,這裏考察的是你究竟適不適合鍾表行業,能不能堅持做下去。沒有天賦是堅持不下來的,沒有十足的喜愛是堅持不下來的,沒有堅毅的心和穩定的手也是堅持不下來的。在這個過程裏,報考人內心也在博弈。他們很多人是衝著分配來的,是因為沒考上本科線,想圖一個上海大學的名頭來的,而維今卻是自願放棄了一本線的分數來的。

在別人眼裏他就是瘋子,他自己知道那是因為他的背後沒有其他人那樣為他們的未來擔憂的父母,他是一個人,無須和誰報備。

等真的入了行,維今才意識到對於一門手藝來說,三年太短了。但是入校第二年,也就是約定的第三年,維今作為學校的優等生,被派去瑞士的鍾表學校學習半年。在那裏,他撥通了名片上的電話。他做好了打不通的準備,誰知電話很快就接通了,不僅如此,電話對麵的人還記得他。

從那時起,維今拜了瑞士製表師丹尼爾為師——雖然丹尼爾本人對師徒一說不怎麽感興趣——他們更像是忘年交,像並肩作戰的夥伴,像親人。

在瑞士有一條如同世外桃源般的弧形山穀,叫作汝拉山穀。它被白雪皚皚的崇山峻嶺環繞著,山穀內卻又是一片碧綠,鬆柏連綿,偶爾還有金黃的油菜花和成片的鬱金香。錯落有致的湖泊倒映著碧波如洗的天空。就在這條寂靜的山穀裏,藏著瑞士鍾表的起源。散落在山穀中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石頭房子,其實是赫赫有名的製表公司,寶璣、寶珀、百達翡麗……全部都在這裏設有辦公處和工廠,即使一些廠商搬離,也會留自己的標誌在這裏。

山穀內一片清幽,時間在這裏仿佛不起任何作用,百年來,工匠們日複一日地在這裏專注於自己手下的小小機芯,他們引領了世界,卻仿佛並不在意這些。那一年丹尼爾四十五歲,五年前從寶璣公司離職後開始獨立製表,他沒有離開汝拉山穀,而是住在更靠近雪山的一間隻有百餘平方米的小房子裏專心製表。他太太早亡,有一個女兒在美國念書,與他不太親近,也適應不了他的生活方式。他的房子基本上就是一間工作室,除了一張床鋪外,生活空間全部被製表機器填滿。他去一次鍾表展差不多可以接到之後五年的訂單,當然,對於手工製表來說,一年至多做兩三塊。所以他認識每一個戴著他製的表的人,他們每一年都會給他寄明信片,他們之間的維係不僅僅是買與賣那麽簡單。

對於丹尼爾而言,維今這個中國年輕人的出現,也是命運給予的難得的驚喜。維今在瑞士的半年幾乎都生活在汝拉山穀裏,陪伴在丹尼爾的身邊。那時候他並沒有能力,也沒有資格去開啟製表那扇門。他也不急,他一向懂得什麽時候該做什麽、能做什麽,急於求成隻會導致功敗垂成。所以他隻是觀察,幫著打打下手,無論丹尼爾指使他去做什麽不起眼的小事,他都毫無怨言。維今的勤勉謙卑,以及現代年輕人身上極少有的沉靜自持,終於讓丹尼爾願意對他敞開心扉傾囊相授。

山穀裏的冬天幹燥寒冷,都能把手凍開裂,雪光卻能將屋子映得極亮。正是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下,一百多年前的居民們才選擇用靜心鑽研來挨過漫長冬日。雖然到如今人們的生活條件已經好了很多,但汝拉山穀的冬日仍是無限寂靜的,從每一座房子前經過,都會看見鍾表師在放大鏡前專心勞作,窗外路過多少人,都不會對他們造成任何影響。那個冬天大多數時間維今都和丹尼爾在一起,眼睛累的時候他們就往窗外看,白雪能給他們最好的調節。休息的時候他們去滑雪,去萊茵湖泛舟,夜晚在星空下喝啤酒聊天。無論何時回想起來,維今都覺得那一段日子是自己誤入了桃花源。

在異國他鄉,在一個自己尊敬的長輩麵前,維今沒有絲毫隱瞞,他**了自己心中的隱匿、他的失落、他的不解、他的空洞。從很小的時候,他就覺得自己被世界流放,他找不到根,也沒有任何期待。

“我想留在這裏。”在接觸了鍾表之後,維今第一次想到了“一生”這個詞,他覺得自己可以留下來,就在這個山穀裏了此餘生。

誰料丹尼爾竟然拒絕了他:“你應該回到城市裏去,你還年輕,如果此時就閉上眼睛不去看,你的人生不算真的開始過。鍾表不應該成為你逃避世界的借口,我們這些人待在這裏也並不代表我們不愛這個世界。等你再年長一點,像我這麽大的時候,如果你還想來,到那時我會歡迎你的。”

“那就說好了,到那時我一定也可以獨立製表了,我們可以組成一個團隊。”

“就怕到時候你娶了個漂亮老婆,有了孩子,就寸步難行了。”丹尼爾並沒有把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年的話聽進心裏,隨口打趣著。

但家庭生活根本不在維今的考慮範圍內,他也隻是當作笑話聽一聽就過了。人在小時候總會設想將來要成為怎樣的人,想做什麽職業,想住在哪裏,想擁有一個怎樣的愛人,有幾個小孩。長大後,維今才發覺自己和別人最大的不同是他設想過一切,卻從未在自己的未來藍圖裏預留愛情和家庭的位置,仿佛他的人生就不應該有這些。所以維今覺得沒有什麽能阻攔他,他一心期望著自己能夠快點成長為一個獨當一麵的匠人,然後就可以來到汝拉山穀,住在這個安靜又幹淨的地方,待在一個信賴的長輩身邊,過平靜而有意義的一生。

可以說維今最開始的所有努力並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了讓丹尼爾認同他的能力,是為了能夠長久地待在丹尼爾身邊。

他沒意識到,他的內心其實仍然是個渴望愛的孩子。然而丹尼爾意識到了,所以他雖然認可維今的天賦,卻不能留他在這裏,否則他永遠無法真正成熟起來。

一個人可以孤獨終老,可他不能從未愛過。若是一個人一生中都沒感受過他人的愛,也沒有付出過,那麽他的生命就是有殘缺的,而這份殘缺也會體現在作品中。

在瑞士的學習結束,回國前夕丹尼爾對維今說:“比起出類拔萃,我更希望你尋找到真正的快樂。但隻要你想回來,我永遠在這裏。”

