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
博物館有你的屍骸。
甘牧,段江。
東橋上擠擠攘攘人聲鼎沸,越發將幾裏開外的西橋襯得荒無人煙。
橋頭孤零零杵著一盞路燈,鐵皮燈罩上生著繡,白漆斑駁,散著暗沉橘光。
水泥路上傳出與衣料摩擦時細碎的聲響,像是拖著什麽活物般劃過地麵上凹凸不平的小石子,不時還有幾聲悶哼。
順著摩擦的聲響到段江的鐵鏈護欄,一路血跡蜿蜒。
阮東清蹲跪在段江邊,猛地發力一推,一團棕色便從鐵鏈下丟出,清脆的“撲通”一聲,落入江中。
他喘著粗氣看那重物落入水中不再掙紮,踉蹌著往小車跑去。
耳邊一片靜謐,顏或在迅速下沉中睜開眼來,從觸碰到水的那一刻,他竟然覺得十分舒爽,體溫回升,氣力逐漸恢複。
……
阮東清心緒不寧地往回走到車前,身後平靜的江麵忽然轟然一聲作響,他一個踉蹌差點跪下,立刻扶住車門。
他回過頭,驚詫地看著空中撲起巨大的水浪,向來毫無波瀾的段江像受到什麽號召般沸騰起來,水麵動**,魚群匯聚。江麵咕嚕嚕冒著氣泡,像有什麽即將要從江底噴出,下一秒,一個腦袋便猛地鑽出水麵,劉海隨著他的動作甩到腦後,連帶著一長串水珠。
顏或抱著昏厥不醒的穆橙橙費力地遊到岸邊,一步步朝阮東清走來。
他腿腳靈便,傷口全無,不似受過半點傷痛。
他陰沉著臉,那雙異瞳在暗夜中璀璨如星,帶著攝人心魄的驚和豔,還有翻滾著危險的氣息。
像年輕的神明,滿身濃鬱殺意。
阮東清用力揉了揉眼,血液往太陽穴上突突直湧,胸腔裏似有顆彈力球猛烈撞擊著神經,耳內振聾發聵。
他跌坐在地,目光驚懼:“你……你不是人!你是什麽怪物?”
“咳咳咳——”
穆橙橙劇烈地咳嗽幾聲,口鼻腔內的積水吐了出來。
顏或立刻將懷裏的人放下順氣,直到完全確定她沒有性命之憂才一把將她抱緊,腦海中咆哮著要殺掉阮東清的念頭終於微微得到緩解。
他跪坐在地,緊緊抱著緩過來的穆橙橙,劫後餘生般喃喃:“阿穆,沒事了,沒事了。”
阮東清趁機扶著車門艱難起身,一雙手不停抖著去開車門,撥空了幾次才腿腳綿軟爬進駕駛座,揚塵而逃。
一番驚險一場高燒,回到橘城的穆橙橙足足躺了四天才下了床。
她掉入段江昏昏沉沉,自然是對其他事情一無所知,就連帶血的衣褲也都早被顏或及時處理幹淨。
她坐在餐桌前,小口啜著顏或熬的薏米粥,時不時瞟一眼沙發上一言不發的沉默男生,心虛地癟癟嘴。
如果不是那天顏或自行去了段江,估計她已經溺死在水裏。為此那小子自她醒來都生氣地不與她說話。
穆橙橙也不去哄他,故意晾著,最好是晾到顏或忘記問她那日去見阮東清的原因。想到那份隨時能暴露顏或的錄音和不知道準備到什麽程度的證據,她忍不住揉著太陽穴,頭似乎更痛了。
耳釘般大小的黑色錄音設備此時正靜躺在掌心中,被拿著的男人反複播放。
回到橘城,阮東清也大病了一場,待身體好轉的同時他也已經調整好情緒,那雙金色的像是某種尊貴象征的異瞳在夢中反反複複,越發熟悉。
原本打算將語音連同私密證據公布於眾的念頭早就消散,現在他有更加重要的事情想要去做。
從惶恐不安到想一探究竟也不過短短幾天,阮東清推掉了僅剩不多的行程,回想著所有與顏或接觸的零碎片段,他的一眨眼一皺眉,都不放過。
這種獵奇心理讓他覺得莫名興奮,他似乎發現了什麽重大的秘密,血液中的躁動使他愉悅,那種感覺,就像他從前也這麽幹過。
門鈴打斷阮東清的思緒,他收起錄音器,從貓眼看了一眼才打開門。
是他的新助理,二十出頭的年輕男生恭恭敬敬地遞上車鑰匙。
“都處理好了?”
