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沒了誰,依舊在不停地轉,它根本感知不到是不是輕了一些。童馨最終還是來了竇蕭的公司報道,這也意味著,她同意與竇蕭複合。

清脆簡潔的鈴聲,是短信:“今天怎麽樣?”對方正是那個她曾經撥打了成千上萬遍的號碼。

隻有驚訝沒有喜悅,怎麽會是他?那個曾經唯一住在自己心裏的人。握著手機,以往的一幕幕一下子湧進大腦,隻是呆坐著。本以為竇蕭那個複合的要求隻是說笑,好幾天過去他的確沒什麽動靜。好像自己一報道他就回T城去了吧?

可現在……童馨放下了手機,希望吃午飯的時候可以好好想清楚該不該回複,怎麽回複。繼續投入火熱的工作,但是視線時不時還會瞥一眼手機。

一個又一個小時過去了,手機又響了:“很久了,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童馨盯著手機屏幕,一個一個字地反複看著,視線漸漸模糊。

半年多前,他也是用一條短信“我們分手吧”結束了他們之間五年的感情,沒有任何征兆,沒有任何解釋,連見麵說清楚的機會都沒有。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隻是感覺自己就是一個被遺棄的小狗——無辜無助無望無語。前幾天才剛剛陪她去醫院做好胃鏡的預約,可是突然什麽都變了。

睡不著覺,於是每天都是靠寫論文維係著神經的正常運作;吃不下飯,於是每天靠著胃藥才得以止住那陣陣的疼痛;止不住淚,於是每天都隻會躲在房間裏偷偷落淚。

當躺在胃鏡台上,任憑自己怎麽想把那根管子吐出來,都隻有胃酸和膽汁出現在麵前的盤子裏。那個時候,當身體的痛苦遠遠甚於心靈的痛苦時,童馨覺得我應該要學會解脫了,我還必須為著愛我關心我的人而振作起來,好好地生活。

雖然一切早已經放下,但是當看到他的問候,心中還是會隱隱作痛,畢竟深愛過。一天就這麽夾雜著回憶的苦楚和現實的掙紮,過去了。童馨最終還是不像他當初那麽決絕,回了一條:“我過得很好,謝謝。”讀了這麽多年書,起碼的禮貌還是有的。

還好,之後隻是收到他的一些諸如“要注意飲食”、“今天天氣很悶熱”之類的短信,童馨看過便把它刪除了,因為沒有保留的必要——往事,便不要重提。

日子,就那麽一天天過著,每個人都在為生活辛苦奔波,或者說在這些城市裏,很少有人能體會到何謂“生活”,更多地僅僅是“生存”罷了,更有甚者,殘留著“生”,連“存”都沒有了。但為了使自己的忙碌顯得不那麽悲涼,於是盡可能給自己找了各種各種的活動:愛情或者社交,以填補內心的空虛和迷茫。

匆匆忙忙地流轉中,誰又能暫時放緩腳步,靜靜地聆聽內心的聲音呢?幸運的童馨,便有幸暫且停下腳步,跟隨著陳勤,在春分的時候一起去了趟挪威,欣賞了罕見的極光。

回來沒幾天,童馨便被安排了一趟“煙花三月下T城”的差事。

周五吃完所謂慶功宴,回到酒店已是十一點有餘,收到一通來自陳勤的殷勤電話,童馨告訴他培訓結束後又吃飯又喝酒的,先回去休息了,第二天上午按計劃回C城。陳勤趕忙問:“沒喝多吧?難受嗎?”

“沒事啦,別擔心,我酒量不錯滴,千杯不醉、萬杯不倒的。”臉上卻有一抹紅暈。

“你的酒量我還不知道?還千萬呢……好吧,你早點休息,別一住酒店就用CNN之類的燒夜哦。等著明天我去接你哈。”接觸多了,陳勤漸漸知道忙累的邱曉就跟個懶貓一樣,不會亂跑,隻喜歡窩在一堆靠墊枕頭裏麵看美劇。

淋浴過後,杯杯的紅酒在體內慢慢地流淌,微醺不但沒有帶來睡意,反而讓童馨覺得愈發清醒。算起來她跟T城還真是有緣分,一晃,都這麽多年過去了,雖然歲月還未來得及在臉上留下太過明顯的痕跡,但是在心裏,也許早已深深鐫刻了烙印。挫折,讓人成長,無論是事業,還是在愛情。

出租車裏,童馨用不是很地道的方言夾雜著普通話跟司機說著:“外灘!”夜色裏,路上的車輛儼然少了許多,沒機會領略T城交通擁堵的盛況,要不然還可以跟C城的一較高下。出租車師傅開著交通廣播,具體什麽內容,童馨也沒用心聽,隻是看著窗外的燈彩霓虹發呆。

沒過多大一會,便到達目的地。周末的夜晚,加之剛開學尚未產生什麽考試的壓力,人比上次明顯多了不少。

童馨轉身回來,在屋裏找了個相對清靜的角落聽聽依舊纏繞的現場Jazz。沒等服務員遞過Menu,就果斷地要了一杯西柚汁,不加冰。一切都和上次差不多,隻是這次多了一把可愛的小紙傘,隻是這次少了一個久違的人。很多時候,不管應不應該,人的心裏總會有一些不切實際的想法。幻想,可能也正是我們期盼時間走下去的理由吧。

不知道時間在以什麽速度走,輕輕啜飲那酸澀的西柚汁,混著深沉的薩克斯音樂、模糊聽到背後一聲似有似無地聲音:“童童?”

童馨以為自己是醉了呢,所以連頭都沒有回。

那聲音從身後繞了過來,到她麵前,“童童!是你,是你。”

童馨終於抬起了頭,看到了那張許久不見的臉。雖然背著光,但是依舊清晰。一瞬間,時間和空氣都好似凝結。

童馨放開剛才被自己咬住的吸管,慢慢站起身,就那麽傻傻地看著竇蕭,什麽都說不出來。竇蕭借著牆角一盞昏暗的射燈,看見童馨的眼角閃爍著若有若無的淚光,緊緊地停留在眼窩裏,倔強地不肯落下。他像之前在外灘看見童馨的反應一樣,禮貌地問了一聲:“我可以坐下嗎?”

不知是不是命運輪盤又戲劇性地重新回轉到了從前的那一刻,童馨還是傻愣愣地回答了一句生分的話:“哦,你,你——好!”隻是這次聲音略顯低沉。

兩個人默契地落座,童馨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她問道:“還是西柚汁?”