維今也沒想到,聽到這樣一句平平無奇的寄語,他居然會掉眼淚。或許是因為從來沒人在意過他的快樂,更沒有人試圖等待他。

所以從不習慣與人親昵的維今,第一次主動擁抱了一個人。雖然在歐洲這隻是朋友間最普通的舉動,對維今來說卻是他邁出的一大步。

他朝這個花花世界走出的第一步,是丹尼爾推著他走的。

後來維今回到國內,沒畢業就已經和一家瑞士在華的鍾表企業簽了五年的勞動合同。那五年的日子並不好過,每月拿著三四千塊的工資,工時卻很長,並且工作內容極其枯燥,同一個問題修上成百上千次,任誰都會產生生理不適。很多年輕人堅持不下來,但維今毫無怨言,他實打實地在工廠裏上了五年的班。表麵上看這五年好像浪費了他最好的青春時光,隻有他自己清楚,他在工廠裏學到的東西、打下的根基是他孤身在外十年也學不到的。這裏有他需要的一切——大量的資料、所有需要的機器與工具、無數前輩累積的經驗,甚至還有國際和國內鍾表行業的發展動向,想要長成單幹的翅膀,這些都是他的羽毛。

那五年維今隻去過瑞士一次,但他和丹尼爾常常通電話,他習慣了有什麽想法都去問丹尼爾的意見。隻有在丹尼爾麵前,維今才是個孩子,而且永遠是個孩子。

五年後合同到期,維今決定離開鍾表廠。就在這時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國產腕表公司找到他,想要聘請他做技術顧問。因為他在工廠裏的時候已經開始嚐試去做全新的機芯,還申請了創意專利。他的才華,開始在國內鍾表圈子裏閃光。隻是維今太年輕了,二十八歲的他,不符合世人心中對於“匠人”的固有印象。大家提到修表師傅,總會覺得是中年人,甚至老年人。而年輕在陳腐的價值觀中就代表了浮躁、缺乏經驗、不值得信賴,仿佛非熬要到七老八十才有資格去接受崇拜。尤其維今的外表俊朗得有些過分,完全看不出是在工廠裏待過的,並沒有什麽說服力。但是這家生存困難的小公司找到了維今,他們願意給這個年輕人一個機會,同時也是給自己一個嶄新的希望。

當時維今的第一反應是拒絕,是丹尼爾建議他可以答應看看。品牌可以將他的想法最快地轉化為現實,能讓他更快地發現自己的問題,也能讓他更加了解市場。而且,最關鍵的一點是,接受技術顧問這份工作,他就有了經濟保障。

但維今骨子裏是個清高到不食煙火的人,他不在乎經濟,也不在乎市場,他不懂丹尼爾明明什麽都明白,為何還是希望他去做。雖然不懂,維今還是聽話。

事實證明丹尼爾總是對的,維今統共給公司出了三款表的創意,那三款表賣得都不錯,其中一款還成了爆款。那之後維今第一次知道了營銷的作用、市場的困境、山寨的猖獗……更知道了想法付諸行動時,會遇到的各種技術層麵和成本控製方麵的難題。他就像一個武學奇才,卻空有一身武藝,沒有半點內功,甚至不懂自己能用這身武功做什麽。直到此刻,他才突然被打通任督二脈,血液瘋狂奔流,那些武功這才終於屬於他了。

後來當維今終於自立門戶,回過頭去審視之前學習工作的那些年,才更加清楚它們的意義非凡。如果沒有那些年的積累,他就沒有現在的底氣。

他更直觀的感受是,一路走來都是丹尼爾在支持著他,幫他做對的選擇,是丹尼爾讓他覺得不再是一個人,甚至讓他有了一種像其他人一樣走在父母期許的路上的踏實感。

維今的想法始終沒有變,他想有朝一日能長久地陪伴在丹尼爾身邊。開了工作室之後,維今每年都會飛瑞士一趟,在汝拉山穀住上十天半個月,丹尼爾不過六十幾歲,除了頭發胡子花白了,腰杆還很硬,仍能爬山釣魚。維今自然以為時間還很長,所以他慢慢地籌備,想等到自己做出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塊獨立製作的鍾表,拿到A.H.C.I候選人的資格之後,就去給丹尼爾一個驚喜,就像孩子向家長交出滿意的成績單。

然而今年他想飛瑞士的時候,丹尼爾製止了他,說他要去美國找女兒住一段日子,並未說何時回來。維今也沒有多想,因為這期間他們仍舊有信息上的聯絡。他還是會將自己做表時遇到的難題和心得都發給丹尼爾,丹尼爾也會給予他建議和鼓勵。

所以當他接到丹尼爾女兒的電話,說丹尼爾在三天前過世時,他才會驚詫到大腦無法思考。他隻覺得暈眩,像旋轉著跌落無邊的黑暗。連痛苦都被恐懼稀釋了,接到死訊後的一整天,維今其實根本感受不到自己活著。

直到那天晚上季朵出現了,他看到季朵同樣心碎的眼神,他感覺自己咚地一下落了地,所有的痛感居然全部蘇醒了。

當然,這種細節維今並沒有對季朵說。他全程就像講別人的故事,一個好的老師、一個值得信賴的長輩,對於一個迷茫的少年有些怎樣的意義,就這麽簡單。他自覺沒有透露太多的情緒,他甚至希望季朵已經睡著了。

“他有留什麽東西給你嗎?”怎奈維今剛剛停頓了兩秒,季朵就開口了。

“有。他寫了一封很長的郵件給我,隻是要他女兒在他離開後才幫他寄送。我也是在接到電話後才收到的。他已經病了一年多了,很坦然地接受病情,也很開心在人生最後的時間可以跟女兒重歸於好。他不希望太多人為了告別勞神勞力,所以故意在下葬後才通知其他人。他說汝拉山穀裏的那間房子會一直在那裏,裏麵的機器和工具全都留給我,鑰匙就在老地方,隻要我想回去,隨時都可以回去。他在走之前將我的聯絡方式發給了擁有他的表的人,他希望如果那些人有朝一日需要維護、維修鍾表,可以由我代勞。”

說到這裏,季朵突然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了,好像再表達什麽都是徒勞的。雖然維今盡可能輕描淡寫,她卻還是聽得出來丹尼爾對於維今的意義。他是維今走上製表師這條路的啟蒙老師,是他一路堅持下來的目標,是始終支撐在生活裏的那根雖然看不見但確實存在的承重柱。然而忽然間這一切都不存在了,就在維今還抱著輕鬆的心態,以為自己馬上就要達成目標時,噩耗卻傳來了。那一刻的不真實感,季朵能夠明白。

當初她車禍後醒來,她媽媽和她說過,最初的那段時間,無論是接到警察的消息,還是醫院一次次下著病危通知,他們都沒有哭。那個時候反應不過來,隻是隱隱覺得整個世界都不對勁,自己隻是做了場夢。反倒是看到她活著出了手術室後,父母的眼淚才決了堤,才會想到如果她救不回來,要怎麽辦。

雖然維今和丹尼爾沒有血緣關係,說起來也不過是十幾年的情誼,但季朵聽得出來,維今始終不願提起親生父母,肯定是有原因的。所以在維今心裏,丹尼爾的突然離世帶來的傷痛無異於告別親人。

可當時季朵在幹什麽呢,她在吃醋,她在火上澆油。一想到這裏,她就心如刀絞。

“還有什麽要聽的嗎?沒有就睡吧。”一段時間的寂靜後,維今開口。

季朵真的希望他能多流露出一點情緒,他太克製了。究竟是什麽環境長大的人,才會如此有意識地克製情緒呢,隻有心連著心了,才能體會到他的疼。

“我還不想睡。”季朵想再和他多說一點話,隨便什麽都好,“那、那、那……你最後去瑞士看他了嗎?”