小助理點點頭:“洗車之前我已經將車牌上的血液取了兩份樣本分別給了市醫院和古物研究所。”
阮東清咧嘴一笑,拍拍小助理的肩:“辛苦了。”
“不過東哥,既然您已經把血液送去醫院做鑒定,為什麽還要給秦先先生一份呢?”
“我下車以後,撞到的東西雖然不見了,但我這幾天想來想去還是睡不安穩,擔心是撞到了什麽少見的物種。舅舅這些年在各地考古研究,奇怪的事情見得肯定不在少數,我也就順便想拿個樣本給他去看看。”
小助理臉上顯出敬佩的神色,忍不住讚歎。
阮東清客套幾句,手指卻伸進口袋碰到秦先給他的那塊紅色腕表,輕蔑地低頭一笑。
天擦黑很久,小小的出租屋才亮了燈,趁著戲份殺青,在杜簡排好下一個行程之前,顏或一直都陪著穆橙橙在外辦理房屋交易手續。
雖然離正式住進去還有漫長的等待期,但穆橙橙已經拉著他看了幾家裝修公司十幾家家具店,甚至房屋設計圖的稿紙都裝了幾簍子垃圾桶。
她埋頭認真地在紙上塗塗畫畫,一片虔誠,細微到連衛生間的風格都不放過。
顏或好笑地站到桌前,擋住她的光線,吃味道:“我怎麽覺得你現在對這房子比對我還上心啊。”
穆橙橙頭也沒抬,張口便答:“因為這是我每天都能見到你的地方,當然要上心。”
話剛說完,顏或還來不及歡喜,便被她一把推開:“去睡去睡,別在這兒礙事。”
顏或環視一圈這擁擠的客廳,無奈道:“我就睡這兒啊,你在這點燈熬油地照著,我上哪兒睡。”
穆橙橙這才想起來,一拍腦門。
顏或趁機將她從椅子上拉起來推進臥房:“很晚了,明天再弄,我還有兩天才去拍戲,明天咱們一起設計。”
他力氣大得驚人,穆橙橙隻好依著他作罷。
“晚安,顏或。”
“晚安,阿穆。”
穆橙橙爬上床,一天的疲憊卷席而來,枕頭柔軟氣溫舒適,她很快入眠。
過了片刻,陷入黑暗的客廳有了細碎的響動,接著台燈亮了。
顏或坐在茶幾前,望著麵前塗塗改改還隻完成了一半的房屋設計,輕笑出聲,認真的側臉融進低矮的光暈之中,眉似青黛,鼻梁如山,眼含笑意,看癡了旁人。
窗外吹進來一道勁俏的急風,磁鐵紗窗被重重吹開後“砰”地反彈回窗口。
顏或迅速望向臥室,剛鬆了口氣,便驟然聽見一道女聲,帶著試探的小心:“殿下?”
顏或愣愣地轉過頭去,窗前站著一藍衣華服的女子,怯生生地望著他,眼中不勝歡欣。
梧雙小心翼翼地走近幾步,害怕麵前的人一如這數年苦澀的夢境般,醒時驚散。
隔著千年光陰,再次看到他,她的眸中聚起水霧,心跳聲清晰如鼓。
“你真的是殿下?你真的是我的殿下!”
直到確定麵前是真真實實的存在,梧雙終於喜極而泣,上前用力地抱住他。
顏或被撞得一個趔趄,手腳無措地推開她。
梧雙悲切地看著他,淚凝於睫,在燈下淒楚動人:“阿兔告訴我,殿下已經什麽都不記得了,如今見了果然如此。”
“那隻烏龜?”顏或恍然,“你是梧雙?”
