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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榕溪駛出收費站時已經是淩晨,突發的通宵工作讓人筋疲力盡,他一出高速就在路邊找了個停車場,開了點天窗,放倒座椅便失去意識、倦極入睡。
2011年夏天,山林間的隱秘會所,不需要空調就極度陰涼,頭頂一長排複古吊扇形式性地轉動著,大堂裏充斥著是外頭的蟬鳴和扇葉刮起的風聲。
瞿榕溪跟著前輩一路穿過遊廊,停在了一間園林式的半封閉包廂門口。
“以後你就跟著閔姐。”
“是,”他循聲微微抬眼,對著坐在黑皮沙發上的女人鞠了個九十度的躬,“閔姐好。”
“嗯,多大了?”
“十九。”
“還挺年輕,父母都在麽?”
“沒見過。”
聽到這句,她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過了一會兒才道:“你跟我女兒差不多大,估計……她也不記得我。”
他慣常低著頭,謹小慎微,不敢接話。
頭一年,他知道閔姐並不信任他,大部分場合他隻能呆在大門口巡視,等她談完事情便幫她拉開車門,然後坐上駕駛座,專心開車,對她的生意一無所知。
透過後視鏡,他總能看到她心事重重地望著窗外。她日程極滿,每天忙碌往來於各家場所,無論如何疲憊都很警惕地保持著清醒,絕不在人前打瞌睡,即便偶爾上車時滿臉倦容,下車時也能換上一副精神飽滿的狀態,他暗自觀察著,打心眼裏佩服。
直到某一天,她上車時戴了墨鏡,一路無言。
車子將要到店麵時,她才突然開口:“小瞿,我想去海邊逛逛,調頭吧。”
“好的。”他沒有多問,隻是透過後視鏡看見她側頭時,墨鏡後麵露出的一片淤青。
車停在空曠的沙灘邊際,他熟稔地迅速下車去為她拉開車門,她卻先一步自行下了車,光著腳邁進了沙子裏。
“我自己逛逛,不要跟。”說著,她緩緩朝著旭日下閃耀的銀色沙灘走遠。
瞿榕溪站在車邊緊盯著她的去向,她留在後座的手機不斷有電話呼入,鈴聲響了又歇,歇了又響,他恪守崗位,連屏幕都不看一眼。
那道背影離海與沙的交界越來越近,半截腿沒入碧藍的海。
他越發覺得不對勁,那背光的身影越來越遠,露出海麵的部分也越來越少。
他開始朝著那個方向狂奔,就像在追逐落日前的最後一道雲霞。
翻湧的腥鹹海水,掙紮的消瘦身軀,海鷗悠長的鳴叫,最終都在潮濕鬆軟的沙堆裏衝滌成延綿虛無的白色泡沫。
他筋疲力盡地倒在日頭下,手指縫、頭發絲、白襯衫的後頸裏擠滿了沙粒,一步之遙便躺著那個平時矜持得體的女人,她精致的發型此刻已經散落開來,亂糟糟地披在肩上,白色套裙被海水泡成了灰色,小腿、手臂、肩膀、臉頰都沾著沙。
她仰頭對著太陽,眼睛周圍又腫又紫,臉色煞白,麵無表情,隻是安靜地平複著顫息。
瞿榕溪坐起來,識趣地什麽也不問,沉默地等待著,一如往常。
太陽開始西沉時,她終於撐著沙地起身,把頭發整理好,潦草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對他說:“走吧,餓了。”
瞿榕溪跟在她身後往回走,她滿身是沙,卻腳步輕快,像是又重新活了一回。
那之後,他便開始能站在她生意桌邊了。
信任感與依賴相伴,他漸漸被委以重任,接觸的事務漸趨核心化,經手的數字也越來越大,他的忠誠度也愈加高漲。
他接受任務時從不過問原因,她亦毋論他采取的手段,隻管達成她所要求的目的。
因此,幾年後在她丈夫的葬禮上,她哭得撕心裂肺之時,在場隻有瞿榕溪和她本人知道棺材裏的人因何而亡。
那之後,他本以為自己能接手更高的任務,卻不料,沒過多久他就被她送到了昆城手下。
重新從無名小卒做起。
他無法否認內心的失落,但他習慣了不去質疑她的決定,隻以為她弑夫的那樁任務使他成為了棄子,後來他才明白,這樣的差遣代表了她對他至高的信任——這次的任務是帶回她唯一的女兒。
也是之後她才告訴他,13年他受命在某間青年旅社打發掉的女孩就是她那位女兒。
一場走馬燈般的亂夢潦草收尾,瞿榕溪昏昏沉沉地醒來,條件反射般第一時間確認手機。
沒有消息,這對他來說不是什麽好事,因為這代表矢未中的,這麽多年,他早已養成了習慣,隻有當她親口說他做得好時,他的任務才算真正完成了。
她的肯定就是時間的度量衡,他就這樣一路走來。而眼下他的目標隻有一個,就是讓她大仇得報,他知道這是她運籌多年一直想看到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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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也喝得太醉了吧?”關宜同皺著臉難以置信地回過頭,尚未察覺他眼裏的冷意。
俞莊嵁神情凝固著,一步步走近,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怎麽了?”