“他的骨灰現在暫時在美國,他女兒那裏,可能要再過一段時間才會安葬到瑞士去。不過簽證下來後,我還是去了趟汝拉山穀,在房子裏待了兩天。”推算時間,也就是季朵後來偷偷跑去維今的工作室,看見外出公告的那幾天。季朵忍不住想,當時維今一個人待在那間承載了美好回憶、承載了他的夢想的屋子裏,會是什麽狀態呢,會……哭嗎?

“等到我去巴塞爾參加鍾表展後,他應該也已經回去了,到時候再去看他吧,反正離得近。”維今說。

“嗯,那樣也好,他會很開心的。”

“開心?”維今輕輕歎了口氣,“你相信有死後的世界嗎?你相信離開的人還會看著自己嗎?”

季朵終於忍不住支起頭來,撐在床頭櫃上看著維今,一雙眼睛在黑暗裏也透著狡黠的光:“為什麽不信呢?既然你認為不存在,那相信也沒有什麽壞處啊。”

“說到底,都是活人編出來安慰自己的。”

“安慰有什麽不好的?”季朵有些迫切地回嘴,“人都是需要安慰的啊。”

維今在枕頭上微微偏頭看著她,竟就這樣一動不動地注視了很久,季朵也沒有任何躲閃,坦率地直視他的眼睛。現實中的每一秒其實都是很長的,所以維今真的疑惑,他凝視著季朵的那幾秒空白,究竟在想什麽。為什麽大腦真的能一片空白,卻又感覺無比安心呢?

他聽懂了季朵的言外之意,是在說他不能總拒絕別人的安慰。他不能嗎?他明明這樣過了三十幾年啊。

“或許吧……”這句話維今是發自內心地說的,隻是聽起來有些疲憊。

“那……你為什麽來這裏呀?我還以為……”

“以為我要出家?”

心思被戳中,季朵撲哧笑了出來。現在她也覺得自己當時的想法很傻,可她真是應了那句瘋起來自己都害怕。

“我小時候有段時間癡迷於武術,然後我媽就把我送到寺裏來拜師了。”維今不疾不徐地解釋著,“一開始沒有師父願意收我,我媽就讓我住在山下,每天天不亮就上去叩門,勤勤懇懇地幫著寺裏挑水擦地,後來終於有師父收我當了俗家弟子。”

“怪不得!你打陸海洋……”

“我那是正當防衛。”

“是是是……”季朵這樣撐著脖子累,她不停地換著姿勢,“你還學過什麽啊?有什麽是你不會的嗎?”

維今忍不住笑了一下:“多了去啊,畫畫我就不如你啊!如果非要說的話……我還學過唱戲。”

“唱……唱戲?!”

季朵腦袋裏出現的全都是旦角兒,什麽霸王別姬啦、遊園驚夢啦,然後再套上維今那張鋒利的、略帶異域氣質的、散發著男性荷爾蒙的臉,違和感爆棚,讓她臉上的笑就像是蠢蠢欲動的小怪獸一直不停地滾啊滾,卻還拚命憋著。

看她的模樣維今就能猜到她在想什麽,終於忍不住支起上半身,伸長手臂過來,修長的手指在她腦門上戳了一下,無奈地說:“腦袋裏想出什麽畫麵了?我學的是老生。”

“為什麽想學唱戲?”

“想不起來了,大概是覺得大多數小孩子都聽不進去戲曲,我去學戲曲就特別酷吧。”在維今嘴裏聽到“酷”這個詞,季朵的眼睛不自覺地睜大了點,她沒有打斷維今的話,“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所以什麽都想試一下。我媽對此毫無意見,她沒什麽時間照顧我,很樂意送我去上各種學校。所以我學了戲曲,學了武術,也零零散散地學了些樂器。我每次學的時候都很認真,上過電視,參加過比賽,得過名次……但興趣總會退去,最後隻剩下茫然。直到我遇見丹尼爾,我才找到了自己的歸宿。我才明白自己錯在哪裏,以前我學那些東西是希望它們能給我帶來一些改變,我在利用它們。但真正的一生所愛是永無止境地探索,和無可取代的寧靜和安全感,像天生就長在身上一樣自然,不需要刻意去堅持,反而是放棄比較艱難。”

“是陪伴。”季朵終於輕輕開了口。

維今愣了一下,像有顆電火花在黑暗裏閃了一閃,引得他喉嚨發幹,用力吞咽了一下說:“對,是陪伴。”

他自己都沒有發覺,在季朵麵前他的傾訴欲逐漸打開了,他的偽裝一片片剝落,露出與常人無二的柔軟的心。可季朵發現了,她不動聲色地將一切都接下了,捧在手心裏,放在心頭,當作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我困了……”季朵忽然打了個哈欠,慢慢縮回了被子裏,“睡覺吧。”

“好。”

維今是真的打算睡覺,卻看到季朵從對麵**伸出來一條胳膊,垂在中間,手指不停地抖動。他眯了眯眼睛,問:“你又要幹什麽啊?”

季朵閉著眼睛,擺出要好好睡覺的樣子,嘴上說的是:“把手給我。”

“別鬧了。”

“沒鬧,不然我睡不著。”她使勁兒晃了晃耷拉在兩床之間的那隻手。

一半是無奈,一半是想看看她究竟想幹什麽,維今還是伸出手去鬆鬆地扣住了她的手背。沒想到季朵居然掙紮了一下,翻動手腕,反握住了維今的手。非常用力,非常堅定,帶著股倔強。

忽然間維今明白過來,這其實是季朵想給他的安慰。從那隻纖細的手臂傳過來的,是像月色一樣無論有沒有人注意到都永恒存在的清澈的溫柔。

“快把胳膊放回被子裏,會著涼的。”即使拉著手,維今還是能感覺到季朵的手臂一點點變涼。

“不要。”

“聽話。”

“不要。”

任性。可除了心裏想想,維今也沒有別的辦法。

這個樣子他是沒辦法睡著的,他閉了會兒眼睛,注意力卻全在手上。過了一會兒,他嚐試著叫了季朵一聲,卻發現季朵已經睡著了。他輕輕起身,貓著腰半蹲在季朵的床邊,小心地將她的胳膊塞回了被子裏。季朵在睡夢裏噘了噘嘴,好像有什麽不樂意似的。

“傻瓜。”