竇蕭鬆了鬆領帶,抿嘴一笑:“嗯,沒變……”

也許,一個習慣,可以維持很多年,從牙牙學語到壽終正寢都很難改變。可是,更多的事,每天都在變化,容貌、經曆、靈魂。誰也不知道,隨著地球每天的轉動,月球往複的圓缺,多年未曾見麵的各自都在發生著什麽,今天麵前的人會不會還是記憶中那個人的影子,又或者僅僅隻是個外觀相似的皮囊?

竇蕭微微舉起杯子,咗了兩口:“家裏出了急事,我都沒來得及去公司歡迎你!”

“哦……”

“世界真的很小,時間也剛好很巧。”竇蕭笑了笑,好像連自己都不敢相信。

兩個人默契地聊著些無傷大雅的事,就像第一次來到這裏,誰也不敢去捅破那層窗紙一樣。時而說說工作,時而靜靜聽歌。一時間壓抑得空氣都不再流淌,童馨有些喘不上來氣的感覺,破天荒地點了一杯瑪格麗特,還來不及品味龍舌蘭、柑橘酒和萊姆汁混合後觸及杯口那重重的鹽粒的感受,便早已半杯下肚,這才感覺輕鬆多了。

那些過往:外灘、巴塞羅那、天空的照片、雪天樓下那通電話,還有這半年多各自發生的故事……太過沉重,誰也不敢輕易觸碰,即使微微犯熏,也竭力在用理智和意識控製著那些話不要從嘴邊滑落。

不知不覺,人群三三兩兩地結伴退去,看了眼手機,居然快到打烊時間了。短短一個小時,卻好像過了一輩子,那麽長、那麽難捱,故人在麵前,卻不知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又好像隻有兩分鍾,讓多年後的偶遇變得如此短暫,想抓也抓不住,今昔當下,卻不知道究竟該不該重逢。要不然,怎說命運蹉跎呢?

兩個人肩並肩走出那扇厚重的大門,佇立於空曠的鑽著冷風的弄堂裏,暗暗的月亮也不忍心看到故事的結局,悄無聲息地躲進了雲裏。這是他倆第一次打車,陌生的司機讓他們更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或者說是想說也什麽都不敢說。

到了酒店,竇蕭默默地跟在童馨後麵,看著那個曾經在腦子裏反複的背影,心中不免悵然,連酒店大堂輝煌的燈光,此時都顯得黯淡。

直到電梯門打開,竇蕭才開口說話:“還是老樣子,早晨我過來送你去機場吧。”

之後,他又說:“你同意了我之前提過的那件事吧?”

“嗯。”童馨低著頭。

竇蕭難得拘謹一回,“我可以抱抱你嗎?”

熟悉的擁抱,卻陡然與之前並不完全一樣。

親愛的R先生,我跟那個人正式複合了。僅僅因為工作。這樣聽起來,是不是很荒誕?你會不會因此而鄙夷我呢?

是不是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每周三,你從不赴約?

你快點出現好不好?

我非常非常非常想見你一麵。

第二天,陳勤在機場接機。他利落地把行李放好,然後變出一袋食物:“你趕緊歇會,坐了一上午飛機,肯定累了。等我給你做飯吃。”

“你什麽時候開始會做飯了?士別三日當刮目啊。”童馨一臉詫異。

自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你不在的日子,我就google,百度外加電視台的美食節目來著。”

童馨心生感激,不知為何心裏麵還是偷偷掠過一絲曾經和某人一起做飯的日子,不過那種小小的心思來得快,去得也快,理智很快將它的尾巴掃去。經過幾個月,對於這種女王般的待遇,童馨還沒有適應過來,她總怕太美的不真實,易逝,所以一直在用盡可能的理智把控著自己的大腦:“坐飛機,也不是我自己飛,沒事的。”

“誰說的,高速運動狀態下,耗能是很大的,就跟開賽車一樣,飛機,更快……再說,你要是真能飛,我就不用擔心你了,該你擔心我了。”

雙子的腦子也有不好使的時候:“為什麽?”怎麽都想不明白,這是很少見的情況。

“嘿嘿,那時你肯定就是天使了,我等你開後門把我弄上去呢。”陳勤邊說還邊把眼珠子往上瞟了瞟。

《Big Bang Theory》的手機鈴聲又響起來,果然是閨蜜,最了解自己的時間點了:“喂,親愛的。回北京了吧?”戴娟的聲音總能讓童馨覺得生活很有喜感。

“嗯,我不在的日子,你沒有對社會搞破壞吧?”童馨就愛調侃她,互相逗悶子是她們的家常便飯。

“沒有啦,我是擔心你去T城搞破壞。見你們竇總了嗎?”一針見血的問題生生讓童馨頓住了,不知道該從何說起,還沒等童馨想到圓滿的答案,那邊已經迫不及待了:“那肯定就是見了,怎麽樣?跟我說說呢,回頭我寫八卦的時候也能用用,哈哈。”

童馨隻能告訴她回頭見麵聊,的確是不知道該怎麽表述,幹脆把球打回去了:“你跟你的帥哥哥怎麽樣了?過年度完假回來還順利嗎?”

戴娟嘟囔著嘴:“哎,富家子弟,不好搞,真不好搞,TMD老有女人像蒼蠅一樣在周圍轉悠。不過他目前對我還不錯啦……走一步看一步吧……對了,童童,你說怎麽可能留住一個男人呢?尤其是他這麽搶手的?”

童馨輕輕咬了兩下嘴唇,蹩著眉頭:“嗯……這個吧,真不好——細說……我也沒接觸過這麽有錢的,讓人情何以堪呢?”戴娟還在電話那頭等著有價值信息呢,她開始出主意,“投其所好?要不在廚房留住他?不過……我看你懸。那隻能在臥室了……哈哈哈!”童馨說得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戴娟似是悟到了什麽,表示同意。

掛完電話,童馨又開開心心蹦蹦跳跳地出現在陳勤的麵前,用略顯發嗲的聲音說著:“陳勤,你真好。”

將近三十歲女人的溫柔,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成熟所折射出的四季光環:她細膩,但不做作,好似初春來臨時那溫潤入心的綿綿春雨;她恬靜,但不乏味,便如夏季的星辰總能閃爍出不同的光芒;她豐厚,但不奢求,好像深秋一地金黃也不會執意挽留濃夏;她內斂,但不遲疑,就像那冬雪深深覆蓋大地隻等來年的新生。

一個成熟女人的溫柔,不是哪個青春小妞隨便學;一個成熟女人的溫柔,也隻有懂她的男人才能體會那份甘之如飴。

童馨想在廚房給大師傅打下手,沒曾想被大師傅一口回絕,隻能自己跑去客廳收拾收拾行李和屋子了。隻聽得廚房裏麵叮咣作響,各種樂器聲響不絕於耳。這時她才明白大師傅用意深遠,不是一般凡夫俗子當時所能領會精神的,自己的確還是出來比較好,省得他第一次顯身手,被人見得如此這般而被打擊了積極性。