擔心吵醒穆橙橙,下樓的時候,顏或還不忘輕聲關上門。
兩人並肩走著,偶爾路過的居民樓下還會有麻將碰撞在一塊的嘈雜聲,但畢竟入了冬,草叢裏再無夏日的聒噪,一字一句都清晰入耳,帶著她這些歲月來聲勢浩大的念想與回憶。
“殿下從前待我最好,千數水兵候於身側,卻隻將我帶在身旁,四海遊玩。”說到之前,女子眼神中有漸漸亮起光彩,看著顏或迷茫的模樣耐心解釋。
“梧雙是一隻在深海裏的裸海蝶,在千年之前被殿下從一頭須鯨嘴裏救下。殿下不記得了,我便告訴你。你想知道的,我都會告訴你。”
雖然知道顏或忘卻一切,心中難受,但一想到,他還活著,就如現在完好地站在他眼前,觸手可及,梧雙便隻剩歡喜。
“殿下,千年來沒有你的南海,我的每一個夢,都和你長得一樣。”
“我想知道的都會告訴我?”身旁女子的寬大袖袍被夜風吹得鼓鼓囊囊,顏或陷入一瞬間的恍惚。
“是。殿下心中一定滿腹疑惑吧,你是誰、你生於何處、如何變成現在的模樣、又該如何恢複如初回到南海。”
顏或忽然就低低笑出聲來,梧雙一口一個拍戲的語調,聽起來又奇怪又好笑,想來一開始,阿穆也是這樣看待他的吧。
“殿下就一點也不好奇嗎?”梧雙皺眉,“你連自己是誰也不想知道嗎?”
“阿兔都告訴過我了,他說我是南海水龍。”
梧雙搖搖頭:“他說得對,也不對。這數千年來,我一直在找你的靈識,一日沒有找到,我便一直相信你從未死去。直至半年前,我在博物館看見了你的屍骸……”
過了淩晨的筒子樓靜謐異常,顏或聽見風從耳邊拂過。
“我想要把你帶走,但是不行,沒有人類的保存技術,你回到南海也會逐漸腐蝕,於是我陪著你,直到我發現屍骸缺了一塊重要的尾骨。”
“你就是那塊龍骨,你的靈識一直都在這裏,所以你沒有魂飛魄散。”
顏或不敢置信,他現在每一塊骨頭都和正常人類一般,讓他難以相信自己隻是一塊龍骨。他驚詫道:“我是怎麽死的?為什麽我一點也記不得了?”
“龍被拔去逆鱗便會喪失法力,認真來說你現在也隻是一部分靈識所以並無記憶。”梧雙的眼睛裏逐漸有了神采,“殿下不記得了沒有關係,你的逆鱗被我從人類手中搶回,養在南海。”
她迫切地看著顏或:“重新拿回逆鱗後,我會讓你複活,到那時一切都會想起來的,殿下我們這就回去吧,現在就走,跟我回南海。”
梧雙像是十分肯定自己的決定,一把拉住顏或,抬腳便走。
“等等!”顏或急急將手甩開,警惕地退後兩步,“我現在還不那麽想知道過去的事,至於逆鱗就更加不著急了。”
“殿下不信我?”
“不是的。”
“殿下就不想重回龍身嗎?梧雙可以去求阿婆,隻要殿下想,梧雙就一定能辦到,我會讓你與逆鱗重歸一體,你仍然是南海最尊貴的神明。”
麵前女子帶著無數秘密尋他而來,說沒有心動便是謊話了。從他在冰涼的地上醒來的那一刻,便生出困惑。
為此,他遇見穆橙橙;為此,他留了下來,每一天都在希望找到答案。現在一切昭然若揭,真相就在眼前,他卻退卻了。
顏或搖搖頭:“我還不能跟你回去。”
對於梧雙的說辭,他並非存疑。他回頭望了眼身後的筒子樓,眼神久久落在那間小小的出租房,不禁溫柔了下來。
梧雙順著他的目光一同望去,心下苦澀。
“殿下不生不滅,曾受香火供奉保四方平安,在這天地間自有一番責任,區區人類卻活不過百年,殿下不要為了不必要的……”
顏或打斷她:“但我現在畢竟不是接受香火祭拜的龍。”
“殿下!”