輕笑著念了一句,維今俯身下去,在季朵的額角上極輕極輕地吻了一下。

這不是一個思考過後的舉動,以至於他直起身後,心髒撲通撲通狂跳不止。對於季朵的愛意,就快要破土而出了,是他無法用理智控製的。

維今沒有對季朵說,丹尼爾留給他最後的信裏寫道:我最大的遺憾並不是沒見到你最滿意的作品,我知道你有能力,總有一天你會被人們所看到。我也知道,你追求的不是這個。我遺憾的是這麽多年你還是一個人,沒有找到能激發你心中愛意的那個人,我總是期待有一天你會帶著你的愛人過來,我想看看她是怎樣的人。不要關閉心門,不要放棄尋找,我會在天堂注視著你的,不要讓我失望。

“也許,我找到了。”

靜靜地看著季朵孩子似的睡顏,維今在心裏對丹尼爾說。

得知丹尼爾的死訊之後,這麽多天裏維今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平靜,好似時間從歸零的那一刹重新起步,他聽到了自己最喜歡的那一聲嘀嗒。

“媽,我出去了,晚飯您跟芸姐吃吧。”

在門口換鞋的時候,吳瑛再一次在心裏嫌棄狹小環境的不便,沒有地方放大的鞋櫃,她的鞋子每次隻能拿出來兩三雙擺在外麵,大部分都隻能裝進鞋盒放在床底下和櫃子裏。可沒有辦法,她家曾經寬敞明亮的大房子,現在歸銀行所有。

現在她和媽媽,還有保姆,隻有住在一間普通的兩居室裏,這房子是她之前心血**為了來上海住得方便買的,原來也隻想當個落腳點,比住酒店舒服些,誰承想現在卻成了她們母女唯一的棲身之所。這房子在普通人眼裏可能不算小了,買的時候吳瑛自己也挺滿意的,可現在她卻怎麽看都不順眼了。

“你怎麽又要出去啊?”吳瑛媽媽在沙發上嗑著瓜子看電視,腿上蓋著LV的羊絨毛毯。這套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沙發是Fendi的,一萬多,當時吳瑛拚命阻止都沒用,媽媽非要買下來,把原先那套還很好的沙發丟掉了,“有新男朋友了?”

“您就別管了。”

吳瑛翻著白眼敷衍地答了句,抬步走了出去,麻利地關上了門。

她或許還不習慣這樣的生活,可她至少是醒著的,她知道自己麵臨的困境是什麽樣的。而她的媽媽拒絕醒來,就像一盆任人搬來搬去的盆栽,明明陽光都沒了,澆水的人都沒了,還堅持著自己是名貴品種,應該被悉心嗬護,所以不肯辭退保姆,更不肯考慮工作的事。吳瑛知道媽媽的想法,覺得隻要等爸爸回來,一切都會好的。

會好嗎?他們連銀行的貸款都還不上,更沒有東山再起的本錢。

一年前,她的父親被警察從公司帶走了。她和媽媽一直養尊處優,對爸爸挪用公司賬麵上的錢投資這種事一無所知。她爸爸就像鬼迷心竅一樣,在錯誤的投資上一投再投,最後虧空大到抹不平,於是被董事會除名,家裏的房子抵押給銀行去補公司的窟窿,爭取減輕刑罰。可即便如此,因為數額巨大,爸爸還是被判了兩年半。她們母女賴以生存的就隻有兩人的私房錢,可惜的是,她們都沒有存錢的意識,根本管不住手腳,看起來並不算少的錢在開始應付生活後就像流水一樣迅速消失了。

等到吳瑛有了危機意識,一切都來不及了。

錢。要有很多錢才能贖回家裏的房子,等爸爸出獄回家,也是需要錢重整旗鼓的。吳瑛現在心裏,隻有這個字。

她再度走到維今家門口,門上仍然貼著那張“外出幾日,電話不通,請見諒”的紙。她這幾天每天都來,看起來維今是真的不在,她打電話也不接。吳瑛暗想,維今在上海是不是還有別的房子,早知道她應該問一問。

之前的事情吳瑛覺得自己做得很好,她那天一早來找維今就是打定主意無論如何也不讓維今去赴季朵的約,沒想到的是,正趕上維今接到報喪電話,本就無心應約。吳瑛不在乎死的是誰,她隻知道人在脆弱的時候,最好攻下。所以她百般溫柔地陪著,雖然一整天裏維今基本沒和她說話,但她覺得自己在維今心中的存在感總該強了一些吧。

至於晚上碰到季朵,對吳瑛而言更是意外之喜,她當時看到季朵的眼神,想著像季朵這樣年輕衝動的女孩子肯定會選擇和維今一刀兩斷。

她是這樣認為的,所以在那之後她也沒見過維今兩次,這裏總是歇業,她隻是疑惑,卻並沒有多擔心。反正不過是出門散散心,總會回來的。

本是打算看一眼就走的,結果吳瑛一扭身看見不遠處有個男的鬼鬼祟祟,不住地朝窗子裏麵張望。那男的雙手插兜,有些溜肩,雖然長得不醜,但看起來很輕浮。吳瑛心想,光天化日的就有小偷不成?還是白天來踩點的?

“喂!你找誰啊?”她嚐試著喊了一聲,聲音有點發虛,雙手緊緊地抓著包提手。

陸海洋歪頭看了看她,也朝她喊:“你認識住這兒的那男的嗎?”

吳瑛沒回答,隻是說:“他不在,門上不是貼著了嗎!”

“哼,還真不在啊……”陸海洋嘀咕了一句,悻悻地轉身要走。

“你等下!”

看他的樣子,應該是真的找維今有事,吳瑛不想放過任何一個了解維今的機會,所以她快步跑向了陸海洋。在男人麵前,吳瑛下意識地會擺出端莊又略顯驕傲的姿態,脖頸像天鵝一樣盡可能拉長,她微抬下巴盯著陸海洋問:“你找他到底有什麽事啊?”

她一副維今代言人的樣子,惹得陸海洋暗自琢磨了一下,一個可能性令陸海洋興奮起來,脫口就問:“你和維今是什麽關係啊?”

“我先問的你哎,你一句不回答,怎麽還反問起我來了?”

“好吧……”陸海洋蹭了蹭鼻子,不甘願地說,“我不是找他,我是找我女朋友。”

“你女朋友?”

“季朵,你認識嗎?”

吳瑛驚訝地張大了嘴巴,沒控製住音量:“季朵是你女朋友?”

陸海洋沒正麵回答,隻是說:“我最近都聯係不到季朵,想看看是不是又被他拐了。”

這還真是意外收獲啊!吳瑛看著麵前毛頭小子一樣的陸海洋,種種念頭紛雜閃過,興奮之色溢於言表。她能看出陸海洋對維今的怨念,她不可能放棄這樣一個絕對可以利用的道具。

“你看,他確實不在。不過我知道一點他和季朵的事,我們找個地方坐坐?”吳瑛的臉色忽然暗了幾分,眉目低垂,卻有一抹精光在眼中一閃而過,“你放心,我和你是一邊的。”

不出吳瑛所料,陸海洋沒有拒絕她這個看起來同樣為情所傷的“知己”。

在附近隨便找了家咖啡店坐下,吳瑛沒和陸海洋商量,就點了咖啡和甜點,不緊不慢地吃了起來。陸海洋拿咖啡當水喝,不在乎什麽雅觀,不耐煩地問:“你到底要說什麽啊?”