童馨特意打開了音響,這樣掩耳盜鈴的招數應該能讓陳勤放手大幹一場了。男人,很多時候,更需要一個人成全,成全給他一個舞台——在那裏,他就是唯一的主角,你就是唯一的觀眾。

收拾完了,廚房門還是沒有打開的跡象,童馨等得犯困,就橫在沙發上小憩了。夢中,好像聞見很香的味道,一下子就清醒了。那突然一睜眼把本來想輕聲叫醒她的陳勤給嚇了一跳:“你醒得太突然了哈,飯菜準備好了,起來吃飯吧。”

童馨歡喜地跑到餐桌前,驚訝地發現菜品看上去還都挺誘人,尤其是那道油燜大蝦,趕得上大廚了,還沒等坐下來,就迫不及待伸手捏起一個就往嘴裏放,一邊吃,一邊讚不絕口,也不怕噎著:“鮮香,濃鬱……油而不膩,哈哈,真好吃。”

陳勤看著她大口大口地吃自己做的菜,心底那一層層幸福就不停地湧動。

童馨被盯著半天才發現陳勤一邊樂一邊側著身子看著她吃飯,不好意思地趕忙停下來:“你做得太好吃了……而且”,剛想說“你是第一個為我做飯的男人”,話到嘴邊,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善意的謊言。隻是說的時候,沒敢正眼看他,生怕被一眼看穿。

陳勤很開心:“你喜歡吃,以後我就多學幾個菜,有空就給你做飯好不好?”

“你還是換換胃口吧。”童馨突然說道。

陳勤愣了愣,而後點了點頭,“你說得對。”

人,都希望自己獲得公正地對待,但是自己往往又是在不公正地對待別人。也許有句話說得對:“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

或許自己真的要找一個人定下來了,陳勤想。

都說孩子們的慶生日應該是母親的受難日,這一天的媽媽們隻有經曆過世界上最大的痛苦,才能迎接新生命的降臨。孩子們小的時候,隻是知道這天能收到很多禮物和祝福,而難以體會數年前的那一天,自己的媽媽受過的那幾個小時甚至二十多個小時的煎熬,究竟意味著什麽。

而隨著日漸成長,懂事的孩子們便會第一時間想起把最珍貴的祝福和感謝送給自己可愛的媽媽。

這天剛被鬧鍾叫醒,陳勤便撥通了遠在南城的媽媽的電話,他輕佻地開口:“喂,是我貌美如花的媽媽不?”

陳媽媽喜盈盈地拿著電話,心情跟著變好,不過她沒琢磨過來怎麽兒子這麽早打電話來:“我剛買菜回家,我的帥哥。怎麽這麽早打電話啊?”

陳勤不想太煽情,於是盡量克製自己的情緒:“老媽,謝謝你。”一句“我想你”放在了心裏那個保險櫃,隨同很多永遠不會說出口但肯定珍藏的話,一同留在那裏。“今天我生日,我替您多吃幾口蛋糕,哈哈。”

陳媽媽眼裏瞬間就充盈了淚水,可是也不願兒子替自己擔憂,便大笑起來:“好,多吃點。”剛準備說幾句就掛電話,突然想起點事情來,“是不是跟女朋友一起慶祝啊?”

以前遇上這種事情,陳勤總是能躲就躲,可避則避,現在覺得時機快成熟了,便告訴了媽媽,也好讓老人家放心。洗完澡到公司,看到MSN上童馨已經早早地掛在那裏,好像晴空一抹燦爛的陽光,照耀到心裏,不說、不問,也能感覺到那份溫情。

童馨的簽名檔上赫然寫著:“陳大俠生快!”

陳勤趁著手邊的business call還沒有響起,趕緊給邱曉發了句話:“晚上我家吧,給我慶生,好嗎?小貓咪。”

“沒問題!蛋糕我已經訂好了,你就在家等我吧,Mr. 大廚。”

下了班,童馨趕忙跑到步行街去挑選禮物,之前琢磨了幾天都沒下手,實在不知道該送什麽,今天再不買就得等明年才能送了。總記得自己原來不這樣,買禮物都是速戰速決。現在卻覺得,買什麽,好像都難以匹配陳勤對自己的用心。不知是因為愧疚,還是喜歡呢?

在shopping mall裏麵沒有方向的遊**,就仿佛很多時候在人生的海洋中失去了方向,也許隻有等太陽升起的時候,才能分辨哪裏是自己的航向。

或許真的是平時對陳勤的關注太少了,童馨竟有些自責起來。最後好不容易挑上了自己還比較滿意的東西,趕緊裝起來往凱賓斯基的蛋糕房跑。

到陳勤家的時候,已經有滿滿一桌子菜和渾身散發著菜香的帥哥在等她了。

陳勤圍著圍裙,嘴角掛著滿滿的笑容從廚房跑出來:“你終於到了,看一下湯哦,我下樓買點鹽,居然最後一點沒能撐住。等回來就能開飯了。”

還好還剩下點事情讓童馨幹,她趕忙跑進廚房死死盯住那一鍋雞湯。隱約聽著外麵有敲門聲,難道陳勤沒帶鑰匙?她趕忙跑去開門。結果,站在她麵前的居然是個女人。

女朋友?童馨在心裏打問號。

“女朋友?”那個女人一臉挑釁地問道。

童馨細細地打量了對方一番,眼前的女人隻化了一個淡淡的妝,身上還穿著工作服,模樣看上去十分年輕。現在明明是初春,她的發鬢卻隱隱有汗漬的痕跡。

童馨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禮貌地把女人引了進來,客氣地問:“我是陳勤的朋友,你要不要喝水?”

