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下車上樓,一推開唐三寶的辦公室,就看見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Lorenzo。
除了Lorenzo以外,還有另外一個外國老太太,和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國男人。
唐三寶熱情地上來介紹,指著那個中年男人說:“這是意大利領事館的文化參讚,姓陳。”
Lorenzo和外國老太太則慈眉善目地對著唐伊樂和冷毓川笑。
唐伊樂看著這一組奇怪的人,狐疑著跟陳參讚握了握手。
幾個人重新在沙發上坐下,陳參讚介紹了來龍去脈。
那位外國老太太是個意大利畫家,姓費拉拉,在歐洲小有名氣,同時還是一個著名的藝術基金的委員會主席。
費拉拉主席是來中國參加意大利領館某個藝術節活動的,跟領館工作人員聚餐的時候,在Lorenzo的飯店裏看見了冷毓川那幅古裏古怪的壁畫,一時驚為天人,就問Lorenzo還有沒有冷毓川的別的作品。
Lorenzo應該是聽方琳琳提起過,於是帶著老太太和參讚來了唐三寶店裏,剛好看到了冷毓川過年前新畫的那一批暗黑係的油畫。
這組畫更對費拉拉的胃口,剛好她管理的基金會每年都會從世界各地挑選優秀的年輕藝術家,去意大利進行兩年的遊學培訓,今年的名額本來已經招滿了,但因為一個新加坡畫家臨時放棄機會,就空出來了一個。
所以費拉拉激動之下立刻要把冷毓川叫來,問他願不願意去意大利參加這個項目。
陳參讚這邊長篇大論地說這個項目培養了多少優秀藝術家,每個鍍過金的都能身價暴漲,來年作品就能進佳士得拍賣等等,費拉拉則全程帶著看奶奶看孫子、越看越順眼的神情看著冷毓川,慈眉善目,笑眯眯的。
冷毓川全程一句話都沒說,似乎根本沒聽懂一般。
後來還是唐伊樂先反應過來的,問:“去意大利哪裏啊?”
“佛羅倫薩是大本營。”陳參讚微笑著回答,“其他城市也會去,每個地方待個一陣子。”
“佛羅倫薩啊……”唐伊樂喃喃地說,“那很好啊……”
冷毓川終於發聲說了第一句話:“要收費嗎?”
“項目本身不收費,但是在意大利期間的衣食住行是要自費的。當然回頭如果藝術作品有售賣的話,收入也是全歸藝術家本人所有,基金會並不會抽成。”
唐伊樂開始回過神來,略帶著亢奮問:“那……什麽時候去啊?”
“下月中旬。因為是臨時加入,所以準備的時間不是很多了。”
“中途能回來嗎?”
陳參讚跟費拉拉女士交頭接耳兩句後回答:“遊學和培訓日程安排得比較緊張,不過總有休息假期的,可以自己選擇留在意大利的工作室創作,或者出去玩、或者回國探親,都行。”
“還有工作室啊?”
“嗯,項目總共隻有十個名額,會統一安排工作室,方便基金會的專家進行指導。”
“那今年剩下九個人都是哪裏的啊?”
“這個基金會在歐洲比較有名,所以大部分青年藝術家都是歐洲人,目前參與的亞洲人隻有一個日本女生。”
“那不會說意大利語怎麽辦?”
陳參讚攤攤手,“去了學一些日常簡單詞匯就行,課程會用英語進行。實在不行,還可以畫畫交流嘛,這應該大家都沒問題。”
“也對哦。”唐伊樂正要再往下問,冷毓川伸手把她往回拉了拉,站起來說:“我會考慮一下的。”
唐伊樂驚訝地盯著他,其他人則錯愕片刻,也紛紛跟著站了起來,費拉拉操著生硬的英文說:“你,很好,不同的風格,都很好。等你來。”
冷毓川隻是語義含糊地答了句“謝謝”。
似乎覺得藝術家就應該是冷毓川這種脾氣,除了唐伊樂以外的所有人都還是一臉笑容,大家一團和氣地互相打招呼告別,陳參讚留下了名片,說費拉拉後天就回意大利了,接下來的具體事宜可以找他對接。
Lorenzo臨走時問冷毓川:“傷好了嗎?”