“這團被子什麽情況?桌上又怎麽了?從來沒見過這裏這麽亂!你昨天喝了多少啊?”
他走到她身後,不動聲色地朝裏望了一眼,心下一沉,腦子裏更亂了。
房間裏沒人。
“嗯,沒收拾,時間不早了,走吧。”他把外套塞到她手裏,靠著近乎趕羊的動線,關宜同才終於跟著他下了樓。
他一路車開得飛快,關宜同在皮質的座位上滑來晃去,下車的時候甚至有點反胃。
她走進樓道後忍不住又回頭,那車飛速駛入夜色中,雨又開始變大。
汽車倒進車庫時斜得差點蹭到牆麵,但俞莊嵁沒空去管,他衝進家門時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一路疾走一路打開了家裏所有的燈,先衝到二樓客臥,屋內全部照明被打開,除了混亂的居住痕跡外空無一人,衣櫃、洗手間、廚房、壁櫥……他翻遍了大大小小的櫃門都不見人影,又開始翻鞋櫃,焦頭爛額地分辨有沒有少鞋。
沒有,這間屋子除了一個大活人之外,什麽都沒少。
她會不會躲在哪裏聽到了關宜同說的話,因而知道之前隱瞞的那幾年經曆已經被披露?按照她四麵楚歌的困境,或許她真的會落荒而逃,就像之前那樣。沒有時間落座,他站在門口在手機裏回看房子周圍的全方位監控畫麵,隨時準備開車出去尋人。他快進著翻看了前前後後倆小時的錄像,除了他和關宜同進出之外,並沒有出現介舒的身影。
那就代表她還在這裏。
“介舒?”他站在門廊裏孤身回望空曠的客廳,四下一片寂靜。
“介舒?”他又稍提高了音量,滿屋呼喚,在三層空間裏四處翻找,甚至拉開了鏡後櫃——雖然明知她躲不進去。
燈火通明的屋子裏,翻箱倒櫃的動靜令人心驚,經曆了半信半疑、心急如焚、漸趨憤怒、喪失理智、最終沒有脾氣的過程後,俞莊嵁坐在樓梯上頃刻間生出人間何世之惑。
他盯著地麵,甚至開始思索這個家裏是否有連他都不知道的逃生密道。
這時候,他靈光一現,猛地起身衝向樓梯背麵,對著棕色牆體狠推了一把。
“啪嗒!”
機械暗扣輕巧鬆開,一股灰塵和黴菌的氣味飄溢而出,他因此嗆得連打了幾個噴嚏。
隱藏的工具間隨之顯露出來,黑暗中盤腿倚牆而坐打盹的人因而被驚醒,也跟著打了幾個噴嚏,眼淚汪汪地對上門外另一雙濕漉漉的眼睛。
“你這麽愛幹淨一人,怎麽這裏也不打掃打掃?”介舒扶著牆起身,淡定煽開空氣中的浮塵,揉著發麻的腿往外挪動。
罔顧門口一臉神情複雜、極度無語、麵露倦容的倒黴蛋。
“唉,又得洗澡了,這一身灰。”她一麵抱怨著,一麵帶著周身的揚灰與他擦肩而過,引得他又背過身連打了三個噴嚏。
她兀自走進廚房衝洗著手臂,順道把桌上的藥片就著涼好的開水吞下去,調侃道:“女朋友走啦?我當她得留下來過個夜呢,這一把躲得機靈吧?”