“不用了。”女人看著滿桌子的菜和未打開的蛋糕盒,心裏滿是不痛快,她不緊不慢地瞟了童馨一眼,然後放下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物就兀自離開了。

那眼神,居然就那麽直直地刺到了童馨的心裏,不偏不倚。

搞什麽啊?把我當成假想敵了?童馨無語。雖然她跟陳勤是有那麽一點曖昧。

“嘿,我回來了。”陳勤拎著購物袋出現在門口。他趁著童馨不注意,蹭過去輕輕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溫柔地說道:“乖乖的,先休息下,我去收拾一會,把湯弄出鍋就可以吃飯了。”

童馨靜靜地,恰如貓咪一般蜷縮在沙發的一角,看著陳勤利落地跑進跑出廚房準備最後一道菜,心底突然泛起一種很溫暖的感覺。這種感覺似曾相識,但好像又很遙遠,不太真實。

“Dinner is ready!壽星的公主可以來飯飯啦!”陳勤倒好紅酒,就在餐桌的那頭恭迎著邱曉。

童馨站起身來,幸福地看著那張洋溢著笑容的陽光的臉龐,心裏很動容、很感激,仿佛灰姑娘的水晶鞋很快就能重新踏上紅地毯。隻是,心中還是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光線。

童馨點起生日蠟燭,一邊拍著手合調,一邊中英文外加粵語版的生日歌連續唱起,陳勤微笑地看著她,心裏想著要是每年都能和童馨一起慶祝生日該多好,隻要看著她那張恬靜的臉,自己的心裏便如春江水暖了。

吹蠟燭的時候,陳勤生平第一次相信許願了,非常認真的在心裏麵默默地刻下了一個願望,用力吹滅了蠟燭,生怕哪根蠟燭不熄滅,自己的願望便不能實現一般。

“拆生日禮物吧……”童馨高興地招呼起來。

陳勤順手就解開了桌上那盒包裝精美的禮物,一邊拆還一邊讚美精製的包裝,童馨的臉微微有些沉下來,看著桌角上盛放兩枚高腳杯的那個普通的紙板盒,心中五味俱全。直到陳勤開口說:“你居然知道我一直想要這套CD,我真是太喜歡了!”然後,他給了童馨一個大大的熊抱。

童馨不想占人便宜,才終於開口:“那是剛才有個女人送來的……”

陳勤一時間有些尷尬,不知如何開口才好。

童馨慢慢接過在陳勤手中的CD:“林肯公園的精選集呢,挺不錯的,以後咱們出去兜風的時候可有得聽了。”

陳勤一下子舒了一口氣,心中暗暗感激童馨的善解人意。

童馨自知自己無法回應陳勤,有意撮合他和剛才那個女人。於是,她撒嬌般輕輕將頭靠在陳勤的肩膀上,奶聲奶氣地說道:“其實不管誰送的禮物,在你的生日,能看到你開心就好。你說對不對?”

突然,手機鈴聲響起來了,陳勤趕忙站起來去茶幾上拿手機,職業習慣讓他每次聽到電話響都反應敏捷。童馨也恰好趁此機會整理一下情緒。

“喂,好兄弟,剛想起來你今天生日啊,晚上給你籌一局K歌?”身為中糧信托的小經理,徐亮總是能抓住一切機遇來組織活動,做信托的,有時候就跟個托兒差不多,怪不得大家總說“做trust(信托)的最不能trust(相信)了”。

本想推辭、與童馨共度二人世界的陳勤,終究還是被方才的小插曲影響了心情。最後他還是勉強應了。

掛了電話,剛回轉身想著怎麽跟童馨請假,童馨便看出了他的無奈:“你去吧,我等等自己回家,明天早上有個會議,我正好早點休息。”一個小小的借口讓陳勤多少放了點心。

童馨默默地在心裏跟R先生對話:親愛的R先生,我最近好像越來越成熟了,從女孩,到女人,有些人漸漸變得越來越寬容,不知道是真正懂得愛了,還是已然丟掉了青春年華時的**,所以便不會那麽放在心上了。而對於接受包容的男人們,女人們又到底該知足而樂,還是應該有些唏噓呢?

收拾完碗筷,童馨實在不想等著一個不知道何時回來的人,自己想睡不敢睡,睡了被吵醒就再也難以入眠,於是就自己開車回家了,這樣陳勤也可以不用太顧及回家的鍾點。

到家後童馨便給陳勤發了一條短信,說自己已經躺下了,讓陳勤別喝太多,早點回家。其實這頭的童馨輾轉反側難以入眠,起床打開電腦。MSN自動登錄了,自己還沒來得及隱身,便有消息彈出。

無論在網上,還是在生活中,那個好久沒有動靜的頭像居然閃爍起來:“童童,這幾天還好嗎?”

童馨打了很長一行字,刪掉,再打,還是刪除,最後就發了一個“晚上好”。

“哈哈,隻有晚上好嗎?”竇蕭開始發現兩人的聊天真的仿佛陌生人的初遇,一切都得斟酌再三。

童馨這才意識到竇蕭的問題是什麽意思,匆忙補上一句:“挺好的……”沒曾想,本已心事重重的夜,這下又多了幾分不安與惶恐。

一個省略號看得竇蕭心生揣測,她應該是想說什麽卻一言難盡吧。於是隻能自己找個話題:“我現在在C城呢。”

想了好久,童馨隻是打了一個字“哦”。

“我爸最近要去美國休養一段時間,所以會暫時把家裏的公司也交給我打理。”

“那挺好的……”

一來二去,好像隻有竇蕭一個人在說,童馨的回答一直都沒有超過五個字,弄得竇蕭不知如何是好。

沉默片刻,那塊巨大的石頭終於還是投入了湖麵,一句“好想現在見到你,我可以去找你嗎?童童”,終於讓整個夜都不再那麽寧靜。

夜的C城,錢櫃的包廂裏,一浪浪聲嘶力竭的“死了都要愛”,一下下糾結於心的不愛真會讓人死,或者幹脆生不如死嗎?

陳勤盡力陪大家喝著酒、說著笑話,心裏已經漸漸很難想起童馨現在在幹嘛,畢竟,酒精有時候就是忘情水;童馨在電腦前艱難地整理思路,不知道該如何應答來自網線那端的熾熱的呼吸。

他們現在已經和好了。可是……

電話鈴響起來了,顯示的是“豆豆”,童馨很詫異自己居然一直沒有把他的昵稱改過來,或者幹脆刪除這個號碼。可能每個人的通訊錄裏,永遠都會留下一個或許永遠都不會去打、但已按過千萬遍的熟記於心的號碼。

更詫異的是他居然真的打電話來了。童馨本想拒接,但是慌亂中卻居然摁了接聽。“童童!”還是那個記憶中的音色與音調。

“嗯,你怎麽打電話來了……”一個明知故問的問題。

“我真的很想見你,現在……”竇蕭帶著很肯定自己的想法卻不太肯定得到回應的語氣。

童馨緊緊握住了手機,腦子不知道是在飛速旋轉,還是幹脆僵停在那裏,直到自己的視線落在牆壁上掛著的那幅極光的照片,才回過神來:“今天太晚了,改天吧。”

竇蕭明白童馨說一不二的性格,作為一個成熟的男人,他自知如何降低自討沒趣的概率。於是他隻好淡然地問一句晚安,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童馨長舒了一口氣,倒在了沙發上,緊緊地閉上了雙眼。

窗外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綿密的春雨幾乎要淋濕人的心。

她想,要是自己可以同戴娟一樣就好了,不計較以前,不籌劃以後,隻順從自己心底的聲音,喜歡誰就跟誰在一起,該有多好。

要是這樣的話,自己就不會像這樣煩躁不安了吧。童馨想。難怪古人有雲:難得糊塗。或許糊塗一些,也能幸福一些?

