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朝

我叫顏或,是九州南海的一方水龍。

商朝,鹹城。

屏退了院中的眾人,任小樓抻長脖子四下張望一番,一直端著任家長女姿態的架子驟然鬆弛。

她回房從內閣的檀木櫃中取出用白布掩蓋好的食籃步伐輕快地繞到後院。

夏季燥熱潮濕,水缸中的淤泥養分極好,滿院的菡萏浮在水麵,紅綠交相輝映,清香色豔。

白陶彩瓷的水缸中有一難得的並蒂荷花,任小樓走到缸前,兩指彎曲叩響清脆的瓷沿。

被花葉遮蓋住的沉靜水麵微微泛起漣漪,不稍半刻,一到白芒從水中躍出,在空中翻卷一輪再次鑽入缸內,露出龍首注視著任小樓。

“阿蛟,你又長大了些。”任小樓笑盈盈地看著水龍,蔥白的手指掀開白布,食籃裏裝著十幾條粗細不一的蚯蚓,扭作一團在籃內蠕動著。

她用竹箸夾起一條蚯蚓遞至水龍跟前,避開目光忍著心中的不適道:“阿蛟,吃飯了。”

水龍並不理會,將頭扭到一旁。

任小樓繼續道:“這是我特意為你去後山挖采的,又是打發走婢子又忍著被蚊蟲叮咬,費了一番力氣才給你挖到的,你就吃點吧。娘說過,多吃飯傷病才會好得快。”

她又將蚯蚓遞得更近,水龍頭頸後仰微微躲開,又看了眼任小樓,女子瞪著靈動的眉目期待地看著他,最終水龍嫌棄地張口將麵前蠕動的東西吞下。

任小樓自然看不出水龍的嫌棄,高興地又夾起一條蚯蚓喂給他吃,還用安撫小孩兒的口吻說著:“真乖。”

“阿蛟,你長得這樣快,怕是不多時日,這缸就藏不住你了。”用過膳食,任小樓帶著些愁思看著在水裏肆意遊動的水龍。

“阿蛟,我真羨慕你,能這樣自在,世間的煩擾在你麵前都算不上煩擾。”她依著瓷缸席地而坐,遠山般清秀的黛眉微蹙。

“任家三代皇商,家底頗厚。自娘逝世,爹爹迎娶了現在的大夫人,入府之後懷胎十月生下二弟,便想著法地要走了府上的掌事權。母子二人皆對我虎視眈眈、防範不已,怕我終會繼承龐大家產。爹爹常年不歸,在外與人買賣交易,我在任家步履維艱,體會不到一絲親情,平日裏還要時時防備被人挑出差錯,就連想給你買點黃鱔補補都沒法支走點銀子。”

“阿蛟,隻要離開任家是不是就不用這樣憋屈隱忍地活著了,這樣我寧願快些嫁人。你說我日後的郎君會是什麽模樣?會不會儀表堂堂有潘安之貌?”

這時候若是任家的下人闖進來聽到曆來端莊賢淑的任大小姐這麽說,大抵是要嚇壞的。女兒家的愁事和小心思在水蛇麵前毫無顧忌張口就來,反正隻是一條水蛇也無傷大雅。

笑聲散去,她歎口氣:“阿蛟,要是你能說話就好了。”

說是傾訴,但也就她一人自說自話而已。無人回應,自然還是心緒難平。

罷了,她像是嘲笑了一下自己如此絮叨,起身準備離開。

前院突然嘈雜起來,大量混亂的腳步聲近,不知是何情況的任小樓麵色驚慌起來,飛快地將水缸上漂浮的荷葉攏在一起遮蓋住水龍往前廳趕去。

大夫人一身浮雲錦緞金釵綠簪,身後跟著十幾個家仆婢子,一群人浩浩****闖進了前院。

任小樓上前頷首見禮:“大夫人,府上出了何事需要這樣大的陣仗?”

謝鈴鐺一記眼刀,與她的貼身婢子對上眼,那婢子上前冷眼瞧著任小樓道:“稟小姐,老爺半年前從西域帶回來一個赤金瑪瑙手鐲前些日子不翼而飛,昨日在府前抓到了一個行為鬼祟的婢子,好些時辰她才招供,說是小姐您讓她去集市打聽當鋪。”

“我讓她打聽當鋪做什麽?”

“那婢子說,小姐讓她偷盜夫人手鐲拿去當鋪賣掉換取銀兩。”

任小樓驚詫:“這是汙蔑!”