“你跟季朵什麽時候開始的啊?”

“我們是高中同學啊。”陸海洋絲毫沒意識到吳瑛仍舊掌握著控製權。

“哦?那按理說感情很深啊,怎麽會鬧成現在這樣?”

陸海洋焦慮地抓著頭發:“說來話長,臨畢業時我倆出了場車禍,醒來之後,她忘了不少事兒,所以……可能也是怨我吧。”

“她……受過傷?嚴重嗎?”這些信息量巨大,讓吳瑛有些跟不上,卻又不願有一絲一毫的遺漏。

“當時還挺嚴重的,現在就還好吧,有也都是小問題。”陸海洋終於對著吳瑛昂了昂下巴,“不能一直我說啊,你到底是誰啊?”

“我?我和維今是老朋友了。我們第一次見麵時,我才上小學,他也不大。不過那時他就比周圍的男孩出挑,後來再見時他已經十六七歲了,喜歡他的女生很多,他看都不看。”回想起從前吳瑛多少也有些唏噓,要是從前她多看維今一眼,現在再敘舊也不會那麽難。

“你喜歡他?”陸海洋摸著下巴。

吳瑛不置可否地笑笑。

“所以你說你是站在我這邊的,你想讓季朵離開他,是不是?”

“你不想嗎?”

“當然想。朵朵和他不合適,他們年紀差得多,怎麽會有共同語言?朵朵就是單純,被他忽悠了。不過我相信,朵朵早晚會想通的。”

“嗬。”吳瑛忍不住冷笑出聲,“你等她自己想通?她萬一想不通呢?也許哪天就直接去領證了呢?”

“不會!她戶口本在老家呢,領不了。”

“……”

和腦子一根筋的人說話累得吳瑛忍不住大喘氣,盡可能保持冷靜:“我的意思是說,你總得做點什麽,不然就算是季朵一時興起,等新鮮勁過了會想通,你怎麽就能確定她會回去你身邊呢?”

“那你說我該做什麽?因為那個男人,朵朵都不想再見我了,我連她的新住址都不知道。”

聽到陸海洋這麽沒用,吳瑛的態度無意識地冷淡了下來:“我的建議是,季朵那樣的女孩肯定不喜歡死纏爛打,你用強是不行的,隻會把她推遠。你何不換換方法,裝裝可憐,以退為進,先做朋友?等到她和你恢複友善關係了,你再一點點加碼去追啊。”

她說得倒是有道理,陸海洋也確實聽進去了。季朵不是個狠心的女孩,服軟或許是緩和關係的唯一辦法。不過陸海洋雖然心裏讚成吳瑛的話,麵上卻沒絲毫表示,他玩味地看著吳瑛,一側的眉毛聳很高,問:“那你呢?你打算怎麽做?”

“我?我自有辦法,而且我也不覺得我會輸。”吳瑛頗為不以為然,“我見過季朵兩次,我不討厭她,誰都有追求的權利,我也不會針對她。”

“假。”陸海洋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了一句。

吳瑛聽見了,有些不敢置信:“什麽?”

“沒什麽。我是想問,你們到底喜歡他哪兒?是,他的外表是比大部分同齡人強一點,可畢竟也就是個修表的,能賺幾個錢。你們都是外貌協會的?”

提到修表,吳瑛也氣不打一處來。怎麽讓維今放棄修表,也是她的一大難題。她壓著嗓子說:“修表不過是他的愛好,之後我會幫他發展事業的。”

“不對。”

陸海洋總是莫名其妙地往外蹦字,弄得吳瑛一愣一愣的:“什麽不對?”

“不對,”陸海洋抖著腿,不住地搖頭,“你不是真的喜歡他。”

“為什麽這麽說?”吳瑛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隻有你們女人有直覺,我們男的也不瞎。我感覺得到,季朵是真喜歡那男的,可你不是,你到底圖什麽……那房子是他自己的?”

“你管我圖什麽!”

吳瑛拍了一下桌子,瀕臨惱羞成怒。這個人怎麽這麽讓她討厭啊,要不是為了維今,她才不願意和這種渾小子說話。她迅速開了一個自己用得少的微信小號,遞給陸海洋:“掃一下。”

陸海洋還真就順手掃了,嘴上說著:“好好好,別生氣嘛,我才不在乎你圖什麽。我們目的相同,確實應該通力合作。不過嘛……”

“不過什麽?”

“看在你幫我出主意的分上,我隻是想提醒你,追人多少還是得用點心,不然……”他突然站起來一點,上半身向前逼近了吳瑛,做了個誇張的鬼臉,“你!沒!戲!”

“你!”

“走了!”

在吳瑛發火的同時,陸海洋吊兒郎當地甩著胳膊往門口走。大概是因為身後的吳瑛也站了起來,服務生以為他們要走,上前一步叫陸海洋:“先生……”

“結賬是吧?”陸海洋果斷地朝吳瑛一指,“找她。”

吳瑛呆立當場,已經顧不得表情如何了,牙齒咬得咯吱吱響。

“是你要和我說話的,又不是我求著你的,所以應該你請。”陸海洋還並攏兩指在頭側一晃,做了個敬禮的姿勢,囂張地揚長而去。

付錢給服務生的時候,吳瑛的臉都綠了。倒不是她心疼這點錢,她隻是沒見過這麽厚顏無恥的男人。以前她生活的環境裏男人付賬是非常自然的,無論熟與不熟,她都無須想著去掏錢包。後來那樣的日子沒了,她上班後才發現男女之間居然還有AA一說,那已經很讓她無語了,可是現在居然有男的連百八十塊都大模大樣地讓女人付?

推門出去撞了冷風,吳瑛捂著嘴打了個噴嚏,忽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不是她敏感,她真的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鬼使神差地,吳瑛又走回了維今家門口,原也隻是想要路過,沒想到遠遠地看到一輛出租車停在了門前。她心下一跳,往前跑了兩步,就見維今走下車子,繞到車後開後備廂。吳瑛臉上的笑容剛剛提起,就嘎嘣一下斷了,因為她看到季朵隨後下了車。

維今將行李從後備廂提出來,伸手在季朵背後虛攬了一下,兩個人一起走到了門前,開門進屋了。

吳瑛站在門外不會被屋內看到的位置,捂著心口,好半天緩不過勁來。風水輪流轉,那天晚上季朵差不多就站在這個位置,今天居然輪到她了。

看這意思,維今肯定是和季朵一起出去玩了,虧她還以為維今是心裏難過出去散心了。可這裏麵的變化吳瑛死活也想不明白,那天的情況已經足夠糟糕,任何一個女生也不可能主動求和了,而她了解維今的性格,要是想解釋當時就解釋了,之後應該不會再刻意提起。所以他倆到底是怎麽這麽快就和好的?

