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然杜呈璋一把抓住徐東廉的衣領,徐東廉向前輕趄半步,對上他陰冷的目光。

“你放屁,那是我杜呈璋的太太!”杜呈璋怒道,“徐東廉,你都已經有家室了!”

“那又何妨,大少爺不是也納了偏房麽?”徐東廉微微一笑,“大少爺也知道,我是個生意人,從來沒有平白施善的道理。然我與大少爺相識一場,實不願落個趁火打劫之名,故而此番生意成否,全在大少爺自己。若大少爺以為值得,你我拍板交易,一手交錢,一手交人;若大少爺舍不得,也便罷了,徐某並不會強迫什麽。大少爺,何必這樣生氣呢?”

杜呈璋眯著眼慢慢鬆開,徐東廉從容抬手,將衣領整齊。

“不過我見今日令堂殯儀,來往之人並不算多。”他說,“我也實在為大少爺憂心,聽聞老爺子尚在牢獄,杜家銀款也盡皆查封了。這般境地之下,過往親朋如鳥獸四散,大少爺意欲籌錢,倒不知還能有幾個願意相借的?”

“大少爺自身難保,徐某也隻是有些憐香惜玉罷了。”徐東廉道,“如今大少爺已無本事為她遮風擋雨,即便是為了大少奶奶生計著想,也還是入我徐府更為好些。”

“你要沈鳶做什麽?”杜呈璋死死盯著他。

“大少爺不是早就看出了嗎?徐某很喜歡她。”徐東廉道,“我想納沈小姐為妾,不過大少爺可以放心,沈小姐若嫁入徐府,雖非正室,卻也決不會失了寵愛。我定然會好好待她,就如大少爺偏愛姚姑娘一般。”

他語氣輕飄著,杜呈璋嘴角**發抖,喃喃道:“兩萬大洋……兩萬大洋……若放在從前,何須牽扯我半根手指頭?!如今你趁火打劫,竟欲以兩萬大洋就買我的太太!我與鳶鳶是結發夫妻,徐東廉,你實在是欺人太甚!”

“從前?大少爺也知道那是從前了。”徐東廉笑了一笑,“怎不知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如今杜公館尚未抄家,那滿府庫的金銀暫且不提,便說大少爺這隻黃金領夾罷——若去當鋪,少不得也能換個幾十大洋。大少爺,你怎麽不去呢?”

杜呈璋眼角恨意猩紅,徐東廉話畢,轉身邁階道:“也罷,茲事體大,我給大少爺多留幾日考慮。大少爺若有意,三日之後亥時,將大少奶奶送至徐府外的祈水橋頭便可。”

沈鳶低眸跪於靈前,聽身後汽車緩緩駛出杜公館。片刻之後,一聲巨響,堂屋邊的花瓶被杜呈璋狠狠踢碎了。

她起身走至門外,暮色深了,杜呈璋坐在台階上悶悶吸煙。腳邊瓷片碎落一地,他默默看著遠處,血一般的夕陽映在他眼裏。

“徐東廉的話,你聽見了?”

沈鳶默而不答,杜呈璋抬頭看看她,隨即伸手拂一拂地上的碎瓷片:“坐。”

沈鳶看向他的手掌,瓷片劃破細碎血痕,他倒不怎麽在意。她垂手攬攏裙擺,挨著他坐在那堂前的台階上,杜呈璋又用力吸了幾口煙,淡青煙霧扶搖而上,他們之間隻剩下沉默。

“他說得有道理。”良久,他淡淡道,“你留在杜家,往後也隻有受苦。”

沈鳶沒有說話,他們並肩坐著,唯有晚風送來她身上的清淡香氣。

杜呈璋輕輕聞著,那是什麽,梔子?還是桂花?他不懂這些,辨不清楚,隻記得她喜愛的似乎就那麽幾樣,翻來覆去,也不嫌膩煩。

而恍惚間又覺得這情景熟悉,三兩年前沈府院外的蓮花池塘,他也曾這樣與她並排坐著。夕陽落了,湖風拂動她的頭發,那時他不動聲色地、貪婪地嗅著那空氣裏飄散的發香,他從來都沒遇見過那般潔淨美好的女孩子。

