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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屋群落坐落在山腰,其中一棟二層開闊的陽台上有一把藤椅,坐在上頭往外遠眺,一半是鏡麵般寧靜的藍綠湖麵,另一半是深淺錯落的蒼青竹林,細密雨絲折過屋簷向下飄灑,微涼的雨水落在小腿上,很快就驚醒了躺在藤椅上的人。
介舒睜開眼,把腿縮進了大傘遮蔽範圍以內,又抹了抹糊在鏡片上的雨珠,翻了個身繼續睡。
事實上,最近連日的陰濕天氣和徹夜失眠的問題讓她時不時抑鬱到想死,如果白天犯困時不抓緊時間睡覺,可能在自我了結之前,她就猝死了。
半夢半醒之間,玻璃門的叩擊聲把她生扯回了清醒,她煩躁極了,抱著胳膊躺得更嚴實。
“吃飯了。”瞿榕溪拉開玻璃門,邁步到藤椅邊上垂眼看她。
介舒半睜著眼:“我不餓,謝謝。”
“你這是要成仙呐?”
“我餓了自己會吃的,給我留點兒剩菜就行。”
瞿榕溪遲疑著點頭,轉身欲走,又被叫住。
“我什麽時候能走?”
他腳下一頓,蹲在旁邊,跟她視線齊平。
“我們花了這麽大力氣,才讓所有人都覺得你死了,要是你又露麵,不就前功盡棄?”
“照你這麽說,我就得永遠躲起來?”
“我知道你躲躲藏藏的很累,但是……”
“我不累,整天吃了睡睡了吃的,我有什麽累的?我就是覺得太麻煩您了。”
瞿榕溪起身走到扶手邊,點了支煙,任雨水飄在臉上:“這是我的工作,不麻煩。”
介舒坐起身,猶豫著開口:“莊嵁怎麽樣了?”
“接手了幾家酒吧,好像過得不錯。”
“我不是問這個。”
瞿榕溪點頭,意味深長道:“身邊有女孩吧。”
介舒白了他一眼:“也不是問這個。”
“醫院裏住了幾個月,怎麽樣都該好了。”
介舒安靜了一陣,又問:“……什麽女孩?”
“你應該見過,姓關。”
“噢,沒什麽印象。”
瞿榕溪語氣微妙:“怎麽?關心這事兒?”
“沒有,好奇而已。”
“小男孩嘛,都這樣,前腳為了你要死要活的,後腳就跟別人走了,越是得不到的越喜歡,但這喜歡勁兒來得快去得也快。你那都是白費心,上回擅自衝到醫院去還不夠麽?差點被發現,你別害死自己,還牽連別人。我可聽說了,俞莊嵁滿世界找我,就為了替你報仇。”
“那你還是保重自己吧。”
她又翻了個身,將開衫挽得緊巴巴的,背對著瞿榕溪,不說話了。
1
正午,操場上一片喧鬧,關宜同坐在草坪長椅上警惕地觀察著每一個學生的動態。
她跟學的前輩插著腰從教學樓快步走來:“關老師,咱班那個牙買加小孩又說不舒服,你給他家長打個電話讓他們來接人吧。”
關宜同冷笑道:“上午我帶他上課的時候他跑得那麽快!我追都追不上!這叫不舒服?”
“算啦,還是讓他先回家吧,不然跑丟了誰負責?”
“那行吧。哦對了,我下午請了假,有什麽別的事兒我明天上午再來處理。”
“嗯,去吧。”
確定問題學生跟著家裏的保姆離開之後,關宜同直接打了車去俞莊嵁家裏。
開門的是俞屹冬新給他找的清掃阿姨,見到她像是見到大救星:“關小姐,一上午都沒動靜,我也不敢進去。”
“昨天他怎麽回來的?”
“店裏的人送回來的,喝多了又。”
關宜同把包丟在沙發上,接了杯水便往樓上走。
無需猶豫,她直奔客臥,果然如她所料。
房門沒鎖,又是睡在客房,俞莊嵁每次喝多了就往客房跑,即便被送到主臥的**,半夜也要跌跌撞撞下樓去客房,不知道是有什麽夢遊習慣。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打開門便是撲鼻的宿醉氣味,被子被裹成一團,像個死氣沉沉的繭。
關宜同繞到他側躺的那頭,反手把窗簾拉開了一小半,屋內終於有了光亮。
“莊嵁,起來吃點東西?都下午了。”她在床邊蹲下,下巴擱在床沿。
被窩裏露出的半張白臉上掛著青黑的眼圈,下巴上又有一層胡茬,頭發亂蓬蓬的,若把被窩換成睡袋,他就是曼城街頭的乞丐。
見他沒反應,她又說:“你別忘了晚上有同學聚會……今天陳辛覺也要來。”
他掙紮皺眉,抵擋著光線睜開一隻眼睛:“幾點了?”