原以為自己能取得一點先機,現在看來都白費了。吳瑛有心上前敲門,想著不能讓維今和季朵好過,可終究隻是想想,最後還是一個人走開了。

她心裏清楚,這樣貿然出現,難堪的隻會是她自己。

不期然,吳瑛想起了剛剛陸海洋的話,沒有心是會輸的。

不,她不信。也許放在別人身上是有道理的,但維今這種人絕對不會把感情放在第一位。吳瑛很清楚維今在怎樣的環境中長大,她不相信看過了那一層現實的人還會像凡夫俗子一樣動不動就講什麽愛。她重遇維今,發現他至今未婚,心下就已經了然了。

所以即便現在維今對季朵有那麽一點的心動,吳瑛也並不太在乎。她相信那隻是暫時的,而最後如果維今要選擇一個人構建關係,一定會是她。

因為他們是一樣的人。

剛剛喝過的咖啡就算晚餐了,吳瑛也沒什麽胃口,她抱著臂慢騰騰地在街上走著,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去。她每天在街上閑逛,為的是盡可能地減少和媽媽對視的時間,她受不了媽媽那副自欺欺人的樣子,連芸姐都在偷偷翻白眼了。她之所以難以忍受,是因為她知道自己也是如此,人鮮少有如此直麵自己的愚蠢的機會,就像麵照妖鏡,她隻能躲。

可能躲到哪裏去呢,曾經的朋友都走了,曾經的愛人也走了。這車水馬龍、人山人海倒是絲毫沒有變,外灘夜晚的燈光也總是相同的璀璨,可自從父親入獄,吳瑛覺得一切都不一樣了,這個世界就像是一個花了妝的小醜,不僅狼狽,還可怕。

吳瑛就這樣神色恍惚地向前走著,直到腳下突然一空,才嚇得回了魂。她扶著旁邊的牆站定,看到自己不知不覺地走到了江邊的人行步道上,腳下是非常薄的樓梯構成的緩坡,也就隻有四五步遠。吳瑛一腳在上一級,一腳在下一級,低頭看了一會兒,感覺樓梯忽近忽遠,惹得她頭暈。

她覺得,這是一種暗示。

周圍行人不少,但沒人注意她,吳瑛深吸一口氣,把手從牆上拿開,緊了緊肩上的包,盡可能輕鬆地往下走。走了兩步之後,她的高跟鞋跟在台階邊緣絆了一下,身體失去平衡,尖叫著滾了下去。

雖然隻有幾級台階,坡度又緩,但真的摔下去還是挺疼的,吳瑛在地上趴了半天才把天旋地轉壓下去,撐著地直起身子,看到一隻高跟鞋已經甩飛了,腳也好像真的扭了,稍微動一動就疼。

“你沒事吧?”周圍圍了不少人,不過大多是遠遠看著,隻有兩個年輕女孩走過來彎腰問她情況。

吳瑛搖了搖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沒什麽事。”

“那你要去醫院嗎?我們幫你打個車?”

“不用了,謝謝你們。我朋友離這兒不遠,我打個電話讓他來接我。”

說著吳瑛努力站了起來,一隻腳使不上力,就單腳蹦著去找自己的鞋子,穿上之後就貼著牆根坐了下來。不照鏡子也知道自己有多狼狽,頭發臉上估計都是土,胳膊腿破皮好幾處,渾身都很疼。

可按亮手機的瞬間,吳瑛眼睛裏的光卻比手機光還亮,她麻利地撥了維今的號碼。聽著裏麵等待的音樂,雖然吳瑛已經在極力克製,卻還是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喂?”大概因為是回來了,這次維今果然接起了電話,吳瑛的哭腔說來就來,“你回來了嗎?”

“怎麽?”

“我也不想麻煩你,可是離我最近的應該隻有你了……我在外灘邊上摔了一跤,腳現在走不了路,你能開車來接我去趟醫院嗎?”

她說著說著眼淚真的盈滿了眼眶,鼻子也堵得厲害,最後幾句“謝謝”說得含混不清。

放下電話後,吳瑛伸長胳膊搭在膝蓋上,將臉埋了上去。原是想止住眼淚,卻發現眼淚根本不由意誌控製了。心中一個腐朽的閘門徹底垮了,裏麵的東西全部被眼淚裹挾了出來,如同打翻了個潘多拉魔盒。

明明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計劃進行著,明明應該高興的,可吳瑛使勁兒抹了把臉,企圖給自己一個支離破碎的笑容,下一秒就不可自製地哭出了聲音。

她隻覺得心裏越來越空,好像無論怎樣機關算盡,都再也填不滿了。

季朵是和維今一起出的門,她知道維今是要去找吳瑛。本身人家是朋友,一個女孩子在外麵遇到困難,找就近的朋友幫忙是天經地義的事,她不能表現出不高興。

“你快去吧,我自己回去。”季朵催促著維今快走,自己轉身朝家的方向走。

“到家給我發條信息。”

聽到背後的喊聲,她回頭笑著揮了揮手。

折騰了這一遭說不累是假的,簡直腰酸背痛腿抽筋,季朵隻想回家洗澡睡覺。她努力說服自己少去想維今見吳瑛之後的事情,她不想變成一個被嫉妒蒙了心的人。

結果還沒走到家,小秋的電話打來了,季朵心想這姐們就像有千裏眼一樣,知道今天她回來。她停下腳步接起來:“喂,找我幹嗎?”

“你這千裏追夫,成功了嗎?”

“什麽追夫……”季朵嘿嘿笑著,站在電線杆子下麵扭來扭去,“還行吧……”

“回來了嗎?回來就上我這兒一趟唄,我有事和你說。”

“剛回來,好累的。改天吧。”

小秋打了個響舌:“請你吃飯,隨便點。”

“好吧!”看意思是真有事要說,季朵也不磨嘰了,用討好的腔調說,“給我半小時洗個澡,然後白白淨淨地送到您麵前來,成不?”

“成。”

電話那頭小秋咯咯咯地笑著,她聽得出來季朵心情不錯,看來這次發瘋還是有效果的。女孩子對朋友戀情的好奇程度,有時候是超越自己的,小秋也不例外。

回家丟下包,迅速洗了個澡,換了身幹淨衣服,連頭發都來不及吹幹,季朵就出門去找小秋。作為標準的夜行動物,每天晚上小秋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外麵天寒地凍,她還穿得美麗“凍”人。她在幫忙看店的外國小男友臉上親了一口,轉身摟著季朵往外走。

“你倆都好幾年了吧,怎麽還這麽膩乎。”季朵翻了個羨慕的白眼,“對了,我一直想問你,就你那點英文水平,當初是怎麽和人家交流的啊?”

“語言是其次,交流是用心的。吃東南亞菜嗎?”