“如今杜家缺錢,我已將家中的閑人都遣散了。”杜呈璋道,“你看那圃池裏的花草,沒了花匠,也就頹唐得跟些野草沒什麽兩樣。”

“我記得母親從前最喜愛養花,便是多麽萎靡的草株,到她手裏都能光鮮複生。那時我年幼,她擺弄那些盆土肥料時,我卻隻知道將那些鮮亮的花朵折下來,母親便笑我,說我不懂得憐香惜玉,待將來娶了媳婦,還不知又要多教人頭疼。如今一晃許多年過去了,我卻總覺得那話就還在昨天似的。”

香煙盡了,他垂手,將那煙摁滅在台階上。

“鳶鳶,”杜呈璋低聲道,“我好想念母親。”

“大少爺生在杜家,是錦衣玉食慣了的。”許久,沈鳶輕輕開口,“從前想要什麽、想做什麽,從來都沒有不如願。如今雖家門不幸,卻也仍有挽救之法,大少爺有何心意,隻管安排便是,我隻是一介女眷,即便說了什麽,大少爺也不見得就會聽的。”

杜呈璋聞言,笑了一笑。

“好啊,”他又摸一支煙,銜在嘴裏低眉點火,沒有再看她,“那便回房收拾去罷。三日之後,我送你去祈水橋。”

煙霧熏著眼角,杜呈璋輕輕側目,餘光瞥見沈鳶起身,緩緩上樓去了。

他出神半晌,抬眼望向前麵,隔著花圃枯黃的草葉,忽然間好像看見三年前的杜公館,那天是杜昌升大壽,警衛森嚴密布、訪賀之人摩肩接踵,宴席之間,阿福報曰門外有人求見,他推脫了敬酒抽空出來,在街角看見佇立等候的葉慈眠。

“葉兄怎還是這般固執呢?”他見他如甩脫不掉的蚊蟲蒼蠅,厭惡至極,卻又不好表露,“我早就說過,她已將什麽都忘了。即便見到你,也不會知道你是誰的。”

“我即將啟程出國,三年之內都不會再回來。”葉慈眠道,“我隻想臨走前再見她一麵……”

“葉兄也知是要出國?”他忽然出聲笑了,“若非我杜家的五千大洋,葉兄倒是如何出國呢?你也莫怪我言語難聽,憑你這般貧寒家境,並不能為誰人遮風擋雨,即便是為了鳶鳶生計,也實不該有此癡心妄想。”

葉慈眠在那夕陽裏默了很久,輕聲開口道:“我明白了。”

他慢慢轉身欲走,杜呈璋看著他背影,忽然又道:“葉兄。”

葉慈眠停住,他淡淡道:“我與鳶鳶已經訂婚,還望葉兄知曉些分寸。既她已失憶,日後若再見,便當是從不相識罷。”

煙空燃了一段,灰燼落在指上,杜呈璋驚覺回神。日落西山,聽聞頭頂似有盤旋鳥叫,他仰起頭,見那金絲雀撲棱著落在四樓的露台,卻不曾停留多久,落了一瞬,轉眼又振翅飛去。

沈鳶與蒲兒絮兒收拾了兩日行李,並未帶走多少東西,來來回回,也都是些從前陪嫁來的物品。

杜呈璋買給她的那些衣裳珠寶,沈鳶細細看一遍,便全都留下了,關合衣櫃時,絮兒將什麽東西遞給她,她垂眼看去,是杜呈瑞送她的那本《哈姆雷特》。

“大少奶奶,這書是否要帶走呢?”

她接過來拿在手裏,輕撫著書皮,好似眼前又看見那日。

杜家大少奶奶生辰,眾賓來賀、喜鬧盈廳,如今回想,那竟是杜公館的最後一個熱鬧日子,彼時她不知道,尚以為前途正長。

“若有朝一日,大嫂覺得故事無趣,便將它丟掉罷。”

沈鳶坐在窗邊一頁頁翻著,良久,慢慢說道:“這故事無趣極了。既是杜公館的東西,便讓它留在這兒罷。”

絮兒捧著書應聲而去,忽聽聞門邊有人輕敲,沈鳶抬頭,卻望見姚珞芝。

一室之隔,她與姚珞芝遙遠而望,後來她起身道:“姨少奶奶,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