“我需要好好想想。”
梧雙還要再說,顏或已經轉過身,他打了個哈欠,語態疲憊卻不容置疑:“我困了,你走吧。”
顏或逐漸走遠,梧雙站在原地握緊拳掌,天地之間,便又隻剩下她一人。
顏或輕手輕腳回到出租房,特意看了眼臥室,穆橙橙並無任何被吵醒的跡象。
他躺在沙發上,困意濃鬱,腦中卻思緒翻湧,越睡越清醒,像有餓蟲一點點蠶食著困意。
他爬坐起,發著呆,一如那天從這個世界醒來時後,蹲坐在水泥台階上,當下充滿著不安且迫切。
骨骼分明的修長手指拂過設計圖紙,但如果重新來過,顏或想,他依然不會在梧雙麵前表露出一丁點痕跡。
半年前還在翻來覆去想知道的過去,在有了羈絆之後,忽然卻步。
梧雙在等了五個日夜之後,終於相信顏或是不想回去的,甚至他連一丁點的好奇都沒有。
她苦笑一聲,放棄將他帶走的念想,在日光從地平麵上初露端倪時,掐訣離去,另尋他法。
兩個小時後,未開放的博物館前突然多了個戴著口罩的年輕男生,他敲開保安室,出示自己的身份證。
“你好,我是演員顏或,之前就和你們負責人打過招呼,在拍攝前先來博物館熟悉環境。”
顏或順著保安的指引,獨自走到了最當頭的大廳。距離開館還有兩個小時,館內除了兩個打掃的阿姨,再沒閑人。
他盡量正臉躲開監控,按著提前記住的路線,一路穿過展覽區,確定過出土的文物還沒有開始展覽。
博物館有條員工通道,原先用作放置需要修葺的文物,清理出來後除了做到管理層以上的員工外少人知道。
顏或從後門繞進通道,直接到達研究所附近的地下車庫,坐電梯而上,是研究所會議室大廳,他看著停在二樓的電梯樓層,轉身向地下室下樓。
幾乎是同時的,在推開門的一瞬間,頭皮被什麽牢牢吸附住般,打了個哆嗦。
……
刺耳的鬧鈴在床頭櫃上蹦躂,秦先瞬間從**清醒過來,他剛關掉鬧鍾,助理催他起床吃早飯的電話就撥了進來。
秦先接起電話失笑:“臭小子,有必要這麽大動幹戈嗎?”
電話裏年輕助理的聲音一本正經道:“對於總是過度工作而忘記吃晚飯得了急性胃病,就算再怎麽叮囑,研究文物時也會忘掉其他事情的工作狂來說,是有必要的。所以以後不要熬夜搞研究了,我會強行幫您把生物鍾調回去的。最後教授,請您務必,坐在店裏把早飯吃完再回研究所。”
“知道了,知道了。”秦先握著手機在小區裏逐漸走遠。
窗口被大片遮光布料釘死的室內,隻有從門口泄進來一絲光亮。顏或輕聲走進,將身後的門小心虛掩。
黑暗籠罩來的那一刻,顏或眼前光暈一陣天旋地轉,他立刻扶住大門,大口喘了幾聲粗氣,直到眼睛逐漸適應麵前的黑暗,胸口的窒息感才微微得到些許緩解。
“怎麽會這樣?”他壓下心中疑惑鬆開手,打開手機的照明功能,緩慢地朝前走去,光亮一一掃過兩邊暫時歸置在旁等待修複或是研究的古物,不出意料的話,半年前被挖出來的屍骸,就在這裏某一個房間裏存放著。
顏或握緊手機,臉上不自覺顯出幾分迫切的神情。他在黑暗中深吸了幾口氣,覺得胸腔越發憋悶。
放緩腳步,他逐一推開路過的隔間,越往前走那種心慌感也越明顯,他扶著牆悶哼出聲,胸腔猶如被人大力撕開,讓他一瞬間疼得彎下腰去,顏或忍著不適伸出手將門一把推開。
幾乎是同時,痛感從四肢百骸般襲來,像銳利的刀鋒一刀刀削落皮肉後還在骨頭上反複剮蹭,他額前沁出一片細密的汗珠,耳邊有無盡轟鳴海嘯,有什麽要從身體立刻蘇醒般疼痛難忍。
顏或艱難地挪到門檻前,轟然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