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絡走的近些。

才看清了秦父眼梢一條條的皺紋,深深的疊起。

看清了他藏著的銀白色的發絲。

看清了他麵上深深淺淺的溝壑,年齡在他臉上留下了鮮明的痕跡。

他,真的老了。

此時他不再是受人尊敬的教授,隻是一個可憐的中年男人。

在這一刻,秦絡幾乎放下了心底所有的怨、所有的恨,所有的斤斤計較,她差一點就要失去這個從未愛過她的父親,也是她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至親。

血緣真的是一種很微妙的聯係。

她恨他,厭惡他,卻在看見他不省人事的倒在地上時,恐懼襲來,將她內心所有的溫柔、脆弱都推了出來。

麵對躺在病床,上的秦父,她說不出任何銳利的言辭。

哪怕是他要讓自己放棄一切……

她恐怕也會答應。

“我,”她的聲音嘶啞,“等她回來再走。”

秦父虛弱無力的說了聲好。

病房中的父女倆再度陷入沉默。

陪在秦絡身邊的周郇適時打破了這安靜:“你在這兒陪秦叔,我去看看蔣姨。”說完後,又對秦父關切的說道:“秦叔,您保重身體,好好休息,我下次再來看您。”

周郇前腳離開,病房門關上後,一直沉默不語的秦父就開口道:“小周……是個好孩子。”

秦絡嗯了聲。

“什麽時候,”秦父說了幾個字就需要歇息片刻,“帶他來家裏……吃飯?”

秦絡卻開始了惜字如金,“有空。”

秦父張了張嘴巴,似乎還想說些什麽關心女兒的話題,卻發現自己根本不了解這個女兒,甚至連關心她從不知道該從何處著手。

這是這幾年以來,他們父女倆最心平氣和相處的時刻了。

“工作……怎麽樣……?”秦父想了須臾,才幹癟癟的問了這一句話。

“還可以。”秦絡低著頭,用手指捏著另一隻手的手掌心,慢吞吞的說道:“最近又賣了一個版權出去,雖然價格不高,但還可以。”

版權?

哦,對了。

他的女兒是小說家,有一本小說都拍了電視劇。

可是,絡絡的小說寫的是什麽。

他從來沒有了解過,也沒有想去了解過。

她總是默不吭聲的做自己的事情,從來不會像櫻櫻那樣嘰嘰喳喳的把所有的事情都說給他聽。

櫻櫻……

想到小女兒的名字,秦父的心隱隱不忍起來。

他用餘光看了眼安靜,坐著的秦絡,忽然響起櫻櫻哭著說‘她擁有的一切本就應該是屬於我的’時,他又氣又恨,恨他的女兒怎麽能做出來這種事情!可是在櫻櫻撲在他懷裏痛哭流涕的時候,他高高揚起的手掌始終沒忍心揮下去。

秦絡從小到大,從未向他示弱過。

她的驕傲和她母親如出一轍,像隻刺蝟,狠狠的刺傷所有的人。

而櫻櫻不一樣……

“聽說,你買房了?”秦父提起了一個話題。

秦絡愣了下後,也點頭回答了,“對,才買沒多久。”

秦父笑了下,目光慈愛的看著她,“我家的絡絡都……都變成了能自己買房的……大姑娘了……”

秦絡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用力揉,捏了下。

她猝然抬起頭,看向秦父。

這大概是她第一次被秦父誇獎,從小到大,秦父對她的要求總是那麽高,即便她做的再怎麽出色,他從不會稱讚她一句‘我們絡絡真棒’。

從來沒有過。

原本以為他是嚴父,對她要求高、期望高,也是因為愛她,但這個謊言在蔣櫻櫻出現在家裏後徹底破滅。

他會溫柔的摸著蔣櫻櫻的頭說:‘哎喲,我家櫻櫻真了不起’。

其實他從來不是嚴父,隻是對她冷淡而已。

今天她竟是能容他的口中聽到他誇張自己的話……

秦絡險些忍不住自己的淚意,神情有些狼狽的挪開視線。

還沒等她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就聽見秦父繼續用那種虛弱的,慈父的語調說著:“絡絡,爸爸想求你一件事,可以嗎?”