關宜同看了一眼手機:“兩點了。”
“哦,我洗個澡。”他又合上眼。
關宜同起身在**找了塊空地坐下:“你怎麽老睡這間房?這床墊舒服?”
感覺到身邊的床墊輕微下陷,俞莊嵁突然清醒過來,起身的速度太快,以致腦袋一陣暈眩,耳鳴聲嗡嗡作響。
“你先去樓下等,我馬上下來。”語氣嚴肅極了。
關宜同眼色很快,感覺到他反應的微妙,便佯裝自然地下了床,指了指床頭櫃上的水杯:“不急,記得把水喝了。”
“嗯。”他使勁揉了揉腦袋,待關宜同走出房間才翻身下床,赤著腳往浴室走。
洗完澡腦子輕鬆了不少,俞莊嵁在鏡子麵前搓著濕淋淋的頭發,習慣性望向鏡子右下角。
滿是霧氣的鏡麵角落,仍貼著一張褪了色的流川楓貼紙。
走出浴室,他又發現自己的手機不見了,床頭櫃、被子底下、床底下找了一大圈也不見影。
徘徊了一陣,他如夢初醒,揉了揉太陽穴,無奈地走到衣櫃前,緩緩拉開了門。
空**的衣櫃隔層上躺著他的手機,拿起來一看已經沒電到自動關機。
2
莊嵁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從哪個時間節點開始不對勁的。
他記得初一那會兒,軍訓還沒結束班裏就有人開始談戀愛了,在他看來那些人挺傻——他們班主任管得非常嚴,那些情侶白天在學校裏根本不敢多來往,感情基礎多半是靠QQ或者短信,仿佛談戀愛的目的隻是為了在學校裏有個眼神接觸的對象,晚上能在手機上聊天,或者偶爾在許多同學的掩護之下一起吃飯散步。
他覺得這沒意思透了,有些人在該自習、該上課的時候,都在傳紙條或者偷偷在桌子下麵牽手,極大地浪費了學習的時間。而且班裏有幾個班主任的眼線,隨時會跑去通報情況,早戀的人一旦被披露了就要被找家長,這種消息傳得非常快,全班人都會一起看笑話。
他課間一般都會在座位上寫作業,這樣回家之後就能節省很多時間,但他很不喜歡周圍的人大聲閑聊,尤其是那些就幼稚情感問題展開的論壇。
“我們一般都聊到兩三點才說晚安,然後第二天一起床就說早安。”
“這麽晚啊?怪不得你老遲到,早上起不來吧?”
“你不懂,越晚聊得越深刻,好多真心話都是淩晨才說得出來。”
“啊……好像有點道理。”
“對了,我昨天體育課給他發短信開玩笑說自己腳崴了,他很擔心!”
“那你後來跟他說自己是開玩笑了嗎?”
“我說啦!然後他說還好不是真的崴了!”
“哇!好貼心啊,他肯定喜歡你!”
聽到此處,莊嵁忍不住笑出了聲。
前排的女孩滿臉不高興地回過頭:“莊嵁,你笑什麽?”
“我沒笑啊,剛才打了個哈欠。”
那女孩將信將疑,追問道:“你剛才在聽我們聊天麽?”
“我在寫作業,沒注意,你們聊什麽了?”
這時另一個女孩突然插嘴道:“哎莊嵁,我聽說隔壁班有個女孩喜歡你,你知道麽?”
他迷茫:“我不知道……你們怎麽一天到晚想這些事兒?”
廣播女孩鄙夷道:“嗤,算了,你不懂,繼續寫你的作業吧。”
那幾個同學挪了地方聊天,莊嵁周圍安靜下來,筆下的題目卻突然做不動了。
介舒也會想這些事兒麽?
他們平時亂七八糟的事情聊得很多,但沒怎麽聽她講過感情方麵的事兒。
她應該也會被人喜歡,也可能喜歡別人。她跟自己的同學應該會聊這些事,但是或許不會跟他說。他一時間都想不出來她喜歡什麽類型的男生,哦對,她買過一些流川楓的貼紙。
不,那些虛擬人物不重要,關鍵問題在於她身邊的人。
如果她在早戀,她一定會擔心消息走漏到她爸那裏,所以,她一定不會告訴他。
這可真是莫名令人心煩。
剛才那幾個女孩說什麽來著?聊天要聊到淩晨才聊得深入?