“隨意。”

結果小秋居然開了半小時的車,從西藏南路到西藏北路,找一家不在商業區的館子。她對於生活的熱情,總讓季朵歎為觀止。季朵就算有時候想吃口新鮮的,也會因為懶得動,最後還是在家裏隨便糊弄一口。不過想來維今也是這種不會在生活上將就的人,一個人也還是克製且精致地生活著。

“喂!”一大盆冬蔭功海鮮端上來,季朵還眼含秋波地愣神,小秋忍無可忍地拍了拍桌子,“你家牆壁是不是都變成粉色的了?”

“啊?沒有啊……”季朵沒反應過來。

“還說沒有,你瞅你這天天麵泛桃花,渾身冒粉光的!”

季朵被說得發窘,埋頭剝蝦:“哪有……說正事吧,幹嗎這麽急著見我?”

“你這話就沒良心了啊,你是腕大了還是怎麽著,我想見你一麵還得預約啊?”小秋的嘴向來不饒人,“快!你先跟我說說你那邊什麽情況!”

於是季朵一邊大快朵頤,一邊給小秋講了自己追去嵩山之後的事,隻是她不太喜歡回憶。正常人的回憶是一種非常自然的狀態,過去不久的記憶和當下的記憶其實是平行存在的,但對於季朵來說,記憶是不穩定的,像慣性作用下的大轉盤,一轉眼就不知轉到哪裏去了,所以她想回憶要特意往回撥。她的病有一條標誌性的症狀,就是會虛構記憶,這事是不受控的,假如在一連串的事件裏有那麽一兩個節點模糊了,大腦可能就會為了連貫和邏輯性去虛構事實來填補。這種情況以前偶有發生,雖然都不算什麽大事,不過被人發現還是有點尷尬。久而久之,季朵就不太習慣對人講述過去的事,因為她會懷疑自己記得的這些是不是真的。

見麵之初維今眼睛裏的焦急和期待是真的嗎?維今嘴角若有若無的妥協的笑容是真的嗎?她一覺醒來看到維今在旁邊,是真的嗎?如夢如幻的光影中的牽手、漆黑房間裏近在咫尺的呼吸聲、難得一見的傾訴、通過手掌傳過來的體溫……都是真的嗎?

萬幸的是,季朵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將自己和維今在一起的重要情節都記在備忘錄裏,她覺得拿下維今的這條路還是任重道遠,她手機內存都要不夠用了。

“沒想到這人的過去還挺波折。”礙於個人隱私,季朵對於維今之前的事說得不太詳細,隻是說有一個亦師亦友的人去世了,之前的事情是誤會。不過小秋是個擅於理解人生不易的人,所以她很清楚能說出口的從來不過萬一,說不出來的才是真的苦,“但你真就不好奇他家的真實情況嗎?到底是原生家庭對他影響太大,還是說他家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季朵平淡地說:“我好奇啊,可我不太在乎。”

“別天真了好不好!你得在乎啊,缺失了這一塊,你永遠不算真的了解他。更何況,一個在家庭裏受過傷,或者是不信任家庭的人,他在愛的能力上很可能有問題!萬一你倆好上之後,他恐婚呢?”

“那就不結唄。”季朵回答得利落。

小秋被噎得夠嗆,伸手指著她:“你啊,鬼迷心竅。”

“別生氣別生氣……”

季朵趕緊給小秋倒飲料,還是嘻嘻哈哈不當一回事:“我的意思是說呢,人的一生那麽短,那些條條框框該砍就砍了吧。他要真不想結婚,我也覺得沒什麽,兩人好好在一起,不比一個證重要?我這人活著一向圖個順心遂意,真不是那種從小就開始計劃老了以後生活的人,我要是想要個老公孩子熱炕頭的人生,答應陸海洋不就得了。我給他點甜頭,他立刻就能和我求婚。可我不願意啊,我就想找自己喜歡的。我付出百分之百,他能付出百分之五十我都滿意。因為那是我選的,我是為我自己,能換回來點回報自然好,沒有我也不覺得委屈。可我不喜歡的人,他給我百分之百,我也隻能感覺到壓力。我會因為不忍心逼著自己去回應,可那不是長久之計,我根本不會珍惜。我知道,其實都一樣,愛與被愛其實隻是角度不同,一邊辜負著別人,一邊被人所辜負。賤吧?但……這可能就是人性吧。”

小秋半天都沒說出話來,好像不久之前季朵還在問愛情究竟是什麽,現在就搖身一變成情感專家了。愛上一個人,確實是會讓人一夜長大的。這也證明季朵真的是不能再認真了,很多東西她其實已經想好了,也自我說服了。

既然如此,小秋也覺得沒什麽好勸的了,趁年輕,不好好愛一場是虧的。

“八卦聽完了,來,說正事。”小秋用紙巾擦了擦嘴,“第一件事,能不能把你現在做出來的所有你認為上得了台麵的首飾,打包給我一份?”

“可以啊,這還用問啊?”季朵不解其意。

“不是我要,我店裏有個常客,是個明星的助理。”小秋說了個名字,季朵不太熟,但也聽過,“你知道現在明星效應多強,比你做多少廣告都管用。我想著送他一份,讓他拿去給明星隨便看看,萬一人家喜歡呢,隨便戴一下拍個照,你可就火了。要是不成,大不了回頭我包你半年飯票。”

“說什麽呢,愛成不成唄,就當幫你留個主顧。過兩天我給你送過來。”季朵全然沒往心裏去,“第二件事是什麽?”

“自己看吧。”小秋把手機遞到了她眼前。

手機上麵是一個國際珠寶大賽的網站,裏麵有大賽簡介往期獲獎精選什麽的。比起那些繁複的文字,季朵更願意看那些設計稿,一個個都很精美。

“這個比賽含金量挺大的,得獎之後各大珠寶廠商都會拋出橄欖枝。你記得之前在北京,那些人也說比賽也是條路。”

“你太抬舉我了。”季朵把手機遞回去,繼續低頭吃冰激淩,“這可是國際大賽,大多數參加者都是各大公司的設計師,個人想入圍太難了。而且你沒看到嗎,個人就算過了初賽,也必須找到讚助商出資做成實物才行。”

“你認為這樣的比賽,你能過初賽,會沒有公司願意讚助嗎?一件樣品而已,對於公司來說不算什麽。你隻要願意參加,到時候我幫你去跑讚助都行。”

“再說吧,再說吧……”

“你好好想想啊,截止日期就到六月,錯過就又得等一年。”

不能說不動心,可季朵覺得為時尚早,她對自己設計的能力還不滿意,看到別人的畫工如何精細,就明顯感受到差距。更何況她的軟件基礎很差,要學的東西還很多。

想到這兒,季朵翻出手機看了看自己的店鋪,幾個新款賣得都非常好,可光是做都夠她嗆,如果要更大量的出貨,還是要找合作工廠。但要求工廠像她做得一樣精細,又是小批量的單子,價格肯定會很高,成本控製是大問題。有時候季朵還是忍不住想,自己何苦來的,像以前一樣做點小本買賣不好嗎,衝動害死貓啊!