秦絡來不及收起感動,但心卻開始懸起,麵上仍溫和的問道:“什麽事?”

“小周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孩子……能力也強,你年紀也不小了……你們遲早要結婚的……不算是為了櫻櫻,就當是為了你自己的幸福……錄音文件能刪掉嗎……就當是爸爸求你了……”

秦絡的心被高高捧起後,再一次被狠狠摔下。

她垂下眼瞼,掩飾自己眼底的嘲諷。

什麽叫‘不為了櫻櫻’,什麽叫‘當爸爸求你了’……

不過都是他偏心的借口罷了。

秦絡,你真是蠢。

他一句話,就讓你那麽高興,卻沒想到這隻不過是他的糖衣炮彈而已。

而他也料定自己不會拒絕他。

他在用自己的生命威脅她,躺在病床,上威脅她。

秦絡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和平些,“好,我答應你。你還有什麽要和我說的嗎?”

秦絡溫柔的態度讓秦父有些吃驚,“真……真的嗎?你真的願意不公開……錄音……咳咳咳——”

因為說話太過於急促,氣息不穩讓他止不住的咳嗽起來。

每咳嗽一下,生命體征儀就滴滴滴的報警,他的麵色也就更加慘白一分。

秦絡偽裝的冷漠在一片混亂中被揭露,她手忙腳亂扶著秦父,用手輕拍這他的後背,好一會兒後,秦父才穩定下來,隻是氣喘的厲害。

即便氣喘成這樣,他仍是斷斷續續的在說著,“房子……我會轉移到……到你的名下……隻是……隻是能不能讓我們繼續……繼續住下去……等到我……我去了……她們娘兒倆……自然會搬出去……”

秦絡順著後背的動作戛然而止。

她垂下視線,自然就能看到秦父的神情。

她聽見自己用波瀾不驚的語氣問道:“為什麽?”

不,別問了。

秦父麵有歉意的說道:“你是個……厲害的孩子……但……但櫻櫻不行。她……能力不如你……她一個人……撐不起一個家的……責任……”

所以,就要把你和媽媽留給我的東西‘借’給她?

對嗎?

秦絡的心冷到麻木,可是在她看見躺在床,上的秦父時,她壓住了所有惡毒、犀利的話語,也徹底扼殺了心底最後的一絲期盼。

她的手又在他的背上順了兩下後才收回去。

她甚至還能對著秦父露出一個微笑來,“好。”

秦父這才吐了一口氣,麵有欣慰的看著她,“謝謝你,絡絡。”

當蔣麗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父慈子孝’的一幕,她內心有些怪異,甚至隱隱有些害怕,怕自己的算盤打錯了。

隻是來不及等她想要多探究的看幾眼,秦絡就準備走了。

“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好,趕緊回去休息……”秦父對她的態度溫柔的像慈父,“等爸爸出院了,帶小周來家裏吃飯……”

秦絡笑了笑,說了‘知道’。

隨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病房。

病房外麵,周郇站在走廊裏在等她。

看見她出來後,卻沒有立刻迎上來,而是站在原地,等著秦絡跌跌撞撞的朝他撲過來。小姑娘的力氣大得很,撞得他後背抵到了牆壁上。

小姑娘不聲不響,不哭不鬧,就安靜的伏在他的胸前。

直到胸前微微濕漉漉的熱意,小姑娘才說道:“他根本不愛我,可是,我卻做不到,不愛他。”

周郇摸了摸她的腦袋,用極其平常的語氣問道:“我會給你很多很多的愛,去填補他不願意給你的部分,好麽。”

秦絡被感動的一門心思的哭,還被他摟著走去地下車庫,說:“你在這兒哭成這樣,會有醫護人員上來和你說‘節哀順變’的。”

等到她賴在他身上哭的眼睛痛的幾乎睜不開的時候,腦子慢了好幾拍才反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