要不,就試試吧?

跟竇蕭複合,不計過去,不想未來。

一夜的黑色,怎麽都那麽濃,濃得難以抹開,以至於連夢境都顯得那麽黯淡,不光沒有色彩,連白色和灰色都極少見,隻剩下如夜般重重的黑。不知道自己是否入睡,還是那些似夢的景象不過是窗外的景象映在天花板上的婆娑影子罷了。

終於,天亮了,頭沉沉的,床墊像是長出兩隻大手死死地拽住疲遝的身軀,剛想起身就又被拽回去了。直到鬧鍾第四次響起,童馨才終於擺脫了那雙大手,趕緊起身換衣服。可不是嘛,這才剛七點,這對於平時嗜睡的童馨來說,真是莫大的折磨。可沒辦法,今天有個重大會議。

另一端,陳勤也是頂著醉酒後,又昏又沉的腦袋勉強起了身,想起昨晚拋下童馨就離開,心裏的幾分愧疚讓他清醒後馬上撥童馨的電話,可是一直都無人接聽,以為自己真的惹人生氣了,一到公司便趕忙在MSN上一頓賠不是。

哪知隻是童馨晚上習慣性手機靜音,早起趕得急,還沒有把聲響調回來,搞得陳勤虛驚一場。

缺少睡眠是工作的最大敵人,整個上午,不管怎麽喝咖啡,都提不起精神,反而咖啡因的威力讓脆弱的心髒怦怦跳地厲害。童馨看著屏幕,機械地寫著報告,打著打著字,視線慢慢就不能聚焦,愣了下神,又會無意識地去瞟一眼電腦邊的手機。其實她自己也不清楚,到底自己是不是在期待那個人的電話。童馨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幽幽地歎了一口氣:“哎,還是再去衝杯咖啡吧。”

剛回座位,聽同事說主管找自己半天,趕忙跑去他屋裏。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缺覺總逢連天會。下午一個會主管去不了,讓童馨代為參加。

拿過參會通知,竇蕭和戴娟兩個醒目的名字躍然紙上。童馨和竇蕭都作為討論嘉賓被分在了同一組。發短信告訴戴娟自己參會的消息,戴娟很是高興,立馬回道:“太好了,咱們可以一起吃免費的晚餐了。對了,今天竇蕭也去,你知道的吧?”

“嗯……”曾經想天天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擦肩而過,現在唯恐避之不及卻反而天天見麵,要不怎說天意弄人呢?猶豫了半天,童馨還是發短信告訴了戴娟事情的進展:“我跟竇蕭複合了。”

戴娟卻沒了回音。

踏著小高跟,童馨準時到了會場,精致的大束馬蹄蓮優雅地倚靠在玻璃瓶中,靜靜地觀賞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家都忙著寒暄、交換名片,直到大會開始。

童馨那場是第二場,剛好是下午最容易犯困的點。落座後,童馨拿起話筒,故意避開讓人眩暈的燈光,努力打起精神做完了演講,哪怕心裏有再多的事情,隻要一發言,雜事的影子便是全然空白,盡全力Hold住場麵,直到觀眾問完問題,自己才徹底鬆了口氣。

回到台下的座位,童馨和竇蕭分別在戴娟的左右坐下,戴娟偷偷地用餘光看看他們兩,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比較合適,隻能來了句:“竇總今天發言好精彩啊……”

聞言,竇蕭的眼神悄悄越過戴娟的鼻梁,落在了童馨略顯疲憊的側臉,他想:還記得曾經初次相遇,便在這燈火輝煌的鋪著紅地毯的會場,那時你在台上,我在台下,彼時我未留意你,此時卻剛好相反。隔了一個人,卻已然隔了千萬裏。心裏不免一股惆悵。

童馨感覺到了視線傳來的能量,便再也不敢稍稍扭頭過去。

真奇怪,明明不是當初的純情少女了,反而更容易羞怯了。麵對感情問題,別說解決了,連當初那股愣頭愣腦橫衝直撞的勇氣都沒了。

吃過晚飯,戴娟說她的男朋友等著她去兜風呢,一臉甜蜜地先撤了,隻剩下童馨和竇蕭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地站在飯店門口。

“今天聽你在台上說話,聲音好像有些沙啞,是感冒了嗎?”竇蕭突然想起來之前一直想問的話。

童馨細細地回想了一下:“沒感冒呢……噢,你不說我還真沒注意。好像前幾周開始,的確有些沙啞,有時候還會咳嗽,但是應該不是感冒。”

“那就好,要注意身體,照顧好自己。”竇蕭瞅了一眼表,問道,“時間還早,要不要一起走一走,消消食?”網絡、電話中因為沒有眼神的勾引,所以還能讓人盡力泰然處之,可是一旦四目相視,真的便讓人難以回絕。

兩人一言不發,從長安街到貴妃街。周圍矮矮的平房突然也有種壓抑感,伴隨著梧桐樹的影子重重地壓在兩個人的身上。直到在城牆角找了一處石凳落座,沒什麽人了,竇蕭才開口:“我之前跟子欣訂婚,其實真的是個錯誤,原來沒有愛情基礎,那種關係真的很難維係下去……”

童馨聽到這些,略微有些寒涼,冷冷地說了一句:“有了愛情,也並不代表就能維係婚姻。”這句話像是說給竇蕭的,可好像更是說給自己聽的,“既然當初已經決定跟她在一起,你們為什麽不好好相處下去呢?”

“很多事情,真的一言難盡……”竇蕭抬起手揉起了自己的太陽穴,“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回到過去。”

童馨笑了:“在你請我離開的時候,我也有過這個希望,不過,當時老天爺太忙,沒有聽見。現在,你請我跟你回到過去,抱歉,我真的做不到,我的心門關上了,痛得聽不見。”

這番話著實讓竇蕭驚了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你告訴我?”

童馨站起身,抬起頭仰望天空,忍不住嗆咳了幾下,一邊捂著嘴,一邊繼續說著:“老天爺總愛跟我們開玩笑,對吧?”

“我們都偏離過正軌,現在一起回歸好嗎?”竇蕭起身一把將童馨緊緊摟入懷中,“知道你受委屈了,以後讓我好好疼你好嗎?”