小秋突然想起來:“對了,你最近見過陸海洋嗎?”

“沒。”

“看來這小子是真放棄了啊,最開始隔三岔五就來我這兒瞎晃,被我趕了幾次就沒再來過了。”

“那挺好。”季朵發自內心地點了點頭,“沒準已經回家了呢。”

要是陸海洋真的放棄了,對她來說可是值得放鞭炮的大好事,她和維今之間的障礙就徹底消滅了一個,隻剩下吳瑛。

季朵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一下。

她這才想起來要給維今報個平安,可微信發出去半天也沒個回複。她控製不住胡思亂想,現在維今和吳瑛到底是什麽情況啊。

另一邊維今按照吳瑛發的定位接到了她,看她一身傷,也沒多說什麽,就想趕緊帶她去醫院。走到車上的那幾步,吳瑛上半身緊緊貼著維今,手也用力抓著他的胳膊,不住地說:“麻煩你了。”

維今一聲不吭地開著車,往最近的醫院去。到了醫院,扶吳瑛進了急診,交給醫生,他就轉身要出去。

“哎!”吳瑛趕忙叫他,“你去哪兒?”

“就在外麵,結束了叫我。”

看著維今轉身掩於牆後,吳瑛低下頭一臉不高興,維今的表現總是傷她自尊,好像和她共處一室有多難受似的。

身上都是皮外傷,清理幹淨也無須上什麽藥,倒是腳踝扭得有點嚴重,按摩之後上了藥,稍稍一碰吳瑛就叫得淒慘,醫生都覺得誇張。結束之後,開了取藥單,醫生朝外麵喊:“家屬進來吧!”

完全沒人回應。

吳瑛麵子上過不去,笑著和醫生說:“可能走開了吧,”象征性地喊了聲,“維今?”

維今聞聲不緊不慢地走進了診室,顯然剛剛就坐在牆邊。

“去拿藥吧。”醫生推了取藥單給維今,“拿回來我告訴你們怎麽用。”

“給,拿我的卡刷吧。”吳瑛趕忙掏出錢包。

維今隻是稍稍看了一眼,並沒有接,拿著單子出去了。吳瑛舉著錢包的手在半空僵了一下,才又收回包裏。她很滿意維今主動付錢這個行為,可剛剛維今那看似不經意的一瞥,竟讓她打了個哆嗦。那雙深邃好看的眼睛裏沒有一絲波瀾,卻又太清亮了,好似什麽都能在裏麵投下影子,讓吳瑛覺得一切都逃不過這雙眼睛。

聽完醫囑,吳瑛起身想隨維今往外走,腳半天沒踩地,突然一用力還真是疼。她哎喲一聲,順勢撲倒在了維今的身上。

維今猝不及防,掐住了吳瑛的肩膀,不動聲色地後退了半步。

撲麵而來的體溫和衣服上殘留的高檔古龍水的味道居然讓吳瑛有那麽點不好意思,並未感覺到維今動作裏的抗拒。

“不好意思啊,我……”直到她捋了捋耳邊的頭發,麵頰上帶著點溫度抬起頭,忽地撞上維今的麵無表情,像冷風突然拍了腦門,一下子就清醒了。

“走吧。”維今平淡得就像僅僅是幫朋友一個忙,確實,他也真的就是幫朋友一個忙。

可吳瑛不甘心啊,她搞不明白自己究竟哪裏不好,正常男人對她這樣外表的女人總會多些謙讓吧,更何況她還有傷在身。為何在維今這裏,她半點溫柔都換不來。她毫不懷疑如果維今在街上看見個受傷的普通人,助人為樂可能都會比她熱情。

所以,吳瑛突然明白過來,維今在故意疏離她,擺明了朋友也懶得做。

“我手機沒電了,你能借我手機,讓我打個電話嗎?”走到醫院大門口,維今要去開車,吳瑛突然對他說。

維今也沒多想,按開指紋鎖,丟給了她。

車子就停在邊上,開過來頂多一分鍾,吳瑛迅速打開維今的微信掠過聊天列表。維今的生活很簡單,聊天列表裏幾乎都是跟工作有關的人。在這個什麽軟件都想搞社交的年代,維今安裝的APP少得出奇,連微博都沒有。吳瑛試著在維今的微信裏搜索自己的名字,沒有任何結果,這代表維今從未與人私下提及過她。還不等她確定哪個賬號是季朵,維今已經把車開到眼前了,吳瑛立刻驚慌失措地將手機舉到耳邊,說著:“媽,沒事,放心……”

手機在掌中震了一下,讓吳瑛的半邊臉起了雞皮疙瘩。她假裝掛斷電話,看向屏幕,隻見一個微信彈窗,上麵寫著:“忘了和你說,我和小秋在外麵吃飯呢,一切都好。你那邊呢?”

不用懷疑,這個叫“社會你朵姐”的就是季朵了。

吳瑛用了一秒鍾將季朵發來的這條內容刪除了,然後她微笑著將手機還給了維今。

就讓季朵多等一等吧,等待是會助長心中的鬼怪滋生的。

“你現在住哪兒?我送你回去。”維今問。

“我在上海有套自己的房子,不過最近幾天我媽來看我,改天再邀請你來坐坐。”

車子沉默地朝她說的住處行駛,她原以為維今不打算出聲,還在猶豫著要不要找話題,不料維今突然問了一句:“你家,都還好吧?”

吳瑛的心猛然一沉,恐懼像兩隻利爪,掐緊了她的肩膀,將她整個人強行繃成一條弓弦。

“挺……挺好啊……我爸還那樣,特別忙,天天見不到人。我……我不想進公司,你也知道的,公司從來都不是一個人說了算的,我不願意看人臉色,聽別人在背後說閑話,所以我就自己出來了。”

她控製不住地說了一堆,最後維今不過淡淡地應了聲:“哦。”

明明白白在說是她想多了,剛剛那個問題不過是沒話找話,並沒有任何深意。

想想也是,雖然吳瑛父親的事上過新聞,但不是業內同行,誰會留意。尤其是維今這種跟商業不搭界,也不玩股票的人,應該是想不到的,除非刻意去搜。

一直到了樓下,吳瑛這口氣才算順過去,雖然她很想讓維今送她上去,但萬一要是碰上媽媽容易難堪。她故作堅強地自己下了車,對維今說:“沒事,我自己能行,你快回去吧。”

“那你自己當心。”

禮貌地說完這句,維今抓起手機看了看,問:“對了,你的通話記錄刪了嗎?”

手機通話界麵根本沒有剛剛吳瑛打的那通電話。

吳瑛用力吞咽了一下,瞳孔直顫,勉強說道:“刪了,習慣。”

“這個習慣挺好的,就是當心別刪錯東西。”

撂下這句看似隨意的話,維今發動車子揚長而去,留吳瑛在原地注視著他離去的方向半天都回不過神來。

這個男人洞若觀火,居然讓她覺得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