他記住了。
那天晚上他就開始給她發短信,雖然第一條就醞釀了半小時。
【莊嵁:你晚自習大課間一般都幹嘛?】(焦灼等候)
【介舒:?】
【介舒:關你什麽事?】
【莊嵁:(冥思苦想之後)有空到停車場柵欄拿奶茶外賣嗎?】
【介舒:你要給我點奶茶?】
【莊嵁:(開始胡言亂語)我爸說你最近學習很辛苦,讓我給你買點吃的。】
【介舒:算了吧,被巡查的老師抓住就慘了。】
【莊嵁:哦。】
熬到淩晨,他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但還是堅定意誌拿出了手機。
【莊嵁:作業寫完了嗎?】
她果然沒睡。
【介舒:沒,幹嘛?你怎麽還不睡,會長不高哦~】
【莊嵁:你同學寫作業也寫到這麽晚嗎?】
【介舒:我之前一直在玩,剛剛開始寫。】
【莊嵁:玩什麽?QQ嗎?】
【介舒:對啊,你今天怎麽這麽無聊?】
【莊嵁:QQ有什麽可玩?跟同學聊天?】
【介舒:你現在不是在用QQ跟我聊天嗎?你有病啊?】
於是他失眠了,第二天做眼保健操都睡著。讓他醒過來的是下午的一通電話。來電的是他爸,說是要和介伯伯一起出差,晚上就走。
他們倆經常突然出差,為了照顧二人吃飯和上學接送,從小遇到這種情況介舒都會住在莊嵁家。
今天一定也不例外。
他晚自習結束得比較早,所以一出校門就直奔附近的奶茶店,買好了才去接她。
在車裏等了一個多小時,又下車等了二十分鍾,終於等到了祖宗。
然而,沒想到她的叛逆來得如此驟然而爆裂。
“我知道你老早就把作業寫完了,閑得要命,但我沒空陪你玩,讓我靜靜行嗎?”
他笨拙地撫慰炸毛的野獸:“缺什麽等會兒順路買就好了啊。”
隨即收到更猛烈的衝擊:“你到底有什麽毛病?能不能別跟我煩這件事兒?我就回家,哪兒都不去!”
其實他知道介舒情緒不好時,偶爾會以比較激動的語氣說話,這種狀況一般持續時間很短,而且不是真心生氣,發火本人過一夜就忘事,但……他當下還是感到了一絲心寒。
尤其是當她越過他直接跟俞叔說“我自己回家,明天也不用接我”然後扭頭就走的時候。
她跑得非常快,猴子一樣竄進了小路,瞬間就沒了影。
莊嵁催促著俞叔把車往介家開,耗了好長時間才確認她人已經到家。
最終他進自己家門的時間點已經遠遠超過了平常睡覺的時間,但他睡意全無,感覺天都快塌了。
他倏然意識到自己所知道的介舒的世界或許隻是冰山一角,有些話題隻存在於她和她的同齡人之間,再怎麽不願意承認,他們也差了五歲——從初中到大學都不可能同校的差距。
想明白這一點之後,他得出的解決方案就隻有等待。
即便他還沒想明白自己等的是什麽。
渾渾噩噩間,他關了燈,在黑暗的驅趕下衝進了客房,打開床頭的台燈,坐在床邊都能聞到她身上不知道是沐浴露還是洗衣液散發出的水果味。
隻是在這裏躺一會兒,應該不會有人知道。
他掀開被子躺下,不自覺地認認真真聞著那股香味——很甜,跟她本人很不符合,卻有種微妙反轉的感覺,讓人忍不住想繼續聞。
借著燈光,他環視四周,這間客房到處都有介舒的痕跡,比如床單上的幾根長頭發,廁所鏡子上的貼紙,桌子上櫻花包裝的半包紙巾,還有衣櫃裏的幾件衣服……
他微微側頭望向衣櫃,盡管視線模糊,所見之境還是讓他頓時全身僵硬,腦子裏轟的一聲巨響。
有一條印著鉤形標誌的帶子夾在門縫裏。
這條帶子所屬的背包他再熟悉不過,是他爸送給介舒的高中入學禮物,而款式是他本人去商場挑的。
這條帶子出現在這裏,也就意味著……
而這條門縫據以往捉迷藏的經驗來看……湊近看其實很寬,至少看見**的情況綽綽有餘,以前有一次他在裏麵躲著觀察時,就是這樣被突然從外麵湊近的介舒嚇到過。
更何況現在這條太平洋一樣寬的門縫底下還夾著一條書包帶子。
莊嵁立時覺得從額頭到脖子都開始發燙。
他轉了個身,緩緩坐起來,把被子鋪好,保持節奏如常,情緒穩定,然後穩步走出房門,連滾帶爬地衝上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