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用過晚膳,阿煥提出要與我出去走走,說懷著孩子不能成天坐著,得多走動走動。

此時天色漸晚,出門時西邊還泛著蒙蒙的亮,行至禦花園,便一絲亮光都沒有了,黑壓壓的一片,走起路來也不是很穩當。

阿煥怕我跌了,說還是去叫人抬轎來吧,我便允了,獨自一人坐在一間亭苑裏。

亭苑旁新植了棵梅樹,結了小苞,有梅無雪不精神,有雪無詩俗了人,我便自言自語地喃喃著兒時學過的詩,打發這百無聊賴的等候。

此處並不幽深,前頭就是一條正道,入了夜,有些許宮人提燈夜行,稍會兒,還有三兩個身披朝服的臣子經過。

自阿煥離開,已過了兩刻鍾,我心中不耐,打算起身自己走回宮中。

踏上正道,路上的行人稀少,我快步前行,也不再管前方是什麽人,悶頭朝前衝。

這條道,是外臣入宮的必經之道,白日裏那名向皇上稟事的公公說,高清河會晚些時候來請安,具體多晚,我也不知。

隻心中盼望著,別在這裏遇到他。

行路太快,沒注意前方有塊翹起的磚,踢到時,不免輕呼一聲,堪堪穩住腳,慌亂中抬起頭,便看到有一抹石青色迎麵而來,心中一緊,隱約認出了是誰,隻歎真是天不遂人願,怕什麽來什麽。

冬日風聲凜凜,吹得兩側宮燈搖曳,我加快了步子,眼見著那身著官服的人越來越近,在與他不到一尺的距離,擦身而過。

自身後能聽到他的腳步慢了下來,似是轉過了身,我卻徑自朝前走,沒去回頭看他。

也許是因為步伐太緊的緣故,我的胸口開始有些起伏,吐出一口又一口白氣,淡在臉頰兩側的空氣中。

他在我身後不遠不近地跟著,也不做聲,不知要做什麽。

走了一段路,我再也忍無可忍,握了握拳,轉過身,對著十米開外的人道:“你別再跟著我了。”

他的腳步也跟著停下,眼波微動,隨後彎下腰,向我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回貴妃娘娘的話,臣並沒有跟著您,臣隻是要回家,恰巧與娘娘同路。”

說罷,又直起身,朝前方張望著:“大概再走上一炷香的時間,就能從這一側的門出去了。”

聽他這樣說,我也無法反駁,隻幹瞪了他一眼,甩袖轉身離去,暗自思忖著前麵有條小路,從那裏和他分開好了。

朝前走了陣,那條石徑也離我越來越近,曲折幽深,就在我準備拐進去時,突然被身後的人叫住。

“又怎麽了?”我側過身,口氣有些躁鬱。

“娘娘……走這條路,恐怕不太穩妥。”他對上我的目光,恭敬地道。

“那你說該怎麽走?”

“順著這條道一路朝前,至隸和門,右拐拐入另一條道,再行半刻鍾的時間,就能到娘娘宮門口了。”

我哼道:“能把皇宮的路摸得這樣熟悉,真不愧是高大人。耳聞則育,過目不忘。”

他忙低下頭:“娘娘真是折煞臣了。臣不過是碰巧走過幾次,對這一帶有點印象,若說摸得熟悉,那臣還真不敢當。”

“那大人可否知道有其他出宮的道路?”

“怎麽?”

“後宮嬪妃,不得與外臣同道而行。”

“……那娘娘可就為難臣了,現下便隻有這一條道。”他抬起眸,漆黑的瞳孔裏仿佛膠著漿水,“不過娘娘要是有本事,上天或是遁地,也不是不行。”

“若是沒有別的道路可選,也離我遠些。別讓我聽到你跟在我身後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他眉梢微挑:“娘娘這就,有些太挑剔了。”

我不願再和他周旋,冷冷望了他一陣,轉身離開。

令我意外的是,接下來這段路,安靜得就像是這段路隻有我一個人在走,一點腳步聲都沒再聽到。

到了岔口,我忍不住朝後瞥了眼——

無人。

整條路上空空****,一個人都沒有。

我感到有些詫異,原來整段路,真的隻有我一個人在走……

他去哪了?

莫非在我說到不願和他同道而行後,就拐到另一個道上了?

我站在原地怔了片刻,凍紅的手指微微蜷起,結了薄薄冰碴的睫毛顫了幾下,垂下去。

罷了,這又與我有什麽關係呢。

本來就不是向著同一個目的地而去的,中途拐到了別的道上,也沒什麽可奇怪的吧。

前麵已依稀可以看到點在自己宮門前的宮燈,也不知道阿煥有沒有回去找自己,沒有找到,會不會擔心。

想著,又加緊步伐朝那遠處亮著燈火的方向走去。

夜愈發深,流動的冷氣侵染著露在外的肌膚,垂在身體兩側的手已經凍僵,我渾身打了個哆嗦,衝手裏嗬了團氣,搓了搓。

再抬頭時,眼前空曠的道路上多了一重人影。

等那人影走近了,我才看清他的裝束。

那人一副宦官扮相,頭低得極低,讓人看不清他的麵容,懷裏揣著個物件,被嚴實地包裹在衣袖之中,不知是個什麽東西。

心中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我朝這邊牆根貼了貼,時不時去打量那人一眼。

很快,我與他之間的距離就拉近了,也逐漸能描摹出那人臉型的輪廓,卻因為他低著頭的緣故,辨認不出相貌。

頭頂瓦礫上突然掉下來一團雪,嚇得我腳一軟,朝後連退了幾步。

那人也像是注意到我的動靜,步子慢下來,抬起頭,看向我。

那是一張相貌普通的臉,但此刻卻擰著眉一臉不善,無法去形容那眉弓下是什麽樣的眼神,生冷,陰鷙,而與他對視的我,心驚膽戰,大氣都不敢喘。

說時遲那時快,他動作極迅捷地從懷裏掏出一把匕首,向著仍挪不動腳的我刺來。

看著那寒光凜凜的刀身,我臉一瞬白了,朝後退了兩步,不知哪來的靈光一閃,朝他身後看了眼,仿佛他身後正有一隊侍衛前來:“有、有刺客,護駕!”

來人身形一滯,卻並不畏懼,頭也不回,握緊匕首,大跨步衝上來,鋒利的刀口直直對準我。

我失聲尖叫一聲,朝一旁趔趄幾步,想要躲開,可他卻從後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另一隻手高舉起匕首,緊咬著牙一臉的窮凶極惡。

我幾番掙紮,也掙脫不掉,胸腔內心髒跳得生疼,暗道自己就要喪命於此了嗎?若是這樣,那還真是不甘心!

結果就聽到一聲尖銳的金屬碰撞聲,那即將落下的刀子,突然從這人手裏彈飛出去,咣當一聲,跌落在不遠處的地麵上。

這一幕讓我和那歹人都有些措手不及,慌亂之中,他鬆開我,朝後退了幾步,抬起頭,望向宮牆之上立著的人影。

“誰人如此大膽?”頭頂有人問道,投下的人影腰彎了彎。