冷毓川點了點頭:“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也算是補償你了,對不對?”Lorenzo陪笑道。
冷毓川還是那副寵辱不驚的樣子,淡淡地笑了笑,就把一行人送出了門外。
辦公室裏隻剩下了三個人,唐伊樂拽了拽冷毓川的衣袖,小聲埋怨道:“你要考慮什麽啊?”
沒等冷毓川回答,唐伊樂就連珠炮一般說了下去:“是考慮錢嗎?別擔心啊,兩年而已,一個月生活費能要多少?兩三千歐?那一年就算五萬,兩年十萬歐,也沒多少啊。你又不亂花錢,平時連件衣服都懶得買,我給你買你都不要,十萬歐足夠了吧?回頭要是真的能成名了,那賣兩幅畫不就回來了……”
冷毓川不想當著唐三寶的麵討論這些事,壓低聲音對唐伊樂說:“我們回家再說,行嗎?”
唐伊樂終於收了聲,唐三寶笑得跟彌勒佛似的,點頭道:“小冷,這是好事啊,做人要抓大放小,別顧慮太多。”
冷毓川點頭,“我明白。”
他對唐三寶很客氣,稱得上是點頭哈腰,正正經經跟唐三寶告了別,還道了謝,才拖著唐伊樂走了。
唐伊樂看他這副不大高興的樣子就覺得奇怪,下樓路上忍不住嘰嘰咕咕地問:“你到底考慮什麽呀?這麽好的機會……是覺得到那邊語言不通不適應?我跟你說,這沒什麽好擔心的,現在手機都有那種實時翻譯的軟件了,上次我跟我爸去泰國就用過,準確率挺高的……意大利我還沒去過呢,德國法國瑞士都去過了,就剩意大利了,原來就是等著現在的,等放暑假了我去看你……不過你可能沒空……”
兩個人一路走,唐伊樂一路說,直到上了車關了門,冷毓川才忍無可忍打斷她:“你就不問問我想不想去?”
唐伊樂愣了。
她根本沒有想過冷毓川還有“不想去”這個選項。
愣了兩秒後,唐伊樂開始覺得有點兒不高興了:“不想去?你為什麽不想去?”
冷毓川看著車外不說話。
兩年。
要去萬裏之外的地方。
但她好像根本沒有考慮過兩個人至少幾個月見不到麵這件事。
唐伊樂不傻,她看冷毓川的神色就明白了。
她不出聲地坐了一會兒,不出聲地開車上路了。
快到家時,唐伊樂突然提前兩個路口轉彎,再過了幾個路口後,把車停在了一排沿街的商鋪門口。
右手邊就是Lorenzo的意大利餐廳,已經開業了,裏麵人還不少,透過落地的玻璃窗能一眼看見餐廳裏那幅頂天立地的壁畫。
“冷毓川。”唐伊樂熄了火,目光穿過餐廳裏的人群,落在畫上,“這麽奇怪的畫,你都畫得這麽認真這麽好,現在有天上掉餡餅一樣的機會,你卻說你不想去,你到底有什麽理由?”
冷毓川還是不說話,也不去看自己那幅畫,隻是目視前方,一臉英勇烈士的堅貞。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這不隻是個天上掉餡餅似的機會,這更像是老天在他覺得人生一片黑暗時突然點亮的一盞燈。
但他卻膽怯了。
膽怯的原因很多,其中有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因為旁邊這個質問他的人。
冷毓川用餘光瞄了一眼餐廳裏那幅畫,猛然想到了當時從梯子頂端摔下來時的感覺。
先是空落落的,接著是劇痛,然後是冷。
現在的感覺竟然和那時一模一樣,他想要有人接住他,想要有人用溫暖的擁抱陪伴他。
可這樣隱秘又懦弱的渴望,他當時說不出口,現在也說不出口。
當時是她主動出現,拯救了他,給了他人生中最溫暖的一段日子。
跟小時候那種無憂無慮不同,眼前的一切是來之不易的,是失而複得的,是萬萬舍不得放手的。
可她現在卻這麽輕易而亢奮地催著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