那婢子神色自若:“小姐您也知道這是大夫人最愛的飾物,又是老爺送的,意義重大。是不是汙蔑讓下人們一搜便知。”

任小樓又驚又氣,急忙攔下:“慢著,就憑一個婢女所言,你們居然敢搜到我的院裏來?”

婢子仗著謝鈴鐺撐腰,臉色恭順語氣卻十分張狂:“小姐,若是我沒記錯,前先日子您去賬房支取銀子賬房先生沒給,這幾日又常常緊閉大門遣散所有下人,接著被抓到人證。若現在還攔著我們搜房,怕是洗不掉這嫌疑了。”

“你!你!”任小樓氣結。

那婢子不再理會她,帶著下人們魚貫而入。

任小樓仔細一想便猜出定是大夫人想借此生事,她有些不安地揪住衣角,眼神不時往後院瞟去。

一行人左翻右找,整個院內乒乓作響,遍布狼藉。

“找到了!”後院傳來謝鈴鐺貼身丫鬟歡欣的喊聲。

“這不可能。”任小樓匆匆趕過去,見婢子站在養了水龍的瓷缸前,她心中發緊,止步原地。

“哦?”謝鈴鐺踩著小碎步徐徐而至,伸頭往裏麵看,突然蹙眉,伸手撕扯丟開書麵漂浮的菡萏花葉,水缸清澈見底,空無一物。

謝鈴鐺轉身嗬斥:“手鐲呢?”

婢子神色一頓,臉上的得意還未散去,立馬探頭去看,果然空無一物:“怎麽會這樣,我剛剛還在這裏看見夫人您的赤金瑪瑙手鐲。”

任小樓聞言上前,水龍不在裏麵,她鬆了口氣。那婢子似是不信,推開任小樓想看得更仔細,手臂揮動的幅度過大,抖落出袖內的物什。

赤金瑪瑙手鐲從她的衣袖裏掉落,滾在了任小樓腳邊。

一時間後院靜謐一片,謝鈴鐺的瞳孔一緊,猝不及防揚手給了婢子一個響亮的耳光:“沒用的狗東西,自己收管鐲子不力還敢牽扯到小姐身上!”

婢子倉皇跪下:“小憐知錯小憐知錯,請夫人責罰。”

“小樓,我這婢女鬧出如此大的醜事,就交給你責罰吧。”

“就家法伺候吧,以下犯上,五十大板。”

任小樓嚇了一跳,她明明沒有說話啊。

謝鈴鐺一行人臉色難看至極,原本也隻是客氣一番,未曾想任小樓也不推托。

木已成舟,婢子痛哭著被兩個家仆拖下去,求饒聲愈見遠去。

謝鈴鐺浩**而來黑臉而去,後院再次安靜下來。

“阿蛟,阿蛟。”任小樓焦急地在幾個瓷缸中探頭尋覓水龍的身影。

“這名字太過女氣,而且我可不是什麽水蛇。”身後忽然傳來男子陌生的聲音,任小樓驚詫轉身。

後院的八棱海棠樹似一團巨型蒲扇,微風拂過,壓彎了枝幹,滿樹的海棠花撲簌而落。

男子一襲白衣,從海棠樹後走出,立於粉白色的花瓣間衝她清淺宛笑,眉目如畫。

“你是……阿蛟?”任小樓盯著看著麵前俊逸的男子,呆愣的模樣和平日裏大不相同,顯得十分滑稽可愛。

“你們的瞳色都是璀璨的金色,你一定是阿蛟。”

“我叫顏或,是九州南海的一方水龍,不叫阿蛟。”顏或走近任小樓,直視她。

任小樓的臉上顯現出不可思議的神色,她微微張著嘴,手腕不自覺地抬起來戳到了他的臉上。

膚白唇紅,吹彈可破。任小樓不禁感歎出口:“竟然是真的。”

“凡人將龍敬作神靈貢於廟堂香案,乞求風調雨順,你怕不怕我?”

任小樓臉色驟變,她猛地收回手,一句話都不再多說便慌張回屋,留下顏或一人杵在院中悵然若失:“你果然也同其他凡人一樣怕我。”

任小樓倉皇回了內屋,一把將鏤空木門用力合上,大口呼吸,胸口起伏不定。

女子的害羞窘迫這才顯露出來:“那我方才說的想快些出嫁的胡話都被他聽去了!這……這叫我如何見人?”

“任小樓,既然你怕我,我便走了。”顏或背過身去。

身後的門卻吱呀一聲開了,女子辨不明情緒的清冽嗓音傳來:

“為何要怕你?難道你比大夫人還要恐怖?”

顏或一愣,回頭看她,相視一眼,兩人皆是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