這個擁抱讓竇蕭整個人都酥軟了,將臉埋在那個溫暖的懷抱裏,啜泣起來:“你當初為什麽要離開我?為什麽?……”一邊哭,一邊用拳頭捶著竇蕭。

竇蕭握住她的手:“不會再離開了……你等我好嗎?子欣的事情,我還得……”

聽到那個熟悉的名字,讓童馨瞬間清醒了過來:“不可能了,我們回不去了!以後咱們還是在各自的軌道運行吧,你之前說的複合,我就當沒聽過……你明白嗎?”說完,她便用力推開竇蕭,轉過身,拎起包以最快的速度跑開了。

剩下竇蕭一個人木木地佇立在C城城牆的陰冷的影子裏麵,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漸行漸遠地消失在夜色中。

好不容易打上了一輛車,童馨趕忙掏出紙巾擦拭臉上還未徹底風幹的淚痕。回到家,打開門,蒙著被子就開始哭。

早安,R先生。

今天又是周三,你會出現在地鐵站的咖啡館嗎?我真的好想跟你聊聊最近的事情。我最近實在是太忙了!

簡直讓人無法相信。

你知道嗎?唉,算了,一言難盡。

我要去上班了,有時間再慢慢說給你聽。

哦,對了,今天是我生日。

一團糟的童小姐

在公司忙了一天,剛下班就被戴娟拖著走,說是要給童馨慶生。

又是錢櫃。

總去錢櫃,便少了幾分驚喜,而且常去的地方都是老店,環境和音響效果的確趕不上時代變遷的需求。於是不擅長走重複路線的童馨,這次過生日選在了鬧中取靜、靜中又掩不住繁華的天圓錢櫃。它雖被各大使館緊緊圍繞,但是旁邊人民公園裏的樹木散發的陣陣負離子還是給這個KTV帶來了幾分清新。

還沒走到櫃台跟前,從頭到腳的被名牌包裹得極為打眼的兩個人便把童馨和陳勤的視線完全吸引過去了,可不就是戴娟和她的名車男友任楓。

任楓上前幾步,遞上了一個包裝精美的禮品盒:“生日快樂!不好意思,今天家裏還有事情,我先走了,今天隨便吃隨便玩,包廂的費用我全包了,”童馨剛打算出口回絕,哪曾想任楓接得太快,戴娟又在一邊跟風,“別跟我客氣,已經跟他們經理說過了,你們好好玩吧。”說完和戴娟在大庭廣眾之下熱吻了一番,便揚長而去。

陳勤在一旁幹愣著,不屑地看了一眼紈絝子弟離開的背影。雖然早已見慣了財大氣粗的各色財主暴發戶的臉麵,但是今天這種局麵的確讓自己頓失顏麵,無明火三千丈猝然燒了起來。

見童馨挽著戴娟在前麵走著有些距離了,才忍不住終於嘀咕了起來:“TMD,有錢就能炫耀?”轉念一想,今天畢竟是童馨生日,不要搞得大家不愉快了,幹正事要緊。於是趕緊清理自己略顯焦躁的情緒,心想自己經曆江湖浮沉這麽久,儼然已經很久沒有破壞這種波瀾不驚的狀態了,今天這是怎麽了?

等人都到齊了,吃貨們先去自助區瘋狂搬運食物,要是晚了,肯定隻會剩下些誰都沒胃口的菜式,運回來之後就趕緊吃起來,哪管什麽飽吹餓唱呢。各大麥霸毫無顧忌地爭搶起點歌器,各種優先、插歌,反正都知道被插的也不會翻臉,所以神奇的地方就在於:你永遠都不會知道自己點的那首歌究竟何時會出現,時刻迎接驚喜。

第一次在新的K歌圈現身,沒有經驗的陳勤於是成了幹巴巴坐在沙發上的忠實聽眾。

好不容易終於輪到了《你是我的眼》,還沒等大家問這是誰點的,陳勤趕忙從戴娟手中搶過話筒,站到了屋子的正中間。深情款款把副歌唱完,視線一刻都不願意從童馨身上離開,款款深情帶著**緊隨而來:

【你是我的眼,帶我領略四季的變換

你是我的眼,帶我穿越擁擠的人潮

你是我的眼,帶我閱讀浩瀚的書海

因為你是我的眼,

讓我看見,這世界就在我眼前】

就當大家都沉醉在這十分明確的愛意濃濃的表白時,門突然打開了,所有人心裏都暗暗咯噔了一下。不過還是戴娟反應快,趕忙過來迎接:“竇總,你來啦?對了,陳勤,這是我們竇總,他和童馨也都認識……”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了,好像有些詭異,趕忙退到一邊。

竇蕭看了一眼童馨,又看了一眼陳勤,便立刻分辨出眼前這個人的角色。於是伸出了右手,帶著刻意的敵意道:“你好!我是竇蕭,童童的男朋友,前段時間在T城,剛回C城不久。”

一下子包廂就炸開了鍋,同事們紛紛起哄。

“童馨你也太能藏了!”

“老實交待啊,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這暗渡陳倉的,快趕上潛伏了!”

……

竇蕭走到陳勤麵前,等到周圍的聲音漸漸靜下來,再次開口:“今天不小心過來湊湊熱鬧,給童馨一起慶生。大家不會介意吧?”

陳勤剔除了音樂聲和雜聲,定睛看了看眼前這個男人,他伸出手重重地握了兩下。

戴娟是明白人,一幅局麵看得心驚膽顫,趕緊請竇蕭去點歌。竇蕭毫不猶豫地點了《李香蘭》——曾經在那個夜晚,在電話那端,歌聲緩緩飄來。而今天的這個夜晚,整個屋子,除了那歌聲,死一般的寂靜,每個人的心中都在扭捏地轉動心中的忐忑。

【惱春風,我心因何惱春風

說不出,借酒相送

夜雨濃,雨點透射到照片中

回頭似是夢,無法彈動

迷住凝望你,褪色照片中】

竇蕭慢慢和著音樂,讓那些印著他思念的字字句句一個一個送到童馨耳邊,過往的一幕幕還是不期而至地出現在了童馨腦中,她傻傻地坐在那裏。陳勤看著童馨那出神的表情,突然有種多餘的感覺,不知道那兩個人的過往,隻知道現在的他在他和她之間已然被忽略了,他很想問問童馨:“我在你們之間算什麽?”

童馨好像想到了什麽,回過神來看了下陳勤,才意識到現在情勢的複雜,到底該怎麽辦。那天,在C城的牆根,自己明明早已下定決心離開竇蕭的視野,可是,為什麽他還要出現,一個過去的人,一個現在的人,我在你們之間究竟算什麽?