再回頭時,俞莊嵁已經站在了她眼前,垂眼盯著她,不過半臂距離,表情肅穆。
她放下杯子,見氣氛古怪,便咧嘴開玩笑:“哎呀,不用尷尬,她留下也沒事啦,反正我躲得好好的,都睡著了本來,那樓梯間冬暖夏涼的,巨有安全感,我從小就想住那兒。”
一陣詭異的沉默後,他隻問:“積食好了?”
她僵硬地點了點頭,距離太近,臉頰又開始莫名發燙。
“嗯好多了,我先上去洗洗睡了!你也早點睡!”她向左一個平移,逃一般竄出了廚房,正上樓梯,後麵的腳步很快就跟了上來。
她鬼鬼祟祟地回頭,折著脖子看他一眼:“幹嘛?”
俞莊嵁站在幾級台階之下,磊落道:“回房間啊。”
“哦,那你先走。”她縮到左邊,給他讓開了半條路。
“這有什麽可讓的?行,既然你還這麽熟悉家裏,那麻煩把樓下的燈也關一下。”他頭也不轉地從那半道台階上邁過,一溜煙便上了樓。
幹脆得讓介舒不敢相信,她探頭嚴盯著樓梯扶手,直到三樓的房門被拍上才鬆了口氣。
洗完澡,介舒已經困得睜不開眼,頭發都沒吹幹就飛撲進被窩,陷入沉睡。
恍惚間,她夢到了曾在雲山頂上度過的某個清幽傍晚。
黃昏漸至,山風拂麵,樹葉暴曬的清焦氣味沉入淙淙泉水,她昏昏欲睡,**著腳上的人字拖鞋,搖晃著可樂杯裏剩下的冰塊,手上忽的沒拿穩,胸口便一陣冰涼。她著急忙慌地想把冰塊抖掉,先前冒著涼意的那塊皮膚卻倏然變得溫熱。
她垂眼,驚詫地發現身前有個熟悉的後腦勺。
那人埋頭在她的肩窩裏,像是在親舐那冰塊。
她後腦一片麻,試圖把他推開,卻渾身乏力,隻能驚恐地對他大叫:“走開!走開!”
這時,那人仰頭,紅著眼望向她,眼裏滿是憤怒與委屈。
看清他的臉時,她便鬆了口氣道:“哦,是你啊,那還行。”
她抬手自然地摸了摸他被曬得泛紅的雙頰,他像是受到了慰藉,乖順地貼著她的脖子。
等一下,什麽叫“那還行”?
怎麽就“那還行”了!
她一定是瘋了!那可是莊嵁啊!是那個她連穿尿不濕的樣子都見過的人啊!
這是夢,趕緊醒來吧介舒!她瘋狂地對自己呼喊。
掙紮正酣時,她突然聽見頸間的人說了句什麽,於是她暫停了掙紮,靜下來。
“你說什麽?”
“關……”
“啊?”她越發清醒。
“小關……”
她一把粗魯地抓著莊嵁的衣領把他扯開,憤怒道:“你說清楚!你在叫誰!”
他麵不改色地注視著她,張了張嘴,像是要說話,可她卻聽不清楚了。
“你說啊你說啊!你在叫誰呢!”
畫麵開始破碎,夢醒了。
她憤怒地拍席而起,餘韻中仍在念叨:“叫誰呢小四眼……”
周圍一片昏黑,過了幾秒,她才漸漸反應過來這夢的內容,在驚雷中呆坐著使勁捂住了自己的嘴,愣是將無聲的嘶吼摁進了喉嚨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