竇蕭全然不顧周圍人異樣的目光,也不管自己在童馨和陳勤之間究竟扮演著什麽樣的角色,隻是清晰地知道自己已然沒有太多機會去奪回童馨,這次生日party可能是最後一次機會了吧。

戴娟看著氣氛凝重地快要凍結,靈機一動,大聲嚷嚷起來:“唱了這麽久,還沒有切生日蛋糕呢!”她一邊趕緊把童馨拽過來切蛋糕,一邊繼續打著圓場,“竇總的歌聲這麽美,做背景音樂很合適啊!”

童馨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也不要什麽生日蠟燭了,趕緊拿起刀來分蛋糕。陳勤剛想上前,卻發現為時已晚。

“什麽東西?這麽硬”童馨問道。

歌聲也停了下來。眾目睽睽之下,童馨從刀下的蛋糕裏緩緩掏出了一個紅色的絲絨盒子,鴉雀無聲,大家把視線轉向了竇蕭,打開盒子,借著包廂幽幽的燈光,鑽石還是發出了璀璨得有些詭異的光芒。

童馨眼前一抹黑,突然暈了一下,還好戴娟在身邊及時摟住了她,陳勤和竇蕭同時準備衝過去,都晚了些,四目相覷,緘口不言。

陳勤猶豫了一下,思緒向著童馨的方向,腳步卻完全去了反方向:“她可能低血糖吧,我去買點糖回來。”旋即轉身離開。

竇蕭趕忙從戴娟手中接過了童馨,坐到了她身邊,戴娟看著不能再混亂的場麵,匆忙勸說著其他人暫時先離開,說這裏留下幾個人就夠了。屋子裏麵,一下子就剩下童馨、竇蕭和戴娟。戴娟覺得他們會想說些什麽,托辭去找服務員倒點熱水,識趣地去門外候著了。

竇蕭低聲地詢問著童馨感覺如何,童馨努力地慢慢睜開眼,可是眼前還是一陣一陣地發黑,微微說了一聲:“陳勤,想喝水。”直到眼睛完全睜開,才發現摟著自己的是竇蕭,眼淚便不自覺地往下流。

竇蕭憐惜地給她擦拭著眼角的淚,什麽都說不出來。

童馨嚐試著去解釋,可是覺得一切都是徒勞的。

沉默良久,竇蕭問道:“以前沒見你這樣過,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我也不知道,最近老覺得頭暈暈的,我以為是沒睡好覺才這樣的。”童馨嚐試著從竇蕭懷裏起身,“可能年紀大了吧。過一會就好了,也就沒多留意。”

“童童,我們有那麽多的回憶,讓我們回去吧……”竇蕭緊緊摟住了軟軟的童馨。

“回憶,既然是回憶,就讓它們留在那裏好嗎?我們都接著往前走,你既然都選擇了子欣,要好好待她。我從你那離開之後,就沒有再對咱們抱過希望。”

“真的沒有?難道那天我在樓下給你打電話你就沒有動搖過嗎?我看見你家陽台燈是亮著的……”竇蕭帶著些渴求的眼神。他解釋道,“我跟子欣,不是你想的那樣。”

童馨雙目低垂,默默流著淚:“嗯,我動搖過!我承認我動搖過,好多好多日子,我都在想你,都在關注你,以你知道或者不知道的方式。但是,一切都過去了……”

“我們還有機會的。給我,給你自己,一個機會,好嗎?”竇蕭握住童馨的肩膀,鄭重地看著她。

童馨慢慢抬起低下的下巴,收緊自己肆意的眼淚:“你也看到了,陳勤對我很好,而且你也已經有了子欣,這種大結局不是很好嗎?我們之間,不可能了……真的,不可能了。別再找我了好嗎?如果你真的珍惜我們的過往,想對我好,就記取那份美好,把它們統統鎖起來,找個地方好好珍藏,不要再拿出來了,好嗎?”那種近乎絕望的聲響伴著童馨堅決的眼神一幀一幀在竇蕭耳中回**。

大話西遊裏說過,“我猜到了故事的開頭,卻沒有猜到結尾。”很多時候,大家都是如此,生活往往比最曲折的連續劇還要再戲劇幾分,充分印證了人算不如天算的道理。

竇蕭的眼神長時間無聚焦地定在了一個地方,很遠,很遠,這次他知道自己真的應該離開了。“童童……”他慢慢從沙發上站起,不讓童馨看到自己的臉,“我先走了……”

眼淚騙不過自己,那股酸酸的味道,還是明晰地透了出來。童馨沒敢多說話,怕自己說多了,自己還是會舍不得離開那個她曾經待過,卻不得不離開的溫暖的懷抱,所以隻是嗯了一聲。

竇蕭往門口走了幾步,還是忍不住留下幾句話:“照顧好自己,希望你MSN的簽名檔一直都陽光普照。別背太多包袱,至少以後不用形同陌路好嗎?”

童馨明白他真的要走了,使勁點了點頭,嗯了一聲。看著竇蕭推開門走出包廂的一瞬間,她不知道自己的心究竟是不是像想象中一樣如釋重負了。明明白白的是,這個男人走出門的刹那便也是他徹底走出自己的心門了,不是想不想的問題,而是該不該。自動播放的歌曲靜靜地飄了過來:

【已經對坐了一夜,恐怕天色就要亮了

我開始有點明白,我們的愛也要散了

你像過去那樣走來,緊緊用雙手將我環繞

你的溫柔其實如刀,叫我還你怎樣的笑

我拿什麽和你計較,

我想留的你想忘掉,

曾經幸福的痛苦的該你的該我的,

到此一筆勾銷,

我拿什麽和你計較,

不痛的人不受煎熬,

原來牽著手走的路隻有我一個相信天荒地老】

拭幹眼角的淚,花了一點時間平複自己的心緒,童馨趕忙給陳勤打電話。難怪說生日都是場劫難,今天這簡直就是萬劫不複。

“陳勤……”好不容易接通了電話,童馨卻不知道從何說起,“大家都走了,我們也回去吧?”童馨都不敢大聲說話,她不知道陳勤究竟會做出什麽樣的反應。

“你感覺好點了嗎?我就在外麵大廳,稍等我就過去。”聽到陳勤還是一如既往地關心自己,童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不怕陳勤不再喜歡她,她怕的是,失去陳勤這個朋友。

站在門口半天的戴娟輕輕推開門:“童馨,你還好吧?”

童馨費力地抬起頭來:“你站那裏多久了?怎麽也不進來?”看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的戴娟,童馨努力的掙出一個笑容,試著去安慰她。

戴娟看著那個難看的笑容,心裏一陣酸楚:“童童,別硬撐著了。”

正當兩個人抱著安慰的時候,陳勤回來了。他走過來攙起童馨去車庫取車,一路上沒說什麽,直到大家相對無言地坐到了車裏,陳勤才開口問了一句:“今天怎麽突然暈倒?是不是最近太辛苦了?”

童馨心中還是暗喜了一下,生怕這種死一般的沉寂會一直持續整晚:“有可能吧,我沒事的,你別擔心。”

“你們公司不是最近要組織體檢嘛,好好檢查一下……”這句溫暖的話讓童馨的眼眶禁不住濕潤了,她心中本想說的“我認你做大哥吧”儼然已經難以再說出口。

車裏安靜得連空氣都凝結起來,隻能隱隱聽到對方若有似無的歎息聲和不太穩定的心跳。童馨和陳勤,第一次相對無語地呆著,大家心裏各自流淌著難以為他人道的心事。

陳勤毫無知覺地條件反射般地把車開到童馨家樓下,童馨打開車門的時候本想說些什麽,比如開車注意安全、到家給我個信什麽的,可是就連這也分明止步於唇邊,隻好輕輕關上車門,剛想回頭再多看一眼陳勤,車子便已然消失於那混沌的夜色中了。

童馨站在那裏,靜靜看著那仿佛永遠都不可能再看見的車屁股,心裏悵然若失,久久沒能挪動腳步。

陳勤看著後視鏡裏越來越小的童馨的孤單的身影,心裏如刀割一般。關上車窗,打開CD,任憑最大音量的林肯公園的歌聲在車裏振**,也在心裏震撼。最後終於忍不住大吼起來:“童馨!我愛你!我愛你!……”連連喊了很多聲,眼淚奪眶而出,車外的尾燈和霓虹漸漸被衝洗得模糊。

手中的手機不自覺地就撥通了陳然的電話,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好兄弟,有時間出來喝杯酒嗎?”

“沒問題,半小時後老地方見。”陳然倒是沒聽出什麽不正常。

在酒吧附近找了個停車場把車停下,陳勤趴在方向盤上,努力強迫著自己深呼吸,打開燈,看了眼鏡子中的眼睛不再紅澀,才熄了火準備下車。

一路向著目的地走著,詢問要不要特殊服務的女人見陳勤孤身一人,一茬接一茬地湧上來。陳勤毫無興致地謝絕著,幾乎就要爆發,想把邪火都發泄在那些酒托或者拉皮條的人身上。可是,殘存的理智還是告訴自己要克製,畢竟,這一切,與她們無關,她們,也隻是為了生存吧。

陳勤和陳然,一個從南向北,一個從北向南,默契地,幾乎同時出現在對方的視線裏麵,酒吧的小生看到兩個熟悉的大戶,趕緊堆滿笑容地“大哥大哥”叫著,往他們慣常的座位引導。還沒等詢問,陳勤已經要了兩瓶威士忌。陳然覺得不太對勁,也沒多問。

兄弟嘛,甭管是哪種,陪喝酒的時候永遠不用多問原因,喝,就一個字,足矣。平時陪客戶或者兩個人單獨來的時候,他們還總是點上些綠茶兌著喝,今天陳勤連勾兌物都省略了。

小生看著今天這筆生意賺頭又挺厚,邊給打開酒瓶,邊開開心心地介紹起新來駐唱的小姑娘,陳勤全然沒有心情理會那些,而陳然卻是露出淺淺的壞笑,言語道:“中場休息記得叫過來喝兩杯哦,知道吧?”

陳勤卻早已自斟自飲了兩杯。

陳然有些小生氣:“兄弟,不帶這麽著的哦,不等我就開始了啊?”

於是就這樣,你追我趕般,一杯一杯下肚,還沒等駐唱的小姑娘過來陪酒,兩瓶威士忌早就在胃裏翻騰了。中場時,待小姑娘踩著細高跟一扭一扭地走到他們跟前,便沒有理由拒絕再開一瓶了。

不知為什麽,今天這酒到了胃裏全然喪失了往日的功效,陳然已經不知道自己姓什麽,陳勤的大腦卻依舊還是清晰地記得竇蕭唱《李香蘭》的情景,以及藏在蛋糕裏麵耀眼的鑽戒。看著任楓實在不行了,陳勤把他送上了出租車後,靠在路邊的一根電線杆上,仰靠著那冰冰涼的水泥柱,真希望大腦的血液就在瞬間凝結。

他不想結束,可他知道,的確是時候換口味了,不管他願不願意。

因為童馨,不會給他任何機會。

R先生,我究竟什麽時候才能見到你呢?

每次路過地鐵站的咖啡館時,我總會不經意觀察起男顧客們,偶爾見到幾個穿著白襯衣,長相英俊的男人,我就止不住想,那個人是不是你。

真是要命!

我現在已經夠亂了,居然還有時間幻想這幻想那的。

戴娟說,我這次完蛋了,再逃不出竇蕭的手掌心。她堅持認為,我是一個長情的人。她一邊開導我,一邊說著恐怕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話:“你就試試唄,沒準,這次竇蕭是認真的呢?他都求婚了。”

“別讓過去時影響將來時。”戴娟最後說道。

可是我怎麽可能放得下?剛分手那會,我曾經傻傻地認為,竇蕭一定有他難言的苦衷,或許是他的家庭不接受我,因為他有一對精打細算的商人父母。一直到得知竇蕭與子欣訂婚的消息,我才不給自己的失敗找借口。

我花了半年多的時間才讓自己走出陰影,盡量克製住不去聯絡他,不去打探他的消息,就連偶爾出門,路過以前常去的飯館,我都會選擇繞路。

曾經我有多喜歡他,放下那段往事,我就花了多大力氣。

R先生,我聽說,有一種病症,患者會漸漸失去記憶,最後連一些人的名字都會忘記。好多次,我都幻想自己患上這種病,你能夠想象嗎,我有多麽急迫地想要忘掉竇蕭,忘掉我跟他在一起的那五年,忘掉與他有關的一切。

以前跟竇蕭在一起的時候,看電視,聽得最多的一句台詞就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以至於我常常把自己比作青蛙,隻要竇蕭這個王子吻我一下,我就會青蛙變公主。那時竇蕭總是笑我天真。

現在想起來,我竟一語成讖。

竇蕭的溫柔和浪漫就是溫水,而我,就是被試驗的青蛙,時間一長,我隻能任他擺布。我沒有把握,竇蕭哪天不開心了,會不會把我這隻青蛙煮沸。

而後,開膛破肚,血濺八方……

哈哈,是不是很血腥?

還是一團糟的童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